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作者:冰心等【完结】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txt

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21

检查那个不露声色的家伙

又干了些什么勾当

感谢父亲

一年十二月

您的烟斗开着罂粟花

温暖如春的家庭 不闹离婚

不管闲事 不借钱 不高声大笑

安静如鼠 比病室干净

祖先的美德 光滑如石

永远不会流血 在世纪的洪水中

花纹日益古朴

作为父亲 您带回面包和盐

黑色长桌 您居中而坐

那是属于皇帝教授和社论的位置

儿子们拴在两旁 不是谈判者

而是金钮扣 使您闪闪发光

您从那儿抚摸我们 目光充满慈爱

像一只胃 温柔而持久

使人一天天学会做人

早年您常常胃痛

当您发作时 儿子们变成甲虫

朝夕相处 我从未见过您的背影

成年我才看到您的档案

积极肯干 热情诚恳 平易近人

尊重领导 毫无怨言 从不早退

有一回您告诉我 年轻时喜欢足球

尤其是跳舞 两步

使我大吃一惊 以为您在谈论一头海豹

我从小就知道您是好人 非常的年代

大街上坏蛋比好人多

当这些异教徒被抓走、流放、一去不返

您从公园里出来 当了新郎

一九五七年您成为父亲

作为好人 爸爸 您活得多么艰难

交待 揭发 检举 密告

您干完这一切 夹着皮包下班

夜里您睡不着 老是侧耳谛听

您悄悄起来 检查儿子的日记和梦话

像盖世太保一样认真

亲生的老虎 使您忧心忡忡

小子出言不逊 就会株连九族

您深夜排队买煤 把定量油换成奶粉

您远征上海 风尘仆仆 采购衣服和鞋

您认识医牛校长司机以及守门的人

老谋深算 能伸能屈 光滑如石

就这样 在黑暗的年代 在动乱中

您把我养大了 领到了身份证

长大了 真不容易 爸爸

我成人了 和您一摸一样

勤勤恳恳 朴朴素素 一尘不染

这小子出生时相貌可疑 八字不好

说不定会神经失常或死于脑炎

说不定会乱闯红灯 跌断腿成为残废

说不定被坏人勾引 最后判刑劳改

说不定酗酒打架赌博吸毒患上艾滋病

爸爸 这些事我可从未干过 没有自杀

父母在 不远游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九点半上床睡觉 星期天洗洗衣服

童男子 二十八岁通过婚前检查

三室一厅 双亲在堂 子女绕膝

一家人围着圆桌 温暖如春

这真不容易 我白发苍苍的父亲

选自《主流诗潮》和《对一只乌鸦的命名》

灵石扫描制作

余怒诗选

余怒(1966- ),出版的诗集有《守夜人》(1999)。

布道者 守夜人 生活一页 盲信 环境 女友 剧情 抑郁 有水的瓶子

布道者

我四处游走,飘忽于精神之上

经历石头和花朵。一件事物

与一件事物,一双手

和另一双手,它们都是我沟通的目的

我巧舌如簧

钻营在事件与事件的中心

我大气一样弥漫,不可抵御

集合起云

和涣散的人心

无孔不入。带着干粮,水

一身清凉的火焰

在富有质感的游说中,我被他们悄悄抽象

出神入化 亲近我宗教的面颊

以异端的嘴巴

老谋深算,我要的就是这些外衣

剥开它们

或者就被它们封闭

守夜人

钟敲十二下,当,当

我在文章里捕捉一只苍蝇

我不用双手

过程简单极了

我用理解和一声咒骂

我说:苍蝇,我说:血

我说:十二点三十分我取消你

然后我像一滴药水

滴进睡眠

钟敲十三下,当

苍蝇的嗡鸣,一对大耳环

仍在我的耳朵上晃来荡去

生活一页

面对面猜谜,

看不见对方。

中间是桌子。

一杯啤酒。

吹掉上面的泡沫。

她在衣服里喝水,

嗓音变了。

水中的血丝:吸,

门:咔。

她是有机的,

他是手。

磁铁碰她。

蜘蛛碰风景画。

盲信

邮局关门了。

链条断了。

独身主义者的大门,

借宿者的自行车。

电筒照着,

她的一个侧面。

回到家,

金鱼瞪着我。

半个身子寄出了,

半个身子吃药睡觉。

环境

苍蝇在盒子里,

磁带上的嗡嗡声。

缠着绷带的手表,

冰块里的嘀嗒声。

抽屉里一双烂梨,

木头的呼吸声。

用化名去死,

找不到尸体。

将这一切盖上盖子。

女友

水龙头里滴下一颗眼珠

我的朋友

跑了这么远的路来看我

猜谜时我出了一身汗

从墙壁上取下一只手

为了不同她遭遇

我将身体打一个死结

我将脑袋塞进帽子

我用刮须刀刮这个夏天

蛇的低语婉转,轻轻一扭

门就开了

(一张塑料脸)

一张塑料脸,浸在晨曦

女性的润滑油里

剧情

你在干什么

我在守卫疯人院

你在干什么

我在守卫疯人院

你在干什么

我在守卫疯人院

我写诗,拔草,焚尸

数星星,化装,流泪

抑郁

在静物里慢慢弯曲

在静物里

慢慢弯曲

静物里

慢慢,弯曲:汤汁里的火苗

隆冬的猫爪

一张弓在身体里

咔嚓一声折断

有水的瓶子

瓶子被绳子捆着,

声音出不来。

感官里的昆虫团团转。

一只钩子在生长。

被吃掉的曲线。

原汁原味的鱼。

一句话和一个固体。

他坐在概念中,

张口一个死结。

于小韦诗选

于小韦(1961- ),原名丁朝晖,《他们》的主要诗人之一。

虫子 七三年,农民是个可亲的字眼 火车 大红色的广告牌 直立着头发的青年画家和他的晚餐 五点钟 一种情绪火困顿或感伤 星期天的早晨 夜

虫子

如果是在去前线

的路上走得

太久,我睡着了

一只会飞的虫子

在我的头顶上

有时也在我的脖子下面

我注意到它用

老练的样子飞行

我同时希望它是

一只小小的母虫子

我太累了

他们是因为恐惧

我醒来的时候

也会恐惧,后来

我终于死了,在战场上

血淋淋地倒下

他们仍活着

累的时候我就要

睡觉,当然

后来我死了

来不及选择任何

方式或倒下的姿势

我被埋在一棵树下

它因为我而繁茂,而

飞满好看的虫子

只是不在被我梦见

我死了

1990

七三年,农民是个可亲的字眼

小学女教师

纠正我说

你要诚实

你父亲不是一个农民

一片麦田

一条水渠

带齿的耙子和牛

爬到田埂上

农民在他的

茅草棚子里

诚实是他们

的门框

你要记住

麻雀也

常到田埂上去

但他们

不是农民

1989

火车

旷地里的那列火车

不断向前

它走着

像一列火车那样

大红色的广告牌

画匠们收工回家了

一个大红的广告牌立在

路边,画了一半的美人

使这夜晚显得冷清

晚上好安静

一定有很多人感到安静

第一次穿夹克衫的人

不作声,走开去

伶油漆桶的人

不作声,走开去

刚下夜班的女工

一个人,不作声

走开去

感到冷清的人全部

走开去。这样的天气

不能再穿裙子

这样的夜晚使人遗憾

也许可以从东边

绕过这个晚上,也许

可以在一个不通风的

角上做一个关于

白天的梦

哪怕梦见的是一条

狭窄的走廊

半个身子照着太阳

直立着头发的青年画家和他的晚餐

九点

和所有的晚上一样

安静

是因为黑色

其它也没有什么不同

年轻画家在一面墙下

进他的晚餐

自来水和他的妻子

在左边的屋里

有一本诗集

在他身后的书架上

露着它窄窄的脊背

一阵响声之后

(响声来自左边的屋子)

有一群鸟,从

上空飞过

白色餐桌上的晚餐

已成为一组静物

黄色的鸟群,闪动

身上的每一个关节

哗哗地

在夜幕中留下

长长的痕迹

年轻画家和他的晚餐

黑色脊背的诗集

凝固不动

妻子已被鸟群

带去很远

最后的一道汤,再也

没有送来

五点钟 一种情绪火困顿或感伤

在五点时

倾斜着

对面墙壁上那扇

窗的投影,从我

这儿看过去

那条马路和奔驰的

车辆倾斜着

我的年迈的母亲

正往一个浅浅的碗里倒汤

星期天的早晨

小苏还没有起床

我坐在窗前

日头已爬得很高

马路上却不见一人

听不见响声

一只会飞的甲虫

从远处的树上

往这边飞来

我拉上窗帘

花格布帘梦一样

抖动

我睡着了

觉出有人从梦的缝隙中

怀疑地看了我片刻

然后往西去了

接着有好几个人

这样做了

接着有了很多鼾声

小苏在床上打鼾

我仍坐在桌前

这个早晨

一切都来的

很晚

你说幻想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孤立在桌上

我坐在你的对面

背靠着墙壁

并不竭力地想象

太阳正从你的

背后下山

这时,一个男人一声不响

坐在我们的一侧

你说了同样的话

他可能那样做了

那表情正要发出某种

感叹

灯灭了

黑暗中听到你们

惊呼了一声

我特别满足

那个毛茸茸的东西

再也不会跑到

桌上来了

1986

臧棣诗选

臧棣(1964- ),出版的诗集有《燕园纪事》(1998)。

完成 临海的沙丘 抽屉 与风景无关,仅仅是即景 报复 个人书信史话 未名湖 蝶恋花 榜样的力量

完成

我只是在镜前停留一分钟

就有什么完成了

后者更简单,我们只是降生

就有相似的东西完成了

当部分灵魂醒来,肉体

沉沉睡过去:另一件事情

也完成了。而它可能会比

上面提到的两样东西更费解

……所以,黑漆漆的天空

会像一个无限扩张的口袋

把住各个角落,静候着它的脚步

也许我只是在私下做过

世上最美的梦;而在眼皮底下

有什么事已交代清楚,完成了

直挺挺地站着接吻,我们仅仅是相爱

有什么形象就完成了。并且将我们

连成一体:恰似生活的一个斜坡

也许我将终生无缘与你相识

或者就像常常会发生的那样

我将找不到我们要寻觅的人

而死亡却不会让你漏网

也不妨说,又一件东西

在它的怀报中完成了

代替我们,或者仅仅是代替我

临海的沙丘

(为吴晓东而作)

在一片树林背后,它的气息

趋向强烈;似乎要将我们

熟悉的空气抽空。它躺在

它自身的赤裸中。我能感到

它强烈地吸引着我的兽性。

它不像我们,有里外之分。

它的局部随处可见

曲线柔和如交响乐的乳房,

尚未被亨利·莫尔的想象征服过。

而它的面部表情一旦被捕捉。

便让人联想到被幽禁的处女

是怎样对待陌生人的。

风的手时而有力地伸出,

时而轻柔地滑过:

变化莫测,却从不显形。

风的手比人的脚步

更经常地触及到它的肌体。

风的狐步舞推进着我们的知识。

使她的形状像云,并且轻飘。

经过如此多遍空虚的抚摸,

它已毫无高度可言。

只有一种沉闷的风度,

展示着那不能完全溶解于

时光的存在的奥秘

用脚踩着它的侧背。

我能明显地感到它的肌肤

有一种深度:尽管松软

却无法穿透。我的践踏

也不能令它产生伤口,

或是类似的记忆。

我来到这里。我带来了

我的一切。但我无法和它

交换任何东西。我的生命

不可能在此留下痕迹。

我的抵达也不能被它的天真

所证实。更不用说遥相呼应。

抽 屉

我将只经历一次死亡

但没有人能解答

我为什么会有十具以上的尸体

我最小的尸体

将是一封信。在雨天里

挂号寄出

我的幸福或不幸

都将归结到这一点:

他们很难把我寄丢

尽管曾插上翅膀

但我从未想过利用

那高度的一瞬,就近飞走

看来我还是喜欢降下来

但然如一片羽毛,让最小的

死亡用尸体统治着我

我的身上会空出边缘

中央爬满蚂蚁似的

文字,缠绵的手写体

而这时,我能比活着

更容易证明如下情景:

理应存在着复活之手

不信你看:它正在

打开抽屉,手腕镇定

如新雪,一点也不发抖

与风景无关,仅仅是即景

对我们起着镇静作用,这

无风的天空将我们隐秘的忿怒

在一种视野里平铺开,然后

倏地卷起,塞人无限的腋下。

正在我们回味。发愣之际,

一群鸽子,自那蓝色的宽大的

袖口滑出。紧接着是天色发生了

变化:仿佛轻飘。无根的一片云,

也能构成一道厚厚的防线。

抑或是身份不明的人正在掀烙

一张鸡蛋饼。这张饼大到

我们难以想象;它烙动时

投下的阴影,使我眼前轻描的

暮色骤然晦暗。但愿我看到的

不是人们所说的最后一眼:

像一封早年的信在半空撕碎后

坠散的纸片:一群鸽子翻飞,

开始变得比刚才活跃起来。

而在那样的高度,命运

实际上拼不出更完整的东西

报复

在阿贝尔·加缨之后,我们

好像还能讲一个客观的故事。

我们曾像两本参考书一样

躺在床上。我们的作者都不在场。

适合我们的书柜还未做好。

所以一整天,我们都躺在那里。

远离手和目光的把握,我们的血

穿过读音的脉管。我们彼此

阅读,才发现那些黑体字其实是

我们的骨头。而它的缝隙大多,

不能使任何物质得到实际的支撑。

夜色降临。我们不动声色,

悄悄用“上册”和“下册”互相

给对方起绰号。不包含问题与答案。

个人书信史话

似乎有大多的空白,

聚集在这尚未被书写过的

信纸上。所以有时

倾诉就像是在填写调查表。

涉及到情绪,牵连到

被反复怀疑的事物;有时

奇怪地,竟关系到个人的幸福。

多少次:写信就像是

一份不能辞职的工作。

有谁会暗自庆幸他的身体

像一本装有消音器的书:

其中的一部分,必然要复印出来,

并寄给一双美丽的眼睛。

多少次:信写得过于漂亮,

这反而吸引了更多的空腹的空白。

好像一双手的确可以

灵活如色彩斑斓的蝶翼。

而更多的空白则表明:

语言自己就会做梦,并像

一条防空洞一样有一个深处。

虽然最终有两个人会走到那里,

并把它作为一件事情来熟悉。

多少次,多少场轰轰烈烈:

仔细一想,其实只有两个人。

有时,两个人意味着拥挤不堪。

有时,两个人即便互相信任,

互相依靠,也难以应付一种恐惧。

也有时,每一个写下的字

都很顺手,一下子变成为

满园的黑郁金香,能将针对着

空白的包围圈不断缩小:仿佛

一封信仍可以引起一场战事,

像唐朝的檄文;或者结束一段

情感,像折断一根细长的柳枝。

未名湖

虚拟的热情无法阻止它的封冻。

在冬天,它是北京的一座滑冰场,

一种不设防的公共场所,

向爱情的学院派习作敞开。

他们成双的躯体光滑,但仍然

比不上它。它是他们进入

生活前的最后一个幻想的句号,

有纯洁到无悔的气质。

它的四周有一些严肃的垂柳:

有的已绿茵密布,有的还不如

一年读过的书所累积的高度。

它是一面镜子,却不能被

挂在房间里。它是一种仪式中

盛满的器皿所溢出的汁液;据晚报

报道:对信仰的胃病有特殊的疗效。

它禁止游泳;尽管在附近

书籍被比喻成海洋。毋庸讳言

它是一片狭窄的水域,并因此缩短了

彼岸和此岸的距离。从远方传来的

声响,听上去像湖对岸的低年级女生

用她的大舌头朗诵不朽的雪莱。

它是我们时代的变形记的扉页插图:

犹如正视某些问题的一只独眼,

另一只为穷尽繁琐的知识已经失明。

蝶恋花

你不脆弱于我的盲目。

你如花,而当我看清时

你其实更像玉;

你的本色只是不适于辉映。

你是生活的碴子,

害得我寻找了大半生。

你不畏惧于我的火焰,

你发出噼啪声时,

像是有人在给

我们的语言拔牙。

而你咬疼我时,我知道

我不只是成熟于一块肉。

你用更多的怪僻

将我的人格彻底割裂,

你认为结局中

还有被忽略的线索。

你不仅仅是尖锐于我的隐瞒,

而是尖锐于我们全体的。

你不如你的笔直,

正如我不如我的老练,

我偶尔会踉跄于你的转弯不抹角。

我弄潮于你的透湿,

而你不服气,因为那里的海浪

不是被蓝色推土机推着。

你不简单于我的理想。

你不燃烧,你另有元气。

你的轮廓倔强,但也会

融解于一次哭泣。

你透明于我的模糊,

你是关于世界的印象。

你圆润于我的抚摸--

它是切线运动在引线上。

你不提问于我的几何。

你对称于我的眼花,

如此,你几乎就是我的晕眩;

我取水时,你是桌上的水晶杯。

你尝试过各种

谨慎的方法,也不妨说

你紧身于清瘦之美。

你好吃但不懒做,

你的厨艺差不多都是

跟我学的,但你更成功。

你也成功于他们的混乱,

他们的神话。你甚至

骄傲于他们的全部困惑,

你拒绝利用他们的浑水,

虽然你酷爱摸鱼。

而他们的常识,你说,呸!

你多于我的丰收,

正如你用你的本色

多于我的好色。

你似乎永远少于我的碾磨:

你是比药面更细的品质;

如果有末日,你就是根治。

你不小于一,但你

仍然是例外。你结合于

我的高大,在枝条上颤悠时

如秋风中的鸟巢。

你只是不飞。你善走极端,

好像极端也是一条旅途。

你美于不够美,

而我震惊于你的不惊人,

即使和影子相比,你也是高手。

你不花于花花世界。

你不是躺在彩旗上;

你招展,但是不迎风。

你不是在百米开外,

你就近于他们所说的远方,

而我冲刺时,发现

蝴蝶在拖我的后腿;

我忿怒于前腿同样不准确,

不能像匹马那样腾空。

(1999.11)

榜样的力量

For QiQi

这里的松鼠可爱如

棕色的小皮球,在离公路

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跳来蹦去:

恣意压弯甚至是折断

那些曾被我们的祖辈

当作命运之签的草叶。

好动但却不好战,它们

在哪里冒出,哪里就是边界;

而我似乎正受惠于

它们用本能为警觉服务时

展示出来的精确。

我步行回住处时,常常会

分神于汽车的引擎

所演奏的超速的现代蛮乐;

而它们几乎不受刺激,

它们另有一套。也不妨说

对我们说来是功课的事情,

对它们说来始终是游戏:

在我挑剔的目光下

它们不停地滚动,偶尔竟也能

进入我昔日给狂奔的同伴

传球时的线路;短暂失踪时,

仿佛是催促我

在新的环境里养成

即兴总结的习惯:

我们的城市即使已全面西化

即使再能渗透,也还是

会有空隙与缝隙互文

在纯粹的小天地里。

两个跨越界限相爱的人

可以说已经走得很远,

但也没能跳出它,只不过

他们是互吻。而我实在

猜不出它们是否也有此习惯。

我不是它们的天敌,

它们也不知道我最近

开始受我的妻子影响

喜欢上这里的猫。

我和它们之间的关系

不存在疏通问题,也不会

卡在电视的喉咙深处。

而一旦向那小天地涉足,

并且加速,我便会发现

有人无意间为豹子

新买了双高帮耐克鞋。

(1999.12)

曾卓诗选

曾卓(1922- ),原名曾庆冠,出版的诗集有《门》(1944)、《悬崖边的树》(1981)、《老水手的歌》(1983)。

大森林有个大神秘 断弦的琴 花瓶 黄昏的歌 老水手的歌 青春 抒情两章 我遥望 谢谢你,上帝 悬崖边的树 夜色中的村庄 一个少女的回答 英雄 狱 祝福

大森林有一个大神秘

踏着枯枝、落叶、青苔走进一个原始大森林

我的心轻轻颤栗起来

——呵,走进了一个大神秘高高树梢上流动的风声烘托出沉重的寂静

浓荫中漏下的闪闪烁烁的光点衬显出幽深的黑黝

参天的粗壮的大树

低矮的交错的小树

狰狞的怪石

野兽的足迹

偶尔一滴水珠落在头上忽然一声巨鹰的长唳

……惊愕中,又陶醉于树木的气息,泥土的气息满目杂乱

又多么和谐

时间凝固

又处处充满生机

它古老而又年轻

经历过多少世纪

经历过多少风雪雷电

它永远屹立

我走着,不知道

是在走向原始还是走向未来我站住,不敢走进

森林的海的漩涡深处

一切浮躁被洗净

一切哀乐被抛置

肃穆、宁静、庄严……种种感觉从胸中升起

我却难以表达

那使我的心颤栗的大神秘

断弦的琴

将我的断弦的琴送你

从此不愿再弹奏着它

在你明月照着的绿窗前唱一支小夜曲

因为我不愿

让时代的洪流滔滔远去却将我的生命的小船

系在你的柔手上

搁浅于爱情的沙滩

我知道要来的

是怎样难忍的痛苦

但我仍以手

扼窒爱情的呼吸

花 瓶

是什么力量驱使着

这与根分离的花苞

在这花瓶中开放?

可正是这力量敦促我们

开放在这从永恒的大树上

砍下的历史的枝桠上?

黄昏的歌

时光短暂地徘徊

接着小鸟张开翅膀

平稳地向地平线翱翔。

那渐渐变淡的绯红的朦胧正要隐去,

突然那颗星闪闪发光,

“逝去了吗,时光?”

夜自己的音乐

弥漫在天空。

老水手的歌

老水手坐在岩石上

敞开衣襟,像敞开他的心面向大海

他的银发在海风中飘动他呼吸着海的气息

他倾听着海的涛声

他凝望:

无际的远天

灿烂的晚霞

点点的帆影

飞翔的海燕……

他的昏花的眼中

渐渐浮闪着泪光

他低声地唱起了

一支古老的水手的歌

“……海风使我心伤

波涛使我愁

看晚星引来乡梦上心头……”

当年漂泊在大海上

在星光下

他在歌声中听到了

故乡的小溪潺潺流

而今,老年在故乡

他却又路远迢迢地

来看望大海

他怀念大海,向往大海:风暴、巨浪、暗礁,漩涡和死亡搏斗而战胜死亡……壮丽

的日出日落

黑暗中灯塔的光芒

新的港口新的梦想……——呵,闪光的青春

无畏的斗争

生死同心的伙伴

梦境似的大海

“……看晚星引来乡梦上心头”像老战马悲壮地长啸着怀念旧战场

老水手在歌声中

怀念他真正的故乡

夜来了

海上星星闪烁

涛声应和着歌声

白发的老水手坐在岩石上面向大海,敞开衣襟

像敞开他的心

青 春

让我寂寞地

踱到寂静的河岸去。

不问是玫瑰生了刺,

还是荆棘中却开出了美丽的花,

——我折一支,为你。

被刺伤的手指滴下的血珠,

揩上衣襟:

让玫瑰装饰你的青春,血渍装饰我的青春。

抒情两章

一个小女孩告诉我春天来了她不说话。顽皮地

指一指手上的

河边带来的青色的柳条,窗外跳动在融雪上的阳光。“去不去?到化雪的山峰上去?

”啊,又来了在我年轻时候的春天。在黄昏时,看见那边林荫道上走过来了期待着的少

女那样地我欢喜。

早就等待着一声号令的温暖的脉流泛滥了,

脱下了需要晒一晒的衣裳。心像白云那样温暖、明亮。心像海鸥那样

轻快地、矫健地、无羁地那样音乐性的击扑着翅翼地在蓝色的天与蓝色的海的空间

飞翔……

无风的月夜的海

一首没有题目的诗

久久鸣响在心中的音乐——春天的,春天的晴空呵!蓝

蓝得这样的深邃

这样的与紫色的山峰接近与我们举起的手接近

却又那样的高了又高。无法解释,不可捉摸

不能自已地

就要溶解在你透明的怀抱里了——蓝色的、蓝色的晴空呵!滚荡的血液在我周身加

速地奔流睁大了眼,屏住呼吸,一时说不出话。——如十七岁时一个神圣的晚上又一次,

我经验到生命的大喜悦。让我在解冻的山峰上

尽情地欢唱、蹦跳吧,再让我静坐下来,撑住腮像哲学家那样困惑地思考:怎么能

够容许污秽、贪婪、残暴……蔓延生长在你无瑕的胸膛下呢——春天的,蓝色的晴空啊!

1943年3月,海子街附记:在贵州过了一个严寒的冬季,经历了漫长的阴日和大雪,

心情的阴暗更甚于这个季节。在春天来了的第一个有太阳的早晨,我怀着最大的喜悦写

了这首诗。

我遥望

当我年轻的时候

在生活的海洋中,

偶尔抬头遥望六十岁,

像遥望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

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而今我到达了,

有时回头遥望我年轻的时候,

像遥望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

谢谢你,上帝

上帝来了

在呼啸着的风里。

谢谢你,上帝

感谢你的来访不拘礼仪:非常欢迎你

有朝一日

我也将来访,

同样不期而至

甚至是

默默无声地。

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夜色中的村庄

蝉的催眠曲

已使村庄入睡;

此刻,一条条白色烟柱像摇篮

缓缓地晃动着家家户户。

一个少女的回答

不要向我夸耀你的才能

浅浅的溪流高声喧哗

而我爱大海——

那样辽阔而又深沉

不要向我急于倾吐你的感情

让你漂亮的言词

投入时间的熔炉去燃烧

看看是砂石还是真金

一个古老而又常青的谜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爱情

我将庄严地沉默

因为我太幼稚,也还年轻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神圣的字

说出它时,要有诚恳的心

而为了得到它

必需用烈焰焚冶自己的灵魂

英 雄

……倒下了,

在自己的岗位上。

向着在血泊中流来的

呵,每一个人都凝泪期望着的明天,

用不再站起来的虔诚说出感激。

伸出了削瘦的手

从冰凉的铁栏格。

投出了激愤的眼光

从阴森的小屋。

负着苦难的祖国,

又负着祖国给你的苦难,你年轻的生命的力

被抛置在黑暗里。

不是为受苦而伤心,而愤怒,愤怒而且伤心的是: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受苦?

祝 福

——怀念一个人

风暴要随黑夜来……

落日从乌云与乌云之间放射的金线如凝固的闪电。

嘶啸着,击扑着,

疯狂的海。

动荡着,挣扎着,

疯狂的海上的渔舟。

白帆承负黑夜与风暴的重压,猎猎飘响如求援的旗。舵要掌稳,

有灯塔,有路。

夜好黑,风好大,浪好险恶。未归的海航者的平安呵。燃着灯亮的海岸茅屋中,披

发的少妇倚站在颤栗的窗前,守着未用的晚餐

凝望着大海。

焦灼而虔诚的祝福……

翟永明诗选

翟永明(1955- ),出版的诗集有《女人》(1987)、《在一切玫瑰之上》(1992)、《翟永明诗集》(1994)、《黑夜里的素歌》(1997)、《称之为一切》(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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