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23
崖边的屋子点上灯
水波在窗台下微漾
也许黑夜的海上还有船只往来
温情带着藻类的气味
与风鼓满房间
门外公路上有人踩响沙子
提灯在清晰的话音里晃动
在这静寂时分
我等候他们向这儿走来
36
士兵们挎着枪走进商店
也买糖果和花生,而子弹在枪膛里。
我们带柔软的帽子,他们戴
钢盔。在下班的人流中,
他们是这样不同。
那一年,我们夜夜喝酒、抽烟,
向楼间花园投掷酒瓶,
坐在台阶上迎风流泪,
走在凌晨放声歌唱。
46
这里到那里。
火车要跑多少路,
多少灯亮着多少熄灭了,在黑暗里,
多少树叶在寒冷的霜气里掉落,在黑暗的泥地里。
这里到那里。
我的思想专注于唯一的事物,
达不到的地方象行程外的城市。
那里精神的灯或关或闭,
那里心灵也许正为爱情的凋败欣喜。
那里,也笼罩着黑暗,象深深的哭泣。
这里到那里。
火车从我的窗前驰过,人们从这里到那里,
在白昼或深夜,又过了一个白昼或者
又过了一个黑夜。
在同一片天空下。
这里到那里。
镜子反射日光和月光,
我是矛盾生命的象征。
正过大桥的车上
有我热爱的兄弟姐妹,
正想起我在这个城市里,
满眼是无边闪烁的灯火。
47
在洁净的水中生长,
开放洁净的花朵。
我的天真之歌还在吟唱什么?
今天已无人理解飞鸟的悲伤。
我逐渐远离繁花的天国,
把盲人的拐杖伸向浊臭的池塘。
引路的星辰日益遥远,
耳中萦徊着眩晕的魔笛。
温慈的绸缎悬垂在深广的殿堂,
和年代一样久远,被香熏得沉暗。
我曾经多么幸运,
在兄弟间端坐,远离尘俗。
深寂的夜空,过去的岁月里众星密布,
我们默对永恒把祷词吟诵。
清晨,就着清晰的米汤吞咽清洁的面包,
心中充满对宁静生活深深的感激。
而今我独处一隅,面对城市的中心,
这危险的发光体彻夜燃烧,
宛如地狱不熄的烈火。
在寥阔贫瘠的土地上,我们象虫豕一样奔走。
凝望冬季沉郁屋顶的上空,
贫穷生活的烟雾从周围升起,
弥漫、消融,在众人的脸上
投下阴影。
谎言、表白、筋疲力尽的周旋,
我摊开四肢躺在夜晚的床上,
恶梦的鹰鹫袭击心脏的岩穴。
而户外静寂,夜清如水。
在洁净的水中生长,
开放洁净的花朵。
我的经验之歌振颤着簇簇黄叶,
使它们纷纷落下、飘散、埋没
48
诚实的石头有一种怎样的语言
它们垒成宽阔的大道,伸向海边
你慵倦的话音使石头幸福地跳动
我的灵魂轻叩你光洁的脚踝
噢,成排的木头房子密密匝匝
响着喜悦的叮当,欢迎你的到来
所有的阳光争相亲吻你的面颊
所有的风向你的长发聚集
你均匀的呼吸撩起我海水蕴蓄的欲望
几乎要涨破语言的表皮喷溅而出
我伫立在你身旁,幸福而又不幸
爱你,就象爱湛蓝的海水你洗濯的手指
你有光洁的贝壳一样白净的肤色
可我无法拾取你,至于双唇间
这瞬时的欢乐和忧愁之于你
仿佛绷紧的布帆之于气流的吹向
月光在水和岩石交错的地方沉睡
我的脑子象疯狂的轮机彻夜旋转
在爱情汹涌的海面筋疲力竭
在孤独弥漫的凌晨止息于困倦与乏力
50
有多少死者象我一样倾听过
雨,它的凉爽的果实和叹息
充盈了整个黄昏
淋湿的旷野游荡着多少疲倦的身影
隔湖而望,深黑的水际漂浮着
黑色的村庄,轻得就象流动的冰块
那是人烟灭绝的腐败建筑
但为什么比人丁兴旺的城市显得更有希望
我步下泥泞的土坡,爬上山岗
伫立良久,又穿越树林
秋天,挂在宛如烟霞的树枝上
就象曾经华丽过的破烂衣裳
54
那是我的干校,在视线的尽头,群山的脚下
在晨雾笼罩中,淹没于丛林
那是我赖以生活的地方
我多么不愿为此奔波往返
通往干校的路,新铺的水泥
银灰色,在上午的阳光中闪烁
高出于田野之上,垅沟间是
一块一块新翻的褐色泥土
平坦,带着柔和的弧线
我的自行车咔哒作响
我要把这天变成郊游的日子
把令我畏惧的郊野变成愉快的花园
那是我周日的干校
排排房舍间悄无人影
只有怪异的草木享用僻静的时光
我却带着陌生的心情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树木随意站立
风儿吹碎了阳光叮当作响
这里远离路径
正合宁静的心灵幽居
这里本是自然隐匿的所在
可是为什么让我如此惧怕
56
哀歌
一个时代已经结束,
怎么办,我这个生活的零余者?
孑然一身,站在这里。
弟兄们,再见。
你们穿过这个中午,
消失在街头。
阳光明净,
这是深冬了。
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
城市中的荒野,
城市中的夜晚。
我将离开北方,
这高远的天空。
南下的列车扯响汽笛,
那里多么嘈杂、污浊。
弟兄们,再见。
你们的笑声多么丰满、响亮,
长久在这空屋里回荡。
床架上堆积着你们遗弃的杂物,
尘埃还未来得及蒙上。
噢,此刻你们已独个在各自的行程上。
这世纪末的城市
多么凄凉。
有谁会记得我?
一个零余者,
无力而怯懦。
难道我就这样无声地毁灭?
这空寂的寝室,
曾经昼夜喧闹。
但总会有一天,
一个年轻人推开门
扑面的是沉重的灰尘,
还有,地上的那具枯骨。
哦,那是我。
新时代的宠儿,
愿你有个美好的前程!
可你知道这里喧嚣的历史、
凄凉的晚景?
那些泪痕,你可会轻轻抚摸?
再见了,弟兄们。
车站广场繁忙、混乱,
到处躺满逃亡的人群,
女人多么疲惫,孩子在怀里瞌睡,
而男人,他们的脏手
攥紧了皱巴巴的纸币,,
指缝里渗着发酸的汗水。
这个时代就要结束了,
我该怎么办,面对这绝望的景象?
不属于任何团体,
没人过问和救助。
人们流浪之后回到家乡,
而我,我的家乡在哪里?
58
痛苦的跨越两代的诗人,
他的脸苍白,
藏在高竖的衣领里,
不愿看这个世界。
他站在雨天垂暮的站台上。
淹没了他,机车的浓烟!
浓硫酸的汽笛浸泡着他的心。
张曙光诗选
张曙光(1956- ),出版的诗集有《小丑的花格外衣》(1998)。
1965年 看电影 十月的一场雪 雪 照相簿 存在与虚无 在酒吧 垃圾箱 岁月的遗照
1965年
那一年冬天,刚刚下过第一场雪
也是我记忆中的第一场雪
傍晚来得很早。在去电影院的路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们绕过一个个雪堆,看着
行人朦胧的影子闪过——
黑暗使我们觉得好玩
那时还没有高压汞灯
装扮成淡蓝色的花朵,或是
一轮微红色的月亮
我们的肺里吸满茉莉花的香气
一种比茉莉花更为凛冽的香气
(没有人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
那一年电影院里上演着《人民战争胜利万岁》
在里面我们认识了仇恨与火
我们爱着《小兵张嘎》和《平原游击队》
我们用木制的大刀与手枪
演习着杀人的游戏
那一年,我十岁,弟弟五岁,妹妹三岁
我们的冰爬犁沿着陡坡危险地
滑着。突然,我们的童年一下子终止
当时,望着外面的雪,我想,
林子里的动物一定在温暖的洞里冬眠
好度过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
我是否真的这样想
现在已无法记起
看电影
这些声音和色彩围裹着我
像岁月,压过了人们的喧哗
低语,和引座员手中电筒
晃动着的光束。一部电影是
一个盛大的狂欢节,在里面
我们寻找着各自的位置
角色,悲哀和欢乐,以及
——假如还存在着后者——
从童年起我们就熟悉的一切
一张美丽的脸,一次历险
或一段让你的心感到疼痛的
爱情,虽然并不长久,但总是
唤起我们的遐思或向往
人类生活的缩影……流动的
影象和变幻的场景,像保姆
引领着我们的童年,或一只浴盆
在里面我们的灵魂被漂白
或染成黑色。我们惊奇地看到
熟悉的风景被浓缩成一幅连环画……
停车场,街头的电话亭,落日
林荫道,广场,咖啡馆
穿风衣的杀手制造着
一次机会,或许,那就是
我……银幕放大着我们弱小的身躯
还有勇气;或命运在
一只鞋子上显示奇迹——
当意外地得到了美人或王子的
垂青。同恐龙搏斗,或傲然
面对纳粹的枪口……但最终
总是会化险为夷。我们的人生
被制片商们所虚构,直到变成
一些闪烁着的光的斑点。但当
拭去汗水,走进外面四月夜晚的
微风里,我们感到活着
是多么的美好……
尽管苍白,平庸,像街角那轮
宇航员们光顾过的月亮
它一度是我们意识的中心,但
现在只是一个废弃了的喻体
我们宁愿谈论着玛丽莲·梦露
费雯丽,奥黛丽·赫本或金斯基
金发的女郎,目光注视着
有钱的绅士,或爱情。执拗地追求
虽然并不清楚到底在追求着什么
一觉醒来,身边的情人变成
吃人的豹子。或纯情的公主
落魄,直到遇上勇敢的骑士
铁桥的两次相遇,铸成命运
永恒的悲剧。神秘的嘉宝,她
需要的只是一点点得不到的
孤独,劳伦斯·奥利佛在舞台上
大声吼叫,迟迟不肯交出手中的
佩剑。可怜的查利,或夏尔洛
好脾气的派克,梅尔·吉布森对英国的
复仇。硬汉史泰龙,发仔,林青霞和进军
好莱坞的成龙……我们是那么地
爱着你们,或爱着奇迹
我们渴望着走进银幕
进入另一种生活……然而
随着银幕的影象消失,大厅的灯光
蓦地照亮着一张张失去光彩的脸
仿佛被从里面抛出,离开——
带着满足,悔恨和少许的倦意
幸福的源泉,二十世纪的教堂
或学校。在童年,我们就被
大人们带到这里,手里塞着
几颗糖,或一只苹果,看着上面
士兵们步列整齐地进行着杀戮
阴谋,或男女间的私情——
青春的欲望,阴谋,和复仇的快感
塑造着我们,塑造着我们
时代的生活或生活的时代……
六十年代,我们看蹩脚的
苏联电影,赞颂意识形态
把驶入布拉格坦克的政治性骚扰
装扮成一次甜蜜的调情
而爱情——哦,多么神圣——不过是
对领袖和主义无偿的献身
国产影片,黑白的,打日本人
和国民党,《平原游击队》《地道战》
《小兵张嘎》,《红日》,和
《林海雪原》。可歌可泣的
战争场面,简单而乏味。而
《五朵金花》让我着迷
爱上了里面的女主角
我五岁的时候。我记忆中的
第一部影片是《画中人》,三岁
一个不良的开端……七十年代,朝鲜
阿尔巴尼亚和罗马尼亚片,比如
《卖花姑娘》、《宁死不屈》
和《遥远和地平线》。那里有什么?
或许只是鲜血和死亡?(以及
厕所和消毒剂发出的刺鼻的气味)
《第八个是铜像》,像一句格言
还有《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八十年代,大量的西方影片
(和少量的香港片)腐朽的
资本主义制度的产物。彩色
海滩和比基尼。谋杀和
黑社会。吸毒和性爱。鬼魂和
恐怖。威士忌和可口可乐。
《尼罗河的惨案》,《人证》
《一个警察局长的自白》。“妈妈
我的草帽丢了。”西条八十的诗句
某位看了《巴黎圣母院》的领导评价:
“圣母还不错,可巴黎太丑了”
我爱看《三笑》。而《叶塞尼亚》
让我倾倒。但我以为《冷酷的心》
更好,现在看来,不过是
一个更陈腐的罗曼史故事
《可尊敬的妓女》并不那么
有趣,尽管是萨特的(可能也是唯一的)
影片。《佐罗》,一般
《斯行凡大公》,不坏
还有《红舞鞋》。卓别林出现
满街哼着《追捕》插曲,尽管现在看来
这部片子并不好。但《望乡》
让人感动,我还喜欢《远山的
呼唤》和《幸福的黄手帕》
山田洋次的作品。而黑泽明的
要在很久以后在录相带
或VCD中才能看到。然后是《第一滴
血》,《哈里的战争》,反对
越战和税收制度。九十年代
展示《真实的谎言》,斯皮伯格的
《侏罗纪公园》,《龙卷风》
《山崩地裂》,想想都让人害怕
精心设计的大制作,再现一切
自然和人为的灾难——
电影院也开始变得
豪华,但观众却渐渐稀少
(在一首诗中我写过家乡的
电影院,它早已被拆除
只是像幽灵一样出现在
我的梦里。到底要告诉我些
什么?或我要对你们虚构些什么?)
在一个时代结束的地方将
预示着另一个时代开始——或许?
现在电影院已变得多余,像
一座座在夕阳里沉思着的
教堂,已经成为陈旧的风景
或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十月的一场雪
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雪。早上起来
脚印多像一串串诗行!
杂乱,但最终朝着一个方向
一年将尽;还有十一月份的阳光。
雪
第一次看到雪我感到惊奇,感到
一个完整的冬天哽在喉咙里
我想咳嗽,并尽快地
从那里逃离。
我并没有想到很多,没有联想起
事物,声音,和一些意义。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空气中浮动
然后在纷飞的雪花中消逝
那时我没有读过《大屠杀》和乔伊斯的《死者》
我不知道死亡和雪
有着共同的寓意。
那一年我三岁。每亲抱着我,院子里有一棵树
后来我们不住在那里——
母亲在1982年死去。
照相簿
母亲的微笑使天空变得晴朗。
她白色的衣裙
盛开在一片收获的玉米地里
使59年的某个夏日成为永恒。
我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拿着一架玩具飞机
那种双翼的,二次大战前使用的那种
一身海军制服,像一名刚入伍的新兵
却不知道某些地方正沐浴着战争和死亡。
另一幅照片。我扎起
一根小辫,像一个女孩。
那是妈妈干的
时间与妈妈的那幅大致相同。
还有一张骑在三轮车上吃着橘子
以后好长时间我邻家的孩子
啃着糠麸窝头,坚硬得像黑色的石头。
弟弟在照片中的一张炕桌上
吃着饭,在这之前他一直傻笑着
追着爸爸的相机
后面的墙壁上有剥落的痕迹有一处我一直在想
是一只老虎而看上去的确很像。
62或63年。那一年春天
我第一次拿着两毛钱去商店买了一包糖
并用蜡笔在墙上涂抹着太阳和警察。
接着画面上出现了妹妹
戴一顶可爱的绒帽
马戏团小丑常戴的那种
愣愣的表情
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一张全家照上,拍下了
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和我
上面印着:1965年8月,哈尔滨
爸爸试图微笑,但他一边的嘴角刚刚翘起
便凝固在画面上
无法把它修整得更好。
这也是全家最后一次合影,以后好些年
全家人没有照相也没有微笑直到
我和大学同学一起拍下照片
然后是同学妻子的结婚纪念照
我们不得体地笑着
带着幸福的惶惑。
1982年。这一年母亲离开了人世
而影集中增加了女儿的照片
有一张姥姥抱着她就像
当初抱着我但那时没有留下照片
但姥姥保存着舅舅和我的一张
舅舅看上去年轻漂亮那时他刚刚结婚但此刻
躺在医院里痛苦不堪他患了重病。
照像簿里更多是女儿的照片
活泼地笑着,跳舞,吹生日蜡烛,穿着我的大皮鞋
像踩在两只船里。这一切突然变成彩色仿佛
在一部影片中从黯淡的回忆
返回到现实
存在与虚无
雨声并不带给我们什么。或许
雨声是一种存在。或许
我看到的不是事物本身
不是月亮,托起春天和洋槐的广场
红色的摇滚乐和火烈鸟
以及扭伤的屁股,短裙和陌生的脸
以及一部书一一一
透过一行行文字
我们无法认识上帝
他是否耽于幻想是否快乐或大声哭泣
甚至无法触摸白杨树的叶子
它们正排列在街道的两旁
在雨丝和肖邦的乐曲中熠熠闪亮
我读了很多书,仍然
无法诠释死亡的风景
海德格尔和伽达默尔苍白的
脸像雨中冲洗干净的街道
1980年萨特逝世时很多人
参加他的葬礼而如今
他在哪里他们又在哪里?
多少年一直争论着莎士比亚的真伪
我是否存在,还有桑丘,卡尔·马克思和弗洛伊德
过去了的就是死亡
就是一片虚无的风景
而如今萨特只是一个空洞的名词,一部书的作者
就像一个被蛀空的蚕蛹
在酒吧
除了诗歌我们还能谈论什么
除了生存,死亡,女人和性,除了
明亮而柔韧的形式,我们还能谈论什么
革命是对舌头的放纵。早春的夜晚
我,几个朋友,烟雾和谈话——
我注视着那个摇滚歌星的面孔
车辆从外面坚硬的柏油路上驶过
杯子在我们手中,没有奇迹发生
垃圾箱
诗歌怎样才能容纳更为广阔的经验
除了那些美好的事物(诸如被砍伐着的杉树
和即将耗尽的白天),还要有一些
渣滓:呕吐物,避孕套,散落在地板上的
旧报纸,锯未和打碎的盘子
在酒吧门前,一个失恋者眼中的月亮
苍白,游移,似乎在发出轻蔑的笑声
一次性冲动,病床上的最后叹息
以及——它应该成为一只垃圾箱
包容下我们时代全部的生命
哦,生活,多么美好的字眼,但
这些也不过是些垃圾而已
岁月的遗照
我一次又一次看见你们,我青年时代的朋友
仍然活泼、乐观,开着近乎粗俗的玩笑
似乎岁月的魔法并没有施在你们的身上
或者从什么地方你们寻觅到不老的药方
而身后的那片树木、天空,也仍然保持着原来的
形状,没有一点儿改变,仿佛勇敢地抵御着时间
和时间带来的一切。哦,年轻的骑士们,我们
曾有过辉煌的时代,饮酒,追逐女人,或彻夜不眠
讨论一首诗或一篇小说。我们扮演过哈姆雷特
现在幻想着穿过荒原,寻找早已失落的圣杯
在校园黄昏的花坛前,追觅着艾略特寂寞的身影
那时我并不喜爱叶芝,也不了解洛厄尔或阿什贝利
当然也不认识你,知识每天在通向教室或食堂的小路上
看见你匆匆而过,神色庄重或忧郁
我曾为一个虚幻的影像发狂,欢呼着
春天,却被抛入更深的雪谷,直到心灵变得疲惫
那些老松鼠们有的死去,或牙齿脱落
只有偶尔发出气愤的尖叫,以证明它们的存在
我们已与父亲和解,或成了父亲,
或坠入生活更深的陷阱。而那一切真的存在
我们向往着的永远逝去的美好时光?或者
它们不过是一场幻梦,或我们在痛苦中进行的构想?
也许,我们只是些时间的见证,像这些旧照片
发黄、变脆,却包容着一些事件,人们
一度称之为历史,然而并不真实
张枣诗选
张枣(1962- )。出版的诗集有《春秋来信》(1998)。
何人斯 镜中 十月之水 深秋的故事 望远镜 娟娟 蝴蝶 楚王梦雨 罗蜜欧与朱丽叶 梁山伯与祝英台 爱尔莎和隐名骑士 丽达与天鹅 吴刚的怨诉 色米拉肯求宙斯显现
何人斯
究竟那是什么人?在外面的声音
只可能在外面。你的心地幽深莫测
青苔的井边有棵铁树,进了门
为何你不来找我,只是溜向
悬满干鱼的木梁下,我们曾经
一同结网,你钟爱过跟水波说话的我
你此刻追踪的是什么?
为何对我如此暴虐
我们有时也背靠着背,韶华流水
我抚平你额上的皱纹,手掌因编织
而温暖;你和我本来是一件东西
享受另一件东西;纸窗、星宿和锅
谁使眼睛昏花
一片雪花转成两片雪花
鲜鱼开了膛,血腥淋漓;你进门
为何不来问寒问暖
冷冰冰地溜动,门外的山丘缄默
这是我钟情的第十个月
我的光阴嫁给了一个影子
我咬一口自己摘来的鲜桃,让你
清洁的牙齿也尝一口,甜润的
让你也全身膨胀如感激
为何只有你说话的声音
不见你遗留的晚餐皮果
空空的外衣留着灰垢
不见你的脸,香烟袅袅上升--
你没有脸对人,对我?
究竟那是什么人?一切变迁
皆从手指开始。伐木丁丁,想起
你的那些姿势,一个风暴便灌满了楼阁
疾风紧张而突兀
不在北边也不在南边
我们的甬道冷得酸心刺骨
你要是正缓缓向前行进
马匹悠懒,六根辔绳积满阴天
你要是正匆匆向前行进
马匹婉转,长鞭飞扬
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
休息
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诉我
你的双臂怎样垂落,我就会告诉你
你将怎样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
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十月之水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易经·渐》
1
你不可能知道那有什么意义
对面的圆圈们只死于白天
你已穿上书页般的衣冠
步行在恭敬的瓶形尸首间
花不尽的铜币和月亮,嘴唇也
渐渐流走,冷的翠袖中止在途中
机密的微风从侧面撤退
一缕缕,唤醒霜中的眉睫
就这样珍珠们成群结队
沿十月之水,你和她行走于一根琴弦
你从那天起就开始揣测这个意义
十月之水边,初秋第一次听到落叶
2
我们所猎之物恰恰只是自己
鸟是空气的邻居,来自江南
一声枪响可能使我们中断蒙汛
可能断送春潮,河商的妻子
她的眺望可能也包含你
你的女儿们可能就是她抽泣的腰带
山丘也被包含在里面,白兔往往迷途
十年前你追逐它们,十年后你被追逐
因为月亮就是高高悬向南方的镜子
花朵随着所猎之物不分东西地逃逸
你翻掌丢失一个国家,落花也拂不去
一个安静的吻可能撒网捕捉一湖金鱼
其中也包括你,被抚爱的肉体不能逃逸
3
爻辞由干涸之前的水波表情显现
你也显现在窗口边,水鸟飞上了山
而我的后代仍未显现在你里面
水鸟走上了山洞,被我家长河止
我如此被封锁至再次的星占之后
大房子由稀疏的茅草遮顶
白天可以望到细小手指般的星星
黄狗往缝隙里张望 我早已不在里面
我如此旅程不敢落宿别人的旅店
板桥霜迹,我礼貌如一块玉坠
如此我承担从前某个人的叹息和微笑
如此我又倒映我的后代在你里面
4
你不知道那究竟有什么意义
开始了就不能重来,圆圈们一再扩散
有风景若鱼儿游弋,你可能是另一个你
当蝴蝶们逐一金属般爆炸、焚烧、死去
而所见之处仅仅遗留你的痕迹
此刻你发现北斗星早已显现
植物齐声歌唱,白昼缓缓完结
你在停步时再次闻到自己的香味
而她的热泪汹涌,动情地告诉我们
这就是她钟情的第十个月
落日镕金,十月之水逐渐隐进你的肢体
此刻,在对岸,一定有人梦见了你
深秋的故事
向深秋再走几日
我就会接近她震悚的背影
她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
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
开始迢递;呵,她所说的那种季候
仿佛正对着逆流而上的某个人
开花,并穿越信誓的拱桥
落下一片叶
就知道是甲子年
我身边的老人们
菊花般的升腾、坠地
情人们的地方蚕食其它的地方
她便说江南如她的发型
没有雨天,纸片都成了乳燕
而我渐渐登上了晴朗的梯子
诗行中有栏杆,我眼前的地图
开始飘零,收敛
我用手指清理着落花
一遍又一遍地叨念自己的名字,仿佛
那有着许多小石桥的江南
我哪天会经过,正如同
经过她寂静的耳畔
她的袖口藏着皎美的气候
而整个那地方
也会在她的脸上张望
也许我们不会惊动那些老人们
他们菊花般升腾坠地
清晰并且芬芳
望远镜
我们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鲜花般的讴歌你走来时的静寂
它看见世界把自己缩小又缩小,并将
距离化成一片晚风,夜莺的一点泪滴
它看见生命多么浩大,呵,不,它是闻到了
这一切:迷途的玫瑰正找回来
像你一样奔赴幽会;岁月正脱离
一部痛苦的书,并把自己交给浏亮的雨后的
长笛;呵,快一点,再快一点,跃阡度陌
不在被别的什么耽延;让它更紧张地
闻着,呓语着你浴后的耳环发鬓
请让水抵达天堂,飞鸣的箭不在自己
哦,无穷的山水,你腕上羞怯的脉搏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看见我们更清晰,更集中,永远是孩子
神的望远镜还听见我们海誓山盟
娟娟
仿佛过去重叠又重叠只剩下
一个昨天,月亮永远是那么圆
旧时的装束从没有地方的城市
清理出来,穿到你温馨的身上
接着变天了,湿漉漉的梅雨早晨
我们的地方没有伞,没有号码和电话
也没有我们居住,一颗遗忘的樟脑
袅袅地,抑不住自己,嗅着
自己,嗅着自己早布设好的空气
我们自己似乎也分成了好多个
任凭空气给我们侧影和善恶
给我们灾难以及随之而来的动作
但有一天樟脑激动地憋白了脸
像沸腾的水预感到莫名的消息
满室的茶花兀然起立,娟娟
你的手紧握在我的手里
我们的掌纹正急遽地改变
蝴蝶
如果我们现在变成一对款款的
蝴蝶,我们还会喁喁地谈这一夜
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论
诉说蝴蝶对上帝的体会
那么上帝定是另一番景象吧,好比
灯的普照下一切都像来世
呵,蓝眼睛的少女,想想你就是
那只蝴蝶,痛苦地醉到在我胸前
我想不清你那最后的容颜
该描得如何细致,也不知道自己
该如何吃,喂养轻柔的五脏和翼翅
但我记得我们历经的水深火热
我们曾咬紧牙根用血液游戏
或者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吧
当着上帝沉默的允许,行尸走肉的金
当着图画般的雪雨阴晴
五彩的虹,从不疼的标本
现在一切都在灯的普照下
载蠕载袅,呵,我们迷醉的悚透四肢的花粉
我们共同的幸福的来世的语言
在你平缓的呼吸下一望无垠
所有镜子碰见我们都齐声尖叫
我们也碰着了刀,但不再刺身
碰翻的身体自己回头站好像世纪末
拐角和树,你们是亲切的衣襟
我们还活着吗?被损颓然的嘴和食指?
还活在鸡零狗碎的酒的星斗旁边?
哦,上帝呵,这里已经是来世
我们不堪解剖的蝴蝶的头颅
记下夜,人,月亮和房子,以及从未见过的
一对喁喁窃语的情侣
楚王梦雨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纷纷雨滴同享的一朵闲云
宫殿春夜般生,酒沫鱼样跃
让那个对饮的,也举落我的手
我的手扪脉,空亭吐纳云雾
我的梦正梦见另一个梦呢
枯木上的灵芝,水腰分上绢帛
西边的飞蛾探听夕照的虚实
它们刚刚辞别幽居,必定见过
那个一直轻呼我名字的人
那个可能鸣翔,也可能开落
给人佩玉,又叫人狐疑的空址
她的践约可能中断潮湿的人
真奇怪,雨滴还未发落前夕
我已想到周围的潮湿呢
青翠的竹子可以拧出水
山阿来的风吹入它们的内心
而我的耳朵似乎飞到了半空
或者是凝伫了而燃烧吧,燃烧那个
一直戏睡在它里面,那湫隘的人
还烧烧她的耳朵,烧成灰烟
决不叫她偷听我心的饥饿
你看,这醉我的世界含满了酒
竹子也含了晨曦和皎月
它们萧萧的声音多痛,多痛
愈痛我愈是要剥它,剥成鼻孔
那么我的痛也是世界的痛
请你不要再听我了
我知道你在某处,隔风嬉戏
空白地的梦中之梦,假的荷花
令我彻夜难眠的住址
如果雨滴有你,火焰岂不是我
人同道殊,而殊途同归
我要,我要,爱上你神的热泪。
罗蜜欧与朱丽叶
他最后吻了吻她夭灼的桃颊,
便认定来世是一块风水宝地;
嫉妒死永霸了她姣美的呼吸,
他便将穷追不舍的剧毒饮下。
而她,看在眼里,急得直想尖咒:
“错了,傻孩子,这两分钟的死
还不是为了生而演的一出戏?!”
可她喊不出,象黑夜愧对白昼。
待到她挣脱了这场噩梦之网,
她的罗蜜欧已变成另两分钟。
她象白天疑惑地听了听夜晚。
唉,夜莺的婚曲怎么会是假的?
世界人声鼎沸,游戏层出不穷——
她便杀掉死踅进生的真实里。
梁山伯与祝英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们每天
读书猜迷,形影不离亲同手足,
他没料到她的里面美如花烛,
也没想过抚摸那太细腻的脸。
那对蝴蝶早存在了,并看他们
衣裳清洁,过一座小桥去郊游。
她喏在后面逗他,挥了挥衣袖,
她感到他象图画,镶在来世中。
她想告诉他一个寂寞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