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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人掩卷而叹!

才高八斗如曹植者(谢灵运曾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

自古及今同用一斗。”)犹且不能脱出情感的犁轭,泛泛如我辈,如何在情感的困顿中

找出路呢?

在漫漫长空下,我曾梦想着,如果让曹植在十二岁时依他的心愿娶得甄夫人,也许

魏晋的文学史就要改写,我们也就读不到《吁嗟篇》、《浮萍篇》、《怨歌行》、《门

有万里客》、《磐石篇》等等充满骨肉之情、情感之痛、流浪之苦的作品了。

我们希望曹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希望他爱情完满,或者望他文章灿烂,或甚至

希望他政绩辉煌?这些问题几乎没有答案可循。但是有一条不变的线索,乃是爱情是生

命中一个重大的变数,有的人是变中有常,有的人是常中有变,曹植却是一变而不可收

拾,在痛苦中永世不得解脱。

追想曹植的一生,竟使我披衣徘徊,终夜不能成眠,一再朗读《吁嗟篇》的几句:

“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根菱连。”

难道一失了情爱,才子就没有根了吗?我这样悲哀的想着,想着曹植抚抱甄夫人遗枕时

的心情

——幸而甄夫人留下枕头,否则我们连《洛神赋》都读不到了。

                     ——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九日

漩涡五石散

好友陈建华日前返国度假,放了一段他早年的音效作品,其中有一小节最使我难忘,

他取名为《漩涡五石散》。

这首作品的灵感是来自魏晋,因为魏晋的知识分子扬弃儒学,醉心黄老,产生一种

中国未曾有过的浪漫生活,魏晋文人为了逃避现实的环境,有许多人染上吃迷幻剂的习

惯,他们把迷幻剂称为“漩涡五石散”,又称为“寒食散”。

关于“寒食散”,在《世说新语》曾有过这样的注解:“寒食散之方虽出汉代,而

用之者,靡有传焉。魏尚书何晏首获神效,由是大行于世,服者相寻也。”可见中国人

是早在汉朝,甚至汉朝之前就有人吃迷幻药了。

陈建华的“漩涡五石散”乐曲所表现的其实非常简单,他利用洋琴的微音做成泡沫

涌出的声音,又用笛子的孔音做成风吹的声音,听这首音效就像风吹着芦笛,发出辽远

的声音,而魏晋的文士们吃了漩涡五石散后正神游方外,使听者的胸腔都上升起来,像

要空了一般。可见音响的传染力之大实不逊于任何艺术。

然后我们谈起魏晋那个浪漫而不拘小节的时代,我问起曾在洛杉矾专研音乐效果的

陈建华,为何他挑选“漩涡五石散”做为音乐的一个实验。他的看法是,每个人都有神

游太虚的欲望,因为万象皆空实在是佛家的境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达致。心灵有所寄

托的人,不必借重药物就能魂灵出窍,到四方邀游;一般人则不能,只好借重药物来麻

醉自己,也就是为什么迷幻药历千年而不衰了。

但是吃迷幻药也会产生不同的层次。对于低层次的食迷幻药者,我们每天在社会新

闻里看得大多了,或装疯闹事,或当街脱衣,或卧倒街头,到处出丑,魏晋文士吃迷幻

药的境界稍高一筹,他们留下了一些历史故事。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

为挥衣,诸君何为人我挥中?”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趣味!

“阮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日:礼岂为我辈设耶?邻家妇有美色,

当妒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乡女有才色,

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这是何等的血性!何等的真情!

“诸阮皆饮酒,(阮)咸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杯觞斟酌,以大盆盛酒,围坐相

向,大酌更饮。时有群豕,来饮其酒,阮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饮之。”这是何等的任达!

何等的本色!

这些求逸乐反传统排圣哲非礼法的浪漫主义者,都是流行着吃“漩涡五石散”的,

虽然他们在行迹不拘之时是否吃了五石散已不可考,但是每个人都是才气纵横、奔溢无

碍是可以肯定的,陆机在《文赋》中曾对当代文学有这样的理论:“思风发于胸臆,言

泉流于唇齿,文微微以溢目,音冷冷而盈耳”、“馨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

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

如果说吃迷幻药能使人堕落,为什么魏晋的文学艺术能有这种非儿的成就呢?我想,

“漩涡五石散”的丹方一定与现代迷幻药有所不同,通过这种药物,激发了魏晋文学的

真情与想像,也促成了后期山水田园文学的产生。

借着漩涡五石散,他们曾写下了“寄愁天上,埋忧地下”;“技发行歌,和者四

塞”;“垂钓一壑,所乐一国”;“乘风忽登举,仿佛见众仙”;“精骛八极,心游万

仞”;“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等传诵千古的名句,

也是避世者的一种表白。他们正如处身漩涡之中,立世于寒食之际,每个人的身世都像

是一首歌,随着微风在夜空里放送。

当今之世,整个环境已经改变,要避世实在太难了,吸食迷幻药企图消磨人世苦闷

的青年,也不如魏晋文士那么有个性、有风格、有才情了,使我怀想起“漩涡五石散”

这个名字时不免有一些心伤。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坐在朋友的斗室中,听他少年时代所创作“漩涡五石散”的音乐,

好像人一卷进岁月的漩涡中,很快的就走过一段遥远的路,背后都是滚滚烟尘了。

                    ——一九八一年八月五日

青铜时代

近代雕刻大师罗丹,有一件早年的作品《青铜时代》(TheAge Of Bronze),是

我十分喜爱的雕刻作品。这件作品雕的是一个青年的裸像,他的右手紧紧抓着头发,左

手握紧拳头,头部向着远方和高处,眼睛尚未睁开,右脚的步伐在举与未举之间,巴黎

大学教授熊秉明说这件作品“年轻的驱体还在沉睡与清醒之间,全身的肌肉也都在沉睡

与清醒之间,眼睛还没有睁开,尚未看到外界,当然尚未看到敌人与爱人,像一个刚刚

成熟的蛹,开始辗转蠕动,顷刻间便要冲破茧壳,跳人广阔的世界。”

他还说:“好像火车头的蒸汽锅已经烧足火力,只还没有开闸发动。”他并且评述

说:“我想老年的罗丹就再做不出《青铜时代》来。只有少壮的雕刻家的手和心才能塑

出如此少壮生命的仪态和心态。”熊秉明先生在《罗丹日记择抄》中所做对《青铜时代》

的观察与评论都非常深刻,使我想起去年在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看罗丹的雕刻大展,

当时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青铜时代》与《沉思者》两件作品。《沉思者》刻着一个中年

人支着下巴在幽思,是最广为人知的罗丹作品,也是罗丹风格奠定以后的杰作,《青铜

时代》则是鲜为人知,有许多罗丹的画册甚至没有这件品,老实说,我自己喜爱《青铜

时代》是远胜于《沉思者》的。

在美术馆里,我从《青铜时代》走到《沉思者》,再走回来,往来反复地看这两件

作品,希望找出为什么我偏爱罗丹“少作”胜过“名作”的理由,后来我站在高一百八

十一公分与真人同大的《青铜时代》面前,仿佛看到自己还未起步时青春璀璨的岁月,

我发现我爱《青铜时代》是因为它充满了未知的可能,它可以默默无闻,也能灿然放光;

它可以渺小如一粒沙,也能高大像一座山;它可能在迈步时就跌倒,也可能走到浩浩远

方;它说不定短暂,但或者也会不朽……因为,它到底挚走了生命的一小段。

《沉思者》却不同,它坐着虽有一百八十六公分高,肌肉也十分强健,但到底已经

走到生命的一半,必须坐下来反省了,由于它有了太多的反省,生命的可能减弱了,也

阻碍了行动的勇猛。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不管怎么样,青年总比中年有更大的天

空,它真像刚刚出炉的青铜,敲起来铿然有声,清脆悦耳,到了中年,就不免要坐下来

沉思自己身上的铜锈了。

看《青铜时代》与《沉思者》使我想起一句阿拉伯成语:“人生包含两部分,一部

分是往事,是一场梦;一部分是未来。是一点儿希望。”对刚刚起步的青年,未来的希

望浓厚,对坐在椅子上沉思的中年,就大半是往事的梦了。

不久前,有一位在大学读书的青年来找我,他对铺展在前面的路感觉到徘徊、惶恐、

无依,不知如何去走未来的路。我想,每个人的青年时代都要面临这样的考验,在青年

时就走得很平稳的人几乎没有。有人说《青铜时代》是罗丹青年时期的自塑像,即使像

他这样的大艺术家,显然也经过相当长久的挣扎,没有青铜时代的挣扎与试炼,就没有

后来的罗丹。

现代人每天几乎都会在镜子前面照见自己的面影,这张普通的日日相对的脸,都曾

经扬散过青春的光与热,可怕的不是青春时的不稳,可怕的乃是青春的缓缓退去。这时,

“英雄的野心”是很重要的,就是塑造自己把握时势的野心,这样过了青春,才能无怨。

我曾注意观察一群儿童捏泥巴,他们捏出来的作品也许是童稚的、不成熟的,但我

可以在那泥巴里看见他们旺盛茁长的生命与充满美好的希望。而从来没有一位儿童在看

人捏泥巴时不自己动手,肯坐在一旁沉思。

每个人的青年期都平凡如一团泥巴,只看如何去捏塑。罗丹之成为伟大的艺术家,

那是他把人人有过的泥巴、石头、青铜一再的来见证自己的生命,终于成就了自己。

能这样想,才能从《青铜时代》体会到更大的启示,一个升火待发的火车头总比一

部行到终点的车头更能令人动容。

                   ——九八三年五月十一日

记梦记

许多朋友对我抱怨,他们晚上总是睡不安稳,不是被恐怖的恶梦缠绕,就是走进了

超现实的梦的魔魔去;他们一边抱怨,一边还兴致勃勃的讲述梦里的情景,说完之后,

总是追索着一个问题:“这莫名其妙的梦到底在预示什么?它代表了什么样的潜意识

呢”?有的则露出幸福的微笑,好像说着:“幸好只是个噩梦罢了”。

对于朋友们的心情我很能体会,回为我也是个会做梦的人。虽然我并不爱做梦,梦

却是莫奈他何的东西,一闭上了双眼,它就如飞舞的精灵,在灵魂空下来的一个小细缝

中钻了进来,占据了我们未知的八小时的喜怒哀乐。

我的朋友大部分是从事文学艺术工作的人,他们的心灵特别易感,因此格外容易有

梦,有许多人知道我是个“梦人”,总是找我倾诉他们的梦境。我生平最爱做的事就是

听人“胡言梦语”的谈离奇梦境,我常建议他们把这些梦化成为作品给人共享,有的人

因此创作出与清醒时完全不同的作品,(可能那梦里是另一个人吧!)大部分人却不愿

意,理由是:梦是隐私的一部分,说给好友听听无妨,要公之于世就有些难以启齿了。

我自己很会做梦,会的程度有时一夜可以做三四个,这三四个有时是短片连缀在一

起,有时又是一个长片被切割成几段,我还有很奇怪的经验,睡醒了出去晨跑,回家时

睡回笼觉,梦竟然能接得下去,有一次甚至相隔几个月,梦居然能连在一起,好像电影

的上下集。

我喜欢电影,我觉得做梦有些看电影的感觉,和电影不同的是,我们可以看自己当

主角在戏里演,觉得颇有兴味,所以我即使做恶梦,也很少有恐怖的感觉。

梦里自然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可也不尽然;我做过的一些梦里,梦到一些全然陌生

的地方,有街道、有人物、有花草,甚至邮局、车站全是清清楚楚,几个月后我到外地

去采访,发现那地方竟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连当地庙会演出的戏码都和我梦见的一样。

我觉得心寒,也觉得有趣——人是不是能在梦里预示些什么呢?

还有一次,我梦见乘火车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那火车不像一般火车,很小,却

一直往陡峭的山上爬去,两边的树很浓绿,天上的白云又白又结实,仿佛要爬上无止境

的高山。一年多以后我到香港去采访,才发现我梦里的是太平山,连火车的样式都相同。

可是我做梦的时候,压根儿没想过香港,也不知道太平山,梦真是奇怪,它和我们实际

人生中说不定真有重叠的部分。

结婚前,我是一个人做梦,婚后,才知道妻子也是个会做梦的人,有时做得更甚,

我们每天起床时常互相讲述自己的梦中情景,以为乐事,遇到情节简单的梦,也会加以

分析一番。因为这样,奇怪的事发生了。

有一天起床,妻子对我说她的一个梦:我们和两位熟识的朋友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

旅行,那里是一片大草原,开着许多小黄花。我们还带着我们一对小儿女去,大女儿梳

着两条辫子,小儿子穿着绿色的短裤……

妻子讲的时候我听得呆了,因为我那一夜的梦就是这样,连儿女的面貌都是清晰的。

甚至连梦停止的地方也相同:我们在旅馆用过西式早餐,听到朋友叫我们的名字,梦嘎

然而止。我不知道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一对夫妻做同样的梦,而相同的梦又诉说

出什么意义呢?我现在还没有儿女,梦里的儿女都在十岁左右,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恐怕要在十年以后了。

有一阵子我有记梦的习惯,每天睡醒把梦写在床头的笔记本上,因为梦飞逝得太快,

不记录下来往往第二天就忘得干净,我在那本笔记上写了《画梦记》三个字。后来因为

工作太忙,生活不正常,就很少再记自己的梦,最可惜的是,那些已经记了梦的本子,

因为搬家频繁也遗失了,不然倒可以出一本很好的集子。遗失也好,免得以后落人心理

分析家的手中,我虽然相信心理分析有理,但是更相信梦的海阔天空绝不是心理分析所

能为力。

有时我很羡慕那些无梦的人可以一觉到天明,但我也同情他们,他们至少少活了一

半的人生。

                    ——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日

沉香三盏

去年圣诞节,在电视上看到教宗保禄六世在梵蒂冈的子夜弥撒中“奉香”。

那是用一个金钵装着的檀香,正点燃着,传说借着这一盏馨香,可以把于民们祈祷

的声音上达于天庭。我看到教宗提着香钵缓缓摇动祈祷,香烟袅袅而上,心里感到一种

莫名的感动。突然想起幼年的一件往事,当我知道佛教道教以外,还有天主教基督教时,

已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

有一次我问父亲,基督教天主教到底与我们的佛教道教有什么不同呢?父亲漫不经

心的说:“他们不拜拜,也不烧香。”这个回答大抵是对的,但后来我发现,“祈祷”

在本质上与“拜拜”并无不同,只是一直不知道西方宗教是不是烧香。

当我看到教宗在圣坛上烧香,那种感觉就使我幼年的经验从遥远的记忆长廊中浮现

出来。教宗手上的一盏香与插在祖宗神案前的香,在深一层的意义里是相同的,都是从

平凡的人世往上提升,一直到我们向往的天庭。

有一回我到印度庙里,发现古老的印度宗教也是焚香的。

为什么焚了香以后,大上的诸神就知道我们的心愿呢?这个传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的呢?我不知道。依我推想,在无形中上升的烟,因为我们不知它飞往的所在,只看它

在空中散去,成为我们心灵与愿望的寄托。

焚香是最奇怪的,不论何时,只要看到一住香,心灵就有了安定的力量;相信那香

不只是一缕烟,而是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神借着那一缕烟,聆听了我们的声音。

一位朋友从外国回来,送我一束西藏异香,香袋上写满了迁延扭曲的西藏文。由于

它来自天寒的北方,辗转那么不易,使我一直舍不得点燃,好像用了以后,它烧尽了,

就要损失什么一样。

春天以来,接连下了几十天的雨,人的心如同被雨腌制了,变酸发霉了,每天在屋

子里绕来绕去,真是令人气闷。

打开窗,那些春雨的细丝随着微风飘进屋来,屋子里总是有着濡湿的气味,有一天,

我心爱的一株麒麟草的盆景,因为连日的阴雨而有了枯萎的面貌,我看着麒麟草,心中

突然感到忧愁纷乱起来。

我从柜子里取出那一束西藏异香,在香案上点了一支。那香比一般庙里的香要粗一

些,它的烟也是凝聚着的,过了三尺的地方就往四周散去,屋子里猛然间弥漫着一股清

香。

香给人的感觉是温馨而干燥的,抗拒着屋内的潮湿。我坐在书桌前,不看书,也不

工作,只是静静的冥想,让自己的心思像一支香凝聚在一起,忧郁与纷乱缓缓地淡去了,

心慢慢的清醒起来。

我是喜欢雨的,但雨应该是晴天的间奏,而不能是天气的主调;一旦雨成为天气的

主调,人的心情也如雨一样,交错着找不到一个重心。然而老是下雨也是无可如何的事,

这时就在屋里点一支香吧!

一支香很小,却像大雨的原野里有一座凉亭,为我保有了一块于净的土地——那时

是,在江南的雨势里,还有西藏草原的风情。

喝茶常常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情趣,尤其是喝功夫茶,一具小小的杯子,不能

一口饮尽,而是一点点细品。

所有的茶里我最爱冻顶乌龙。冻顶不像香片那么浮,不像清茶那么涩,不像普洱那

么苦,也不像铁观音那么硬;它的味道是拙朴的,它的颜色是金澄的,可以细细地品尝。

有一位朋友知道我爱冻顶,送来了一罐收藏多年的陈年冻顶,罐于上写了“沉香”

两个字,沉香的色泽比冻顶要浓,气味却完全改变了。乌龙虽拙,还是有一点甘香,沉

香却把甘和香蕴藏起来,只剩下真正的拙,丝毫没有火气,好像是从记忆中涤滤过的;

记忆有时是无味的,却千叠万壑的幽深,让人沉潜其中,不知岁月的流转。

中国人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是敬陪未座,我觉得如

果有“沉香”喝,它就往前蹿升,可以排到前面的位置。

最好的当然是在雨天,屋里点起一炷香,当微雨如星芒在屋外浮动时,泡一壶沉香,

看烟香袅袅,而茶香盈胸,那时真可以做到宠辱皆忘的境界。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三日

肉骨茶

久闻新加坡的“肉骨茶”之名,一直感到疑惑,“肉骨”如何与“茶”同煮呢?或

者有一种茶的名字和“乌龙”、“普洱”、“铁观音”一样,名称就叫做“肉骨”?

台北也有卖“肉骨茶”的,闻名前往,发现也不过是酱油炖排骨,心中大为失望,

总是以为新加坡的肉骨到台北就变质了,因此到新加坡旅行的时候,当晚即请朋友带我

到处处林立的“食街”去,目的是吃肉骨茶。

原来,所谓肉骨茶,肉骨和茶根本是分开的,一点也沾不上边。肉骨茶的肉骨是选

用上好的排骨,煮的时候和甘蔗同煮,一直熬到肉骨与甘蔗的味道混成一气,风味特殊,

里面还加了闽南人喜欢使用的材料——爆葱头。

吃完一大碗肉骨,接着是一小盅潮州的功夫茶,茶杯极小,泡的是很浓微带苦味的

普洱;原因是肉骨非常油腻,汤上冒着厚厚的油花,据说普洱有清油开胃之效,吃完后

颇能油尽回首。

肉骨茶也不是新加坡的特产,它是传自中国潮州,在新加坡经营肉骨茶食摊的大部

分是潮州人。但肉骨茶在该地有很大的影响,不但是一般小市民的早餐,也间接影响到

其他食物的烹凋,像有名的“海南鸡饭”、“潮州粥”、“咖哩鱼头”,吃完后总有一

盅热乎乎的潮州茶,甚至连马来人、印尼人的沙嗲,在上菜之前,也有送茶的。究其原

因,乃是这些油腻食物,在热带吃了会让人口干舌燥,来一壶茶马上使人觉得爽利无比。

我并不是说肉骨茶是一种多么了不得的美味,它甚至是闽南地区、南洋地区很普通

的食物。但是我觉得能想到把肉骨和茶当作一体的食物,简直是一种艺术的创造。

吃肉骨茶时,我想起很早以前读钱钟书的“写在人生边上”,里面有这样一段:

“好吃可口的菜,还是值得赞美的。这个世界,给人弄得混乱颠倒,到处是摩擦冲突;

只有两件最和谐的事物,总算是人造的:音乐和烹调。一碗好菜仿佛一支乐曲,也是一

种一贯的多元,调合滋味,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济,变作可分而不可离的综合。最粗浅

的例像白煮蟹跟醋、烤鸭跟甜酱,或如西莱里烤猪肉跟苹果泥、渗鳖鱼跟柠檬片,原来

是天涯地角,全不相干的东西,而偏有注定的缘分,像佳人和才子、母猪和癞象,结成

了天造地设的配偶,相得益彰的眷属。”

说到烹调原与艺术相通,调味的讲究固如同“一支乐曲”,中国厨子一向标榜的色

香味俱全也兼备了颜色的美学。再往上提升,天地间调和的学问,无不如烹任一样,老

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伊尹说做宰相如“和羹调鼎”,都是这种智慧的至理名言。

在西方,烹调的想像力虽不如中国,但谚语也有“一人生食天下饥”、“希望好像

食盐,少放一点,便觉津津有味,放得多了,便吃不下去”等语,全让我们体会烹调之

学问大矣哉!

我想,人的喜怒哀乐诸情欲与禽兽总有相通之处,最大的不同,除了衣冠,便是烹

调的艺术。人之外,没有一种禽兽是懂得烹调的。

我有一些朋友,每次走过卖炸鸡和汉堡包的食铺,总是戏称之为“野人屋”,因为

在里面的人只求迅速填饱肚皮,食物全是机器做出来的,有的还假手电脑,迅速是迅速,

进步则未必。

每次看到食谱,感觉也差不多,食谱总是做为人的初步,如果一个人一生全依食谱

做菜也未免可悲,如何从固有的食谱里找出新的调配方法,上天人地独创一格,才够得

上美,才能使简单的吃也进入艺术的大地。

从“肉骨茶”想到人不只在为了填饱肚皮,填饱肚皮以外还有吃的大学问。第一个

把肉骨和茶同食,与第一位吃蟹蘸醋、吃鸭蘸甜酱、吃烤鱼加柠檬的人都是天才人物,

不比艺术家逊色。做凡人的我们,如果在吃的时候能有欣赏艺术的心情,它的微妙有时

和听一曲好听的音乐、看一幅好画、读一本好书并无不同。

倘若一个人竟不能欣赏美食,我想这样的人一定是与艺术无缘的。

                 ——一九八三年三月九日

白玉盅

在所有的蔬菜里,苦瓜是最美的。

苦瓜外表的美是难以形容的,它晶润透明,在阳光中,仿佛是白玉一般,连它长卵

形的疣状突起,部长得那么细致,触摸起来清凉滑润,也是玉的感觉,所以我觉得最能

代表苦瓜之美的,是清朝的玉器“白玉苦瓜”,白玉苦瓜是清朝写实性玉雕的代表之作,

历来只看到它的雕工之细写实之美,我觉得最动人的是雕这件作品的无名艺匠,他把

“白玉”和“苦瓜”做一结合,确实是一个惊人的灵感。

比较起来,虽然“翠玉白菜”的声名远在“白玉苦瓜”之上,但是我认为苦瓜是比

白菜更近于玉的质地,不仅是视觉的、触觉的,或者感觉的。

苦瓜俗称“锦荔枝”、“癞葡萄”,白玉苦瓜表现了形相的美,但是我觉得它还不

能完全表现苦瓜的内容,以及苦瓜的味觉。苦瓜切开也是美的,它的内部和种子是鲜红

色,像是有生命流动的鲜血,有一次我把切开的苦瓜摆在白瓷的盘于里,红白相映,几

乎是画笔所无法表达。人站在苦瓜面前,尤其是夏天,心中就漫上一股凉意,那也只是

一种感觉而已。

不管苦瓜有多么美丽,它还是用来吃的,如果没有吃过苦瓜,谁也设想到那么美的

外表有那么苦的心。我年幼的时候最怕吃苦瓜,因为老使我想起在灶角熬着的中药,总

觉得好好的鲜美蔬菜不吃,为何一定要吃那么苦的瓜,偏偏家里就种着几株苦瓜,有时

抗议无效,常被妈妈通告苦着脸吃苦瓜,说是苦瓜可以退火,其实是因为家中的苦瓜生

产过剩。

嗜吃苦瓜还是这几年的事,也许是年纪大,经历的苦事一多,苦瓜也不以为苦了;

也许是苦瓜的美,让我在吃的时候忘却了它的苦;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我发现苦

瓜的苦不是涩苦、不是俗苦,而是在苦中自有一种甘味,好像人到中年怀想起少年时代

惆怅的往事,苦乐相杂,难以析辨。

苦瓜有很多种吃法,我最喜欢的一种是江浙馆子里的“苦惯生吃”,把苦瓜切成透

明的薄片,蘸着酱油、醋和蒜末调成的酱,很奇怪,苦瓜生吃起来是不苦的,而是又香

又脆,在满桌的油腻中,它独树一帜,没有一道菜比得上。有一回和画家王蓝一起进餐,

他也最嗜苦瓜,一个人可以吃下一大盘,看他吃苦瓜,就像吃糖,一点也不苦。

有一家江浙馆里别出心裁,把这道菜叫做“白玉生吃”,让人想起白玉含在口中的

滋味,吃在口里自然想起故宫的白玉苦瓜,里面充满了美丽的联想。

画家席德进生前也爱吃苦瓜,不但懂吃,自己还能下厨;他最拿手的一道菜是苦瓜

灌肉,每次请客都亲自做这道菜,上市场挑选最好的苦瓜,还有上好的腱子肉,把肉细

心的捣碎以后,塞在挖空的苦瓜里,要塞到饱满结实,或蒸或煮,别有风味。一次,画

家请客,我看到他在厨房里剁肉,小心翼翼塞到苦瓜中去,到吃苦瓜灌肉时,真觉得人

生的享受无过于此。我们开玩笑的把画家的拿手菜取名为“白玉盅”,如今画家去了,

他拿手的白玉盅也随他去了,我好几次吃这道菜,总品不出过去的那种滋味。

苦瓜真是一种奇异的蔬菜,它是最美的和最苦的结合,这种结合恐怕是造物者“美

丽的错误”。以前有一种酸酸甜甜的饮料,广告词是“初恋的滋味”,我觉得苦瓜可以

说是“失恋的滋味”,恋是美的,失是苦的,可是有恋就有失,有美就有苦,如果一个

人不能尝苦,那么也就不能体会到那苦中的美。

我们都是吃过苦瓜的,却少有人看过苦瓜树。去年我在南部,看到一大片苦瓜田里

长出累累的苦瓜,农民正在收采,他们把包着苦瓜的纸解开,采摘下来,就像在树上取

下一颗颗的白玉。我站在田边,看着挑篮中满满的苦瓜,心中突然感动不已,我想,真

正苦瓜生命里的美,是远远比故宫橱窗里的苦瓜还令人感动的。

我买了一个刚从田里采下的苦瓜,摆在家里,舍不得吃;放置几天以后,苦瓜枯萎

了,失去了它白玉般的晶亮与透明,吃起来也丝毫不苦,风味尽失。这使我想起了人世

间的许多事,美与苦是并生的,人不能只要美而不要苦,那么苦瓜的创作不能说是美丽

的错误,它是人生真实的一个小影。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六日

象牙球

每隔一段时间,我总要到外双溪的故宫博物馆走一遭,有时候也不一定去看什么先

人给我们留下的宝物,只是想去那里走走,呼吸一些远古的芬芳。

故宫博物馆的宝藏多到不可胜数,任有再好的眼力,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说,看过了

所有的宝物。因此在故宫,散步往往像是平原走马,只知道到处都是汹涌的美景和无尽

的怀思,有时候马走得太快,回来后什么都记不得,只有一种膝陇的美感,好像曾在梦

里见过。

在故宫的呼吸,又像是走进一个春天里繁花盛开的花园,有许多花我们从未见过,

有许多花是我们见过而不知道名字的,但是我们深深的呼吸,各种花的香气突然汇成一

条河流,从极远的时空,流过历史、流过地理,一直流到我们的心里来。我们的心这时

是一个湖泊,能够涵容百川,包纳历史上无数伟大的艺术心灵。

每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是一朵花的开放,进入了故宫以后,我们也许看不见那朵花了,

因为有的花很小,一点也不起眼,有的花即使很大,在花园里也是小的,那种感觉真是

美,在花园里,一个小小的核桃舟,也和一幅长江万里图具有同样崇高的地位,令后人

在橱窗前俯首。

我有时会突发奇想,那么多的中国人文艺术的宝藏,如果我们能穿透橱窗,去触摸

那些精美的器物与图册,心头不知道会涌起什么样的感动,可惜我不可能去触摸,就如

同在花园里不能攀折花过木,即使受到极处,也只能静静的欣赏和感叹。更由于不能触

摸,不能拥有,愈发觉得它的崇高。

手不能触摸,心灵是可以的。有好几次,我简直听到自己的心灵贴近的声音,一贴

近了一件稀世的奇珍,等于听到一位艺术家走过的足音,也借着他的足音,体会了中国

的万里江山,千百世代。每件作品在那时是一扇窗,雕刻得细致的窗,一推开,整片的

山色和水势不可收拾的扑进窗来;在窗里的我们纵是喝了三杯两盏淡酒,也敌不过那片

山水的风急。

我有几位在故宫工作的朋友,有时会羡慕他们的工作,想像着自己能日日涵泳在一

大片古典的芬芳里,不知道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更何况每一件事物都有一段让人低回

沉思的典故,即使不知道典故,我想一件精美的作品也是宜于联想,让思绪走过历史的

隔膜。就拿一般人最熟悉的“翠玉白菜”和“白玉苦瓜”来说吧,我第一次看到这两件

作品就像走进了清朝的宫殿,虽然查不出它们确切的年月,也不知道何人作品,我却默

默的向创造它们的工匠顶礼。

翠玉白菜的玉原本是不纯的翠玉,没有像纯玉一样的价值,由于匠师将翠绿部分雕

成菜尖,白玉雕成菜茎,还在菜尖上雕出两只栩栩如生的螽斯虫,使那原来不纯的玉,

由于创作者的巧艺匠心,甚至比纯玉有了千百倍的价值,白玉苦瓜更不用说了。就是一

块年代久远的汉玉,如果没有匠心,也比不上这两件作品的价值。

故宫有许多作品都是这样的,不用谈到玉器,有许多铜器、铁器,甚至最简单的陶

瓷器,它们原来都是普通的物件,由于艺术的巧思站在时间之上,便使它们不朽。但是

我在故宫的朋友仍然是不满足的,他们常常感慨八国联军之后,太多中国的宝物流入番

邦,成为异国博物馆的稀世之珍,我们观赏不易,只有借着书籍图册来做乡愁的安慰,

我们总是恨不得中国的归中国,属于中国,这恐怕是不可避免的情感,据说法国人一再

向英国政府提出请求,希望英国归还留在英女王皇宫中的法国家具,理由很简单:这些

历史悠久的法国家具,在英国只是家具,在法国却是国宝,英国的不归还却没有理由,

这种冷淡的态度曾令许多骄傲的法国伦为之落泪。

中国流至世界各地的绝不仅止于家具,因此每次我看到各国的博物馆开出中国馆,

展出连中国都没有的宝物时,虽不致落泪,却觉得无比惆怅,像一些滴落的血。可叹的

是,我们连争取都没有,只能在外国的博物馆里听黄发蓝眼的人发出的采声。有一回在

西雅图美术馆看到许多精美无匹的唐三彩,使我在美术馆门口的脚步浮动,几乎忘记了

怎么好好的走路。

最近,我在故宫,曾仔细地站着欣赏几个象牙球,那些大小不一样的象牙球,即使

隔橱窗,还能看到球中有球,一层层的包围着,最细小的球甚至可以往里面推到无限。

其实,象牙球在故宫里只是最普通的宝物,也有许多流到外国,但一点也不减损它的价

值——恐怕一个匠人的一生,刻不了几个象牙球吧!

在那一刻,我觉得中国艺术的珍藏,和文化的光华真有些象牙球似的,一层一层的

发展出来,最后成为完美的圆形的实体。

我们看过不少外国文化艺术的颠峰之作,也曾令我们心灵震荡,但它的意义还比不

上一个象牙球,因为象牙球只是中国艺术心灵的小小象征,它里面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

创作的人和我们有相同的文化,用相同的语言文字,甚至和我们有一样历史和地理的背

景。

我觉得,故宫给我最大的感动,是它让我们感到在浩浩土地悠悠历史中并不孤立,

有许多流着和我们相同血液的伟大心灵陪伴着我们,环视着我们。这样想时,我就不再

那么羡慕在故宫工作的朋友了,因为我们不是研究者,只是欣赏者,从大角度看,故宫

只是一条血的河流,一个可以呼吸的花园,或者只是一种呼应着的情感。

能感受山之美的人不一定要住在山中,能体会水之媚的人不一定要住在水旁,能欣

赏象牙球的人不一定要手握象牙球,只要心中有山有水有象牙球也就够了,因为最美的

事物永远是在心中,不是在眼里。

                          ——一九八三年一月五

金色的胡姬

我在新加坡植物园买的一朵金色胡姬花,前几天不小心碰断了,露出它还鲜红花瓣

的血肉来。

新加坡是个盛产兰花的国度,但是他们把“兰花”,称做“胡姬”,可能是因为它

的英文学名Orchie,直译而来。

记得在新加坡植物园看胡姬花,确是令我心头为之一震。在中国,我们说兰花有三

种,一茎一花的是草兰,一茎数花的是惠兰,素心的叫素心兰;可是新加坡的胡姬花有

数十茎结成数百朵花,叫人眼花镣乱。

过去,我是顶不爱兰花,总觉得兰花太娇贵,要养成一盆兰花往往费去许多心血;

而且兰花太孤,有的一年才开一次花,结成少数的几朵;兰花又太假,别的花卉,花瓣

总是柔软的,兰花却硬得像纸板一样,因此兰花的假花也最多,手艺好的缎带花匠可以

做到令人分不清真假。

新加坡的胡姬完全不是这样,它很大众化,随便一养就能存活,并且能终年盛开;

由于开花容易,花繁色盛,自然使假花绝迹。

在植物园看胡姬那一次,一大片的兰花同时盛开,在微雨之中,声势浩大,像排山

倒海一般。陪我去的朋友,一直鼓动我买一朵“金色的胡姬”,我说我最不喜欢假花的,

朋友说:“那不是假花,是永远的真花。”

原来,新加坡为了宣扬他们的“国花”胡姬,研究出一种保存的办法:他们采摘了

盛开的胡姬,先压出花里所有的水分,使它成为一朵干花,然后在上面镀金,举凡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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