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林清玄散文集》作者:林清玄【完结】 > 《林清玄散文集》.txt

第 10 页

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历史悠远的竹林。因为所有的树林再密,阳光总可以毫无困难的穿透,唯有竹林的密叶,

有时连阳光也无能为力;再大的树林也有规则,人能在其间自由行走,唯有某些竹林是

毫无规则的,有时走进其间就迷途了。因此自幼,父亲就告诉我们“逢竹林莫人”的道

理,何况有的竹林中是有乱刺的,像刺竹林。

这样想着,使我本来要走进竹林的脚步又迟疑了,在稻田田硬坐下来,独自听那一

段音乐。我看看天色尚早,离竹林大约有两里路,遂决定到竹林里去走一遭——我想,

有音乐的地方一定是安全的。

等我站在竹林前面时,整个人被天风海雨似的音乐震摄了,它像一片乐海,波涛汹

涌,声威远大,那不是人间的音乐,竹林中也没有人家。

竹子的本身就是乐器,风是指挥家,竹于和竹叶的关系便是演奏者。我研究了很久

才发现,原来竹子洒过了小雨,上面有着水渍,互相摩擦便发生尖利如笛子的声音。而

上面满天摇动的竹叶间隙,即使有雨,也阻不住风,发出许多细细的声音,配合着竹子

的笛声。

每个人都会感动于自然的声音,譬如夏夜里的蛙虫鸣唱,春晨雀鸟的跃飞歌唱,甚

至刮风天里涛天海浪的交响。凡是自然的声音没有不令我们赞叹的,每年到冬春之交,

我在寂静的夜里听到远处的春雷乍响,心里总有一种喜悦的颤动。

我有一个朋友,偏爱蝉的歌唱。孟夏的时候,他常常在山中独座一日,为的是要听

蝉声,有一次他送我一卷录音带,是在花莲山中录的蝉声。送我的时候已经冬天了,我

在寒夜里放着录音带,一时万蝉齐鸣,使冷漠的屋宇像是有无数的蝉在盘飞对唱,那种

经验的美,有时不逊于在山中听蝉。

后来我也喜欢录下自然的声籁,像是溪水流动的声音,山风吹抚的声音,有一回我

放着一卷写明《溪水》的录音带,在溪水琤琮之间,突然有两声山鸟长鸣的锐音,盈耳

绕梁,久久不灭,就像人在平静的时刻想到往日的欢愉,突然失声发出欢欣的感叹。

但是我听过许多自然之声,总没有这一次在竹林里感受到那么深刻的声音。原来在

自然里所有的声音都是独奏,再美的声音也仅弹动我们的心弦,可是竹林的交响整个包

围了我,像是百人的交响乐团刚开始演奏的第一个紧密响动的音符,那时候我才真正知

道,为什么中国许多乐器都是竹子制成的,因为没有一种自然的植物能发出像竹子那样

清脆、悠远、绵长的声音。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能录下竹子的声音,后来我去了几次,不是无雨,就是无风,或

者有风有雨却不像原来配合得那么好。我了解到,原来要听上好的自然声音仍是要有福

分的,它的变化无穷,是每一刻全不相同,如果没有风,竹子只是竹于,有了风,竹于

才变成音乐,而有风有雨,正好能让竹子摩擦生籁,竹子才成为交响乐。

失去对自然声音感悟的人是最可悲的,当有人说“风景美得像一幅画”时,境界便

低了,因为画是静的,自然的风景是活的、动的;而除了目视,自然还提供各种声音,

这种双重的组合才使自然超拔出人所能创造的境界。世上有无数艺术家,全是从自然中

吸取灵感,但再好的艺术家,总无法完全捕捉自然的魂魄,因为自然是有声音有画面,

还是活的,时刻都在变化的,这些全是艺术达不到的境界。

最重要的是,再好的艺术一定有个结局。自然是没有结局的,明白了这一点,艺术

家就难免兴起“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寂寞之感。人能绘下长江万里图令人

动容,但永远不如长江的真情实景令人感动;人能录下蝉的鸣唱,但永远不能代替看美

丽的蝉在树梢唱出动人的歌声。

那一天,我在竹林里听到竹子随风吹笛,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等我走出竹林,夕

阳已徘徊在山谷。雨已经停了,我却好像经过一场心灵的沐浴,把尘俗都洗去了。

我感觉到,只要有自然,人就没有自暴自弃的理由。

                      ——一九八三年五月四日

秋声一片

生活在都市的人,愈来愈不了解季节了。

我们不能像在儿时的乡下,看到满地野花怒放,而嗅到春风的讯息;也不能在夜里

的庭院,看挥扇乘凉的老人,感受到夏夜的乐趣;更不能在东北季风来临前,做最后一

次出海的航行捕鱼,而知道秋季将尽。

都市就是这样的,夏夜里我们坐在冷气房子里,远望落地窗外的明星,几疑是秋天;

冬寒的时候,我们走过聚集的花市,还以为春天正盛。然后我们慢慢迷惑了、迷失了,

季节对我们已失去了意义,因为在都市里的工作是没有季节的。

前几天,一位朋友来访,兴冲冲的告诉我:“秋天到了,你知不知道?”他突来的

问话使我大吃一惊,后来打听清楚,才知道他秋天的讯息来自市场,他到市场去买菜,

看到市场里的蟹儿全黄了,才惊觉到秋天已至,不禁令我哑然失笑;对“春江水暖鸭先

知”的鸭子来说,要是知道人是从市场知道秋天,恐怕也要笑吧。

古人是怎么样知道秋天的呢?

我记得宋朝的词人蒋捷写过一首声声慢,题名就是“秋声”:

黄花深巷,

红花低窗,

凄凉一片秋声,

豆雨声来,

中间夹带风声。

疏疏二十五点,

丽谯门不锁更声。

故人远,

问谁摇玉佩,

檐底铃声。

彩角声随月堕,

渐连营马动,

四起茄声。

闪烁邻灯,

灯前尚有砧声。

知他诉愁到晓,

碎哝哝多少蛋声!

未了,

把一半分与雁声。

这首词很短,但用了十个“声”字,在宋朝辈起的词人里也是罕见的;蒋捷用了风

声、雨声、更声、铃声、笳声、砧声、蛩声、雁声来形容秋天的到来,真是令人感受到

一个有节奏的秋天。中国过去的文学作品里都有着十分强烈的季节感,可惜这种季节的

感应已经慢慢在流失了。有人说我们季节感的迷失,是因为台湾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这一点我不同意;即使在最热的南部,用双手耕作的农人,永远对时间和气候的变化有

一种敏感,那种敏感就像能在看到花苞时预测到它开放的时机。

在工业发展神速的时代,我们的生活不断有新的发现。我们的祖先只知道事物的实

体、季节风云的变化、花草树木的生长,后来的人逐渐能穿透事物的实体找那更精细的

物质,老一辈的人只知道物质最小的单位是分子,后来知道分子之下有原子,现在知道

原子之内有核子,有中于,有粒于,将来可能在中子粒子之内又发现更细的组成。可叹

的是,我们反而失去了事物可见的实体,正是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只见秋毫,不见舆

薪”。

到如今,我们对大自然的感应甚至不如一棵树。一棵树知道什么时候抽芽、开花、

结实、落叶等等,并且把它的生命经验记录在一圈圈或松或紧的年轮,而我们呢?有许

多年轻的孩子甚至不知道玫瑰、杜鹃什么时候开花。更不要说从声音里体会秋天的来临

了。

自从我们可以控制室内的气温以未,季节的感受就变成被遗弃的孩子,尽管它在冬

天里猛力的哭号,也没有多少人能听见了。有一次我在纽约,窗外正飘着大雪,由于室

内的暖气很强,我们在朋友家只穿着单衣,朋友从冰箱拿出冰淇淋来招待我们,我拿着

冰淇淋看窗外大雪竟自呆了,怀念着“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那样冬天的生活。那

时,季节的孩子在窗外探,我仿佛看见它蹑着足,走入了远方的树林。

由于人在室内改变了自然,我们就不容易明白冬天午后的阳光有多么可爱,也不容

易体知夏夜庭院,静听蟋蟀鸣唱任凉凤吹拂的快意了。因为温室栽培,我们四季都有玫

瑰花,但我们就不能亲切知道春天玫瑰是多么的美;我们四季都有杜鹃可赏,也就不知

道杜鹃血一样的花是如何动人了。

传说唐朝的武则天,因为嫌牡丹开花太迟,曾下令将牡丹用火焙燔,吓得牡丹仙子

大为惊慌,连忙连夜开花以娱武后的欢心,才免去焙燔之苦。读到这则传说的时候,我

还是一个不经事的少年,也不禁掩卷而叹;我们现在那些温室里的花朵,不正是用火来

烤着各种花的精灵吗?使牡丹在室外还下着大雪的冬天开花,到底能让人有什么样的乐

趣呢?我不明白。

萌芽的春、绿荫的夏、凋零的秋、枯寂的科在人类科学的进化中也逐渐迷失了。我

们知道秋天的来临,竟不再是从满地的落叶,而是市场上的蟹黄,是电视、报纸上暖气

与毛毡的广告,使我在秋天临窗北望的时候,有着一种伤感的心清。

这种心情,恐怕是我们下一代的孩子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吧!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夜观流星

烬读宋朝沈括著的《梦溪笔谈》,有一段谈到他夜见流星的事,非常有趣:

治平元年,常州日禹时,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少时而又震

一声,移着西南;又一震而坠,在宜兴县民许氏园中,远近皆见,火光赫然照天,许氏

藩篱皆为所焚。是时火息,视地中只有一窍如桮大,极深,下视之,星在其中荧荧然,

良久渐暗,尚热不可近,又久之,发其窍,深三尺余,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

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

沈括学识的渊博早为后世尝得推崇,但我对这一段描述特别感到兴趣,并不是像有

的学者说他对流星的判断正确早在西方大文学家九百年之前,而是我小时候也有一段看

流星殒落的相似经验。

我幼年居住的乡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冷气、没有电扇,一到夏天夜晚,

就没有人留在屋内,家人全跑到三合院中间的庭院里纳凉;大人坐在藤椅上聊天,或谈

着农事,或谈着东邻西里的闲话,小孩子就围坐在地板上倾听,或到处追逐萤火虫。

小时候,家里有一位帮忙农事的老长工,我们都叫做他“玉豹伯”,他的脑子里装

满了民间戏曲里的戏文故事,口才好,姿势优美,颇像妈祖庙前的说书先生。他没有儿

女,因此特别疼爱我们,每天夏天夜里,我们都围着听他说故事,一直到夜幕低垂才肯

散去。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魁力,听到精采的地方,我们甚至舍不得离开去捉跳到

身边的大蟋蟀。

有一天王豹伯为我们讲《西游记》,谈到孙悟空如何在天空腾云驾雾飞来飞去,我

们都不禁抬头望向万里的长空,就在那个时候,一颗天边的星星划出一条优美的长线,

明亮的星一直往我们头上坠落,我们都尖声大叫,玉豹伯说:“流星!流星!”然后我

们听到轰然一声巨响,流星就落在我们庭院前不远处蕉园旁的河床。

一群孩子全像约好了似的,完全顾不得孙悟空,呼啸着站起往河床奔去,等我们跑

到的时候却完全不见流星的影子,在河床搜寻一个晚上毫无所获,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

家。第二天还特别起早,继续到河床去找,后来找到一颗巨大的黑褐色石头,因为我们

日日在河床游戏,几乎可以确定那颗新石头就是昨夜的流星,但是天上的明星落到地上

怎么会变成石头呢?是我们不敢肯定的谜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流星,在那之前,虽听大人说起过流星,知道天上的每个星星就

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只要看见天上的流星殒落就知道地上死去了一个人。可是我常自

问,地上时常有人去世,为什么流星是那么的罕见呢?

还有人说,当你看见一颗流星落下的一刻,闭上眼睛专心许愿,你的愿望就可以实

现,当时我们还是孩子,心中没有什么大愿,看到奔射如箭的流星,张看之不暇,谁还

顾得许愿呢?

后来我还在庭院里看过几次流星,但都远在天外,稍纵即逝,不像第一次的感受那

么深刻,心中只是无端的茫然,若是天空中的星星都对应着一个人,那一刻落下的又是

谁呢?不管是谁,人世里不是行者就是过客,流星落下不免令人感触殊深。

如果流星是一个人的殒落,那么浩渺的天空就对应着广阔的大地,人的群落就是星

的聚散,这样想时,我们的离恨别情便淡泊了许多——光灿的星落到地上只是一个无光

的石头,还有什么是永远的光明呢?

我总觉得不管有多少天文学家,不管人类登陆了月球,我们对天空的了解都还是浅

薄无知的,重要的不是我们知道了多少天空的事物,而是它给了我们什么样心灵的启示。

从很年幼的时候我就爱独自坐着看天空,并借着天空冥想,一直到现在,我出门时第一

眼都要看看天色,这或许是看天吃饭的农家于弟本性,然而这种本性也使我在大旱的时

候想着渴望雨水的禾苗;在连日豪雨之际思念着农田里还未收割,恐惧着发芽的累累稻

穗;在巨风狂吼之时忧心着那些出海捕鱼的渔夫。

天空的冥思是可以让我们更关切着生活的大地,这样站在地上仰望天际,就觉得天

空和星月离我们不远,也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心情。

我最担心的是,在我认识的都市儿童中,大部分失去了天空的敏感,有的甚至没有

好好的看过天色,更不要说是流星了。现在如果我看见流星,我想许的愿望是:“孩子

们,抬头看看那一颗马上要失去的流星吧!”

                     ——一九八三年一月二十六日

香鱼的故乡

在台北的日本料理店里有一道名菜,叫“烤香鱼”,这道烤鱼和其他的鱼都不一样;

其他的鱼要剖开拿掉肚子,香鱼则是完整的,可以连肚子一起吃,而且香鱼的肚子是苦

的,苦到极处有一种甘醇的味道,正像饮上好的茗茶。

有一次我们在日本料理店吃香鱼,一位朋友告诉我香鱼为什么可以连肚子一起吃的

秘密。他说:“香鱼是一种奇怪的鱼,它比任何的鱼都爱干净,他生活的水域只要稍有

污染,香鱼就死去了,所以它的肚子永远不会有脏的东西,可以放心食用。”

朋友的说法,使我对香鱼的品味大大的提高,是怎么样的一种鱼,心情这样高贵,

容不下一点环境的污迹?这也使我记忆起,十年前在新店溪旁碧潭桥头的小餐馆里,曾

经吃过新店溪盛产的香鱼,它的体型细小毫不起眼,当时还是非常普通的食物,如今,

新店溪的香鱼早就绝种了,因为新店溪被人们染污了,香鱼拒绝在那样的水域里存活。

现在日本料理店的香鱼,已经不产在新店溪,而要从日本空运来台,使香鱼的身价

大大增高,几乎任何鱼都比不上。听说在澎湖某些没有被污染的海域,还能找到香鱼的

踪迹,可是为数甚少,早就无法供应吃客的需求了。本来在新店溪旁的普通食物,如今

却在台湾找不到故乡,想起来就令人伤感。

每次吃香鱼的时候,我的心清就不免沉重,那种沉重来自香鱼的敏感,在许多人的

眼里,所有的鱼做为食物以外,就没有别的意义了。香鱼却不同,因为它的喜爱洁净,

使我们更觉得应该有一个清洁的生存空间。在某一个层次上,香鱼是比人更窟贵的,我

们生活在一个被污染的环境,到处充满了刺耳的噪音和汽车排放的黑烟,可是时间一久,

我们就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甚至一点抗辩也没有。

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干净的溪水、没有清爽的天空,甚至没有安静的听觉,我们

都已经峭焉不察了,面对着一天比一天沉沦的生活空间,有时我们完全失去了警觉。

香鱼不然,它不肯自甘于污浊的溪水,不肯改变自己去适应一个更坏的环境,于是

它选择了死,宁洁而死,不浊而生,那样的气节,更使我们面对香鱼的时候低徊不已。

记得多年以前,我在梨山上,参观过蹲鱼的养殖;蹲鱼是濒临绝迹的鱼类,在台湾,

只有梨山上清澈的溪水和适当的水温,能让他们乐于悠游,正由于它们独特的品性,使

养殖的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也正因为这样,鳟鱼在人们的心目中,永远不会和吴郭鱼

相提并论。

有一次我在澎湖的海边度假,渔民们邀请我到海边去欣赏奇景。那一天,许多海豚

无缘无故的游到岸上集体自杀,我站在海岸边,看着那些到处罗列的海豚,它们从海里

跳到岸上等待着死亡,却没有人知道原因,我也不知道。

海豚的集体自杀,给当地的渔民带来一笔小财,没有人探问它们为什么拒绝生存,

我的心里却充满了疑惑;海豚是一种智商很高的动物,它们到底为什么要集体自杀呢?

是不是心情上受了什么委屈?在以前海面干净的往日,是不是也有海豚自杀呢?

生物学家恐怕也无法解开海豚自杀的谜题,但是我深知,海豚的自杀不是“无缘无

故”,一定有它的理由,只可惜,我们不能理解。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动物有动物的想

法,鱼也有鱼的心情。干净的海,是海豚的故乡;清澈的溪水,是香鱼和蹲鱼的故乡;

它们宁可做失乡的游魂,也不愿活在污浊的水域,是做为人的我们,应该深切反省的。

有许多饲养鸟类和热带鱼的朋友,经常向我抱怨,不管他们如何细心照料,鸟和鱼

都会无故的死去,我想,鱼鸟的死都不是无故的,因为鸟是属于山林的,不属于笼子;

鱼是属于河海的,不属于水箱。现在更严重的是,即使在山林河海,由于人为的污染,

许多动物都活得不快乐,恐怕在大自然里,只有一种动物对坏的环境能安之如常,那种

动物的名字叫做“人”。

几年前,人们在新店溪“放香鱼”,让香鱼回到它的故乡,据说现在新店溪里已有

为数极少的香鱼存活,如果河川不继续污染,将来我们食用的香鱼不必从空中来,而是

本乡的土产。

香鱼是我们的,故乡也是我们的,我们千万不要让故乡成为巷鱼拒绝的地方。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琴手蟹

淡水是台北市郊我常常去散心的地方,每到工作劳累的时候,我就开着车穿过平野

的稻田到淡水去;也许去吃海鲜,也许去龙山寺喝老人茶,也许什么事都不做,只坐在

老河口上看夕阳慢慢地沉落。我在这种短暂的悠闲中清洁自己逐渐被污染的心灵。

有一次在淡水,看着火红的夕阳消失以后,我就沿着河口的堤防缓慢地散步,竟意

外地在转角的地方看到一个卖海鲜的小摊子,摊子上的鱼到下午全失去了新鲜的光泽,

却在摊子角落的水桶中有十几只生猛的螃蟹,正轧轧轧地走动,嘴里还冒着气泡。

那些螃蟹长得十分奇特,灰色斑点的身躯,暗红色的足,比一般市场上的蟹小一号,

最奇怪的是它的钳,右边一只钳几乎小到没有,左边的一只却巨大无朋,几乎和它的身

躯一样大,真是奇怪的造型。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花了一百元买了二十四只螃蟹(便宜得不像话)。回到家后

它们还是活生生地在水池里乱走。

夜深了,我想到这些海里生长的动物在陆地上是无法生存的,正好家里又存了一罐

陈年大曲,我便把大曲酒倒在锅子里,把买来的大脚蟹全喂成东倒西歪的“醉蟹”,一

起放在火烹了。

等我吃那些蟹时,剖开后才发现大脚蟹只是一具空壳,里面充满了酒,却没有一点

肉;正诧异的时候,有几个朋友夜访,要来煮酒论艺,其中一位见多识广的朋友看到桌

上还没有“吃完”的蟹惊叫起来:“唉呀!人怎么把这种蟹拿来吃?”

“这蟹有毒吗?”我被吓了一大跳。

“不是有毒,这蟹根本没有肉,不应该吃的。”

朋友侃侃谈起那些蟹的来龙去脉,他说那种蟹叫“琴手蟹”,生长在淡水河口,由

于它的钳一大一小相差悬殊,正如同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吉他一样——经他一说,桌上

的蟹一刹那间就美了不少。他说:“古人说焚琴煮鹤是罪过的,你把琴手蟹拿来做醉蟹,

真是罪过。”

“琴手蟹还有一个名字”,他说得意犹未尽,“叫做‘招潮蟹’,因为它的钳一大

一小,当它的大钳举起来的时候就好像在招手,在海边,它时常举着大钳面对潮水,就

好像潮水是它招来的一样,所以海边的人都叫它‘招潮蟹’,传说没有招潮蟹,潮水就

不来了。”

经他这样一说,好像吃了琴手蟹(或者“招潮解”)真是罪不可恕了。

这位可爱的朋友顺便告诫了一番吃经,他说凡物有三种不能吃说:一是仙风道骨的,

像鹤、像鸳鸯、像天堂鸟都不可食;二是艳丽无方的,像波斯猫,像毒蕈,像初开的玫

瑰也不可食;三是名称超绝的,像吉娃娃,像雨燕,像琴手蟹,像夜来香也不可食。凡

吃了这几种都是辜负了造物的恩典,是有罪的。

说得一座皆惊,酒兴全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说:“这里面有一些道理,凡是仙风道

骨的动植物,是用来让我们沉思的;艳丽无方的动植物是用来观赏的;名称超绝的动植

物是用来激发想像力的;一物不能二用,既有这些功能,它的肉就绝不会好吃,也吃不

出个道理来。”

“我们再往深一层去想,凡是无形的事物就不能用有形的标准来衡量,像友谊、爱

情、名誉、自尊、操守等等,全不能以有形的价值来加以论断,如果要用有形来买无形,

都是有罪的。”

朋友滔滔雄辩,说得头头是道,害我把未吃完的琴手蟹赶紧倒掉,免得惹罪上身。

但是这一番说词却使我多年来在文化艺术思索的瓶颈豁然贯通,文化的推动靠的是怀抱,

不是金钱,艺术的发展靠的是热情,不是价目,然而在工商社会里仿佛什么都被倒错了。

没想到一百元买来的“琴手蟹”(为这三个字好像那蟹正拨着一把琴,传来叮叮当

当的乐声)惹来这么多的麻烦,今夜重读“金刚经”,读到“一切众生,皆能佛性,本

来不生,本来不灭,只因迷悟,而致升沉”时突然想起那些琴手蟹来,也许在迷与悟之

间,只吃了一只琴手蟹,好像就永劫堕落,一直往下沉了。

也许,琴手蟹的前生真是一个四处流浪弹琴的乐手呢!

                        ——九八一年七月十五日

木鱼馄饨

“深夜到临沂街去访友,偶然在巷子里遇见多年前旧识的卖馄饨的老人,他开朗依

旧,风趣依旧,虽然抵不过岁月风霜而有一点佝偻了。”

四年多以前,我客居在临沂街,夜里时常工作到很晚,每天凌晨一点半左右,一阵

清越的木鱼声,总是响进我临街的窗口。那木鱼的声音非常准时,天天都在凌晨的时间

敲响,即使在风雨来时也不间断。

刚开始的时候,木鱼声带给我一种神秘的感觉,往往令我停止工作,出神的望着窗

外的长空,心里不断的想着:这深夜的木鱼声,到底是谁敲起的?它又象征了什么意义?

难道有人每天凌晨一时在我住处附近念经吗?

在民间,过去曾有敲木鱼为人报晓的僧侣,每日黎明将晓,他们就穿着袈裟草鞋,

在街巷里穿俊,手里端着木鱼滴滴笃笃的敲出低量雄长的声音,一来叫人省睡,珍惜光

阴;二来叫人在心神最为清明的五更起来读经念佛,以求精神的净化;三来僧侣借木鱼

报晓来布施化缘,得些斋衬钱。我一直觉得这种敲木鱼报佛音的事情,是中国佛教与民

间生活相契一种极好的佐证。

但是,我对于这种失传于阎巷很久的传统,却出现在台北的临沂街感到迷惑。因而

每当夜里在小楼上听到木鱼敲响,我都按捺不住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冬季里有一天,天空中落着无力的飘闪的小雨,我正读着一册印刷极为精美的金刚

经,读到最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段,木鱼声恰

好从远处的巷口传来,格外使人觉得吴天无极,我披衣坐起,撑着一把伞,决心去找木

鱼声音的来处。

那木鱼敲得十分沉重着力,从满天的雨丝里穿扬开来,它敲敲停停,忽远忽近,完

全不像是寺庙里读经时急落的木鱼。我追踪着声音的轨迹,匆匆的穿过巷子,远远的,

看到一个披着宽大布衣,戴着毡帽的小老头子,他推着一辆老旧的摊车,正摇摇摆摆的

从巷子那一头走来。摊车上挂着一盏四十烛光的灯泡,随着道路的颠踬,在微雨的暗道

里飘摇。一直迷惑我的木鱼声,就是那位老头所敲出来的。

一走近,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寻常卖馄饨的摊子,我问老人为什么选择了木鱼的

敲奏,他的回答竟是十分简单,他说:“喜欢吃我的馄饨的老顾客,一听到我的木鱼声,

他们就会跑出来买馄饨了。”我不禁哑然,原来木鱼在他,就像乡下卖豆花的人摇动的

铃铛,或者是卖冰水的小贩手中吸引小孩的喇叭,只是一种再也简单不过的信号。

是我自己把木鱼联想得太远了,其实它有时候仅仅是一种劳苦生活的工具。

老人也看出了我的失望,他说:“先生,你吃一碗我的馄饨吧,完全是用精肉做成

的,不加一点葱菜,连大饭店的厨师都爱吃我的馄饨呢。”我于是丢弃了自己对木鱼的

魔障,撑着伞,站立在一座红门前,就着老人摊子上的小灯,吃了一碗馄饨。在风雨中,

我品出了老人的馄饨,确是人间的美味,不下于他手中敲的木鱼。

后来,我也慢慢成为老人忠实的顾客,每天工作到凌晨的段落,远远听到他的木鱼,

就在巷口里候他,吃完一碗馄饨,才开始继续我一天未完的工作。

和老人熟了以后,才知道他选择木鱼做为馄饨的讯号有他独特的匠心。他说因为他

的生意在深夜,实在想不出一种可以让远近都听闻而不致于吵醒熟睡人们的工具,而且

深夜里像卖粽子的人大声叫嚷,是他觉得有失尊严而有所不为的,最后他选择了木鱼—

—让清醒者可以听到他的叫唤,却不至于中断了熟睡者的美梦。

木鱼总是木鱼,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它,它仍旧有它的可爱处,即使用在一个馄饨

摊子上。

我吃老人的馄饨吃了一年多,直到后来迁居,才失去联系,但每当在静夜里工作,

我仍时常怀念着他和他的馄饨。

老人是我们社会角落里一个平凡的人,他在临沂街一带卖了三十年馄饨,已经成为

那一带夜生活里人尽皆知的人,他固然对自己亲手烹调后小心翼翼装在铁盒的馄饨很有

信心,他用木鱼声传递的馄饨也成为那一带的金字招牌。木鱼在他,在吃馄饨的人来说,

都是生活里的一部分。

那一天遇到老人,他还是一袭布衣、还是敲着那个敲了三十年的木鱼,可是老人已

经完全忘记我了,我想,岁月在他只是云淡风清的一串声音吧。我站在巷口,看他缓缓

推走小小的摊返消失在巷子的转角,一直到很远了,我还可以听见木鱼声从黑夜的空中

穿过,温暖着迟睡者的心灵。

木鱼在馄饨摊子里真是美,充满了生活的美,我离开的时候这样想着,有时读不读

经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放生鸟

在泰国清迈有名的古迹“普哪大庙”前,有许多供游客放生的“放生鸟”。

“放生鸟”通常是一对,放在一具用细竹子编成的粽形笼里,摆得满地都是,由当

地的妇人或小孩看管,到庙里朝拜的游客,只要花很少的钱,就可以买一对放生鸟,打

开鸟笼,两只小鸟咻咻飞向空中,小鸟的飞翔让人感到一种无比的快慰。庙前有高僧,

专门为那些放生小鸟的游客祈福。

可是任有多少游客,为多少小鸟放生,庙前的小鸟永远不会减少,原因是卖“放生

鸟”的人,每天清晨都到树林去捕那些出来觅食的小鸟;可惜那些小鸟身上都没有记号,

我时常想,有没有小鸟被放生,又被捕回笼子里呢?笼子和天空的不断来去,对小鸟而

言是不是一种轮回呢?

这个景象,使我想起几年前在乡下看到的一幕。一位捕龟的人,捕到许多海龟,放

在乡下的庙前,供应善心人士买海龟放生来“做功德”,善良的人总是觉得,他们将有

灵气的龟放进大海,可以添寿。有一次,我看到那位卖龟人所拥有的两只海龟,它们龟

甲的底部已经刻了许多放生者的名字;很显然,龟甲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次放生,它

们幸运的回到大海,一再不幸地落入卖龟者的网中,成为敛财的工具。

但是仍然有人放生,刻下自己的名字,飘到大海去。

一再落入轮回的海龟是否有知呢?

这两件在不同时地发生的类似的事,时常使我想到“放生”,鼓励别人放生的小贩,

为什么自己不肯做功德,一定要由别人来做?我们看到放生的场面是很美的,小鸟在空

中自由的飞翔,海龟缓缓的在水里邀游,任何人都可以感受那种快乐,唯一不能感受到

的恐怕是那些小贩吧?小鸟、海龟不幸,竟成为顽者的生计。

不论小鸟,或是海龟的放生,都只是生的轮回,我却记得有两种生与死放生的轮回。

马来西亚有一种旧俗,就是清明节的时候,在溪边超度亡魂,要放莲花,称为“放

生莲”。那时溪边围满了人群,看莲花往溪的远方飘去,人人都相信,溪中的亡魂只要

攀住一朵莲花,就可以往生西方,投胎为人,莲花年年要放,因此在清明时节,就有专

卖莲花的人。

是不是有鬼魂因攀到莲花而往生西方,就不得而知了。

中国各地,都有放河灯的习俗,在七月鬼节,家家都糊好一个河灯,趁着夜黑“放

生”到河里去,传说这些河灯可以引路,使那些彷徨的河魂,借着灯的照引,能得路重

生。我童年时看人放河灯,总是到夜半还在河边,看那些灯在孤寂的夜空中,一盏盏熄

灭,感到又凄凉又美丽。

女作家萧红在《呼兰河传》里,有一段描述放河灯的景况,我觉得是文学作品里描

写放河灯最典丽的一段:

这灯一下来的时候,金急急的,亮通通的,又加上有千万人的观众,这举动实在是

不的。河灯之多,有数不过来的数目,大概是几千百只。两岸上的孩子们,拍手叫绝,

跳脚欢迎。大人则都看出了神了,一声不响,陶醉在灯光河色之中。灯光照得河水幽幽

的发亮。水上跳跃着天空的月亮。真是人生何世,会有这样好的景况。

河灯从凡里路长的上流,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来了。再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去了,

在这过程中,有的流到半路就死了。有的被冲到了岸边,在岸边生了野草的地方就被挂

住了。还有每当河灯一流到下流,就有些孩子拿着竿子去抓它,有些渔船也顺手取了一

两只。到后来河灯越来越稀疏了。

到甍下流去,就显出荒凉孤寂的样子来了,因为越流越少了。

流到极远处去的,似乎那里的河水也发了黑,而且是流着流着就少了一个。

河灯从上流过来的时候,虽然路上也有许多落伍的,也有许多淹死了的,但始终没

有觉得河灯是被鬼们托着走了的感觉。

可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人们是满心欢喜的,等流过了自己,也还没有

什么,唯独到了最后,那河灯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里无

由的来了空虚:“那河灯,到底是要漂到哪里去呢?”

被放生的小鸟、海龟、莲花、河灯,到底最后去了什么地方?这恐怕是千古的大疑

问,许多古老的习俗,都一再显示着人们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着天空和大海的辽阔,

对着溪河的绵长,对着一切物的有灵,人是显得多么渺小!

可是我们总是希望借着放生的小鸟和海龟,来和天空与海有所联系;借着漂在河上

的莲花与灯,能和未知的世界有所沟通。到最后,我们却一再的自问着:它们到底去向

何方?因于这些事物,使我们的生命历程响着希望或者忧伤的调子。

我小的时候喜欢折纸船,把它放到河流里,虽然不知它流往的所在,但是心情上却

寄望着,它能漂向一个开朗快乐的地方,童年的小纸船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有时候,

却代表了一种远方的、宽大的、自由的希望。河里有了这种向往,也就有了生命。

正如我希望那些被放生的小鸟,能飞人林间,轻快的跳跃;希望那些被放生的海龟,

能回到大海的故乡,自在的悠游。可惜这希望是渺小的,因为里面有人的功利,有功利

的地方就不能有真正的自由。

我也希望,那些漂流在河溪里的亡魂,真能攀住莲花,托着河灯,去找到西方的光

明之路,那条路也许是远的,由于人在河里放下无私的爱,就有可能到达。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三日

松子茶

朋友从韩国来,送我一大包生松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生的松子,晶莹细白,颇能

想起“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那样的情怀。

松子给人的联想自然有一种高远的境界,但是经过人工采撷、制造过的松子是用来

吃的,怎么样来吃这些松子呢?我想起饭馆里面有一道炒松子,便征询朋友的意见,要

把那包松子下油锅了。

朋友一听,大惊失色:“松子怎么能用油炒呢?”

“在台湾,我们都是这样吃松子的。”我说。

“罪过,罪过,这包松子看起来虽然不多,你想它是多少棵松树经过冬雪的锻炼才

能长出来的呢?用油一炒,不但松子味尽失,而且也损伤了我们吃这种天地精华的原意

了。何况,松子虽然淡雅,仍然是油性的,必须用淡雅的吃法才能品出它的真味。”

“那么,松子应该怎么吃呢?”我疑惑的问。“即使在生产松子的韩国,松于仍然被看

做珍贵的食品,松子最好的吃法是泡茶。”

“泡茶?”“你烹茶的时候,加几粒松子在里面,松子会浮出淡淡的油脂,并生松

香,使一壶茶顿时津香润滑,有高山流水之气。”

当夜,我们便就着月光,在屋内喝松于茶,果如朋友所说的,极平凡的茶加了一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