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形状全都保存了,只是上面是一层黄澄澄的金色。这确是一个好办法,我便在朋
友的鼓吹下,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了一朵胡姬花。
带回台湾以后,有时想想,那朵花的心中是胡姬,可是外表却有了中原的颜色,就
像新加坡这个国家一样,它大部分是中国人,讲中国话,可是他们偏偏是新加坡,也难
怪兰花一封了新加坡就变成胡姬。
胡姬也没有什么不好,在中国魏晋南北朝一直到唐朝,长安城里就有许多当炉卖酒
的胡姬。你看古来的画册,胡姬都是高鼻美目,身材健美,热情洋溢的,比起古典的中
国美人,确有另一番风情。
记得李白有一首《少年行》的诗歌:“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
尽游何处,笑人胡姬酒肆中。”可见胡姬的迷人之处,五陵少年在踏尽落花,无地可游
的时候,想起的正是胡姬的酒店。再说,如果李白是汉胡混血儿的传说属实,我们唐朝
的伟大诗人的母亲正是一位胡姬。
更早的魏晋南北朝,“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他曾经在母丧期间,身穿孝服,骑
着驴于去追求私恋已久的胡姬,引起时人的骇异。现在想起来,更是可以推知当时胡人
少女的美。胡人少女本来是骑着彪马,在草原上飞驰的,当她们一迸人中土,镀了金,
马上的英气未失,还做着中原少女的装扮,无怪要引起多情浪漫文人的追逐了。
唐朝诗人李颀,在《古意》一诗里有这样两句:“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
舞”,又能知道美丽的胡人少女不仅是有英姿和美色,还能歌善舞,颇有才艺。在王昭
君的“一曲琵琶恨正长”之后,胡人少女来到中华上国,却是尽去柔靡之色,另有一种
活泼的面貌。
熟知中国艺术和文学发展的人都知道,从魏晋南北朝到唐朝,是胡人艺术和文学与
汉人的艺术和文学相互激荡最为蓬勃的时代,因此也是中国艺术和文学发光,最辉煌灿
烂的时代,这纂胡人血液注人中国不无关系,胡人的血液是什么呢?是豪放的草原本色,
未经过刻意与细致的雕琢,这种本色一旦埋人杰出的文学艺术家的胸怀,很自然的能生
出大的力量。
胡人的本色又是如何刺激文学艺术家的怀抱呢?恐怕正是胡人美丽的少女,激发了
文人的想像力吧!
有一次,我坐在新加坡最古老的酒店“莱佛士酒店”喝咖啡,酒店的花园里种满了
盛开的胡姬花,每个咖啡桌上又摆着一盆胡姬,凉风拂过胡姬花吹到人的脸上,真能令
人在南国的夕阳中沉入远古的追思。我坐在胡姬花的围绕之中,想起的正是李白“笑人
胡姬酒肆中”这一句。
新加坡也如他们的国花“胡姬”一样,大部分是中国人的后裔,却流着印度人、马
来人、英国人等不同的血液,才在荒芜的热带里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化,引起世界的瞩目。
他们的“胡姬”事实上是精神的象征,它和兰花一样美,但生命力却比兰花还要强悍,
它还可以镀金,不失原貌。
我的桌子上,现在正摆着那一朵已经折断的金色胡姬,断了花瓣的胡姬再也不美了,
但是我却想起在南方一隅,许多中国人后裔创造一个新的国度,那里的胡姬即使是冬季,
也是花色削鲜,因为那里是没有冬季的。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小千世界
安迪台风来访时,我正在朋友的书斋闲谈,狂乱喧嚣的风雨声不时透窗而来,一盏
细小的灯花烛火在风中微明微灭,但是屋外的风雨愈大,我愈感觉得朋友书房的幽静,
并且微透出书的香气。
我常想,在茫茫的大千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应该保有一个自己的小千世界,这小千
世界是可以思考、神游、欢娱、忧伤,甚至忏悔的地方,应该完全不受到干扰,如此,
做为独立的人才有意义。因为有了小千世界,当大千世界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际,我
们可以用清明的心灵来观照;当举世狂欢、众乐成城之时,我们能够超然的自省;当在
外界受到挫折时,回到这个心灵的城堡,我们可以在里面得到安慰;心灵的伤口复原,
然后做一次比以前更好的出发。
这个“小千世界”最好的地方无疑是书房,因为大部分人的书房里都收藏了无数伟
大的心灵,随时能来和我们会面,我们分享了那些光耀的创造,而我们的秘密还得以独
享。我认为每个人居住过的地方都能表现他的性格,尤其是书房,因为书房是一个人最
亲密的地点,也是一个人灵魂的写照。
我每天大概总有数小时的时间在书房里,有时读书写作,大部分的时间是什么也不
做,一个人静静的让想像力飞奔,有时想想一首背诵过的诗,有时回到童年家前的小河
流,有时品味着一位朋友自远地带来给我的一瓶好酒,有时透过纱窗望着遥远的点点星
光想自己的前生,几乎到了无所不想的地步,那种感应仿佛在梦中一样。
有一次,我坐在书桌前,看到书房的字纸篓已经满了出来,有许多是我写坏了的稿
纸,有的是我已经使用过的笔记,全被揉皱丢在字纸篓里,而到后来我已经完全忘记了
内容,我要去倒字纸篓的时候灵机一动,把那些我已经舍弃的纸一张张拿起来,铺平放
在桌上,然后我便看见了自己一段生活的重现,有的甚至还记载着我心里最深处的一些
秘密,让自己看了都要脸红的一些想法。
后来我体会到“敬惜字纸”的好处,丢掉了字纸篓,也改正了从前乱丢字纸的习惯。
书房的字纸篓都藏有这么大的玄机,缘着书架而上的世界,可见有多么的海阔天空了。
安迪台风来访那一夜,我在朋友家聊天到深夜才回到家里,没想到我的书房里竟进
了水,那些还夹着残破树叶的污水足足有半尺高,我书架最下层的书在一夜之间全部泡
汤,一看到抢救不及,心里紧紧的冒上来一阵纠结的刺痛,马上想到一位长辈:远在加
州的许芥昱教授,他的居处淹水,妻儿全跑出了屋外,他为了抢救地下室的书籍资料,
迟迟不出,直到儿子在大门口一再催促,他才从屋里走来,就在这时,他连人带房子及
刚抢救的书籍资料一起被冲下山去,尸体发现在数十哩英里的郊野。
许齐昱生前好友甚多,我在美国旅游的时候,听到郑愁予、邓清茂、白先勇、于崇
信、金恒炜都谈过他死的情形,大家言下都不免有些怅然。一位名震国际的汉学家,诗
书满腹,却为了抢救地下室的书籍资料而客死异域,也确要叫人长叹;但是我后来一想,
假如许芥公逃出了屋外,眼见自己的数十年心血、自己最钟爱的书房被洪水冲走,那么
他的心情又是何等的哀伤呢?这样想时也就稍微能够释然。
我看到书房遭水淹的心情是十分哀伤的,因为在书架的最底层,是我少年时期阅读
的一批书,它虽然随着岁月褪色了,大究分我也阅读得熟烂了,然而它们曾经伴随我度
过年少的时光,有许多书一直到今天还深深的影响着我;不管我搬家到哪里,总是带着
这批我少年时代的书,不忍丢弃,闲时翻阅也颇能使我追想到过去那一段意气风发的日
于,对现在的我仍存在着激励自省的作用。
这些被水淹的书中,最早的一本是一九五八年大众书局出版吕津惠翻译的《少年维
特的烦恼》,是我的大姊花五元买的,一个个看下来,如今传在我的手中,我是在初中
一年级读这本书的。
随手拾起一些湿淋淋的书,有史怀哲的《非洲手记》、英格玛·柏格曼的《野草
毒》、安德烈·纪德的《刚果记行》、阿德勒的《自卑与生活》、叔本华的《爱与生的
苦恼》、田纳西·威廉的《青春之鸟》、赫胥黎的《瞬息的烛火》、沙林杰的《麦田守
望者》、梅立克和普希金的小说,以及艾斯本的遗稿,总共竟有五百余册的损失。
对一个爱书的人,书的受损就像农人的田地被水淹没一样,那种心情不仅是物质的
损失,而是岁月与心情的伤痕。我蹲在书房里看劫后的书,突然想起年少时展读这些书
册的情景,书原来也是有情的,我们可以随时在书店里购回同样内容的新书,但书的心
情是永远也买不回来了。
“小千世界”是每个人“小小的大千”,种种的纪录好像在心里烙下了血的刺青,
是风雨也不能磨灭的;但是在风雨里把钟爱的书籍抛弃,我竟也有了黛玉葬花的心情,
一朵花和一本书一样,它们有自己的心,只是做为俗人的我们,有时候不能体会罢了。
——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一日
黄昏的撒玲娜
在加里福尼亚州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小城,马上被那城美丽的外貌迷惑住了。
城的建筑全是两层的小楼,楼是灰色的,依山傍水显得格外幽静,行走在街上的人
们也不像美国一般城市一样匆忙,他们慢慢的踱着步,让人几疑走进了十九世纪的欧洲。
有一些服装店百货行也使我想起或者鹿港或者淡水那些故乡的地方,尤其是商店走廊的
砖头走道,干净、清爽,让走着的人不知不觉慢下步来,看着两旁的风景。
我不知道那城的名字,只知道那城像许多优雅的小城,让你一眼就喜欢的那种。终
于在一家卖着蜡烛的小店问了店员那座城的名字,她微笑的说:“叫撒玲娜
(Salinas)!”
“撒玲娜!多美的名字,好像在哪一本书里读过这个名字?”我说。
“呀!是斯但贝克的书。”她笑得更开心:“斯坦贝克是我们撒玲娜最有名的小说
家,他也是美国第六位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
那位年轻充满善意的美国少女的话仿佛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我心里的灯火,我像
她那样年轻时(也许只有十九岁)曾经那么狂热的喜爱过斯坦贝克,可是我竟然忘记了
他的家乡,忘记了他的小说全是以他的家乡为背景,直到在这陌生的异地才被点醒;我
年少时读斯坦贝克,在孤灯下的景况全涌了上来——哎,我竟然毫无准备的就闯到斯坦
贝克的故乡来了。
大概是看我突然陷进沉默的思绪里,少女着急他说:“你听过斯坦贝克吗?”
“当然,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就读过他的《愤怒的葡萄》、《小红马》、《人鼠之
间》、《伊甸园东》,这些伟大的作品,还曾经深深的感动过哩!”
然后我们不知不觉的谈起斯坦贝克,借着这位已经逝世十四年的美国作家,我们谈
起了文学,文学在这个时候是奇妙的,它跨越了时空、跨越了国籍,在任何地方的某一
个人里,我们读过相同的作品,并且体验了同一个作家的心灵世界。
少女不厌其烦的把英语说得很慢,用以解释斯坦贝克这个人对她的影响,以及给她
家乡带来的荣誉。她说,斯坦贝克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做过农场牧场的工人,还在筑路队
里当过筑路工人,还做过很多不同的零工,所以对低层的人有很深的了解。最妙的是,
斯坦贝克曾在史丹福大学读了五年还拿不到学位,结果现在有很多专门研究他小说的史
丹福大学生……
少女利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为我讲述了斯坦贝克简要的生平,我想在撒玲娜镇,也
许随便找一个镇民都可以为我做一次斯坦贝克的演讲,文学在这个地方发挥了伟大的力
量,像撒玲娜人,他们可能忘记前一任警长或议员的名字,可能忘记前一任总统的名字,
然而他们不会忘记斯坦贝克,他使他家乡的名字永远存在这个世界。
“你是一个中国人,你怎么会喜欢斯坦贝克?”少女问我。
我想起少年时代在书摊上买书,看到《愤怒的葡萄》,深感纳闷,而斯坦贝克的中
文译名不知道为什么给我一种坦克车的感觉,我买了那本书,就那样一路读了下来。少
女听了我的话,高声的大笑起来。
在撒玲娜,因为斯坦贝克过去的描述,完全祛除了我在异地陌生的感觉。这个曾经
居住过许多爱尔兰移民的城镇,经过一世纪还没有完全美国化,几乎在空气里就可以感
觉到它过去的那种安静和平的气息。午后的阳光缓缓的移动着,和风淡淡的吹送,即使
是路上的行人也是优雅有礼的。我想,斯坦贝克最后一篇以他家乡为背景的小说《伊甸
园东》,把撒玲娜称为“伊甸园”是有它的道理。
后来,我在街转角的地方找到一家小而闲适的咖啡屋,是用红砖砌成的,可以从落
地窗里望见整个蓝天,也许斯坦贝克曾在这个咖啡屋里坐过,因为它看起来是有一些历
史了。喝着咖啡,我慢慢想起《伊甸园东》的情节,在这本史诗一样的书里,斯坦贝克
曾经塑造了一位充满深思的可敬的中国人“阿李”,阿李的形象,以及他对人世的观察
和他的语言都像一个哲学家,穿过时空竟是不朽了起来。“阿李”这个人是我读过的美
国小说里最可敬可爱的中国人,光是这一点,斯坦贝克就令我敬重。我在咖啡屋里坐到
黄昏,傍晚美丽的霞光照耀了整个撒玲娜,在斯坦贝克的年代,撒玲娜是什么面貌呢?
我想再读一段他的描写:
山谷宽广平坦的耕地上铺着一层肥沃的泥土,只要冬天里一次充沛的雨水,就能使
草木花卉生长起来。在多雨的年头,春天的花朵是不可置信的美。整个山谷平地,包括
山麓在内,铺满了羽扇豆花和罂粟花。有一次一个女人告诉我,假如在有颜色的花中间
衬上几朵白花,那花会显得更鲜艳光彩。每一瓣蓝色的羽扇豆花都镶上白边,于是整个
原野的羽扇豆花比你所能想像到的更蓝。掺杂在其间的是斑斓的加里福尼亚罂粟花。这
些花也是色泽耀目的——不是橙黄,也不是金黄,假如纯金溶解了能凝成膏状,那金黄
色的凝脂可能就是这些罂粟花的颜色……
今天的撒玲娜不再有那么多蓝的、白的、金黄色的花了,但是这无关紧要,斯坦贝
克的小说比这些花的本身更多彩,如同黄昏的晚霞照着撒玲娜,我从来没有像那一次,
在作家的出生地体会文学那么深刻。
——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日
边城之夜
到圣地亚哥时已经夜深了,正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时候,打开地图,发现圣地亚哥
正好在墨西哥的边境上。夜的圣地亚哥很美,可是和美国西部的城市一样,一人夜就没
地方可去了。随便问了旅馆的服务生,他说:在墨西哥的边城蒂娃娜夜里营业到凌晨,
有许多又便宜又好的墨西哥皮货。
妻子一听雀跃起来:“我们就去蒂娃娜吧!”
我们赶上最后一班开往边境的巴士,乘客寥寥落落,显得十分清冷;有几位合法到
美国工作的墨西哥人,正用急速而有点亢奋的西班牙话交谈,他们的话在巴士里转来转
去,竟让我觉得是坐在回旋的车上。
天很冷,一月的美国西南边疆,却带着一点北国的风味。车窗玻璃上重重的结了一
层雾,那雾真如帐子一样,你用手拨开,一霎眼它又悄悄的爬上窗子。我正在用手拨开
窗上的雾帐,一个热情的墨西哥人叽叽啦啦的讲了一串西班牙话,我们一句话也听不懂,
比手划脚半天,才知道他说:汽车暖气坏了!
另两位墨西哥人,从巴士的前排往后走,也靠过来找我们聊天,幸好他们两位是懂
英语的,问了我们一大堆话:从哪里来?到墨西哥干什么?墨西哥城很漂亮,要不要去
走走,由于他们的问话太快,丝毫没有考虑的余地,一时之间不知叫我们如何回答。
“你们喜欢墨西哥吗?”其中一位长得秀气的青年问,他这个问题使我们忍不住笑
起来:“还没有去过,不知道喜不喜欢。听朋友说是一个充满原始风情的地方。”妻子
的反应比较快,她说:“这个问题应该我们来问你,你喜欢墨西哥吗?”
墨西哥青年们忍不住笑了,但是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陷入沉思,抬头望向车头,
车头远处,正是我们要去的他们的故乡。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要是真的喜欢,就不
会去美国工作了,可是自己的家总是自己的家呀!”
“听说墨西哥不欢迎中国人去,是不是真的?”我问他。
“中国人太会赚钱了,把我们墨西哥的钱都赚走!”他想一想:“其实也不是不欢
迎,确实的原因我们也不清楚。”
车子快到墨西哥时,车道突然开阔了,变成六线道,使我突然想起台湾的高速公路,
“墨西哥到了,墨西哥到了。”他们高兴的对我们说。巴士缓缓地停在边境上,边境的
关卡赫然出现一块挂在高处的大招牌:“Mexico”,关卡旁的墙壁画了许多美女,广告
可口可乐、电视、手表之类的东西。
我们没有经过关卡就直接进墨西哥(从美国到墨西哥二十英里内不用检查),一进
墨西哥,就有许多计程车司机一拥而上向我们兜客,“一部车到蒂娃娜五十元美金”,
问过了一个又一个司机,都是五十元美金,我说:“这里到蒂娃娜开车不要十分钟,五
十元太贵了。”
“你到过蒂娃娜?”一位司机问。
“去买皮货买过好几次了。”我故意欺骗他:“我以前坐车都是一个人十元美金,
两个人二十元,如果你不载,我们就回美国去了。”我们作势要走,他赶紧拉住我们:
“好啦!好啦!就算二十元,但是要小费。”
“小费给你五元。”我说。他欣然同意。
其实,蒂娃娜比我们估计的还要近,墨西哥的计程车司机开车像亡命一样,我们七
分钟已经到了蒂娃娜,就停在市中心。我看看表,正好凌晨一点,下车后才知道糟了,
蒂娃娜城虽然还是灯火通明,可是商店全打烊了。我们不甘心坐原车回去,就随便在附
近闲逛,在街的转角处有两家饭店写着斗大的中国字,是中国人开的——在吃的方面,
中国人真是无远弗届。
老板操广东话,我们一句也不懂,幸好他的儿子会讲英语,我要了一瓶啤酒,妻子
要了一杯咖啡,老板搞清楚我们是中国人,特别优待,咖啡免费。邻桌有四位墨西哥人,
在深夜的饭馆里还带着宽边大草帽,听说是等着天亮排队去美国工作的,偶尔进来一两
位穿着人时的墨西哥少女,看神情举止是来拉客的。
老板说他们的店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我们便打定主意不去找旅馆,要在饭馆坐一
夜;正这样想时,跑进来一对孪生的墨西哥小孩,长得一模一样,穿得破破烂烂,走在
后面的一个脸上还挂着鼻涕,长相很是清秀。为首的一个跑过来用非常生涩的英语说:
“为你们唱一首情歌好吗?”我点点头。
兄弟俩站定了,用很宽宏的声音唱起歌来,唱的是西班牙语,但是他们唱得很婉转
动听,光听曲子就知道是一首动人的情歌。他们唱得很卖力,还用脚打着拍子,只差没
有手里抱着吉他跳舞,妻子说:“这么小,情歌唱得这么好,长大怎么得了?”这首情
歌唱得足足有五分钟之久,唱完了,两个小兄弟羞涩的伸出手来,原来是要给钱的,我
给他们一块美金。
“先生,你给太多了,我们再唱一首还你。”流鼻涕的说,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这一次他们唱的不是情歌,好像是一首儿歌,因为节奏明快,句子很短,整个饭馆
一下子全感染了一种轻快明朗的气氛,清脆的童音在空气中流动着。他们很快的唱完,
很有礼貌的深深一鞠躬,说声谢谢,回身就要走,我说:“坐下来,我请你们喝茶。”
“不用了,我们还要赶到别家酒店去唱情歌呢!”说完,一溜烟跑了,我们不禁莞
尔。
我想,不管任何地方,任何国籍,任何苦难,所有的小孩子都不会完全失去他们的
天真。
我们在饭馆里坐了一夜,还有一些小贩带着东西进来推销,看到他们的穿着打扮,
我感觉墨西哥的人民是相当困苦的,没想到饭馆老板说:“蒂娃娜还是好的,因为它是
观光城,你再往内陆走几英里,真是穷得不得了。”
天亮了,我们走出饭馆,看到明丽的阳光轻柔的照在这边境的城市上,它是有一点
像美国的城市,但又别有一种风味,一种说不出的苦味,蒂娃娜是美丽而热闹的,但墨
西哥人民普遍的生活困苦,我在好几条街上,看到路标到处都是“革命路”,为什么墨
西哥革了几十年的命,把人民的生活都革掉了呢?
我们离开蒂娃娜的时候,在边境要检查护照,我看到大排长龙的墨西哥人,男男女
女老老少少,都站在边境的关卡边,等着要进入美国工作,有的还在夜风里发着抖;看
到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饭馆里为我们唱情歌的墨西哥小兄弟,我真担心有
一天他们也要来这里排队,那样的担心好像他们是我的好友一样。
可是,总不能让他们为陌生的过客唱一辈子情歌呀!
我在巴士上回头看海关上“Mexico”几个英文字母闪闪发光,车子竟像从不留恋这
个国家一样,加速驶去。我的眼帘闪过来时遇见的清秀的墨西哥青年,以及他茫然望向
故乡的眼神,那眼神猛一回想,原来是带着一点无奈的。
——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
一日
凤凰飞
在华盛顿,夜里百无聊赖,在街边买了一份报纸,打算回来随便看看,没想到在厚
厚一叠报纸某一页的底端,看到一栏高的小新闻,只有这样几句:“始祖鸟美丽如凤凰,
它的化石不久前在德国发现,体重一磅,大小还比不上一只鸽子。”
这则新闻使我赫然一惊,看着窗外飘落的大雪,心里的热血却无故的涌动着。记得
以前读生物课本到始祖鸟的一章,因为它是恐龙中的翼手龙一类,我总幻想着它的样子,
它应该是长着青灰色的翅膀,体躯庞大,双翼一展可以遮蔽住整个蓝天,从遥远的山头
飞来,让人都见不到阳光。
没想到,这最远古的动物竞长得只有鸽子一般大小;更没想到,它的美丽像凤凰一
样,有斑斓的羽毛。
可是,什么是“美丽如凤凰”呢?从古到今,没有人留下见过凤凰的真实事迹,但
是人人都知道凤凰的形相,因为它绣在衣服上、枕头上、鞋上,甚至桌面上,人人都见
过,真正鲜活的凤凰已不可见,更逞论始祖鸟了。
始祖鸟像一个鸽子一样大,对一位喜欢联想的少年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使我想到
始祖鸟说不定正是中国的凤凰,西方的火鸟,以及日本的火山神鸟的传说起源。
中国的凤凰虽不见其迹,但可以体会其神,它是自古以来最美的动物,它被形容成
夫妻的恩爱,君臣的忠义,甚至朋友的友谊。为何留下凤凰的形貌呢?我相信在远古的
大荒之中,一定有某一个人见过凤凰像见过始祖鸟一样,因此它虽飞远了,却像传说一
般活了下来。
说到凤凰的美,在日本京都郊外的金阁寺,是一座布满金箔的古式建筑,它的顶端
是一只用金铜铸成的凤凰。金阁寺建于揩元一三九七年,却在一九五○年被一个少年和
尚焚毁,后来少年和尚被抓到了,人们问他为何要烧金阁寺,他的回答十分简单:受不
了那只凤凰的美。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曾经写下了这个动人的故事。一只金铜铸成的凤
凰,连和尚都不能抗拒它的美,真正的凤凰可以美到怎么样的境界呢?
日本另有一个传说是关于“火山神鸟”的。火山神鸟也是美丽痘可方物的鸟,它终
年居住在火山口上,每隔数百年,它就跳进火山中自焚,它的精灵则在火山中重生。由
于火山神鸟的永生,人们都相信喝了它的血可以长生不老,从古至今有许多人为了喝神
鸟的血而落进万劫不复的熔岩中。
在西方也有类似“火山神鸟”的传说,惟一的不同是它从体内自焚。
不管是凤凰、是火鸟、是火山神鸟,都令我想起始祖鸟,也许在我们未知的虚空中,
真有这样的生灵永远的存活着,至少活在全世界人们的心中。它们都具有两个特点,一
是它们的长生不老不死;二是它们的美丽不衰不朽;而这正是人们最向往最追求的。
我们见到了始祖鸟的化石,知道了它的美丽,知道了它的体重,但我们并不真正知
道它,因为那些只是它的尸骇而已,而不是它真正的精神。它真正的精神是在于它的启
示,它告诉我们人的有限和无限,如何从有限通向无限,只看人有没有勇气自焚了断过
往,去追求一个新的黎明吧!
记得“阿弥陀经”曾有一段谈到鸟的经文:“舍利弗,彼国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
白鹤、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是诸众鸟,昼夜天时出和雅音。其音
演畅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这段经文翻成白话是:
在西方极乐世界有各色各样稀奇好看的鸟,像白鹤、孔雀、鹦鹉、鹙鸳、好声音的
鸟、同心鸟。这些鸟不论昼夜都唱出很温和很雅致的歌声,使我们听了,心中和平快乐;
而且还可以演释出许多的佛法,像信、进、念、定、慧五根;并由这五根发出五种大力。
也领悟到七种得道的方法、八种修慧的方法等等。
我很喜欢这段经文,它让我们了解,天下间好色彩、好音声的鸟都不是无意生成的,
它原来是要在我们耳赏日悦之际,生出更多的联想和反省,自其中生出力量。可惜经文
里没有提到凤凰火鸟,但是凤凰可以经历千百种焚烧的劫数,还美丽青春如昔,已经隐
隐合乎了佛的本意了。
我在华盛顿的雪夜里,看着白花飘落的无边黑暗,深知凤凰已远远的飞去了,但它
留下的启示和传说,至少可以不朽。
——一九八二年七月十四日
送给伊娃的礼物
百老汇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当我从剧院走出来,汽车顶上、街的角落堆着
薄薄细细的雪,大街上因为汽车飞驰,湿淋淋的。抬头望上,沉黑的空中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在街灯照耀得到的地方,雪的小花缓缓地飘落,雪与雪间维持着不规则的距离。
夜里十点以后,百老汇街上就停了一排马车,马车是十九世纪的样于,装扮得金碧
辉煌,一匹匹丰腴的有着美丽花纹的健马,口里正喷着腾腾的热气,偶尔还在原地踢踏
着前足。赶马车的全是充满帅气的少年,他们穿着雪白衬衣,打蝴蝶领藉,黑色笔挺的
燕尾服往下垂着尾翼,最醒目的是戴在头上的黑色呢帽,线条利落,在雪里,更显出用
黑绒做成的精致质料。
少年马车夫总是弯着腰,彬彬有礼的对看完歌剧的人说:“要不要坐着马车回家?”
不管你想不想坐,他都会手按帽沿有礼的说谢谢,让人几疑置身十十九世纪的欧洲,而
不是现代的纽约。
我好几次夜里走在纽约的街头看见哒哒行走的马车,穿梭在呼啸而过的汽车中间,
就是没有勇气拦车,有时是因为路远,有时是因为对于那样的古典产生一种莫名的距离。
那一天我决定坐马车回去,因为我刚刚在剧院里看了《艾维塔》(Evita)。
车夫挥动细长的鞭子,马车便优雅地驶出了街边,急着赶路的汽车从两旁驶过,雪
花飘着,我的耳际还清楚地响着伊娃①唱着低回婉转的歌声
①大陆报刊通译为爱娃
不要哭我,阿根廷哪!
我永不会离开你。
我虽有过狂野的日子,
那些不能相信的现实,
但我却坚守承诺,
尽可能的靠近你。
至于财富声望,
我从未请它们进门,
虽然世人认为我渴望它们,
但那只是幻觉,
不能解决事情。
真正的答案一直在这里:
我爱你们,也希望你们爱我,
不要哭我!阿很廷哪!
这首歌现在已经成为极为著名的流行曲,每一个喜爱音乐的人都会哼唱两句,但是
如果我们不能知道伊娃的故事,这首歌就减损了它的意义。《艾维塔》无疑的是这几年
来世界最著名的一出歌剧,每一份西方的报纸杂志都有很大的篇幅谈论它,而且愈演愈
盛,历久不衰。《艾维塔》四年前在伦敦首演,伦敦到现在还在演着,即使纽约和洛杉
矾也演了两年多,光是主角就换过好几位。它不但吸引了无数的艺术家,还能与一般平
民同歌共唱一起呼吸。我过去对歌剧的艺术力量不免怀疑,看了《艾维塔》才知道现代
歌剧可以达到这样崇高的境界,比起古典歌剧犹有过之。
《艾维塔》演的是四十年代阿根廷女强人伊娃·贝隆(Evaper on)的故事,在节
目单上有这样一段简短的介绍“伊娃·贝隆是阿根廷总统詹·贝隆(Juan Peron)的
第二任妻子,她生十一九一九年,是私生子,家贫。后来她成为该国最有权力的女性,
二十七岁成为阿根廷第一夫人。一九五二年死于癌症,年卅三。”
从简介里,我们可以知道伊娃的成功是一个很大的传奇。她最先是一个歌手的情妇,
后来到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拥有许多有影响力的情人,其中包括当时还在军队里任上
校的贝隆;由于这种关系,加上她年轻美丽富有才能,很快地成为阿根廷最红的演艺明
星。当时阿根廷的政局不稳,伊娃和贝隆结合了阿根廷的无衫阶级,致力于社会运动,
遂成为人民最爱戴的女性,他们呢称她“艾维塔”,艾维塔就是“小伊娃”的意思。
一九四四年因政治情势,任副总统兼国防部长、劳工部长的贝隆被他的政敌逼迫辞
职,伊娃发挥了她的力量,聚集五十万群众在总统府前示威,要求释放日隆,总统不得
不被迫释放贝隆。翌年,贝隆成为阿根廷总统,他们并且于同年结婚。
权势、声望和金钱使伊娃腐化,加上贝隆的专制,使阿根廷陷入极度的恐慌,这个
以出产牛肉闻名于世的国家,甚至到了人民需凭票才能买肉的地步。但是人民仍然热爱
她,一九五一年她的癌症病重,更使民众激起热爱,贝隆宣布十月十七日为“圣·艾维
塔日”,成为阿根廷的国定假日;次年,伊娃病重,向全国民众发表最后演说,于七月
二十六日逝世,她死的那天,被形容为“阿根廷有史以来最悲痛的一天”。
伊娃的故事如此复杂,加上她和阿根廷历史、政治、社会、经济都有很深的关系,
本来是很难用艺术表现,尤其是歌剧;我看过费唐娜薇演过伊娃的电影,大致上还可以,
可是比不上歌剧所表现的集中而撼人的力量;可见歌剧《艾维塔》花了多少艺术家的心
血,无怪它在一九八○年几乎得到所有重要的音乐舞剧奖。
看剧中伊娃的歌唱、舞蹈,仿佛让人走进四十年代的阿根廷,一个正在转型的国家。
音乐时而沉重有力、古典深远;时而轻快飞扬,美丽而现代。我们看到一位平凡的女子
如何在机遇中往上爬升成为第一夫人,也看到她在权力的考验中如何改变,每一幕都是
有血有肉,让人沉醉其中。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伊娃这个人,直到看了歌剧才被深深感动,始知艺术使人不朽的
力量有至于斯。当然,伊娃到如今还受世人议论,她的功过也不能论断,可是当《不要
哭我,阿根廷哪》的歌声响起,她的一生、她的家国之思化成凉夜的一首请歌,向无尽
的沉黑的飘雪的天空飘去,让后世的人低回、深思。
我坐在马车上听到马蹄踩在纽约深夜的街道声,伊娃逝世时的一首歌在马蹄声中响
起:
不要哭我,阿根廷哪!
我只是平凡而不重要的人,
不值得你们爱戴。
同我一起去吧!
当轮到你死时你会记得,
他们放炮庆贺,他们欢唱,
但不只是为伊娃,是为阿根廷,
不只是为伊娃,是为每一个人。
且分享我的荣耀,也分享我的棺木,
且分享我的荣耀,也分享我的棺木。
雪还在飘着,我想如果伊娃地下有知,歌剧《艾维塔》的成就正是送给伊娃最好的
礼物。可是从大西洋传来的消息,阿根廷和英国军队正在福克兰群岛对垒,战火一触即
发,倘若伊娃有知将作何感想,将唱出什么样的歌声?
我站在二十三街华盛顿旅馆之前,看着愈下愈大的雪,看着愈走愈远的豪华马车,
还仿佛看见伊娃挥着双手最后告别时的凄楚的声音:“我已决定辞谢,你们给我的荣誉
和名衔,因为我已满足——让我只简单地做个女人……我是阿根廷,我永远是阿根廷!”
——一九八二年六月十四日
投给燃烧的感情
记得很早以前,读过一位记者访问海明威的文章,那位记者问:你觉得做为一个创
作者的基本条件是什么?
海明威的回答很妙,他说:“不愉快的童年!”
我真正站在梵高的画前面时,这一段话像闪电一样汹涌进我的心头。梵高去世到今
天已经九十二年,可是他的生命仿佛有一股奇异的热火,每次想起来都叫人心情震颤,
好像他生命的火一直在我们身上燃烧,从来没有断过。
梵高是艺术史上我最敬佩的艺术家,他印在画册上的画我几乎都会背了,因此一到
外国,我在逛美术馆的时候,总要特别仔细的看他的画。他不安的流动的线条,正如是
海浪狂飒似的拍击着岩石,我想,即使有人是岩石一样的冷漠刚硬,也要被它的大力侵
蚀,尤其这海浪还带着贫苦、挣扎、永不止息奋斗的盐分。
几乎每一个规模较大的现代美术馆都收藏了梵高的画作。我看他的画印象最深的有
两次,一次是在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一次是在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
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西馆一共有九十余间展览室,其中有两间展出梵高的画。我
先在展览二十世纪现代艺术的东馆走了一上午,下午从西馆的中世纪绘画开始看起,看
了四十几间展览室,整个人几乎要累得瘫痪了,因为新穿的雪地的靴于不合脚,脚底都
磨出水泡,我坐在美术馆的长椅上几乎不能动弹了。拿起介绍小册随便看看,没想到就
在我坐的展览室隔壁,便是印象派的展览室,我想到梵高,身体内马上被通电一般,升
起一股渴望的心情,去看看梵高吧!
不久,我站在梵高的画前凝思,深深感叹着。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这个艺术家在
明亮的阳光下还显得那么不安的流动着,他画的原野像一片正涌动的大海,从很远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