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作者:冰心等【完结】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txt

第 8 页

作者:冰心等 当前章节:15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他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

敲了团部的门:

"我一定要背井离乡……"

到了后半夜

团长熬不住了:"电话兵不行

那就勤务兵吧。"

第二故乡,生命如花兑现。

有一次,炕上点着煤油灯

村里的喇叭响了

唱的是秦腔里的"黑煞"

二堡子学了一句

"梆"--被二伯打了头

"不好好学习,以后去

捣牛沟子!"

葬礼上,三女儿哭得昏天黑地

邻居追问:是谁逼死的?

死而复活已是第二次

洗胃、洗脑--"大清洗"

活着多好,从土坯房、煤油灯

到绕满花藤的砖房

在这样的墙下,一个无知小儿喊叫着:

耳朵呀--藏在母神的粪便里!

奔跑的四肢呢?--追赶着骡马

还有电驴子、电锯子--都在去省城的路上

但是、但是、但是--

为什么日子总是磕磕巴巴的?

为什么手越大越抓不住东西

五个守灵人:

热爱黄狗、热爱大灰驴

热爱西红柿、五谷杂粮和

喘着粗气的牲畜

瞪着眼、直着喉咙叫唤

发情的歌唱也唱不完

石盘碾着石盘

油从粉碎的豆子里渗出。

老二,老二

下地的时候不要丢下锄头

秋天闲的时候不要坐在坟头。

说:出葬的人,你们且住。

你们所悲为何,

所喜为何?

如何悲事为黑白,

喜事为红彩?

如何又有黑红悲喜之事?

抬葬的人在山上就停了灵

草木仍未返青

农历初七,黄历上言:

"宜于出棺、嫁葬,悲喜事。"

小康营的社火队也下了高坡,

一如春天背起草垛,秋天点上草耙

闪亮的兔耳出没、田鼠打滚

饮驴的人在羊肠小路上摔下。

账户上又出了三间平房

草窠子里埋着农药与新娘

三女儿在唱过她的过去:

一唱砂锅与洋芋

放羊的鞭杆和哨子

我被爹爹打破了头

一瘸一拐上学堂

二唱领袖毛主席

走过了春天到秋天

满山刮起毛毛风

天天学习种好地

三唱他爹和他娘

千里的姻缘部队里牵

为了子女后辈福

吃苦不言个人事

四唱我自己有出息

进城来到衙门前

净水泼街十里长

"清官"不叫惹尘埃

偈云:云无所往,应无所住。

批:临时抱佛脚

时间落在生命的后头

行进中忽有人挡在灵前

在他阴郁面容里

我认出母亲三十年的尘灰

阿里阿得涅手持线团

编织着内在的迷宫

我又看到一个子弹的终点

它曾注意自己的尾巴消失

鱼群在进化中失去尖刻的吻,以及

它们皮肤上略显干燥的霉点

需要在时间更改之前

迅速退化到一只蛋里--

达芬奇画过的不同形式的歌唱

每一支作为区别它人的证人

每一个证人都出示过伪证

表达过矫情,而不自知

但你一定会区分它在

临别前的欢叫

象气球突然松泄

持续后退而漫无目的。

小康营,它躺倒在干涸的河床上

流水下切有如岁月

已不能认出它当年的苦楚

而如今,它有松驰的发辫、衰老的马以及

空空的葫芦

更多的乌云被吞下

六月,泛着土腥子味,她抱紧我的腰身

干红椒的情欲滚滚而下

沿土坡向上的是她铁硬的腿

或有一刻突然的松软

陷在露天的谷场、灰草垛中

黑暗的闷火催醒八月的雷

骤然回望时

四围里是沟沟坎坎

脑瓜子上泥沙俱下。

在葵花的须发上歌唱

事物的出现附有神奇观念

在我们忙于检讨之时

公社的瓜地蒸发着彩虹

这引力在天穹弯曲

观念一度滑落

哲学未尝延伸

三女儿家的公鸡在院中啼鸣

幼犬吠月

看电影回来的路上

多少人中了迷墙的鬼计

嘿,那是谁的白亮身子

和谁的利器,喷射着磷光

难道你会驻足于一个窥探者的地位

告密者的迷狂?

深沟子大队的经济史、革命史

野史笑林

猪圈理想和牛沟子哲学

无非是对待秘密的态度

39℃

自己的高烧自己不清楚

自己的袜子自己补

自己吃饭自己挣去!

90年代了

姑姑在一根细瘦的灯芯上弯曲

炼油厂的花园冲南

先生说犯了风水大忌。

她借了3000元,入不敷出

卖了手饰、地契,迁入高楼

沉默好似噩梦的探针。最后她

锯掉暖气片

这一剂迷雾未偿抵消儿子的来信:

"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

唯有欲望是口缸

从你目光的缝隙中溜走

越过炼油厂成排的钢铁

我在黑暗的废旧小屋找到一个姑娘

紧紧搂着

趁"老人家"还没发现的档儿

我要把自己输个精光,一跃而上

而尖叫声已响

妈妈,妈妈,警察来了

挺着更硬的枪

我该朝哪个方向跑?

跑到山里吗?山上没树,挡不住

我头上的亮光

跑到河里吗?连水都缺,没不过

散发热气的腰

他们在墙上看到我的影子了

按住它,我就乖乖回来了

我就乖乖回来了

妈妈,过去的日子阳光太多

我是你压抑手心的黑梦

你不愿承认又溺爱的自己。"

哎,小康营

哎,石头、罐子

我要把你们一路踢回家去!

象爱一个姑娘一样

踢回家去!

晦暗的青春长不过双手

倒淌的河水追不上爱情

我撒了一地的风风叶叶

拢着小火来吃喝玩乐

时光不够黑暗,来不及烧掉履历

表格里的秤砣压在她的脸上

她感到--时光老长

儿子长不过夏天

经济追不上梦想

冰柜里的小老鼠呵,快跑吧!

再晚会有白被单裹住轻骑兵

下游的汤姆象一双拳头中的一个

已经没有了力气、没有了灰烬

再大的风也忽然消失

"周围充满了人肉的味儿"

2.环线铁路与漂移的加入者

三女儿的监控室陷在深深的地下

灯光被黑暗裹着

每一天,地铁工人的影子投在

上升的台阶上

他们的身影被折弯

透过玻璃与镜子

阳光打在了地层之上

阳光打不穿书桌、墨水

她说:"阳光打不穿少白头。"

三点钟交班

来客盯着监控盘上的指示灯

此刻明灭的圆环被一条直线截断

象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部

桌上的花朵骤然被闪光晃中

尤如漆墨般的芬芳化作火焰

此刻从通道另一头

递过来的灯光

踩不住的灯光

永在体外的灯光

把虚弱的四肢托起

而镜中映出枞树的花:

--我虚弱阴凉的内心黑煤烧灼的炉膛里水的沸点鱼的喊叫滑落的秒针催促攫取物的私欲我交代我从邮电局偷出转换日期的橡皮戳损害了一个办公人的名誉妈妈以诚信开导我我就交出玩具交代对它一时的喜爱我

很早就交代了交代了未得的早恋手淫死在冒烟的大海上的鸟毛飘飘不知哪去了

社会主义房子的钢窗映亮未来水面的反光反光也是镜子的本质玻璃的本质碎裂的本质划破劳动者双手的本质因而也是超越的本质腐朽的本质

交代日期日期日期怎样转换成性欲死亡七只小动物陪伴幼年的恶梦而我却折磨着化成泥土小麻雀永远不吃不喝在一个灰雨的下午就度完一生

小金鱼那噘着嘴的指路人垂下无用的菜叶尾巴无形无色的小麦花和春天迷性的药招魂灯一样突然照亮地下大厅地下王国混乱的通道在一条环线上映出天空的景象

这么多乘客彼此错过相向而行其实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一样的又小又重的向心力烘烤着长长的头发头发上的露头发上的霜鸡叫时突然就不亮了又一次又一次回到生活中儿来了

索性作了和尚索性作一回恶吧我要和公山羊保持联络在淫邪中我一次次地寻找平衡平衡不就是两棵枯草两只水桶两粒种子影影相随这摇摆是地狱寻找的人总是傻蛋管不住双腿和双手去最高的土地上找一个可供你回念的幻像单一的街区在哪儿呀在哪儿呀我也如实交代了

喀耳刻把伙伴都变成猪了!

她的亲情不足以挽留时光要求改变的力量

她说:爱情,我的荫凉!

这阴凉揭示了黑暗永远的梦魇

二伯停在他黑暗的内心里

船只停在大海上

好象镜子中的阳光两倍地炽烈了

还有歌声、仇恨、悒郁

夏天的风 一直吹到两脚都变白

好象思乡的人两倍地伸长了

而四月五,任意一个死者挡街

父亲炒菜、挟一卷纸钱出门

--共产党员的女儿在身后说:

"思念只存在于一个人的内心"

无神论的小节目穿插进来:山火与轮奸

性欲是次要的,荣誉归于北约

或是《旧约》的"以眼还眼"

她的长发被拽成两面旗帜了--

"我的身体有两个胃

消化水和毒药--

"我的身体是印章

孕中有他人的油污--

"它也是黄金的标杆

名誉的空房子--

旗帜插进……插进来……

一弯月亮升起在五点钟

游乐场的机器旋转起来

她的手心在冒汗

锈花的栏杆围拢着新的电机

七年前的木马在屁股下猛烈地晃动

怎么也停不下来

而我们再次撞入一个运动的肉体中

马的四蹄缩成铁轮

马肉如美元一样膨胀了

寻找平衡的摇摆转为兜圈子

盛大的风吹起

衣袖在风中勃起、抖动

害羞,低头,唾泣

一连串失败的举止

虚弱扩散了

春天转为阴凉的辨词

生活把季节任意地改动:

呼叫着雨、黑暗、憋在--

--嗓子眼里的--

--匿名书!

--谁的匿名书:童年!童年!

萨缪尔森说,导致摇摆的内因

是木马自身的构造

儿童只是一剂--

催肥的药

因此谈谈数学与木工

"--别奢谈神性!

神的阳锋

老早已被糟践!"

在圆弧的顶端

享乐主义者努力放弃着

红老虎、角子机

出了地铁,沿街角拐一个弯

再拐一个

怎么全都是直的

全看你转向快不快

而在圆环的高天之下

是返乡姑娘被拖斗车

一路扯紧的头巾

事事冷漠的双眼

仰视着:

喀耳刻的解释是这样的:

家是没有尽头的直线

别指望回去,别指望

--把手伸进别人的裙子

色情的曲线、过多的梦话

一波波水的涟猗

而性爱是大圆、万物是大圆

是奶子、阴影和瓦斯

所有运动都是垂直的

垂直势必等分圆

世界是圆

婚媾美妙的直角滑动

永不长久

泪水突然涌动

幻灭!幻灭着……

随着黑暗递过来的灯光

递到什么样的手心?

--捏汗的手心!

--死人的手心!

而我们再次撞入一个运动的肉体中

马的四蹄缩成铁轮

马肉如美元一样膨胀了

寻找平衡的摇摆转为兜圈子

3.小话剧

瞎信使: 再写一会儿,到深夜

因我从明目中取得的火

四周沉入昏黑。

心里荡漾墨水的波涛

好象树叶掠过夜鸟的血脉

刹那成为视线中的盲点

这一封信成为所有的沉默。

车站长: 这难道不又是一种倒退?

瞎信使: 但那灰中的肥美

狂热以至昏睡不醒

气息迸发以至病体猩红

呈现原油焚烧的幻影

白铁皮箱、油桶、淅沥的弯管

性事般的追加着耕作

种树得树

种森林如春梦

一场场雨重

一重重叠加着施予--

车站长: 你--路上的人

贫穷、漫无目的之人

急着消耗、打发的是什么?

瞎信使: 沙子般粗糙的肺叶

两片被风掀动的书皮。

车站长: 因而我保护女人--作妻子、作母亲

但她们终将与死为媒

孤独的性爱多么不幸!

瞎信使: 最初她们是一张红桃

而后是梅花

只有木桌记得片刻的誓言

一笔赌注介于西天和地府之间

车站长: 而他们将钝于飞翔

翅翼被风削圆

喊叫化作水里的汽泡

而俯冲的热血凝为手刹

瞎信使: 新的情人打听前世

沉底的巨石突然重新移动

象星辰越过死亡来到

在他们之前已有那么多停止的惊叹!

安静的床榻和挥下的马刀

按待了同一张脸、兽类的特性

愚蠢或狐疑。

车站长: 思考被蒸馏

矿物从荒郊运入小学操场

美丽盐柱带卷的云

将去填满舔食的牲畜肚肠

而太阳来过了、冰块来不及化去

选择变得急迫:

这儿是哑巴

  这儿是丑八怪

瞎信使: 再写一会儿

我就沉入沉沉的永夜

而这一会儿的阅读、抒写

不能提供一刻的证明

二十四节,一口气提着

车站长: 忘掉你的使命吧--

自负的人!

瞎信使: 当天空突然后退

空出大片静止的海浪

在阴暗着前进的地线

一把扯紧的头发

正透过窗格

明亮的一半--也在后退

发灰的一半--不向前

车站长: 欢乐提前支付给出卖自己的人。

瞎信使: 秘密的圆环

是兑水的空地上

  拱起的新月形的释义的沙丘。

需要区分杯子与海的界面

那葡萄的狂欢

闪着星光的黑额

缩减为肉弹一样的投影--

我只拥有脚底下的荫凉

一头牲畜四足向腹部的荫凉

对漫无方向的人

岂不已是太多?

而伟大的心像

伟大的梯子,具备几何学的精确

在槐花树下,他追逐肉体

饱受戒律的羞耻心

尤如蜡巢裹紧的蜜

透明翅膀的闷热煽动

自燃的花草、含臭的香气--小心那

柔软肚腹里挺着的钢针!

车站长: 一切贫乏都不乏欢乐

电子麻将的晶片

终将短路的混乱

于是茫茫然再度起来,更甚于前。

瞎信使: 飞花!飞花!

春风迷乱着支付给

光着头、泥手泥脚的畜类

在劳作中兜圈子的蚂蚁

它们中有那沦为打字员的国王

他的旨意穿过坚固的楼群

水泥梯阶拐向岩石的内部

昏暗、湿滞的浴室

疲劳萦绕的四肢

车站长: 而些少头颅的思考

让信使们暴躁成性

大声着说出所传之口实

围观的听众突然要喊出嫉恨

--未偿的心愿!

感谢高晓涛供稿

戈麦诗选

戈麦(1967-1991),出版的诗集有《彗星》(1993)、《戈麦诗全编》(1999)。

誓言 红果园 陌生的主 浮云 界限 大风 天象

誓言

好了。我现在接受全部的失败

全部的空酒瓶子和漏着小眼儿的鸡蛋

好了。我已经可以完成一次重要的分裂

仅仅一次,就可以干得异常完美

对于我们身上的补品,抽干的校样

爱情、行为、唾液和革命理想

我完全可以把它们全部煮进锅里

送给你,渴望我完全垮掉的人

但我对于我肢解后的那些零件

是给予优厚的希冀,还是颓丧的废弃

我送给你一颗米粒,好似忠告

是作为美好形成的据点还是丑恶的证明

所以,还要进行第二次分裂

瞄准遗物中我堆砌的最软弱的部位

判决——我不需要剩下的一切

哪怕第三、第四,加法和乘法

全部扔给你。还有死鸟留下的衣裳

我同样不需要减法,以及除法

这些权利的姐妹,也同样送给你

用它们继续把我的零也给废除掉

红果园

家乡的红果园

心灵的创伤连成一片

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家乡,火红的云端

一团烈焰将光滑的兽皮洗染

炉火中烧锻的大铜

如今它熠熠生辉

我手捧一把痛楚,一把山楂

把一切献给广阔的家园

想给燃烧中灼热的胸怀

收殓着苍白的遗骨

家乡,家乡,大河照常奔流

这是烧红的夜晚

夜晚,发亮的血癌

红野鸡嗉子在火光中溅出烈焰

陌生的主

我是在独自的生活中听到了你

你的洪音震动着明瓦和庄稼

从那样的黑夜,那样的迷雾

我走上的归程,那命运的航路

我是怀着怎样一种恐惧呀

却望不到你的头,你的头深埋在云里

为大海之上默默的云所环绕

你神体的下端,像一炬烛光

我是怎样被召唤而来,却不能离去

抛弃了全部的生活、草原和牧场

畏惧着你,你脚下的波浪、群山

双目空眩,寒气如注

你是谁?为什么在众人之中选择了我

这个不能体味广大生活的人

为什么隐藏在大水之上的云端

窥视我,让我接近生命的极限

而他最终听从了命运的召唤:

我将成为众尸之中最年轻的一个

但不会是众尸之王

浮云

仰望晴空,五月的晴空,麦垛的晴空

天空中光的十字,白虎在天空漫游

宗教在天空漫游,虎的额头向大地闪亮

额头上的王字向大地闪亮

恒河之水在天上漂,沙粒臻露锋芒

黑色的披风,黑色的星,圆木沉实而雄壮

一只白象迎面而来,像南亚的荷花

荷叶围困池水,池水行在天

遗忘之声落落寡欢,背着两只大脑

一只是爱琴海的阳光,一只是犹太的王

良知的手仅仅托住一只废黜的大脑

失恋的脑,王位与圣杯在森林中游荡

云朵是一群群走过呵,向西,向海洋

在公主的坟头,在死者的鼻梁

一名法官安坐其上,他的胡须安坐其上

一只牧羊犬悔恨地投诉泪水的故乡

泪水的故乡,泪水之涨也是心愿之乡

心愿在河上摆渡,不能说生活是妄想

遗忘的摇篮,遗忘的谷仓

一个秃头的儿子伫立河上,秃头闪闪发亮

界限

发现我的,是一本书;是不可能的。

飞是不可能的。

居住在一家核桃的内部,是不可能的。

三根弦的吉他是不可能的。

让田野装满痛苦,是不可能的。

双倍的激情是不可能的。

忘却词汇,是不可能的。

留,是不可能的。

和上帝一起宵夜,是不可能的。

死是不可能的。

大风

晴日降下黑雨,大雨降下宿命

军团的云,枫叶的云,一座高楼危然高耸

原野上羊群盘卷成一个漩涡

地上的风,天上的风,一个大氅在山上哀号

在云涡中抖动的是一颗发绿的心

在一朵黑云上张望的是一个灵魂的空壳

大风横过秋日的旷野,只露胸围

一团乌云,在那生长阳光的地方

一个人满身秋天的肃杀,伫立在河上

神经的人,落魄的人,不食烟火的人

他在心中遇见黑夜,遇见时间

遇见蛛网上咯血的鹿,遇见一个宽广的胸怀

一个人伫立在风中,他的心中裂为两瓣

裂为两半,一半在河岸,另一半在河岸

旷世的风像一场黑夜中降临的大雪,他在心中

看见一个人在大雪中,从另一个身上盘过

哦,上帝的中山装,从你那四只口袋里

风像四只黑色的豹子闪电一样飞出

啃食玉米的房屋,啃食庄园丰盛的雪骨

劫掠着树木,劫掠着大地的牙齿,劫掠着采石场

两个黑夜结伴而来,一个骑着一个

一个大雪中昏聩的瘫子在空中撕扯着天空的胃

那里存积着胃,存积着栗子和火,盔甲之下

一颗最大的头颅,它已登上疯狂的顶峰

天象

草木遇见羊群,蚂蚁途遇星光,夜的云图

在天上闪亮。瞻望永恒的梦抵达以太之上

以太之上,大质量的烟,大质量的柱子,棋局

缜密而清晰,什么样的数学,什么样的对弈者

小红马驰过天庭,四个礼拜日,四个乘法

十二宫,十二个荷马,抱琴而眠

什么意志推迟了王冕,铸造成鹏鸟的形状

一只空瓶安坐于内,像大熊的胃,大熊的脚掌

信仰之书,玄学之书,安放于暗蓝色的盘面

蜜样的鼠拖拽着一只龟和一只大眼的蟾蜍

星和星,α和β,物质的主呵,猩红的胆

散落于星座之上,相同的蒙古,相同的可汗

九星图上仪器的轴是两个空洞的支点

星官的起始从何而来,向内,向外

天鹅绒上的勋章,神奇的蘑菇,莹绿的小龛

一只钟表应着节拍,时辰从何而来

这定数引诱着每一颗星辰,那蔚蓝色的眼哟

古代、神迹和北方,人人都能仰望

一只镇定的豹子在轩辕座上如此悠缓

它带来启示,七颗星,羽林军的荣光

星象如此灰暗,如此悠缓

一个崭新的纪元在飞旋的星云中歌唱

那些直指心灵的是约伯、祈祷和假象

那些兀立在镜上的是元素、责备和梦想

陨石击中观象仪的头颅,一颗头颅就是

一座莹绿的骨架,一张云图告慰着

大雨落下斗笠与刀枪,这是抖动中玉的耳朵

一颗青春的胸怀已将宽广的命运容纳

顾城诗选

顾城(1956-1993),出版的诗集有《黑眼睛》(1986)、《顾城诗全编》(1995)、《顾城的诗》(1998)等。

远和近 微微的希望 一代人 雨行 泡影 感觉 弧线 小巷 规避 案件 在夕光里 眨眼 生命幻想曲 初夏 摄 山影 结束 雨后 别 我的独木船 我是一座小城 奠 雪人 绿地之舞 安慰 诗情 还记得那条河吗? 也许,我不该写信 我的心爱着世界 我的诗 叽叽喳喳的寂静 自信 不要在那里踱步 有时 假如 星岛的夜 悟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简历 我唱自己的歌 土地是弯曲的 不是再见 生日 我耕耘 小贩 田埂 来源 熔点 试验 回家

远和近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微微的希望

我和无数

不能孵化的卵石

垒在一起

蓝色的河溪爬来

把我们吞没

又悄悄吐出

没有别的

只希望草能够延长

它的影子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雨行

云, 灰灰的

再也洗不干净

我们打开雨伞

索性涂黑了天空

在缓缓飘动的夜里

有两对双星

似乎没有定轨

只是时远时近......

泡影

两个自由的水泡

从梦海深处升起......

朦朦胧胧的银雾

在微风中散去

我象孩子一样

紧拉住渐渐模糊的你

徒劳的要把泡影

带回现实的陆地

感觉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弧线

鸟儿在疾风中

迅速转向

少年去捡拾

一枚分币

葡萄藤因幻想

而延伸的触丝

海浪因退缩

而耸起的背脊

小巷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规避

穿过肃立的岩石

走向海岸

"你说吧

我懂全世界的语言"

海笑了

给我看

会游泳的鸟

会飞的鱼

会唱歌的沙滩

对那永恒的质疑

却不发一言

案件

黑夜

象一群又一群

蒙面人

悄悄走近

然后走开

我失去了梦

口袋里只剩下最小的分币

"我被劫了"

我对太阳说

太阳去追赶黑夜

又被另一群黑夜

所追赶

在夕光里

在夕光里,

你把嘴紧紧抿起:

"只有一刻钟了"

就是说, 现在上演悲剧。

"要相隔十年, 百年!"

"相距千里, 万里!"

忽然你顽皮地一笑,

暴露了真实的年纪。

"话忘了一句。"

"嗯, 肯定忘了一句。"

我们始终没有想出,

太阳却已悄悄安息。

眨眼

在那错误的年代,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我坚信

我目不转睛

彩虹

在喷泉中游动

温柔地顾盼行人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团蛇影

时钟

在教堂里栖息

沉静地嗑着时辰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口深井

红花

在银幕上绽开

兴奋地迎接春风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片血腥

为了坚信

我双目圆睁

生命幻想曲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没有目的

在蓝天中荡漾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一步步

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

我被风推着

向东向西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黑夜来了

我驶进银河的港湾

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

我抛下了

新月---黄金的锚

天微明

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

碰击着

“轰隆隆”---雷鸣电闪

我到那里去呵

宇宙是这样的无边

用金黄的麦秸

织成摇篮

把我的灵感和心

放在里边

装好纽扣的车轮

让时间拖着

去问候世界

车轮滚过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

蟋蟀欢迎我

抖动着琴弦

我把希望溶进花香

黑夜象山谷

白昼象峰巅

睡吧!合上双眼

世界就与我无关

时间的马

累倒了

黄尾的太平鸟

在我的车中做窝

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

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

太阳烘着地球

象烤一块面包

我行走着

赤着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象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初夏

乌云渐渐稀疏

我跳出月亮的圆窗

跳过一片片

美丽而安静的积水

回到村里

在新鲜的泥土墙上

青草开始生长

每扇木门

都是新的

都像洋槐花那样洁净

窗纸一声不响

像空白的信封

不要相信我

也不要相信别人

把还没睡醒的

相思花

插在一对对门环里

让一切故事的开始

都充满芳馨和惊奇

早晨走近了

快爬到树上去

我脱去草帽

脱去习惯的外鞘

变成一个

淡绿色的知了

是的,我要叫了

公鸡老了

垂下失色的羽毛

所有早起的小女孩

都会到田野上去

去采春天留下的

红樱桃

并且微笑

阳光

在天上一闪

又被乌云埋掩

暴雨冲洗着

我灵魂的底片

山影

山影里

现出远古的武士

挽着骏马

路在周围消失

他变成了浮雕

变成纷纭的故事

今天像恶魔

明天又是天使

结束

一瞬间——

崩坍停止了

江边高垒着巨人的头颅

带孝的帆船

缓缓走过

展开了暗黄的尸布

多少秀美的绿树

被痛哭扭弯了身躯

在把勇士哭抚

残缺的月亮

被上帝藏进浓雾

一切已经结束

雨后

雨后

一片水的平原

一片沉寂

千百种虫翅不再振响

在马齿苋

肿痛的土地上

水虱追逐着颤动的波

花瓣、润红、淡蓝

苦苦地恋着断枝

浮沫在倒卖偷来的颜色......

远远的小柳树

被粘住了头发

它第一次看见自己

为什么不快乐

在春天

你把手帕轻挥

是让我远去

还是马上返回?

不,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因为

就像水中的落花

就像花上的露水......

只有影子懂得

只有风能体会

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

还在心花中纷飞......

我的独木船

(一)

我的独木船,

没有桨,没有风帆,

飘在大海中间,

飘在大海中间,

没有桨,没有风帆。

风呵,命运的风呵,

感情的波澜,

请把我吞没,

或送回彼岸,

即使是梦幻,

即使是梦幻......

我在盼望那,

沉静的港湾;

我在盼望那,

黄金的海滩;

我在盼望那——

岸边的姑娘

和她相见,

和她相见,

和她相见!

(二)

我的独木船,

没有舵,没有绳缆,

飘在人世间,

飘在人世间,

没有舵,没有绳缆。

风呵,命运的风呵,

感情的波澜,

请把我埋葬,

或送回家园,

即使是碎片,

即使是碎片......

我在想念那,

美丽的栈桥;

我在想念那,

含泪的灯盏;

我在想念那——

灯下的母亲

祝她晚安,

祝她晚安,

祝她晚安!

我是一座小城

我的心,

是一座城,

一座最小的城。

没有杂乱的市场,

没有众多的居民,

冷冷清清,

冷冷清清。

只有一片落叶,

只有一簇花丛,

还偷偷掩藏着——

儿时的深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