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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方推来海浪;他画的树像地上冒出来的炽烈火焰,在大自然里燃烧;他的云、他的天、

他的风、他的画笔都像在空中跳舞一样的波动着。这种有力的动感不是来自整幅画,而

是每一笔每一小块颜料都有无限的动的姿态,让我们感觉到流动在大地间雄大的创造力。

我不禁看得痴了,深深想起年少时在孤灯下看《梵高传》时颤动的心隋。

直到一个黑人管理员拍我的肩说:“先生,时间到了,美术馆要打烊了。”我才从

梵高神秘的画境里苏醒过来,原来我已经在他的画前足足站了一个小时。我走出门外,

华盛顿原来阳光普照的天气突然飘了一阵大雪,大地蒙上了一层光耀的银白,这一片银

白的大地是多么沉静呀!可是在那最深的地方,伟大的心灵为大地所做的诠释仍在那里

跳动。

另一次是在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这里有一个著名的“印象馆”,我选了一个人比

较少的星期一,专门去看印象馆,印象馆的屋顶全是玻璃罩子,光线倾盆的泼下来。

在印象馆,所有印象派时期的大师们都在这里集合了,马奈、莫内、雷诺阿、德加、

塞尚、季拉、高更、罗德列克,无一不是闪射着光芒的巨星,当然怎么也不会没有梵高

这位十九世纪最伟大的荷兰画家。

印象馆是方形的,人站在中间可以四边环顾,梵高展出的位置正好在高更和塞尚的

中间。在那里有两幅画最令我感动。一是他著名的自画像,画家好像用生命的汁液注入

自己的形象里,在一团火里燃烧;另一幅是黄花,每一朵花都扭动着,好像费了很大的

力气才开放出来,充满了生命的喜悦,又仿佛生在盆于里有无限的委屈。

静静地仔细地看完梵高的画,我把自己的位置退到印象馆的中间,想要看看别人怎

么欣赏梵高的画,当他们看时会有什么表情。然后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个人走到

他的画前停驻的时间总是最长,尤其是走到他的自画像前显得特别庄重而安静,就如同

面对着真正的梵高,听着他激动而热烈的言语。

我突然有一个怪异的想法,如果艺术家也可以投票,在印象馆里的得票数最高的一

定是梵高。如果能投两位,那么一定是梵高最高,高更第二。

这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最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是投给梵高,而是投给燃烧的感

情一票。任何真正燃烧生命而发皇出来的艺术,必然都带有感人的因素。

其实,梵高作画的时间不长,他真正作画只有十年的时间,他早年的志愿是文学家

或宗教家(为矿区的人们殉道)。十年的时间他的每一幅画都像有噼噼啪啪的裂帛之声,

他燃烧,并且拉开胸膛,让人们看见他火热的心。我们走进梵高的世界,犹如一只饥饿

的蜜蜂飞进了开放大多花朵的园子,我们迷惑了,是什么力量让人达到这种情感的无限

呢?

在这个逐渐理性冷酷的世界,人总是抑制着自己的情感,像梵高这样的艺术家已经

愈来愈少,因此,如果有一个对艺术家投票的机会,我想我会和众人一样,投给燃烧的

感情一票。

                  ——一九八二年五月七日

第凡内印象

朋友一定要带我去看“第凡内珠宝店”。

我说:“第凡内珠宝店有什么好看呢?”

“第凡内珠宝店是世界最有名的珠宝店,在电影《第凡内早餐》中,那个瘦瘦的奥

黛丽·赫本站在一家珠宝店观望半天,流连忘返的就是第凡内珠宝店!”

“好吧,看在奥黛丽·赫本的分上,我们到第凡内珠宝店逛逛。”我们便搭上地下

铁到第五街去。

纽约第五街是纽约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可能也是世界最繁华的地方),尤其是傍晚

公司下班而商店还开着的时候,第五街上流动着粉红的人潮,所谓粉红色,是充满了生

气及美丽的颜色。这时,在公司上班的男男女女全从办公室涌出来,他们全穿着光鲜而

时髦的服装,几乎每个人身上的颜色和式样全精心的挑选过,你站在远处看,这些人潮

真像一幅流动着的线条明朗的抽象画。

有一次我在城区的五十七街逛画廊,这里有数十家第一流的画廊,展示着许多成名

的和未成名画家的作品。我一家一家的逛过去,在一家展示印象派绘画的画廊窗里往外

望,高大的富有生气的办公室女郎在窗外像蝴蝶一样飞过,我突然觉得印象派的光影在

那一刻仿佛从巴黎到了纽约的黄昏。

在纽约逛过一百多个画廊,看到从中世纪以来西方艺术的光耀夺目,再仔细地在街

头走走,看到许多美丽的西方人(不是电影里的,而是生活的),我常常走路走到一半

就驻足下来,深沉的这样想着:为什么西方人比较美呢?是不是我自己的审美观出了问

题?

有一天我在洛克斐勒中心附近,天空慢慢的飘起小雪,我找到一家路边的咖啡厅坐

定,那家咖啡厅有一排明亮的落地窗,我康到许多美女走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浮起童

年看布袋戏的一幕。那时布袋戏惯常分为“东南派”和“西北派”;东南派是好人,全

是黑发黑眼眉目清秀的中国人样于,西北派是坏人,全是金发碧眼的高鼻大目的外国人。

在童年的心灵里,我觉得“西北派”那一帮人实在长得不高明,而此刻,当我面对着

“西北派”的许多真人时,竟自卑了起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后来我慢慢地找到答案,当我学画的时候,第一位教我绘画的教师,教我的第一张

炭笔画便是维纳斯的雕像,他说:“你看那眼睛、鼻子、嘴唇的轮廓多美,你看那比例

多么匀称,中国女于再也找不到维纳斯这种美女了。”第二个画的是阿古力巴,他说:

“你看他的下巴多么有力量,眉字间也充满了英气!”因为学了画,我不只一次的读西

洋美术史,又不断的审阅西方艺术家的作品,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那些艺术感动。

长大以后,我迷上电影,电影里西方的美男美女像潮水一样不断的在我的脑中涨落,

而且这种好莱坞的审美观每天都在报纸上大量的传播着,然后我看中国电影里的明星们,

也都或多或少长了一些好莱坞模式。于是,“东南派”的信心随布袋戏的没落而消褪了,

代之而起的是“西北派”的向往。

在咖啡厅的那一刻,我惊觉到中国的审美观已经处在一种可怕的危机里了。

我想,如果我当年学画从杨贵妃、赵飞燕的石膏像学起,或者是临摹韩干笔下的圆

脸肥壮的马上人物的话,可能今天就不是这样了。或者中国电影争气,有几个可供怀恩

的人物典型,那么今天我们就不会把美随便的赋予费雯丽、克拉克盖博了。

纽约的地下铁挤满了各种人,有典型的金发碧眼美人,有黑人、犹太人、日本人、

中国人、波多黎各人,或者不知道哪里人,他们总是有着很大的差别,我想,不知道他

们的审美观是怎么样的?惟一可以肯定的是,艺术愈强大的国家恐怕就对审美愈有自信

吧!

从纽约的地下铁钻出来,往第几内珠宝店走的时候,因为我那样子想过,心情清淡

了不少,对于看美女的兴致也减低了。到了“第凡内珠宝店”,这是一家巨大的店,偌

大的面街橱窗里只摆了一颗亮闪闪的钻石,大门锁住了,朋友说:“你要先通知柜台的

小姐,她看清楚了才会来开门。”

我说:“不用了,看看橱窗就够了。”

我们便散步去找了一家咖啡店,自嘲的说:“至少奥黛丽·赫本长得有一点中国人

的样子!”朋友没有听清我的话,追问着:“什么?你说什么?”

“没有。”我说:“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吧!第几内珠宝店也不过如此!”

                           ——一九八二年四月

七日

莺歌山之冬

每年一到冬天,有一位生长在北方的朋友就常常抱怨台北不下雪,一点不像冬天,

然后就会谈起他在北方的故乡。那里一片莹白的雪,让人在冬天还有清明朗净的心情。

不下雪有许多事做起来就少了滋味,像喝白干、吃烤羊肉,围在一起吃涮锅。

有一回我忍不住说:“雪恐怕不是你最怀念的,你怀念的只是一种心情吧!”因为

即使在台湾也有许多地方下雪,我的朋友到雪地里还是不能平静。一日到了外国遍地的

冰雪,恐怕更要怀念这个南方小岛的绿色冬天。

冷暖原来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在肌肤上的,而是心情的。在落寞之际,处在春天的

花园里,心里仍然会冷;兴起之时,即使走在寒大的雪夜,还能有暖意。我常有这样的

经验,寻常的人一定也有,我就看过遭受重大挫折的人,在炎热的夏天还浑身打着哆嗦。

不管是春夏秋冬,我总是喜欢到郊外去,因为在室内,就不能感受真实的季节感应,

我觉得最可悲的莫过于是夏天总是躲在冷气房里,而冬风来袭时则抱守着暖炉的人。那

样的人不知道春花何时盛放,也不能体会冬冷独步街头冷冽的清醒。

去年冬天,我经常到台北近郊莺歌山上的亲戚家里度假,那时我觉得,就是没有雪,

人坐在屋里听着呼啸的山上风雨,也能寒到彻骨,而就是简单的坐在书桌前读一本好书,

同样的风雨,都是没有寒意的。

莺歌,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镇,因为它是个陶瓷工业城,还隐伏着空气污染、噪

音弥漫、道路崎岖的种种问题,大致的说,它不能说是一个美丽的城。可是就在我从台

北往莺歌驰车的路上,心情就美丽了,尤其是在冬天。

台北往莺歌有两条路,一条是走板桥、树林、山佳,一条是走板桥、土城、三峡。

前者是沿着铁道的一条山路,曲曲折折,让人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尤其是车到山佳,

要通过许多山弯,每一山弯都是一次豁然开朗的大地。后者是在两片平原的中间的宽广

马路,左右都是稻田,偶有灰色的农舍夹杂其中,就是最冷的风雨也是绿色的。

我说冬天最好,是因为一到冬天,污染的空气就仿佛在丝丝的冷雨中洗清了。

亲戚住的地方是在山上一座独立的大屋,旁侧就是一家工厂,即令在冬天,工厂也

二十四小时发出隆隆的机械声,机械的规律性,时间一久也能不闻其声了。如果有风雨

隔着,机械的声音就暗淡下来,那时坐在桌前听风看雨,机械的声音仿佛是有着生命,

不肯向风雨妥协,然后在第二大的清晨,我看见一车车的地砖从工厂中运出,它们是沉

默的,但是全省有多少大楼就在那沉默中被建造起来呢?

最好的是火车的声音吧。居处不远,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的声音响过,从远处

看,火车真是美的,每一格车窗都有一格乡心在旷野中奔弛,每一扇亮灯的车窗都是活

的,它带着我们夜的怀乡的心情,开向南方;南方此刻可能是天暖,是阳光普照的,我

总觉得望着远远的列车,雨中远比阳光下让人惊心。

有时候亲戚的小孩放假,我们就在书房里说故事,围着煤油的炉于,我聆听着孩子

们说出他们心里的梦想,他们在冬季仍是充满生命的热力,不畏寒冷。有一天他们在院

于里放冲天炮,一道闪光射过满大的雨,最小的孩子欢呼的说:“我要把冲天炮射到星

星的位置。”那时天上并没有星,可是在孩子心里却有星的光芒,我想,孩子不畏冬,

因为他们总知道春天的百花不远,大人怕冬,是知道下一个春天不是今年的春天。

冬天在孩子的眼中是为春天而吹奏的音乐,是在风雨中还能看见的朝霞。在孩子看

来,冬天和春天的距离像同一花枝的两朵花,对我们来说,冬与春的距离,像星与星的

距离一样大。我几乎能体会孩子的想法,但也使我惆怅,冬天是烦人的,然而只要我们

能捉住小小的乐趣,冬天烤番薯的香味也可以和春天的玫瑰花香一样令人回味。

人只要多少有孩子的心情和孩子的梦,冬天下不下雪无关紧要,因为雪也总要过去,

纪伯伦说:“橡树和松柏既不是同类,也不必在彼此的荫中生长。”在莺歌山上过冬,

我觉得冬天如果是松柏,春天就是橡树,原是没有好坏,差别的只是心情。我写信给朋

友:“不必怀念北国的雪了,没有雪也能有雪的心情。”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凤凰的翅膀

我时常想,创作的生命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像恒星或行星一争,发散出永久而稳

定的光芒,这类创作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巨大而深刻的作品;另一类是像彗星或流星一样,

在黑夜的星空一闪,留下了短暂而眩目的光辉,这类作品特别需要灵感,也让我们在一

时之间洗涤了心灵。

两种创作的价值无分高下,只是前者较需要深沉的心灵,后者则较需要飞扬的才气。

最近在台北看了意大利电影大师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作品《女人城》,

颇为费里尼彗星似的才华所震慑。那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说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在火车上

邂逅年轻貌美的女郎而下车跟踪,误人了全是女人的城市,那里有妇女解放运动的成员,

有歌舞女郎、荡妇、泼妇、应召女郎、“第三性”女郎等等,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费里尼像在写一本灵感的记事簿,每一段落都表现出光辉耀眼的才华。

这些灵感的笔记,像是一场又一场的梦,粗看每一场均是超现实而没有任何意义,

细细地思考则仿佛每一场梦我们都经历过,任何的梦境到最后都是空的,但却为我们写

下了人世里不可能实现的想像。

诚如费里尼说的:“这部影片有如茶余饭后的闲谈,是由男人来讲述女人过去和现

在的故事;但是男人并不了解女人,于是就像童话中的小红帽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一般。

既然这部影片是一个梦,就用的是象征性的语言;我希望你们不要努力去解释它的涵意;

因为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有时候灵感是无法解释的,尤其对创作者而言,有许多灵光

一闪的理念,对自己很重要,可是对于一般人可能毫无意义,而对某些闪过同样理念的

人,则是一种共鸣,像在黑夜的海上行舟,遇到相同明亮的一盏灯。

在我们这个多变的时代里,艺术创作者真是如凤凰一般,在多彩的身躯上还拖着一

条斑灿的尾羽;它从空中飞过,还唱出美妙的歌声。记得读过火凤凰的故事,火凤凰是

世界最美的鸟,当它自觉到自己处在美丽的颠峰,无法再向前飞的时候,就火焚自己,

然后在灰烬中重生。

这是个非常美的传奇,用来形容艺术家十分贴切。我认为,任何无法在自己的灰烬

中重生的艺术家,就无法飞往更美丽的世界,而任何不能自我火焚的人,也就无法穿破

自己,让人看见更鲜美的景象。

像是古语说的“破釜沉舟”,如果不能在启帆之际,将岸边的舟船破沉,则对岸即

使风光如画,气派恢宏,可能也没有充足的决心与毅力航向对岸。艺术如此,凡人也一

样,我们的梦想很多,生命的抉择也很多,我们常常为了保护自己的翅膀而迟疑不决,

丧失了抵达对岸的时机。

人是不能飞翔的,可是思想的翅膀却可以振风而起,飞到不可知的远方,这也就是

人可以无限的所在。不久以前,我读到一本叫《思想的神光》的书,里面谈到人的思想

在不同的情况有不同的光芒和形式,而这种思想的神光虽是肉眼所不能见,新的电子摄

影器却可以在人身上摄得神光,从光的明暗和颜色来推断一个人的思想。

还有一种说法是,当我们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的思想神光便已到达他的身侧温

暖着我们思念的人;当我们忌恨一个人的时候,思想的神光则书到他的身侧和他的神光

交战,两人的心灵都在无形中受损。而中国人所说的“缘”和“神交”,都是因于思想

的神光有相似之处,在无言中投合了。

我觉得这“思想的神光’与“灵感”有相似之处,在“昨夜西风调碧树,独上高搂,

望尽大涯路”时,灵感是一柱擎天;在“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推悸”时,灵感

是专注的飞向远方;“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灵感是

无所不在,像是沉默的、宝相庄严的坐在心灵深处灯火阑珊的地方。

灵感和梦想都是不可解的,但是可以锻炼,也可以培养。一个人在生命中千回百折,

是不是能打开智慧的视境,登上更高的心灵层次,端看他能不能将仿佛不可知的灵感锤

炼成遍满虚空的神光,任所邀翔。

人的思考是凤凰一样多彩,人一闪而明的梦想则是凤凰的翅膀,能冲向高处,也能

飞向远方,更能历千百世而不消磨——因此,人是有限的,人也是无限的。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四日

震荡教徒

看完“云门舞集”今年的夏季公演,有一出美国名舞蹈家杜丽丝·韩福瑞编作的

“震荡教徒”,特别使我无法忘怀。这出以有力的群舞表达宗教狂喜与虔诚情操的舞作,

在舞台上散发着魔笛一样的力量,把人牵到想像的远方。

“震荡教”是十八世纪中叶源于英国,清教徒教派中的一支,他们坚信“父神曾说,

必以永生赏给那把罪抖掉的少数选民”,教徒恒以身体抖颤的舞蹈来进行宗教崇拜,因

而得名。震荡教提倡清心寡欲的生活,男女分居,严守独身主义,两百年后的今日,仅

存二十多名年迈的教徒。

他们在做礼拜时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

礼拜堂内,在女长老的监视下,震荡教男女教徒以白线为界进行祷告。

一位男教徒狂呼:“我的生命!啊!我的生命!我要舍弃这肉体的生命,因为它已

沉沦!”

女长老宣称:“那至高者曾说,你必得拯救,只要你抖净了你的罪!”

教徒们遂以狂热的颤抖之舞来获取内心的安宁。

以上的一段震荡教记载,几乎让我们看见了一幕充满热力与虔诚的形像。在无边的

黑夜里,在空寂的教堂中,因为灵魂与肉体的共同舞动,竟有一种无可言宣的美。

在这扰攘的尘世,我不相信人有原罪,生命的诞生与消沉全是一种自然的推演,怎

么会有人一生下来就有罪呢?如果说是前世的罪衍,前世到底在哪里?

人如果有罪,是在尘世里打滚,逐渐受到污染,到成长以后,会在有形无形中造成

一些罪业,这些罪业不是邪恶的罪,而是错失了生命机会的罪,错失了情感的罪,错失

了友谊与亲情的罪,这些罪业是人在社会中沉沦以后无意中造成的。

“震荡教”的美是在于他们懂得,沉沦的罪业是可以用狂热的舞蹈来抖掉的,当热

情之舞过后就得到了生命的安慰,有勇气再面对新的生活。

他们的层次是认为人的罪不是从内心中来的,而是像灰尘、像污垢,它附着在身上,

是可以用人的力量消除和抖落的。

震荡教的教义使我想起印度的一个寓言:

有一个人触怒了一头大象,被大象追赶,跑着跑着,不幸却落入一口枯井,井下有

一只猛虎正在等候着掉进来的猎物,幸而在井上有一条枯藤,那人就紧紧抓住枯藤。

可怕的是,枯藤上头又有两只老鼠在啃噬着,那个人落在井中抓着枯藤,井外有大

象,井底有老虎,藤上又有两只老鼠随时会咬断枯藤,真是进退不得,险恶无比。

印度人用这个寓言来比喻生命。大象是生前的罪业,一直追赶着我们;老虎是死亡

的深渊,随时在尽头处窥视;那一条枯藤则象征人的本生,黑白老鼠是岁月啃噬着生命;

黑老鼠是黑夜;白老鼠是白天。

这一则寓言是我多年前读到的,却一直无法忘怀,一直警醒着:人生真是非常的急

促与险阻,丝毫大意不得。每次遇到生活与情感的波折时,总把自己设想成是抓着生命

枯藤的人,稍一松手,可能就坠入了万劫不能复的深渊。由于这样的警醒,使我时时保

持着一丝清明的奋力,也因此不易被外来的事物击倒。

但是如果在井中抓着桔藤,或者用急速的震荡能抖尽生命的沉沦,我宁可选择后者。

生命的道路上不免会有罪业,倘若我们能用热与力的震荡来对付它,我想任何苦难,都

是很容易就过去的。

真有过“震荡教”吗?如果真有,就让我做一个精神上的震荡教徒,用不断的舞动

和颤抖,来期待更好的明天。

                     ——一九八一年九月九日

时间之旅

在李维的大学毕业典礼上,一名神秘的老妇人送给李维一只金表,并对他说:“我

在等着你。”便自人群中消失,经过多方查访,李维找到该老妇的住处,老妇却已在他

毕业典礼当晚逝世。

八年后(一九七九年),李维成为剧作家,有一天他前往一座老式的旅馆度假,在

大厅里,他看到一张摄于一九一二年的女明星肖像。李维查询之下,才知道这位六十年

前如花似玉的美女,竟然是八年前送他金表的神秘老妇人。

为了实践八年前“我在等着你”的誓约,李维用自我的意志催眠,终于回到一九一

二年与年轻时代的珍西摩儿发生一段缠绵徘恻的爱情,超越了六十年的时空,爱情随着

时空的转换散发出震慑人的光芒。

结局是,李维无意间从衣袋中掏出一枚一九七九年的银币,时光即刻向前飞驰六十

年,风流云散,一场以真爱来超越时空的悲剧终于落幕。

这一段故事是电影《似曾相识》(Somewhere in Time)的本事,情节单纯动人,

但是其中却有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就是“爱情”与“时间”的问题,故事一开始几乎

是肯定“真爱”可以超越“时间”的限制,让观众产生了期待;结局却是,真爱终于敌

不过时间的流逝,留下了一个动人心魄的悲剧。

“爱情是可以突破时间而不朽的吗?”这是千古以来哲学家和文学家的大疑问,可

是在历史中却没有留下确切的解答。我们每个人顺手拈来,几乎都可以找到超越时空之

流的爱情故事,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与林黛玉,

小仲马笔下的亚芒与玛格丽特,沈三白笔下的芸娘,歌德笔下的夏绿蒂,甚至民间传说

里的白娘娘和许仙、梁山伯与祝英台……可以说是熙熙攘攘,俯拾即是。

问题是,这些从古破空而来的不朽情爱,几乎展现了两种面目,一种是悲剧的面目,

是迷人的,也是悲凄的;一种是想像的面目,是空幻的,也是绝俗的。人世间的爱情是

不是这样?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我们假设人间有“美满”与“破碎”两种情爱,显然,

美满的爱情往往在时空的洗涤下消失无形,而能一代一代留传下来动人热泪的情爱则常

常是悲剧收场。这真应了中国一句古老的名言“恩爱夫妻不久长”。

留传后世的爱情故事都是瞬间闪现,瞬间又熄灭了,惟其如此,他们才能“化百年

悲笑于一瞬”,让我们觉得那一瞬是珍贵的,是永恒的。事实上,“一瞬”是否真等于

“永恒”呢?千古以来多少缠谴的爱侣,而今安在哉?那些永世不移的情爱,是不是文

学家和艺术家用来说骗向往爱情的世人呢?

夏夜里风檐展书读,读到清朝诗人贺双卿的《凤凰台上忆吹萧》,对于情爱有如此

的注脚:

紫陌春情,漫额裹春纱,

自饷春耕,小梅春瘦,细草春明。

春日步步春生。

记那年春好,向春莺说破春情。

到于今,想春笺春泪,都化春冰。

怜春痛春春几?

被一片春烟,锁住春莺。

赠与春依,递将春你,是依是你春灵。

算春头春尾,也难算春梦春醒。

甚春魔,做一场春梦,春误双卿!

这一阂充满了春天的词,读起来竟是娥眉婉转,千肠百结。贺双卿用春天做了两个

层次的象征,第一个层次是用春天来象征爱情的瑰丽与爱情的不可把捉。第二个层次是

象征爱情的时序,纵使记得那年春好,一转眼便已化成春冰,消失无踪。

每个人在情爱初起时都像孟郊的诗一样,希望“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坐结

行亦结,结尽百年月”;到终结之际则是“还卿一钵无情泪”,“他年重检石榴裙”

(苏曼殊)。种种空间的变迁和时间的考验都使我深自惕记,如果说情爱是一朵花,世

问哪里有永不凋谢的花朵?如果情爱是绚丽的彩虹,人世哪有永不褪色的虹彩?如果情

爱是一首歌,世界上哪有永远唱着的一首歌?

在渺远的时间过往里,“情爱”竟仿佛一条河,从我们自己的身上流过,从我们的

周遭流过,有时候我们觉得已经双手将它握实,稍一疏忽,它已纵身入海,无迹可循。

这是每一个人都有过的凄怆经验,即使我们能旋乾转坤,让时光倒流,重返到河流的起

点,它还是要向前奔泻,不可始终。

对于人世的情爱我几乎是悲观的,这种悲观乃是和“时间”永久流变的素质抗衡而

得来。由于时时存着悲观的底子,使我在冲击里能保持平静的心灵——既然“情爱”和

“时间”不能并存,我们有两个方法可以对付:一是乐天安命,不以爱喜,不为情悲。

二是就在当时当刻努力把握,不计未来。

“会心当处即是;泉水在山乃清”。①只要保有当处的会心,保有在山的心情,回

到六十年前,或者只是在时序推演中往前行去,又有什么区别呢?“时间之旅”只是人

类痴心的一个幻梦吧!

①弘一法师赠会泉法师联语,刻在厦门会泉墓地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九日

花燃柳卧

植物园的荷花已经谢尽了。

荷花池畔的柳树在秋末的雨中却正青翠。

在过去的岁月中,我经常到荷花池去散步,每次到植物园看荷花,我总是注意到荷

花的丰姿,花在季节里的生灭,觉得荷花实在是很性感的植物。有人说它清纯,那是只

注意到荷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没有看到它从花苞到盛放,甚至到结出莲蓬的过程。它在

一张一开之间,冬天就到了。

由于荷花是那样迷人,使人在看荷花的时候几乎就忘了身边的其他景物。有一天我

坐在荷花池畔,凉风习习的黄昏,竟在凉椅上斜着头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到池中的

荷花显出一种疲惫的样于,然后我就看到池边的柳树,正在黄昏的时候展出一种魅力。

我想到,荷花再美,如果没有柳树陪衬,它恐怕也会黯然失色了。柳树平常时候好

像睡在旁边,静静地卧着,可是它活在季节之上,在冬风之中,所有的花全部落尽,柳

树像一个四处游方的孤客,猛然在天涯海角的一边走出来,如果我们看柳树能有另一种

心情,就会发现它的美并不在别的花之下。如果说荷花是一首惊艳的诗,柳树就好像诗

里最悠长的一个短句,给秋天做了很好的结论。

我是个爱花的人,花在泥土上是一种极好的注解,它的姿形那么鲜活,颜色那么丰

富,有时还能散发出各种引人的馨香,但是世上没有长久的花。有一次,我到彰化县的

田尾乡去,那时秋天已经过尽,初冬的冷寒掩盖了大地,田尾的花农已经收成了所有的

花,正等待春天的消息。我到花田里去,这是一向被称为繁花都城的乡镇有了不可思议

的景象。玫瑰剪了枝,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菊花全被连根拔起,满目的疮痍。

陪我到田里的花农告诉我:“你来得不巧,应该在春天的时候来,花是活在春天

的。”后来他提议去看看盆景,只有盆景是不调的,我拒绝了,因为我只对真正长在土

地上的有兴趣。

田尾繁花谢尽等待春天的经验,使我开始深思花的精魂。在人世里,我们时常遇到

花一样的人,他们把一生的运势聚结在一刻里散放,有让人不可逼视的光芒,可是却很

快的消逝了,尤其是艺术家,年轻的时候已经光芒四射,可是岁月一过,野风一吹就无

形迹了。

反而是那些长期默默地挺着枝干的柳树,在花都落尽了,新的花还没有开起的时刻,

本来睡在一侧的柳树就显得特别翠绿。有时目中的景物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通过人的

眼,人的慧心,事物才能展现它的不凡。

我想起一则希腊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阿基米德的故事。当罗马帝国侵略希腊的时候,

阿基米德正全神贯注的在铺了一层沙土的房子内,哺哺自语的演算着奇怪的几何图形,

几个罗马兵冲进来,粗鲁地践踏着沙土,把图形躁踊了,并且捉着阿基米德大叫:“你

是谁?”

阿基米德大怒,吼道:“走开,不要踩坏了我的图形!”罗马兵一气之下,一刀杀

了这个伟大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这个故事给我的启示不是他对于学术追求的专注,而

是他手上只拿了一根树枝,写的只是沙土。

树枝和沙土是多么简单的东西,任何人都可能拿它写出一些字句,可是它到了数学

家之手,却可能为人世留下不朽的真理。

阿基米德的故事是宜于联想的,我时常看到一种景象:一棵美丽的牵牛花开在竹篱

笆上,牵牛花轻快欢欣的在风中飞扬,要把生命的光彩在一天开尽,可是如果没有竹篱

笆呢?美丽的牵牛花就没有依附的所在。

冬天里还有另一种景象,圣诞红全部开花了,那些花红得像火一样,使人忘记了它

的绿色枝干,我曾想:万一没有绿色的枝干呢?圣诞红就不能红得那么美丽了。

一粒麦子与一堆干草之间的区别,没有人认识它们,但是它们彼此互相认识。干草

为了发出麦子的金黄而死去,麦子却为了人的口腹而死去,其中有时真没有什么区别。

纯美的事物有时能激发人的力量,有时却也使人软弱。美如果没有别的力量支撑,

它就是无力的,荷花和杨柳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愈来愈觉得我们的社会会向花一样的燃烧的方向走去,物质生活日渐丰盛,文明

变成形式,人们沉浸在物欲的享受里,在那样的世界,人人争着要当荷花,谁肯做杨柳,

谁肯做数学家手中的树枝和沙士呢?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真正的桂冠

有一位年轻的女孩写信给我,说她本来是美术系的学生,最喜欢的事是背着画具到

阳光下写生,希望画下人世间一切美的事物。寒假的时候她到一家工厂去打工,却把右

手压折了,从此,她不能背画具到户外写生,不能再画画,甚至也放弃了学校的课业,

顿觉生命失去了意义;她每天痛苦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任何事情都带着一种悲哀的

情绪,最后她向我提出一个问题: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使我困惑了很久,不知如何回答。也使我想起法国的侏儒大画家罗德列克

(Toulouse Lautrec)。罗德列克出身贵族,小的时候聪明伶俐,极得宠爱,可惜他

在十四岁的时候不小心绊倒,折断了左腿,几个月后,母亲带着他散步,他跌落阴沟,

把右腿也折断了,从此,他腰部以下的发育完全停止,成为侏儒。

罗德列克的遭遇对他本人也许是个不幸,对艺术却是个不幸中的大幸,罗德列克的

艺术是在他折断双腿以后才开始诞生,试问一下:罗德列克如果没有折断双腿,他是不

是也会成为艺术史上的大画家呢,罗德列克说过:“我的双腿如果和常人那样的话,我

也不画画了。”可以说是一个最好的回答。

从罗德列克遗留下来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他对正在跳舞的女郎和奔跑中的马特

别感兴趣,也留下许多佳作,这正是来自他心理上的补偿作用,借着绘画,他把想跳舞

和想骑马的美梦投射在艺术上面,因此,罗德列克倘若完好如常人,恐怕今天我们也看

不到舞蹈和奔马的名作了。

每次翻看罗德列克的画册,总使我想起他的身世来。我想到:生命真正的桂冠到底

是什么呢?是做一个正常的人而与草木同朽?或是在挫折之后,从灵魂的最深处出发而

获得永恒的声名呢?这些问题没有单一的答案,答案就是在命运的摆布之中,是否能重

塑自己,在灰烬中重生。

希腊神话中有两个性格绝对不同的神,一个是理性的、智慧的、冷静的阿波罗;另

一个是感性的、热烈的、冲动的戴奥尼修斯。他们似乎代表了生命中两种不同的气质,

一种是热情浪漫,一种是冷静理智,两者在其中冲激而爆出闪亮的火光。

从社会的标准来看,我们都希望一个正常人能稳定、优雅、有自制力,希望每个人

的性格和表现像天使一样,可是这样的性格使大部分人都成为平凡的人,缺乏伟大的野

心和强烈的情感。一旦这种阿波罗性格受到激荡、压迫、挫折,很可能就像火山爆发一

样,在心底的戴奥尼修斯伸出头来,散发如倾盆大雨的狂野激情,艺术的原创力就在这

种情况生发,生活与命运的不如意正如一块磨刀

用岁月在莲上写诗

那天路过台南县白河镇,就像暑大里突然饮了一盅冰凉的蜜水,又凉又甜。

白河小镇是一个让人吃惊的地方,它是本省最大的莲花种植地,在小巷里走,在田

野上闲逛,都会在转折处看到一田田又大又美的莲花。那些经过细心栽培的莲花竞好似

是天然生成,在大地的好风好景里毫无愧色,夏日里格外有一种欣悦的气息。

我去的时候正好是莲子收成的季节,种莲的人家都忙碌起来了,大人小孩全到莲困

里去采莲子,对于我们这些只看过莲花美姿就叹息的人,永远也不知道种莲的人家是用

怎么样的辛苦在维护一池莲,使它开花结实。

“夕阳斜,晚风飘,大家来唱采莲谣。红花艳,白花娇,扑面香风暑气消。你打桨,

我撑篙,乃一声过小桥。船行快,歌声高,采得莲花乐陶陶。”我们童年唱过的《采莲

谣》在白河好像一个梦境,因为种莲人家采的不是观赏的莲花,而是用来维持一家生话

的莲子,莲田里也没有可以打桨撑篙的莲肪,而要一步一步踩在莲田的烂泥里。

采莲的时间是清晨太阳刚出来或者黄昏日头要落山的时分,一个个采莲人背起了竹

篓,带上了斗笠,涉入浅浅的泥巴里,把已经成熟的莲蓬一朵朵摘下来,放在竹篓里。

采回来的莲蓬先挖出里面的莲子,莲于外面有一层粗壳,要用小刀一粒一粒剥开,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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