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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洁白的莲子就滚了一地。

莲子剥好后,还要用细针把莲子里的莲心挑出来,这些靠的全是灵巧的手工,一粒

也偷懒不得,所以全家老小都加入了工作。空的莲蓬可以卖给中药铺,还可以挂起来装

饰;洁白的莲子可以煮莲子汤,做许多可口的菜肴;苦的莲心则能煮苦茶,既降火又提

神。

我在白河镇看莲花的子民工作了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种莲的人就像莲子一

样,表面上莲花是美的,莲田的景观是所有作物中最美丽的景观,可是他们工作的辛劳

和莲心一样,是苦的。采莲的季节在端午节到九月的夏秋之交,等莲子采收完毕,接下

来就要挖土里的莲藕了。

莲田其实是一片污泥,采莲的人要防备田里游来游去的吸血水蛙,莲花的梗则长满

了刺。我看到每一位采莲人的裤子都被这些密刺划得千疮百孔,有时候还被刮出一条条

血痕,可见得依靠美丽的莲花生活也不是简单的事。

小孩子把莲叶卷成杯状,捧着莲子在莲田埂上跑来跑去,才让我感知,再辛苦的收

获也有快乐的一面。

莲花其实就是荷花,在还没有开花前叫“荷”,开花结果后就叫“莲”。我总觉得

两种名称有不同的意义:荷花的感觉是天真纯情,好像一个洁净无瑕的少女,莲花则是

宝相庄严,仿佛是即将生产的少妇。荷花是宜于观赏的,是诗人和艺术家的朋友;莲花

带了一点生活的辛酸,是种莲人生活的依靠。想起多年来我对莲花的无知,只喜欢在远

远的高处看莲、想莲;却从来没有走进真正的莲花世界,看莲田背后生活的悲欢,不禁

感到愧疚。

谁知道一朵莲蓬里的三十个莲子,是多少血汗的灌溉?谁知道夏日里一碗冰冻的莲

子汤是农民多久的辛劳?

我陪着一位种莲的人在他的莲田梭巡,看他走在占地一甲的莲田边,娓娓向我诉说

一朵莲要如何下种,如何灌溉,如何长大,如何采收,如何避过风灾,等待明年的收成

时,觉得人世里一件最平凡的事物也许是我们永远难以知悉的,即使微小如莲子,部有

一套生命的大学问。

我站在莲田上,看日光照射着莲田,想起“留得残荷听雨声”恐怕是莲民难以享受

的境界,因为荷残的时候,他们又要下种了。田中的莲叶坐着结成一片,站着也叠成一

片,在田里交缠不清。我们用一些空虚清灵的诗歌来歌颂莲叶何田田的美,永远也不及

种莲的人用他们的岁月和血汗在莲叶上写诗吧!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日

黑暗的剪影

在新公园散步,看到一个“剪影”的中年人。

他摆的摊子很小,工具也非常简单,只有一把小剪刀、几张纸,但是他剪影的技巧

十分熟练,只要三两分钟就能把一个人的形象剪在纸上,而且大部分非常的酷肖。仔细

地看,他的剪影上只有两三道线条,一个人的表情五官就在那三两道线条中活生生的跳

跃出来。

那是一个冬日清冷的午后,即使在公园里,人也是稀少的,偶有路过的人好奇地望

望剪影者的摊位,然后默默地离去;要经过好久,才有一些人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让

他剪影,因为一张二十元,比在相馆拍张失败的照片还要廉价得多。

我坐在剪影者对面的铁椅上,看到他生意的清淡,不禁令我觉得他是一个人间的孤

独者。他终日用剪刀和纸捕捉人们脸上的神采,而那些人只像一条河从他身边匆匆流去,

除了他摆在架子上一些特别传神的,用来做样本的名人的侧影以外,他几乎一无所有。

走上前去,我让剪影者为我剪一张侧脸,在他工作的时候,我淡淡的说:“生意不

太好呀?”设想到却引起剪影者一长串的牢骚。他说,自从摄影普遍了以后,剪影的生

意几乎做不下去了,因为摄影是彩色的,那么真实而明确;而剪影是黑白的,只有几道

小小的线条。

他说:“当人们大依赖摄影照片时,这个世界就减少了一些可以想像的美感,不管

一个人多么天真烂漫,他站在照相机的前面时,就变得虚假而不自在了。因此,摄影往

往只留下一个人的形象,却不能真正有一个人的神采;剪影不是这样,它只捕捉神采,

不太注意形象。”我想,那位孤独的剪影者所说的话,有很深切的道理,尤其是人坐在

照相馆灯下所拍的那种照片。

他很快地剪好了我的影,我看着自己黑黑的侧影,感觉那个“影”是陌生的,带着

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忧郁,因为“他’嘴角紧闭,眉头深结,我询问着剪影者,

他说:“我刚刚看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就觉得你是个忧郁的人,你知道要剪出一个人

的影像,技术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观察。”

剪影者从事剪影的行业已经有二十年了,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以前是在各地的观

光区为观光客剪影,后来观光区也被照相师傅取代了,他只好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

出卖自己的技艺,他的感慨不仅仅是生活的,而是“我走的地方愈多,看过的人愈多,

我剪影的技术就日益成熟,捕捉住人最传神的面貌,可惜我的生意却一天不如一天,有

时在南部乡下,一天还不到十个人上门。”

做为一个剪影者,他最大的兴趣是在观察,早先是对人的观察,后来生意清淡了,

他开始揣摩自然,剪花鸟树木,剪山光水色。

“那不是和剪纸一样了吗?”我说。

“剪影本来就是剪纸的一种,不同的是剪纸务求精细,色彩繁多,是中国的写实画;

剪影务求精简,只有黑白两色,就象是写意了。”

因为他夸说什么事物都可以剪影,我就请他剪一幅题名为“黑暗”的影子。

剪影者用黑纸和剪刀,剪了一个小小的上弦月和几粒闪耀为星星,他告诉我:“本

来,真正的黑暗是没有月亮和星星的,但是世间没有真正的黑暗,我们总可以在最角落

的地方看到一线光明,如果没有光明,黑暗就不成其黑暗了。”

我离开剪影者的时候,不禁反复地回味他说过的话。因为有光明的对照,黑暗才显

得可怕,如果真是没有光明,黑暗又有什么可怕呢?问题是,一个人处在最黑暗的时刻,

如何还能保有对光明的一片向往。

现在这张名为“黑暗”的剪影正摆在我的书桌上,星月疏疏淡淡的埋在黑纸里,好

像很不在意似的,“光明”也许正是如此,并未为某一个特定的对象照耀,而是每一个

有心人都可以追求。

后来我有几次到公园去,想找那一位剪影的人,却再也没有他的踪迹了,我知道他

在某一个角落里继续过着飘泊的生活,捕捉光明或黑暗的人所显现的神采,也许他早就

忘记曾经剪过我的影子,这丝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个悠闲的下午相遇,而他用

二十年的流浪告诉我:“世间没有真正的黑暗。”即使无人顾惜的剪影也是如此。

                  ——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三日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三十年代最当红的男明星白云自杀去世了。

当年白云在上海的盛况,据说目前最红的明星秦汉、泰祥林、王冠雄,李小飞加起

来都还比不上,我父母那一辈的影迷,一提起白云,总是勾起一些伤感的回忆;谁想到

那个时代在银幕上最闪亮的明星,死后竟是黄土一,连墓碑都找不到。卅年的年华,把

白云从地上最明亮的地方,埋到最黑暗的地下。

白云自杀的同时,我最喜欢的智慧型明星英格丽褒曼也逝世了,可是两人的身影却

是完全不同的景况,褒曼逝世的时候,她的儿女都围绕身边,倍极哀荣。第三天台湾电

视公司还播出一个一小时的专辑“英格丽褒曼的荣耀”,来纪念这位为全世界尊敬的影

人。

可是白云呢?白云的逝世在电视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新闻,更何况是专辑了。当初他

为自己取名为“白云”就已经为结局下了断语,他生前有两句话:“生是飘客,死是游

魂。”是有着多么深沉寥落的寓意,怪不得一些老演员像葛香亭、欧阳莎菲在他坟前致

祭时也免不了老泪纵横。

中国演员老来的处境,总是令我油然地兴起衷感之心,他们不能像西方的演员,终

其生都闪烁着明星的光泽,他们不是恒久的星星,而是瞬息消逝的流云。但是又何尝演

员如此,这触及到我经常思考的时间问题,时间,对一位曾经光芒万丈的人是一个多么

无情的杀手。怪不得白云逝世的时候,一位影剧记者慨乎言之,问起如今当令的年轻演

员,他们竟茫然的问起:白云是谁?

白云是谁呢?白云千载空悠悠,白云只是在干净的天空中飘过的一朵云吧。它在清

晨的旭日中,在黄昏的夕阳里,都会反射出五彩的光泽,但一到了黑夜,再美的云也没

有人看见了。

我最喜欢辛弃疾的“破阵子”,这是辛弃疾为纪念当时一位具有军事和经济才华的

思想家陈亮,所吟赋出的壮词: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雷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的词意是美的,在美的背面却有一种对时光流逝的哀伤,我觉得最令人动容

的是“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从这两句词来看看白云,实在最贴切不过。多

少令人怀念的人物,终也免不了白发生的处境,更糟的是,在辉煌后的寂寞,使一位曾

扮演过顾盼自雄的英雄人物,最后在偏远的旅馆仰药自杀。

前几天,两位菲律宾的华裔画家洪救国、王礼博来台湾,我抽出两天的时间,陪他

们到台中去探望老友席德进的墓园,同行的还有画家李锡奇、朱为白,以及席德进的生

前知已卢声华。

我们到达大度山花园公墓时,正好是阳光最烈的正午,阳光遍照在墓园上,附近的

相思林里传来喧哗的鸟声。席德进的墓园是他生前亲手规划,格局很像中国明朝小小的

园林。在墓园里有一座“望乡亭”,颇能见到画家最后的心愿。我站在“望乡亭”的圆

门,往山下望去,那里没有画家的故乡,只有栉比鳞次的楼房层层相叠,我们的心情在

那一刻都沉默了起来。

席德进曾以高超的画艺,感动过千千万万的心灵,他逝世时也是倍极哀荣。可是在

他逝世一周年举行画展会场里,观众却是三三两两冷冷清清,我曾在画展会场坐了一个

下午,直到画廊的灯暗了才默默离去,心中浮起的仍是辛弃疾“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

白发生”两句。

在席德进的墓园里,种了两种他生前最爱的植物,两株凤凰树和三株木棉,经过一

年的培植,都已经长得比望乡亭还高了。凤凰依旧,木棉无恙,而我们这位曾享大名的

艺术家长眠地下,他的名,他的艺,可叹的在时间冲刷下,成为群众心里一个暗淡的记

忆。

离开席德迸的墓园,车子往大度山下疾驰,我回头还看见那一株长得特别高的凤凰

木,我在想着,这一株凤凰花开的时候,年轻一辈的艺术家心中,席德进还能留下什么

样的形象呢?

阳光是那样无私地覆盖着我们,而太阳的沉落总是那样无情的不肯为黑夜停留,那

些死去的艺术家们躺在阴冷黑暗的地下,他们再也不能享受阳光下的喜悦。

在我的档案里,有一帧我为席德进拍的照片。他站在中部大平原怒放的野花群中,

鲜明的清晨曝光把他的脸刻成一座明暗分明的塑像,他仰起头来呼吸着阳光,如今,那

种情境再也不能重回了。

我们每天能走过阳光的小径,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能让阳光或温柔或狂野的照射,

是一件多么开朗的事,我想说的是,就珍惜阳光照在我们身上的岁月吧,因为阳光不会

为我们停留,再伟大的艺术家也留不住它。

                            ——一九八二年十

月六日

一探静中消息

看过晓云法师的禅画,步出展览室时,台北已是黄昏了,沿着笔直的仁爱路向西边

看去,一轮金澄澄的夕阳正高挂在大厦的顶端。我向着夕阳的方向散步,发现整条仁爱

路美丽的木棉花都落尽了,看似枯寂的木棉树,枝桠间的绿芽正从树中抽长出来。

我恍然间觉得,金橙一样色泽的木棉花固然是美的,但那一刻,细嫩的芽之美也毫

不逊色。我又想起旧时乡间的木棉树,它们不仅会开美丽的花,花后还结成一颗颗的棉

果,在初夏来临的时刻,棉果在空中爆开,声音隐然可闻,然后一丝丝如絮的木棉就从

四空飘散下来,那景致比起光是开放掉落的木棉还美,因为它有果有棉,还能散落在广

大的大地。

可惜台北的人无福看到木棉有果,更看不到果中的棉絮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

许是空气太污浊了,也许是车声太嘈杂了,也许是天空太灰黯了,台北的木棉总没有一

株结出真正的木棉,这样想着,木棉絮在乡间飘落的姿势就更美了。

我看过无数艺术家用心血创作的结晶,它们都或多或少有可观之处,但是我们看画

的时候本来心是空的,看完之后整个被充实起来,有时候心里被塞得完全没有空间,总

要经过一段宁溢的时间,心里才平静下来。

看晓云法师的禅画,经验却是完全不同。那种感觉仿佛我们在深夜里读陶渊明和王

维的田园诗,短短几笔,淡淡着墨,不能激起心灵澎湃的情感,反使我们的澎湃安静下

来。它不是有东西塞进我们心里,而是把本来充塞在我们心中的俗虑清洗了出去,就像

暴雨后的山涧,溪水初是混浊,在雨过天青之时,溪水整个清澈,而山中的泥泞污秽也

被清洗一空。

在生活的奔忙里,我们的心仿佛被充塞得饱满了,这种饱满使我们遇树不见树,过

林不见林,更不要说能静下来看路边的小草小花了。欣赏过晓云法师的禅画,它使我们

饱满的心变成虚空,那虚空乃可以涵容,可以让大地穿梭,可以成为一片广阔的平野。

晓云法师有一幅画,画中一个细小的汉子挑着黄麻,穿出了一片乱墨飞舞的树林,

空白处写了这样几句:“本有黄麻三担重,如今只剩一担;挑到一处放下来,正是身心

自在。”正是描写那样的感觉。要到身心自在的境界,非得把那最后一担也放下不可,

也就是要做到“世界光如水月,心身皎若琉璃”的境界。

我觉得“禅画”之可贵处,也是与一般绘画的不同处,就是它在一幅画里也许没有

任何惊人之笔,但是它讲究“触机”,与其他艺术比起来,是一支针与一个汽球之比,

那支针细小微不可辨,却能触中人的心灵之机,这正是晓云法师所说:“无异是另开辟

了一个清湛的源泉,从人的有限中更拓出无限的国度——性灵的国度,礼教是人底范畴

的闲邪,性灵是人自然放射的悲智之光。”

那么,禅画所表现在画面上的精神,可以说是“留白’,包括内容的留白和形式的

留白,是在画面上我们不能完全捕捉到作者的意思,他往往留下一个线索,或许多线索,

观者只能循线摸索,走到哪里算哪里了。

也因于禅画有这样的特质,它在中国艺术中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宋朝以还的文人

画可以说多少具有一些禅意,而明代影响后世最大的两位画家,一是石涛,一是八大山

人,他们的画非但禅境殊深,本身也皆是出家的和尚。

历来论石涛者都认为他的艺术“无法”,乃是撷取了中国各派之法“独创我法”,

晓云法师谈到石涛,曾用了这样譬喻:“石涛之画风是如何洒脱不拘,正等于中国之南

禅到了一花五叶之后,一切风规律仪都放合了。”正是触到了禅画之机,禅画之“画”

是有法度的,但禅画之“禅”就元迹可循了,完全要看道心的修为。

道心何以修为?晓云法师有一幅画,画的是高士面壁,三五笔成篇,只题了几个字

“一探静中消息”,我想这个“静”字也就是道心修为的起点了。

人总是容易被动着的事物感动,因为人总有个活活泼泼的本质,所谓世上没有不落

的花,没有不流的水,水流不尽,花落不了,总有一个活泼的世界。但是在静中追探的

人却能在花落水流之间,觉悟到万物之无常,悟人性之真常,这就是修为!

我们且来读几段晓云法师常引的有关静的诗,来一探静中消息:

雪里梅花初放,暗香深夜飞来;

正对寒灯寂静,忽将鼻孔冲开。(憨山禅师)

风从何处来,众响动岩穴;

静听本无声,如何有起灭。(苏东坡)

碧涧泉水清,寒山月华白;

默知神自明,观空境逾寂。(寒山禅师)

玲瑰色淡松根月,敲磕声清竹罅风;

独生独行谁会我,群星朝北水朝东。(永明禅师)

独坐穷心寂杏冥,个中无法可当情;

西风吹尽拥门叶,留得空阶与月明。(王维)

落落寒松石涧间,无琴无语听潺援;

此翁不恋浮名大,日坐茅亭看远山。(渐江和尚)

由以上所引的诗句,可以想见“静中消息”乃不是追求得来,而是一探所得的触机,

最妙的是这个“探”字,问题是忙碌的现代人能享受这一探的人恐怕也寥无几人了。那

好像同样一株木棉,在乡间能安然结果,棉絮飘飞,而到了市声凡尘,则只能开出娇艳

的花,却不能结果成棉了,恐怕连一株沉默的木棉都能感受到静的力量,何况是在木棉

树下还能沉思的人呢?

附注:晓云法师,俗名游云山,1914年生于广东,为岭南派绘画大师高剑父之高足,

曾于印度泰戈尔大学研究印度艺术,并教授中国艺术。足迹遍历世界及中国名山大水。

现任文化大学永久教授兼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长。1957年剃发出家,即致力艺术、宗教之

推展,所绘禅画享誉海内外,一九八三年五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在台北太极艺廊举行个

展,这是他五十年来首度在台北举行禅画个展,观后甚为感动,略志其感。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七日

菠萝蜜

开车载朋友路经天母东路,突然看见路边货车挂了一块大木板:“菠萝蜜,很好

吃。”

我问朋友说:“吃过菠萝蜜吗?”

“没有。”

“去买一个来吃。”虽然我的车子已经开远,为了让朋友一尝菠萝蜜的滋味,立即

回转车子,绕了一圈,停在挂着菠萝蜜牌子的货车旁。

卖菠萝蜜的是一个年轻娇小的小姐,显得那些菠萝蜜更为巨大,菠萝蜜也确实是巨

无霸的水果,只有大西瓜勉强可以与它比大。

“小姐,请帮我称一个菠萝蜜。”我说。

她有点艰难的把菠萝蜜放在秤上,说:“三千六百元。”

我听了,倒退三步,因为我原来预期一个菠萝蜜顶多五六百元。想到去年我在高雄

县六龟乡的不老温泉,挑了一个最大的菠萝蜜才五百元,而且现挑现开,老板把肉挑出,

把心包好才交给我们,没想到在台北挑了一个最小的,竟是七倍的价钱。

小姐看我面有惧色,说:“不然,你买一半,只要两千元左右。”

我摇摇头。

她说:“四分之一?大约只要一千元。”

我又摇摇头。

她说:“我还有剥好的,一盒三百五,三盒一千元。”

最后,我买了一盒剥好的菠萝蜜,由于冻在冰柜,十分清凉,可惜只有十几粒,实

在太贵了,不过,朋友总算也吃过菠萝蜜了。

我对朋友说,菠萝蜜会变成这么贵的水果真是始料未及,从前我们老家山上就种着

一棵菠萝蜜树,树形并不高大,只有一丈左右,但每年到夏天盛产,总会结出二三十颗

果实,每颗都有二十几斤重。

当时在乡下,菠萝蜜没有人要买,因此收成时顶烦恼的,总要捧去送给亲戚,有时

亲戚嫌麻烦,甚至不肯要。

剖菠萝蜜是一件大工程,因为果实的粘性很强,刀子常会粘在其中,每次父亲把菠

萝蜜剖开,衣裤总是汗湿了。

菠萝蜜的肉取出,肉质金黄色,味道强烈,就像把蜂蜜浇在起司上,我觉得世界上

再也没有一种水果比菠萝蜜更甜了。

菠萝蜜的种子大如橄榄,用粗海盐爆炒,味道香脆,还胜过天津炒栗,这是我们小

孩子最喜欢吃的,抓一把藏在口袋,一整天就很快乐了。

菠萝蜜心,像椰子肉一样松软,通常我们都用来煮甜汤,夏夜的时候,坐在院子喝

着热乎乎的甜汤,汗水流得畅快,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曾经在南洋生活过的父亲,吃菠萝蜜时,常会提起战时在南洋的艰苦生活,有时候

把菠萝蜜拿来当饭吃,那时总是嫌菠萝蜜长得还不够大,现在则一个都嫌太大,十几个

孩子吃不完。

嫌菠萝蜜太大,是因为三十几年前还没有冰箱,切开的菠萝蜜要当天吃完,否则隔

夜就烂掉了。为了把一颗菠萝蜜一次吃完,我们也把菠萝蜜当饭吃,一直到现在,只要

一想到菠萝蜜,那强烈的特殊芳香,就立刻在心里涌现出来。

万万没有想到,从前送人都嫌麻烦的菠萝蜜,现在竟是台北最昂贵的水果。我和朋

友坐在车里,细细品尝那用小盒盛装的冰镇菠萝蜜,真有一点世事难料之感。

朋友说:“菠萝蜜会这么贵,可能是近年佛教盛行的缘故,‘菠萝蜜’是多么好的

名字,好像吃了就会开悟呢!”

“菠萝蜜”确实是好名字,它原产于印度,根据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菠

萝蜜,梵语也,因此果味甘,故借名之。”菠萝蜜在佛教的原意是“到彼岸”,拿来称

呼一种水果,使人在吃的时候也容易沉入了新的境界,想到那遥远的彼岸是不是金黄色,

而充满着石蜜与醒醐一样的芳香呢?

在我童年的时候,每年菠萝蜜成熟就已经立秋了,热带的雨季来临,每日午后,大

雷雨像赴约似的,奔跑飘洒在南方的山林。我常靠着窗口,看那雨中的菠萝蜜树,看着

果实一天天长大,心里就会为土地与天空的力量感动。然后我会想,有一天我一定会穿

过菠萝蜜的圆叶,翻过背后的山,到一个繁华的地方去。

那繁华,是我的彼岸。

但是,此刻我生活在当时向往的繁华城市,立秋大雨中的小屋,靠在窗口的孩子却

成了我现在的彼岸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菠萝蜜多。

在智慧体验最深的地方,哪里才是此岸?哪里才是彼岸?在此岸与彼岸之间,船的

航行是不是也有好的风景?在此岸与彼岸之间,是不是也有休憩之所在呢?

中年以前,我们的整个生命都是为了奔赴自定的“彼岸”而努力,爱情、名利、权

位、成功都是岸上的风景;到了中年,所有的美景都化成虚妄的烟尘,俗世的波折成为

一场无奈,我们开始为另一个“彼岸”奔忙,解脱、永生、自在、净土,直到我们观见

了心中的消息,才恍然一悟,彼岸根本就是永无尽期,菠萝蜜多永在终极之乡。

何处有真实的“彼岸”呢?在“此岸”中是否有彼岸的消息呢?

菠萝蜜到底是最后的解脱?或者只是一个水果?能好好吃一个水果,是不是也能回

味到净上的芬芳?

童年时被迫把菠萝蜜当饭吃,是好的,因为“菠萝蜜多”;现在菠萝蜜如此昂贵,

把菠萝蜜当珍珠来吃,也是好的,因为“菠萝蜜甜”。

菠萝蜜本无贵贱、是非、高下,一向就是那个样子的。

我们的心也是如此,童年向往繁华的心与中年渴望隐遁的心是同一个心;少年访煌

时四散奔驰的心与中年静定时返观自在的心是同一颗心。

心的本色是相同的,只是在时光中浮动而已。

菠萝蜜的本色也是相同的,但有时暗香浮动,有时照见五蕴皆空。

吃完菠萝蜜,我开车绕过天母东路,开往阳明山的小路,沿路相思树与松林迎风招

展,像极了我们童年的山林,脑海中突然浮现这样的句子:

五月松风

人间无价

满目青山

菠萝蜜多

菠萝蜜的香气于是随着松风,环绕了整个山林。

金刚糖

路过乡间小镇,走过一家杂货铺,突然一幅熟悉的影像吸引了我。

杂货铺的玻璃柜上摆了一个大玻璃瓶,瓶中满满的糖果,红,绿、白相间,在阳光

下闪闪发亮。

是“金含”!我几乎跳了起来。

“金含”是一种我以为早已失传的糖果,它的形状如弹珠,大小像桔子或酸李,颜

色如同西瓜的皮,有的绿白、有的红白的间杂着。

“金含”又称为“金刚糖”,因为它硬如铁石,如果不咬破,轻轻的含在嘴里,可

以从中午含到日落。

“金含”几乎是我们童年的梦,是惟一吃得到,也是惟一吃得起的糖果。一毛钱可

以买两粒,同时放人嘴里含着,两颊就会像膨风一样的鼓起,其他的小朋友就知道你是

在吃金含,站在一边猛吞口水,自己便感觉十分的骄傲和满足了。

爸爸妈妈很反对我们吃糖,绝对不会买糖给我们,所以想吃金含往往要大费苦心。

在野外割牧草时,乘机提一些蟾蜍或四脚蛇去卖给中药铺;或者放学的时候到郊外捡破

铜旧锡玻璃瓶簿子纸卖给古物商;或者到溪边摸纳仔到市场去卖……

由于要赚一毛钱是那么辛苦,去买金含来吃时就感到特别欢喜,好像把幸福满满的

含在嘴里,舍不得一口吃下去。

卖金刚糖的小店就在我去上学途中的街角,每天清晨路过时,阳光正好穿过亭仔脚,

照射在店前的瓶罐上,“金含”通常装在大玻璃瓶里,阳光一照,红的、绿的、白的,

交错成一幅迷人的光影,我有时忍不住站在小店前看那美丽的光影,心神为那种甜美的

滋味感动,内心滋滋的响着音乐。

经过三十几年了,金含的甜美依然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在那个“残残猪肝切五角”

的时代,因为物质贫乏,许多微不足道的事物反而给我们深刻的幸福。

可见幸福并不是一种追求,而是一种对现状的满足。

我花了五块钱向看杂货店的阿婆买了两粒金含,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放入

口中,就像童年一样,我的两颊圆圆的鼓起,金含的滋味依然甜美如昔,乡下的小店依

然淳朴可亲,玻璃瓶里依然有错落的光影,这使我感到无比的欢喜。

我踩着轻快的步子,犹如我还是一个孩子,很想大声的叫出来,告诉每一个人:

“我在吃金含呢!你们看见了吗?”

金刚糖

路过乡间小镇,走过一家杂货铺,突然一幅熟悉的影像吸引了我。

杂货铺的玻璃柜上摆了一个大玻璃瓶,瓶中满满的糖果,红,绿、白相间,在阳光

下闪闪发亮。

是“金含”!我几乎跳了起来。

“金含”是一种我以为早已失传的糖果,它的形状如弹珠,大小像桔子或酸李,颜

色如同西瓜的皮,有的绿白、有的红白的间杂着。

“金含”又称为“金刚糖”,因为它硬如铁石,如果不咬破,轻轻的含在嘴里,可

以从中午含到日落。

“金含”几乎是我们童年的梦,是惟一吃得到,也是惟一吃得起的糖果。一毛钱可

以买两粒,同时放人嘴里含着,两颊就会像膨风一样的鼓起,其他的小朋友就知道你是

在吃金含,站在一边猛吞口水,自己便感觉十分的骄傲和满足了。

爸爸妈妈很反对我们吃糖,绝对不会买糖给我们,所以想吃金含往往要大费苦心。

在野外割牧草时,乘机提一些蟾蜍或四脚蛇去卖给中药铺;或者放学的时候到郊外捡破

铜旧锡玻璃瓶簿子纸卖给古物商;或者到溪边摸纳仔到市场去卖……

由于要赚一毛钱是那么辛苦,去买金含来吃时就感到特别欢喜,好像把幸福满满的

含在嘴里,舍不得一口吃下去。

卖金刚糖的小店就在我去上学途中的街角,每天清晨路过时,阳光正好穿过亭仔脚,

照射在店前的瓶罐上,“金含”通常装在大玻璃瓶里,阳光一照,红的、绿的、白的,

交错成一幅迷人的光影,我有时忍不住站在小店前看那美丽的光影,心神为那种甜美的

滋味感动,内心滋滋的响着音乐。

经过三十几年了,金含的甜美依然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在那个“残残猪肝切五角”

的时代,因为物质贫乏,许多微不足道的事物反而给我们深刻的幸福。

可见幸福并不是一种追求,而是一种对现状的满足。

我花了五块钱向看杂货店的阿婆买了两粒金含,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放入

口中,就像童年一样,我的两颊圆圆的鼓起,金含的滋味依然甜美如昔,乡下的小店依

然淳朴可亲,玻璃瓶里依然有错落的光影,这使我感到无比的欢喜。

我踩着轻快的步子,犹如我还是一个孩子,很想大声的叫出来,告诉每一个人:

“我在吃金含呢!你们看见了吗?”

鸡肉丝菇

带侄儿到乡间的游乐场去玩,无意间在龙眼树下看到鸡肉丝菇的踪迹。

我对孩子们说:“这是鸡肉丝菇,我们采回去给阿妈,阿妈一定会很高兴的。”

大侄儿说:“叔叔,你不要乱采,我们自然课本里说,有许多菇类是有毒的。”

“不会的,叔叔认得鸡肉丝菇。”我一边采撷那些线条十分优美的菇,一边向侄儿

传授爸爸教我分辨菇类有毒的方法。

从前乡村生活清苦,春夏的雨后我们常到野外去采菇。大部分菇类是认识的,当然

不会有毒,也有许多菇类是从未见过的,又如何未知道有无毒性呢?

爸爸教我们一个简单的方法,把水烧开,丢一朵菇进去,滚一滚,如果汤水依然清

净,就是可吃的菇;如果汤水变色,就是有毒的菇;如果汤水墨黑,就是可能致命的菇。

我们用这个最简易有效的方法来检验菇类,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我在乡下吃了十几

年的菇,从未中毒。

侄儿听了,非常开心,说:“我们自然老师从来没有教过这个呢!”

我说:“是呀!你们自然老师的知识是来自课本,阿公的知识却是来自土地和真正

的自然,叔叔也只是学到一些皮毛而已。”

我们总共采了两大袋鸡肉丝菇,才踩着夕阳的光彩回家。

在路上,我想到所有的菇类里最令人怀念的就是鸡肉丝菇的滋味,不论清炖。爆炒、

煮汤、油炸,都是鲜美无比,特别是妈妈的厨艺很好,每次看到一大盘鸡肉丝菇从灶间

端出来,都使我们因为雀跃而心神震动。

为了形容这种菇的美味,从前难得吃肉的人以鸡肉来比拟它,但是真正的鸡肉,滋

味也比不上鸡肉丝菇的万分之一呀!

当我们把两大袋鸡肉丝菇放在桌上时,妈妈欢喜得差一点说不出话来,隔了几秒钟

才庄严无比的拈起一朵,放在鼻子深深的嗅闻,说:“很多年没有吃到鸡肉丝菇,自从

你爸爸过世之后,再也没有人上山去采过。”

妈妈只留下炒一盘的分量,其他的分成几份,叫我们送给左邻右舍和亲戚朋友,妈

妈说:“这么多年,只要能吃到一朵鸡肉丝菇,也会很感动呀!”

侄儿说:“更正,只要能看见或者闻到,就会很感动了。”

我们都忍不住大笑,我想到妈妈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送入的那种心怀,感动得心内

一阵温热,不愧是我的妈妈。

夜里,一家人围着吃饭,不像童年时代,一大筷子的吃鸡肉丝菇,每个人都是一朵

一朵细细的咀嚼,仿佛要吃出那已失去许久的时光的滋味。

在静默中,我好像听见爸爸骑着铁马的声音,爸爸习惯到家时在门口按车铃,滴铃

——滴铃——他的车把上总会挂着竹笋、野菜或山果,有时候,他会对在灶问忙着的妈

妈大叫:“阿秀,今天有鸡肉丝菇。”

然后,妈妈转过头来,脸上有非常灿烂的微笑。

长途跋涉的肉羹

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看见爸爸满头大汗从外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用

草绳绑着的全新的铁锅。

他一面走,一面召集我们:“来,快来吃肉羹,这是爸爸吃过最好吃的肉羹。”

他边解开草绳,边说起那一锅肉羹的来历。

爸爸到遥远的凤山去办农会的事,中午到市场吃肉羹,发现那摊肉羹非常的美味,

他心里想着:“但愿我的妻儿也可以吃到这么美味的肉羹呀!”

但是那个时代没有塑胶袋,要外带肉羹真是困难的事。爸爸随即到附近的五金行买

了一个铁锅,并向头家要了一条草绳,然后转回肉羹摊,买了满满一锅肉羹,用草绳绑

好,提着回家。

当时的交通不便,从凤山到旗山的道路颠踬不平,平时不提任何东西坐客运车都会

昏头转向、灰头土脸,何况是提着满满一锅肉羹呢?

把整锅肉羹夹在双腿,坐客运车回转家园的爸爸,那种惊险的情状是可以想见的。

虽然他是这么小心翼翼,肉羹还是溢出不少,回到家,锅外和草绳上都已经沾满肉羹的

汤汁了,甚至爸爸的长裤也湿了一大片。

锅子在我们的围观下打开,肉羹只剩下半锅。

妈妈为我们每个孩子添了半碗肉羹,也为自己添了半碗。

由于我们知道这是爸爸千辛万苦从凤山提回来的肉羹,吃的时候就有一种庄严、欢

喜、期待的心情,一反我们平常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那长途跋涉,饱

含着爱、还有着爱的余温的肉羹。

爸爸开心的坐在一旁欣赏我们的吃相,露出他惯有的开朗的笑容。

妈妈边吃肉羹边说:“这凤山提回来的肉羹确实真好吃!”

爸爸说:“就是真好吃,我才会费尽心机提这么远回来呀!这铁锅的价钱是肉羹的

十倍呀!”

当爸爸这样说的时候,我感觉温馨的气息随着肉羹与香菜的味道,充塞了整个饭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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