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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康到龙山寺的改建,驱逐了老妇和她的茶摊,我的心痛是那尊金色巨佛所不能了解

的。在细雨中,我一个人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回忆龙山寺和我年少时的因缘,以及和

我在茶桌边喝过茶论过艺的一些老友,心情和雨一样的迷惘。不知不觉地就走到淡水高

尔夫球场,在餐厅里叫了一杯咖啡,却一口也喝不下去。这是富人的地方,穿着高级名

贵运动衣的中年男子,冒雨打完球回来休息,正谈论着一个人一生能一杆进洞的机率有

多少。

一位微胖的男子说:“我打了十几年的高尔夫,还没有打过一杆进洞。”言下不胜

感慨。

我想着,一个人一生能找到一个清洗心灵的地方,像龙山寺的老人茶座,机率有多

少?即使能找到相同的地方,年岁也大了,心情也不同了。裤袋夹一本诗集,买一张车

票跳上火车的心情恐怕也没有了。

龙山寺改建对我是不幸的,它正象征着一轮金色的太阳往海中坠去,形象的美还清

晰如昨,可是夕阳沉落了,天色也暗了。

                 ——一九八三年二月九日

大雪的故乡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日,当代知名的作家索尔仁尼琴,站在台湾嘉义的“北回归线”

标志碑前露出了开心的微笑,他兴的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跨上热带的土地。”

看到索尔仁尼琴站在“北回归线”上的形象,给我一种大的感动。那个小小的标志

碑上有一个雕塑,是地球交错而过的两条经纬线,北回归线是那横着的一条,一直往北

或往南,就到了落雪的寒带。这个纪念碑是站在台湾的南部大平原上,我曾数次路过。

每次站在它的前面,遥望远方,心中就升起一种温暖的感觉,它站的地方正是我们美丽

的沃上。

跨过这条“北回归线”,往南方的热带走去,是我童年生长的温暖家。同样的,走

过“北回归线”往北渡海的远方,是我的祖父那一辈生长的大雪的故乡。由于这样的情

感,站在那条线上,是足以令人幽思徘徊的。

索尔仁尼琴站在北回归线上的形象,使我想起他在一次访问时流露出来对故乡的情

感。日本研究俄国文学最杰出的学木村浩,去年九月曾到美国佛蒙特州索尔仁尼琴居住

的山庄去访问,他看着窗外佛州茂密的森林问索尔仁尼琴:“到了冬天,这一带是否会

下大雪?”

索尔仁尼琴将视线转向窗外,注视片刻后,静静地道:

“虽然每年不尽相同,可是雪相当大,你知道,没有雪,俄国人是活不下去的。”

在那一次访问里,索尔仁尼琴还说到:“被放逐的时候,我总认为二三年后就能回

去的。谁知道一眨眼已经七年了。不过,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所以坚信一定能够回去

的。”

谈到这一段话,不禁令我思绪飞奔,索尔仁尼琴对他的俄国故乡是怀着浓重乡愁的。

他的“下着大雪的故乡”曾是他忧思和呐喊的起源,对着他的人民和国土,索尔仁尼琴

有着浓郁的血泪和感情。由于他的流放,他对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也就有了特别的关爱和

同情。

他的流放,隔断了他对故国的联系,也正是他的流放,使他的同情与关爱自俄国的

土地扩散,用明亮的巨眼注视世界,使他从“俄国的索尔仁尼琴”成为“世界的索尔仁

尼琴”。

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俄国的文学,包括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河夫、高尔

基、果戈里等人的作品;甚至到帕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的作者)、索尔仁尼琴,

我觉得俄国文学有一个伟大的传统,这个传统是由一片辽阔的土地和忍苦的人民所孕育

出来的。

他们共同具有浓厚的宗教气氛,有一种博爱的人道主义精神,还有正面的理想主义

气质。

虽然在那个苦寒的土地上,文学艺术家不时受到挫折,他们却总是像巨树一样,站

立在最寒冷的土地上。尤其是从十八世纪以后,俄国的文学家、音乐家、舞蹈家更是天

才辈出,闪炽着星星一样的光芒,他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在作品中流露出对人和土地

的热爱,充满了强烈的乡土恋情。

一个人的故乡能给他以后提供一个什么样的背景,我觉得读俄国文学家的作品最能

感受深刻。以前阿·托尔斯泰在巴黎流亡时,写出(苦难的历程)和《彼得大帝》,现

在流放在美国的索尔仁尼琴写出《古拉格群岛》、《癌病房》、《一九一四年八月》,

都是对他们国上热爱的记述和苦难人民的呼声。

他们强调真正的俄罗斯,那是他们成长地方,一个落着大雪的故乡。由于他们永不

丧失的正义与良知,使俄国文学长久以来就是人类最珍贵的文学灵魂的一部分。

曾在劳改营度过八年岁月,在流刑中罹患癌症幸而未死,最后被流放的索尔仁尼琴,

到今天他还热烈的爱着他祖国的土地、森林和人民,盼望有朝一日能返回故上,为他的

同胞奉献生命。

我觉得这种对故土的怀思,以及在作品中表现出强烈的家国情味,正是文学中最可

珍贵的品质,“苦难能造就有节操的灵魂”,生在现代的中国人让俄国的大地文学作品

不能无感。

国有一首动人的民谣,它是这样歌颂它的土地和苦难:

贝加尔湖呀,

是的母亲,

她温暖着流浪汉的心,

为争取自由挨苦难,

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

为争取自由挨苦难,

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

中国过去的民谣也有许多类似的歌唱或悲歌,可是为什么中国经过这么长期的苦难,

竟没有能产生与俄罗斯文学一样博大的近代作品呢?

                   ——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九日

洒在边疆的阳光

五点五十分华航飞往旧金山的七四七,眼看着就要起飞了。

我从出境大厅出来,开着车,踩紧油门,正好看见那架七四七以美丽的姿势起飞,

我顺着柏油大道飞弛;起先和七四七并行着,才一转眼的时间,飞机已经越过我的头顶,

飞向了天的远方。

这是难得的好天,是远行的好日子,阳光普照着大地,一直亮到看不见的远处。飞

机势必要破云而过,我不知道在天的那边,是不是也有阳光,我只知道有阳光的地方一

定有分离的悲伤和重逢的笑语,我相信,你一定会为你到的地方带来阳光。

刚刚我从出境大厅转身出来的时候,在玻璃落地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因为玻璃不

够平整,影子拉得很长,你的影子却在走道那边的玻璃窗上,我突然惊觉,从我们初识,

到现在已经整整迈过了十一年。那时,是你最辉煌的青年时代,而今你已经盛年了,那

时我是刚刚起步的少年,现在也一脚踩进了青年。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参加一个征文比赛得到首奖,他们邀你来颁奖,第二天你就

打电话来邀稿,使我受宠若惊。那也就是我为什么愿意放弃别的选择,来追随你的原因。

人说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我虽不敢说能千里弛骋,但我相信只要有了伯乐,千里

虽不能至,也不远矣!

我对写作能有坚强的信念,愿意不辞劳苦,苦心熬炼自己,几乎全是受到你的启发。

那时最感动我的一件事,是你为了鼓励我从事报导文学的工作,在你的抽屉里永远为我

准备了两万元,你说:“只要你什么时候要出发,就动用这一笔钱随时出发。”而且那

一笔钱不时的填满,那时确曾成为我随时出发的最大动力。你有时先预支稿费给我,说:

“你写来以后再扣除吧!”

这是两件小事,但能这样鼓励新人的编辑,恐怕再也不可得见了。后来当我知道你

出身贫穷,读书的时候经常举债度日,后来还能那样重义轻财,更令我敬佩。这种胸襟

是杜甫诗中:“安得广厦千万问,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襟。

因此,虽然多年来的时迁事移,使我们的处境都完全改变了,但是,我总觉得自己

是你最初的子弟,是你一手把我培植起来的。这样的恩义,又岂是友情两字可以了得?

你的广交天下,心怀四海,像我这样的子弟更不在少数。在你的手中,重创了副刊的生

机,推展了文学的广度,再塑乡上的形象,提高了文化艺术的层次,这些论者早有定评。

只是深知的朋友才知道你的另一面,这一面是你豪气干云的唱黄河的歌,是你谈起父亲

在西北拓荒时的雄心万丈,是你饮尽烈酒还怀思着乡上故国,是你遭受挫折而不对理想

丧失信心,是你永远关怀着那些隐在角落里的人,是你对朋友只有付出而不期待他们的

回报。

最重要的是,你是堂堂正正的人,从来行事坦荡磊落,没有不可告人之事。

十几年前,我初读到你写的诗和介绍艺术的文章,我就觉得你若不做呼风唤雨的编

辑人,也会是个优秀的作家,或是真诚的学者。有时长夜思及,不免为你这方面的长才

没有延展而感到遗憾,但是想到你对社会的影响和贡献,也就释然了。

听到你要去外国进修,我的内心最是欣喜。也许只有这一条路,才能令你摆脱十年

俗务,从你最年轻的那一段出发。那种感觉就如同我们离开人群,走到一个风景特秀的

地方,盛景可期,你可以纵情的写你的诗,放声的唱你的歌,而没有形象和成就的顾虑

了。我相信,一个人如果登上了高峰,却不能沉潜山谷,他很快就会老化,也就再也不

能攀登更高的山。这也就是我等待你归来创造更大天地的信念,我仍愿像十年来那样追

随你。

故国此去,再也不能像以前满座高朋的热闹,再也不能像以前天马行空的豪情,但

是在这个纷扰的世界上,能有片刻的安静,能回视自己来路上的掌声,能独自面对自己

心灵的时刻是多么的可贵呀!台湾的苦酒,我们曾经共尝,我们会怀念着你,到你登机

的那一刻,我才体会到王维遍插茉萸少一人的诗意。

当别人在杂志上批评你,诽谤你,妒忌你的时候,我们都不要介意吧!因为历史上,

只有那弱的妒忌强的,小的诽谤大的,侧的批评正的,你的存在,你的人格,你的气度

与胸怀,自有公评。

我总是相信,不论世事如何变幻,人世多少凄凉,即使你到了边疆,阳光也会洒在

边疆,且让我吟一段愁予的诗送你吧:

秋天的疆土,分界在同一个夕阳下

接壤处,默立些黄菊花

而他打远道来,清醒着喝酒

窗外是异国

多想跨出去,一步即成乡愁

那美丽的乡愁,伸手可触及

乡愁总是在远方,想念也总在离开以后,我们曾并肩走过,对酒歌过,我们是同槽

系过马的,如今你天涯卸鞍壮士磨剑,我却还在江南里独自放马,这样想时,你的处境

就令我欣羡。

我的台北到了,你的威斯康辛也快到了,浮天沧海远,万里眼中明,我煮酒,等着

你回来赋诗。

我们先干了手中的这杯。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七日

如来的种子

我读过好几部佛经,常常为其中的奥义精深而赞叹着,可惜这些佛经总是谈出世的

道理,认为世上的一切都是空的,很难运用到实际的生活里来,对一个想要人世又喜欢

佛道的人总不免带来一些困惑。

黄桑禅师说法里有这样一段:“心若平等,不分高下,即与众生请佛,世界山河,

有相无相,偏十方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满,光明偏照也。”

把一个人的“心”提到与众生请佛平等的地位,稍为可以解开一些迷团。

一个人的心在佛家的法眼中是渺小的,可是有时又大到可以和诸佛相若的地位。在

新竹狮头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块巨大的石第,壁上用苍润的楷书,写上“心即是佛”四个

大字。同样的,在江苏西园寺大雄宝殿里也有四个大字“佛即是心”;不管是心或佛摆

在前面,总是把人的心提升到很高的境界。

其实,这四个字学问极大,它有十六种排列组合,每一种组合意义几乎是一样的,

以心字开头有四种组合:“心即是佛,心是即佛,心佛即是,心即佛是”,以佛字开头

也有四种组合:“佛即是心,佛是即心,佛心即是,佛即心是”,几乎完全肯定了心的

作用,佛在这里不再那么高深,而是一切佛法全从行念的转变中产生;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以不再从“空”的角度在经文中索解,有时一个平常心就能在佛里转动自如了。

我最喜欢的讲佛法是“维摩经”里的一段,维摩诺间文殊菩萨说:“何等为如来种?

(什么是如来的种子?”)文殊说:“有身为种,无明、有爱为种,贪、恙、痴为种,

四颠倒为种,五盖为种,六人为种,七识处为种,八邪法为种,九恼处为种,十不善道

为种。以要言之,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

文殊并且进一步解释:“是故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

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

湿淤泥,乃生此华。”

在这里,文殊把人世间烦恼的意义肯定了,因为有一个多情多欲的身体,有愚昧,

有情爱,有烦恼才能生出佛法来,才能生出如来的种子,也就是“若有缚,则有解,若

本无缚,其谁求解?”把佛经里讲受,想、行、识诸空的理论往人世推进了一大步,渺

小的人突然变得可以巨大,有变化的弹性。

在我的心目中,佛家的思想应该是瘸子的拐杖,顽者的净言,弱者的力量、懦者的

勇气、愚者的聪明、悲者的喜乐,是一切人生行为中的镜子。可惜经过长时间的演变,

讲佛法的“有道高僧”大部分忽略了生命的真实经验,讲轮回,讲行云。讲青天,讲流

水,无法让一般人在其中得到真正的快乐。

我过去旅行访问的经验,使我时常有机会借宿庙宇,并在星夜交辉的夜晚与许多有

道的僧人纵谈世事,我所遇到的僧人并不是生来就是为僧的,大多数并在生命的行程遇

到难以克服的哀伤烦恼挫折痛苦等等,愤而出家为僧,苦修佛道,可是当他饲入了“空

门”以后,就再也不敢触及尘世的经验,用这些经验为后人证法,确实是一件憾事。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住在佛光山,与一位中年的和尚谈道。他本是一名著名大学的

毕业生,因为爱情受挫,顿觉人生茫然而适入空门,提到过去的生命经验他还忍不住眼

湿,他含泪说:“离开众生没有个人的完成,离开个人也没有众生的完成;离开情感没

有生命的完成,离开生命也没有情感的完成。”也许,他在孵说里是一个“六根不净”

的和尚,但是在他的泪眼中我真正看到一个伟大的人世观照而得到启发,他的心中有一

颗悲悯的如来的种子,因为,只有不畏惧情感的人,才能映照出不畏惧的道理。

心有时很大,大到可以和诸佛平等,我们应该勇于进入自己的生命经验,勇于肯定

心的感觉,无明如是,有爱如是,一切烦恼也应该做如是观。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日

归彼大荒

每年总要读一次《红楼梦》,最感动我的不是宝玉和众美女间的风流韵事,而是宝

玉出家后在雪地里拜别父亲贾政的一段:

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

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上只留一个小厮侍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打发人起岸到家,

写到宝玉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

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

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

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以喜似悲,贾政

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来?”宝玉未及答言,只见船头上来了

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

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哪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

知是哪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梗之峰;我所游兮,鸿濛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

兮,归彼大荒!”

读到这一段,给我的感觉不是伤感,而是美,那种感觉就像是读《史记》读到荆柯

着白衣度易水去刺秦王一样,充满了色彩。试想,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看破了世情,光

头赤足着红斗篷站在雪地上拜别父亲,是何等的美!因此我常觉得《红楼梦》的续作者

高鹗,文采虽不及曹雪芹,但写到林黛玉的死和贾宝玉的逃亡,文章之美,实不下于雪

芹。

贾宝玉原是女蜗炼石补天时,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的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的顽石之

一,没想到女蜗只用三万六千五百块补天,余下的一块就丢在青梗峰下,后来降世为人,

就是贾宝玉。他在荣国府大观园中看遍了现实世界的种种栓桔,最后丢下一切世俗生活,

飘然而去。宝玉的出家是他走出八股科考会场的第二大,用考中的举人做为还报父母恩

情的礼物,还留下一个腹中的孩子,走向了自我解脱之胳。

我每读到宝玉出家这一段,就忍不住掩卷叹息,这段故事也使我想起中国神话里有

名的顽童哪咤,他割肉还母,剖骨还父,然后化成一道精灵,身穿红肚兜,脚踏风火轮,

一程一程的向远处飘去,那样的画面不仅是美,可以说是至庄至严了。《金刚经》里最

精彩的一段文字是“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我觉得这

“色”乃是人的一副皮囊,这“音声”则是日日的求告,都是有生灭的,是尘世里的外

观,讲到“见如来”,则非飘然而去了断一切尘缘不能至。

何以故?《金刚经》自己给了注解:“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如来者,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我常想,来固非来,去也非去,是一种多么高远的

境界呢?我也常想,贾宝玉光头赤足披红斗篷时,脱下他的斗篷,里面一定是裸着身的,

这块充满大气的灵石,用红斗篷把曾经陷溺的贪嗔痴爱隔在雪地之外,而跳出了污泥一

般的尘网。

贾宝王的出家如果比较释迦牟尼的出家,其中是有一些相同的。释迦原是中印度迦

毗罗国的王子,生长在皇室里歌舞管弦之中,享受着人间普认的快乐,但是他在生了一

子以后,选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私自出宫,乘马车走向了从未去过的荒野,那年他只有

十九岁(与贾宝玉的年纪相仿)。

想到释迎着锦衣走向荒野,和贾宝玉立在雪地中的情景,套用《红楼梦》的一句用

语:“人在灯下不禁痴了。”

历来谈到宝玉出家的人,都论作他对现世的全归幻灭,精神在人间崩解;而历来论

释迦求道的人,都说是他看透了人间的生老病死,要求无上的解脱。我的看法不同,我

觉得那是一种美,是以人的本真走向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千山万叠的风景里去。

贾宝玉是虚构的人物,释迎是真有其人,但这都无妨他们的性灵之美,我想到今天

我们不能全然的欣赏许多出家的人,并不是他们的心不诚,而是他们的姿势不美;他们

多是现实生活里的失败者,在挫折不能解决时出家,而不是成功的、断然的斩掉人间的

荣华富贵,在境界上大大的逊了一筹。

我是每到一个地方,都爱去看当地的寺庙,因为一个寺庙的建筑最能表现当地的精

神面貌,有许多寺庙里都有出家修道的人,这些人有时候让我感动,有时候让我厌烦,

后来我思想起来,那纯粹是一种感觉,是把修道者当成“人”的层次来看,确实有些人

让我想起释迦,或者贾宝玉。

有一次,我到新加坡的印度庙去,那是下午五点的时候,他们正在祭拜太阳神,鼓

和喇叭吹奏出缠绵悠长的印度音乐,里面的每一位都是赤足赤身又围一条白裙的苦行僧,

上半身被炙热的太阳烤成深褐色。

我看见,在满布灰鸽的泥沙地上,有一位老者,全身乌黑、满头银发、骨瘦如柴,

正面朝着阳光双手合什,伏身拜倒在地上,当他抬起头时,我看到他的两眼射出钻石一

样耀目的光芒,这时令我想起释迦牟尼在大苦林的修行。

还有一次我住在大岗山超峰寺读书,遇见一位眉目娟好的少年和尚,每个星期日,

他的父母开着宾士轿车来看他,终日苦劝也不能挽回他出家的决心,当宾士汽车往山下

开去,穿着米灰色袈裟的少年就站在林木掩映的山上念经,目送汽车远去。我一直问他

为何出家,他只是面露微笑,沉默不语,使我想起贾宝玉——原来在这世上,女蜗补天

剩下的顽石还真是不少。

这荒野中的出家人,是一种人世里难以见到的美,不管是在狂欢或者悲悯,我敬爱

他们;使我深信,不管在多空茫的荒野里,也有精致的心灵。而我也深信,每个人心中

都有一颗灵石,差别只是,能不能让它放光。

                      ——一九八二年八月一日

断爱近涅拿

有人说过年是“年关”,年纪愈长,愈觉得过年是一个关卡;它仿佛是两岸峭壁,

中间只有一条小小的缝,下面则水流湍急,顺着那岁月的河流往前推移,旧的一年就在

那湍急的水势中没顶了。

每当年节一到,我就会忆起幼年过年的种种情景。几乎在二十岁以前,每到冬至一

过,便怀着亢奋的心情期待过年,好像一棵嫩绿的青草等待着开花,然后是放假了,一

颗心野到天边去,接着是围炉的温暖,鞭炮的响亮,厚厚的一叠压岁钱,和兄弟们吆喝

聚赌的喧哗。然而最快乐的是,眼明明的看见自己长大了一岁,那种心情像眼看着自己

是就要出巢的乳燕。

过了二十岁以后,过年显著的不同了。会在围炉过后的守夜里,一个人闷闷地饮着

烧酒,想起一年来的种种,开始有了人世的挫折,开始面临情感的变异,开始知道了除

去快乐,年间还有忧心。有时看到父母赶在除夕前还到处去张罗过年的花用,或者眼看

收成不好,农人们还强笑着准备过一个新年,都使我开始知道年也有难过的时候。

过了二十五,过了三十,年岁真是连再重的压岁钱也压不住,过年时节恰正是前尘

往事却上心头的时节,开始知道了命运,好像命运已经铺设了许多陷阶,我们只是一步

一步地向前走去,有许多喜爱的事时机一到必须割舍,有许多痛恨的事也会自然消失,

走快走慢都无妨,年还是一个接一个来,生命还是一点一滴的在消失。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在二十岁以前那么期待新的一年到临,而二十岁以后则忧心

着旧的岁月一年年的消失呢?最后我得到一个结论,在冠礼以前,我们是“去日苦短,

来日方长”。成年以后则变成“来日方短,去日苦多”,这是多么不一样的心情呀!

最难消受的还是,不管我的心情如何,挂在墙上的壁钟总是在除夕夜的十二点猛力

地摇着钟摆,敲出清亮或者低沉的十二个响声,那样无情,又那样绝然,每到过年,我

总也想起和钟臂角力的事,希望让它向后转,可是办不到,于是我醉酒,然后痛下决心:

一定要把一年当两年用,把二十四小时当四十八小时来用。

想起去年的过年,我吃过年夜饭,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找一本书看,不知道为什

么随手拿起一本佛经,读到了有情生死流转的过程,其中有一段讲到“渴爱”的,竟与

过年的心情冥然相合。它说渴爱有三,一是欲爱,是感官享受的渴求;二是有爱,是生

与存的渴求;三是无有爱,是不再存在的渴求。我觉得二十岁以前过年是前两者,二十

岁以后是第三者。

那本佛经里当然也讲到“涅盘”,它不用吉祥,善良、安全、清净、皈依、彼岸、

和平、宁静来正面说涅盘,而说了一句“断爱近涅盘”。这是何等的境界,一个人能随

时随地断绝自己的渴爱,绝处逢生,涅盘自然就在眼前,旧年换新恐怕也是一种断爱吧。

释迦牟尼说法时,曾举了一个譬喻来讲“断爱”,他说:“有人在旅行时遇到一片

大水,这边岸上充满危机,水的对岸则安全无险,他想:‘此水甚大,此岸危机重重,

彼岸则无险,无船可渡,无桥可行,我不免采集草木枝叶,自做一筏,当得安登彼岸。’

于是那人采集草木枝叶做了一只木筏,靠着木筏,他安然抵达对岸,他就想:‘此筏对

我大有助益,我不妨将它顶在头上,或负于背上,随我所之。’”

举了这个例子以后,释迦牟尼指出这人的行为是错误的,因为他不能断受,那么他

应该如何处置呢?佛陀说:“应该将筏拖到沙滩,或停泊某处,由它浮着,然后继续行

程,不问何之。因为筏是用来济渡的,不是用来背负的,世人呀!你们应该明白好的东

西尚应舍弃,何况是不好的东西呢?”

由于读了那本佛经,竟使我今年的整个想法部改变了,也使我在最有限的时间内,

因为敢于割舍,而有了一些比较可见的成绩,过年何尝不如此,年好年坏都无所谓,有

所谓的是要勇于断受,使我们有情的命身,在新的起始发散最大的光芒。

涅盘真的不远,如果能在年节时候,少一点怀念,少一点忆旧,少一点追悔,少一

点婆婆妈妈,那么穿过峭壁、踩过水势,开阔的天空就在眼前了。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日

雪中芭蕉

王维有一幅画《雪中芭蕉》,是中国绘画史里争论极多的一幅画,他在大雪里画了

一株翠绿芭蕉。大雪是北方寒地才有的,芭蕉则又是南方热带的植物,“一棵芭蕉如何

能在大雪里不死呢?”这就是历来画论所争执的重心,像《渔洋诗话》说他:“只取远

神,不拘细节。”沈括的《梦溪笔谈》引用张彦远的话说他:“王维画物,不问四时,

桃杏蓉莲,同画一景。”

但是后代喜欢王维的人替他辩护的更多,宋朝朱翌的《猗觉寮杂记》说:“右丞不

误,岭外如曲江,冬大雪,芭蕉自若,红蕉方开花,知前辈不苟。”明朝俞弁的《山樵

暇语》谈到这件事,也说都督郭鋐 在广西:“亲见雪中芭蕉,雪后亦不坏也。”明朝

的王肯堂《郁冈斋笔

冢中琵琶

最近读到魏晋时代艺术家阮咸的传记,阮咸是魏晋南北朝七位最重要的诗人作家之

一,在当时号称为“竹林七贤”,但是他净像其他六贤阮籍,嵇康、山涛、向秀、王戎、

刘伶有名,因为他的文学创作,一点也没有保留下来,我们几乎无法从文字去追探他在

诗创作上的成就。

幸而,阮咸死的时候,以一件琵琶乐器殉葬,使他成为中国音乐史上少数可以追思

的伟大音乐家之一。伴随阮成长眠于地下的琵琶,经过从西晋到唐朝的五百年埋藏,到

了唐玄宗开元年间,有人在古墓里挖掘到一件铜制的正圆形乐器,经过弘文馆学士元行

冲的考证,才证明它是阮咸的遗物。

这一件家中琵琶因为五百年的沉埋,已经不堪使用,元行冲叫技巧高明的乐匠依其

样式仿制了一具木制乐器,称为“月琴”,音调雄亮清雅,留传至今,不但成为宫廷中

的乐器,也成为后来民间最常使用的乐器。

到了唐德宗时代,名学者杜估鉴于“月琴”原是阮成所创制,为了怀念他的遗风逸

响,将月琴定名为“阮咸”,自此以后,凡是中国琵琶乐器全得了“阮咸”的别名,阮

成于是得以与中国音乐史同垂不朽。

阮咸与琵琶的故事是宜于联想的,经过时空一再的洗炼,我们虽无幸重聆阮咸的丝

竹之音,但我们可以感受到一颗伟大的艺术心灵不朽。艺术心灵的伟大纵使在地下数百

年,纵使他手中的乐器弦败质朽,却仍然能在时空中放光,精灿夺目。阮成死时以琵琶

殉葬,做为惟一的知已,这种艺术之情使他恒常令人怀念。

千古以来,被认为中国音乐最高境界的名曲《广陵散》便是阮咸的创作,《广陵散》

随着阮咸的逝世,成为中国音乐上的绝响,我们如今眼望广大的土地,倾听历史的足音,

在夏夜星空的月下,仿佛看见阮咸在竹林下弹月琴自娱,或者与嵇康的古琴(嵇康是古

琴的高手,古琴状似古筝)相应和,在琴声响过,筝声戛然而止的时候,他们纵酒狂歌,

大谈圣人的明教与老庄的自然,然后长叹一声“礼岂为我辈设耶!”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

那是“抗怀物外,不为人役”的境界,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

境界,也是“功名皆一戏,未觉负平生”的境界。

阮咸的音乐天分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他很年轻的时代就被称为音乐的“神解”,任

何音乐到他的耳中马上分辨出高低清浊,丝毫不爽;因此他不但弹奏月琴时能使人如饮

醇酒,沉醉不已,他还是个音乐的批评家,对音乐的鉴赏力当世无有其匹。没想到他的

音乐批评,竟得罪主掌全国音乐行政的大官苟勋,向晋武帝进谗言,革去了阮咸的官职。

阮咸丢官的时候,官位是“散骑侍郎”,这个职衔我们不用考证来解释,而用美感

来联想,就仿佛看见一位卓然不群的流浪琴师,骑着驴子到处弹琴高歌的样子。

事实上,阮咸对当世的礼法非常轻蔑。他曾在母丧期间,身穿孝服,骑着驴子去追

求自己私恋已久的胡婢,引得众人大哗,在当时是不可“思议的事,如今想起来却特别

具有一种凄美的气氛。可惜,他在追胡婢时是不是弹着琴,唱着情歌,就不可考了。而

这种狂放不拘的生活,正是魏晋时代寄情林泉的艺术家,最真实的写照。

我一直认为像阮成这样放浪形骸、不顾礼法、鼓琴狂歌、清淡无为的人,他是可以

做到忘情的境界,但是他不能忘情音乐,以琵琶殉葬却是不可解的谜,难道这位“礼解”

能料到千年之后,人们能从家中的琵琶怀想起千年之前,曾在他手中传扬的《广陵散》

由吗?阮咸给我们的启示还不只此,他和当时的艺术家给我们一个视野广大的胸怀,也

就是“以大地为栋宇,屋室为禅衣”的胸怀,因于这种胸怀,他们能体会到生活的乐趣,

发出艺术的光辉。

我最喜欢“竹林七贤”的一则故事是:有一天嵇康、阮籍、阮咸、山涛、刘伶在竹

林里喝酒,王戎最后才到。阮籍说:“这个俗气的东西,又来败坏我们的乐趣!”王戎

回答说:“你们的乐趣,岂是可以败坏的吗?”这则故事正道出了“竹林七贤”艺术生

命的真正所在,你看阮咸留在坟墓中的琵琶,它虽朽了,却永远不会败坏;因为那一把

琵琶,曾经属于一个伟大的艺术心灵,注定了它在人心里永不败坏的玄想——如此说来,

琵琶恐怕也是有心的吧!

                     ——一九八二年九月一日

感甄赋

盛暑天气懊热,夜不能眠,披衣到庭院中闲坐观天色,随手从床头带一本书翻看。

读到魏曹植作品的最著名的乐府诗《悲歌行》: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自云荡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

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这首诗歌在长夜的暑热中犹如一道冷风,从遥远的千余年的古道翩翩飘来,使我想

起这位浪荡飘泊的才干,一个感人的爱情篇章。曹植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才子,他在十

岁的时候已经诵读了诗论辞赋数十万言,十二岁的时候完成才情奔溢的《铜雀台赋》,

名震公卿。

也就是在十二岁那一年,他爱上了比他大十岁的甄夫人,开始了他一生的第一次恋

情,也带来他后半段生命的悲惨际遇。在那样幼小的年纪,他请父亲代向甄造的女儿求

婚未遂,后来害起相思病“昼思夜想,废寝与食”。可见曹植是多么的早熟。

没想到甄遗的女儿嫁给袁绍作媳妇,后来曹操灭了袁绍,甄氏又嫁给曹丕(曹植的

哥哥)——这一年曹丕十八岁,甄氏二十岁,曹植才十三岁——曹丕立甄氏为皇后,生

下曹睿,因为曹丕听信谗言,不久将甄氏赐死。甄氏死了,最伤心的不是曹丕,而是曹

植,这位十二岁就有了生死之恋的才子,此时的心境正像他在七哀诗上吟诵的:“高台

多悲风,朝日照北林。之子在万里,江湖回且深。方舟安可极,离思故难任。孤雁飞南

游,遇庭长哀吟。翘思慕远人,愿欲托遗音。形景忽不见,翩翩伤我心。”

甄夫人死了,曹植那写过“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名句的哥哥曹丕,送给

他一个甄夫人睡过的枕头当纪念,曹植抱着甄夫人的枕头,伤心注下,在悲忿中写成不

朽的《感甄赋》来吊念他幼年时代的爱人,这篇千古的诗文后来更名为《洛神赋》。

曹植的生命历程因为甄夫人的死而完全改变,少年时代意气风发,放浪形骸,曾放

言高论:“辞赋小道,因未足以榆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

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番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

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于哉!”企图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没想到他

在政治上始终不能拓展抱负,反而在文学的成就上领袖群伦。在他的《野田黄雀行》里

有这样四旬:“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之。……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很能表现

出他少年时代想腾空翱翔、自由飞舞的心情。

自从甄夫人死后,曹植在情感的压迫中,在政治的争斗里,在生活的不如意下,竟

意志消沉,无所超脱,他中年的生活是“连遇瘠土,衣食不继”;后期的作品音宛情危,

愤切而有余悲,与少年时代不可同日而语;在情感的失落上有两句诗“感物伤我怀,抚

心长太息”最能表现他从十二岁开始就遗留下来的情感包袱。

曹植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正当壮年,除了遗留下来骨气高奇,词采华茂的词章外,

在事业与情感方面一无所成;隔了一千余年,读起曹植的作品,感念他的一生,真是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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