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果不幸死去,他会痛哭失声,如丧亲人。我的灵魂没有那样纯洁,但是看到一棵植
物的生死会使人喜悦或颓唐,恐怕是一般人都有过的经验吧!
非洲红变成我最喜欢的一株盆景,我想除了缘分,就是它在死到最绝处的时候,还
能在一盆小小的土里重生。
紫茉莉
我对那些接着时序在变换着姿势,或者是在时间的转移中定时开合,或者受到外力
触动而立即反应的植物,总是把持着好奇和喜悦的心情。
硝种在园子里的向日葵或是乡间小道边的太阳花,是什么力量让它们随着太阳转动
呢?难道只是对光线的一种敏感?
像平铺在水池的睡莲,白天它摆出了最优美的姿势,为何在夜晚偏偏睡成一个害羞
的球状?而昙花正好和睡莲相反,它总是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张开笑颜,放出芬
芳。夜来香、桂花、七里香,总是愈黑夜之际愈能品味它们的幽香。
还有含羞草和捕虫草,它们一受到摇动,就像一个含羞的姑娘默默地颔首。还有冬
虫夏草,明明冬天是一只虫,夏天却又变成一株草。
在生物书里我们都能找到解释这些植物变异的一个经过实验的理由,这些理由对我
却都是不足的。我相信在冥冥中,一定有一些精神层面是我们无法找到的,在精神层面
中说不定这些植物都有一颗看不见的心。
能够改变姿势和容颜的植物,和我关系最密切的是紫茉莉花。
我童年的家后面有一大片未经人工垦殖的土地,经常开着美丽的花朵,有幸运草的
黄色或红色小花,有银合欢黄或白的圆形花,有各种颜色的牵牛花,秋天一到,还开满
了随风摇曳的芦苇花……就在这些各种形色的花朵中,到处都夹生着紫色的小茉莉花。
紫茉莉是乡间最平凡的野花,它们整片整片的丛生着,貌不惊人,在万绿中却别有
一番姿色。在乡间,紫茉莉的名字是“煮饭花”,因为它在有露珠的早晨,或者白日中
天的正午,或者是星满天空的黑夜都紧紧闭着;只有一段短短的时间开放,就是在黄昏
夕阳将下的时候,农家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才像突然舒解了满怀
心事,快乐地开放出来。
每一个农家妇女都在这个时间下厨作饭,所以它被称为“煮饭花”。
这种一二年或多年生的草本植物,生命力非常强盛,繁殖力特强,如果在野地里种
一株紫茉莉,隔一年,满地都是紫茉莉花了;它的花期也很长,从春天开始一直开到秋
天,因此一株紫茉莉一年可以开多少花,是任何人都数不清的。
最可惜的是,它一天只在黄昏时候盛开,但这也是它最令人喜爱的地方。曾有植物
学家称它是“农业社会的计时器”,她当开放之际,乡下的孩子都知道,夕阳将要下山,
天边将会飞来满空的红霞。
我幼年的时候,时常和兄弟们在屋后的荒地上玩耍,当我们看到紫茉莉一开,就知
道回家吃晚饭的时间到了。母亲让我们到外面玩耍,也时常叮咛:“看到煮饭花盛开,
就要回家了。”我们遵守着母亲的话,经常每天看紫茉莉开花才踩着夕阳下的小路回家,
巧的是,我们回到家,天就黑了。
从小,我就有点痴,弄不懂紫茉莉为什么一定要选在黄昏开,有人场多次坐着看满
地含苞待放的紫茉莉,看它如何慢慢的撑开花瓣,出来看夕阳的景色。问过母亲,她说:
“煮饭花是一个好玩的孩子,玩到黑夜迷了路变成的,它要告诉你们这些野孩子,不要
玩到天黑才回家。”
母亲的话很美,但是我不信,我总认为紫茉莉一定和人一样是喜欢好景的,在人世
间又有什么比黄昏的景色更好呢?因此它选择了黄昏。
紫茉莉是我童年里很重要的一种花卉,因此我在花盆里种了一棵,它长得很好,可
惜在都市里,它恐怕因为看不见田野上黄昏的好景,几乎整日都开放着,在我盆里的紫
茉莉可能经过市声的无情洗礼,已经忘记了它祖先对黄昏彩霞最好的选择了。
我每天看到自己种植的紫茉莉,都悲哀地想着,不仅是都市的人们容易遗失自己的
心,连植物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
——一九八二年九月八日
晴窗一扇
台湾登山界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又美丽又哀愁的故事。
传说有一位青年登山家,有一次登山的时候,不小心跌落在冰河之中;数十年之后,
他的妻子到那一带攀登,偶然在冰河里找到已经被封冻了几十年的丈夫。这位埋在冰天
雪地里的青年,还保持着他年轻时代的容颜,而他的妻子因为在尘世里,已经是两鬓飞
霜年华老去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它是那么简短,那么有力地说出
了人处在时间和空间之中,确定是渺小的,有许多机缘巧遇正如同在数十年后相遇在冰
河的夫妻。
许多年前,有一部电影叫《失去的地平线》,那里是没有时空的,人们过着无忧无
虑的快乐生活。一天,一位青年在登山时迷途了,闯入了失去的地平线,并且在那里爱
上一位美丽的少女;少女向往着人间的爱情,青年也急于要带少女回到自已的家乡,两
人不顾大家的反对,越过了地平线的谷口,穿过冰雪封冻的大地,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
人间;不意在青年回头的那一刻,少女已经是满头银发,皱纹满布,风烛残年了。故事
便在幽雅的音乐和纯白的雪地中揭开了哀伤的结局。
本来,生活在失去的地平线的这对恋侣,他们的爱情是真诚的,也都有创造将来的
勇气,他们为什么不能有圆满的结局呢?问题发生在时空,一个处在流动的时空,一个
处在不变的时空,在他们相遇的一刹那,时空拉远,就不免跌进了哀伤的迷雾中。
最近,台北在公演白先勇小说《游园惊梦》改编的舞台剧,我少年时代几次读《游
园惊梦》,只认为它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年岁稍长,重读这篇小说,竟品出浓浓的
无可奈何。经过了数十年的改变,它不只是一个年华逝去的妇人对凤华万种的少女时代
的回忆,而是对时空流转之后人力所不能为的忧伤。时空在不可抗拒的地方流动,到最
后竟使得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时间”和“空间”这两道为人生织锦的梭子,它们的穿梭来去竟如此的无情。
在希腊神话里,有一座不死不老的神仙们所居住的山上,山口有一个大的关卡,把
守这道关卡的就是“时间之神”,它把时间的流变挡在山外,使得那些神仙可以永葆青
春,可以和山和太阳和月亮一样的永恒不朽。
做为凡人的我们,没有神仙一样的运气,每天抬起头来,眼睁睁的看见墙上挂钟滴
滴答答走动匆匆的脚步,即使坐在阳台上沉思,也可以看到日升、月落、风过、星沉,
从远远的天外流过。有一天,我们偶遇到少年游伴,发现他略有几茎白发,而我们的心
情也微近中年了。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院子里的紫丁香花开了,可是一趟旅行回来,
花瓣却落了满地。有一天,我们看到家前的旧屋被拆了,可是过不了多久,却盖起一栋
崭新的大楼。有一天……我们终于察觉,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转移是哪些的无情和霸道,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中国的民间童话里也时常描写这样的情景,有一个人在偶然的机缘下到了天上,或
者游了龙宫,十几天以后他回到人间,发现人事全非,手足无措;因为“天上一日,世
上一年”,他游玩了十数大,世上已过了十几年,十年的变化有多么大呢?它可以大到
你回到故乡,却找不到自家的大门,认不得自己的亲人。贺知章的《回乡偶书》里很能
表达这种心情:“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
来?”数十年的离乡,甚至可以让主客易势呢!
佛家说“色相是幻,人间无常”实在是参透了时空的真实,让我们看清一朵蓓蕾很
快的盛开,而不久它又要调落了。
《水游传》的作者施耐庵在该书的自序里有短短的一段话:“每怪人言,某甲于今
若干岁。夫若干者,积而有之之谓。今其岁积在何许?可取而数之否?可见已往之吾悉
已变灭。不宁如是,吾书至此句,此句以前已疾变灭,是以可痛也。”(我常对于别人
说“某甲现在若干岁”感到奇怪,若干,是积起来而可以保存的意思,而现在他的岁积
存在什么地方呢?可以拿出来数吗?可见以往的我已经完全改变消失,不仅是这样,我
写到这一句,这一句以前的时间已经很快改变消失,这是最令人心痛的。)正是道出了
一个大小说家对时空的哀痛。古来中国的伟大小说,只要我们留心,它讲的几乎全有一
个深刻的时空问题,《红楼梦》的花柳繁华温柔富贵,最后也走到时空的死角成水游传》
的英雄豪杰重义轻生,最后下场凄凉;《三国演义》的大主题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金瓶梅》是色与相的梦幻散灭;《镜花缘》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聊斋志异》是神鬼怪力,全是虚空;《西厢记》是情感的失散流离;《老残游记》更
明显的道出了:“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我们的文学作品里几乎无一例外的,说出了人处在时空里的渺小,可惜没有人从这
个角度深入探讨,否则一定会发现中国民间思想,对时空的递变有很敏感的触觉。西方
有一句谚语:“你要永远快乐,只有向痛苦里去找。”正道出了时空和人生的矛盾,我
们觉得快乐时,偏不能永远,留恋着不走的,永远远是那令人厌烦的东西——这就是在
人生边缘上不时作弄我们的时间和空间。
柏拉图写过一首两行的短诗:
你看着星么,我的星星?
我愿为天空,得以无数的眼看你
人可以用多么美的句子,多么美的小说来写人生,可惜我们不能是天空,不能是那
永恒的星星,只有看着消逝的星星感伤的份。
有许多人回忆过去的快乐,恨不能与旧人重逢,恨不能年华停伫,事实上,却是天
涯远隔,是韶光飞逝,即使真有一天与故人相会,心情也像在冰雪封冻的极地,不免被
时空的箭射中而哀伤不已吧!日本近代诗人和泉式部有一首有名的短诗:
心里怀念着人,
见了泽上的萤火,
也疑是从自己身体出来的梦游的魂。
我喜欢这首诗的意境,尤其“萤火”一喻,我们怀念的人何尝不是夏夜的萤火忽明
忽灭、或者在黑暗的空中一转就远去了,连自己梦游的魂也赶不上,真是对时空无情极
深的感伤了。
说到时空无边无尽的无情,它到终极会把一切善恶、美丑、雅俗、正邪、优劣都涤
洗干净,再有情的人也丝毫无力挽救。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因此而捻颓丧、优柔不前呢?
是不是就坐等着时空的变化呢?
我觉得大可不必,人的生命虽然渺小短暂,但它像一扇晴窗,是由自己小的心眼里
来照见大的世界。
一扇晴窗,在面对时空的流变时飞进来春花,就有春花;飘进来萤火,就有萤火;
传进秋声,就来了秋声;侵进冬寒,就有冬寒。闯进来情爱就有情爱,刺进来忧伤就有
忧伤,一任什么事物到了我们的晴窗,都能让我们更真切的体验生命的深味。
只是既然是晴窗,就要有进有出,曾拥有的幸福,在失去时窗还是晴的;曾被打击
的重伤,也有能力平复;努力维持着窗的晶明,哪些任时空的梭子如百鸟之翔在眼前乱
飞,也能有一种自在的心情,不致心乱神迷。有的人种花是为了图利,有的人种花是为
了无聊,我们不要成为这样的人,要真爱花才去种花——只有用“爱”去换“时空”才
不吃亏,也只有心如晴窗的人才有真正的爱,更只有爱花的人才能种出最美的花。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五日
箩筐
午后三点,天的远方擂过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有经验的农人都知道,这是一片欲雨的天空,再过一刻钟,西北雨就会以倾盆之势
笼罩住这四面都是山的小镇,有经验的燕子也知道,它们纷纷从电线上剪着尾羽,飞进
了筑在人家屋檐下的土巢。
但是站在空旷土地上的我们——我的父亲、哥哥、亲戚,以及许多流过血汗、炙过
阳光、淋过风雨的乡人,听着远远的雷声呆立着,并没有人要进去躲西北雨的样子。我
们的心比天枯还沉闷,大家都沉默着,因为我们的心也是将雨的天空,而且这场心雨显
得比西北雨还要悲壮、还要连天而下。
我们无言围立着的地方是溪底仔的一座香蕉场,两部庞大的“怪手”正在慌忙的运
作着,张开它们的铁爪一把把抓起我们辛勤种植出来的香蕉,扔到停在旁边的货车上。
这些平时扒着溪里的沙石,来为我们建立一个更好家园的怪手,此时被农会雇来把
我们种出来的香蕉践踏,这些完全没有人要的香蕉将被投进溪里丢弃,或者堆置在田里
当肥料。因为香蕉是易腐的水果,农会怕腐败的香蕉污染了这座干净的蕉场。
在香蕉场堆得满满的香蕉即使天色已经晦暗,还散放着翡翠一样的光泽,往昔丰收
的季节里,这种光泽曾是带给我们欢乐的颜色,比雨后的彩虹还要舢亮;如今变成刺眼
得让人心酸。
怪手规律的呱呱响声,和愈来愈近的雷声相应和着。
我看到在香蕉集货场的另一边,堆着一些破旧的棉被,和农民弃置在棉被旁的箩筐。
棉被原来是用来垫娇贵的香蕉以免受损,箩筐是农民用来收成的,本来塞满收成的笑声。
棉被和箩筐都贱满了深褐色的汁液,一层叠着一层,经过了岁月,那些蕉汁像一再凝结
而干涸的血迹,是经过耕耘、种植、灌溉、收成而留下来的辛苦见证,现在全一无用处
的躺着,静静等待着世纪末的景象。
蕉场前面的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子用竹子撑开一个旧箩筐、箩筐里撤了一把米,孩
子们躲在一角拉着绳子,等待着大雨前急着觅食的麻雀。
一只麻雀咻咻两声从屋顶上飞翔而下,在蕉场边跳跃着,慢慢的,它发现了白米,
一步一步跳进箩筐里;孩子们把绳子一拉,箩筐砰然盖住,惊慌的麻雀打着双翼,却一
点也找不到出路地悲哀的号叫出声。孩子们欢呼着自墙边出来,七八只手争着去捉那只
小小的雀子,一个大孩子用原来绑竹子的那根线系住麻雀的腿、然后将它放飞。麻雀以
为得到了自由,振力的飞翔,到屋顶高的时候才知道被缚住了脚,颓然跌落在地上,它
不灰心,再飞起,又跌落,直到完全没有力气,蹲在褐黄色的土地上,绝望地喘着气,
还忧戚地长嘶,仿佛在向某一处不知的远方呼唤着什么。
这捕麻雀的游戏,是我幼年经常玩的,如今在心情沉落的此刻,心中不禁一阵哀戚。
我想着小小的麻雀走进箩筐的景况,只是为了啄食几粒白米,未料竟落进一个不可超拔
的生命陷阱里去,农人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们白日里辛勤的工作,夜里还要去巡回水,
有时也只是为了求取三餐的温饱,没想到勤奋打拼的工作,竟也走入了命运的箩筐。
箩筐是劳作的人们一件再平凡不过的用具,它是收成时一串快乐的歌声。在收成的
时节,看着人人挑着空空的箩筐走过黎明的田路,当太阳斜向山边,他们弯腰吃力的挑
着饱满的多筐,走过晚霞投照的田埂,确是一种无法言宣的美,是出自生活与劳作的美,
比一切美术音乐还美。
我强看到农人收成,挑着箩筐唱简单的歌回家,就冥冥想起托尔斯泰的艺术论,任
何伟大的作品都是蘸着血汗写成的。如果说大地是一张摊开的稿纸,农民正是蘸着血泪
在上面写着伟大的诗篇;播种的时候是逗点,耕耘的时候是顿号,收成的箩筐正像在诗
篇的最后圈上一个饱满的句点。人间再也没有比这篇诗章更令人动容的作品了。
遗憾的是,农民写作歌颂大地的诗章时,不免有感叹号,不免有问号,有时还有通
向不可知的分号!我看过狂风下不能出海的渔民,望着箩筐出神;看过海水倒灌淹没盐
田,在家里踢着箩筐出气的盐民;看过大旱时的龟裂土地,农民挑着空的箩筐叹息。那
样单纯的情切意乱,比诗人捻断数根须犹不能下笔还要忧心百倍;这时的农民正是契河
夫笔下没有主题的人,失去土地的依恃,再好的农人都变成浅薄的、渺小的、悲惨的、
滑稽的、没有明天的小人物,他不再是个大地诗人了!
由于天候的不能收成和没有收成固是伤心的事,倘若收成过剩而必须抛弃自己的心
血,更是最大的打击。这一次我的乡人因为收成过多,不得不把几千万公斤的香蕉毁弃,
每个人的心都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在地去的岁月里,他们只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的天理,从来没有听过“收成过剩”这个东西,怪不得几位白了胡子的乡人要感叹起来:
真是没有天理呀!
当我听到故乡的香蕉因为无法产销,便搭着黎明的火车转回故乡,火车空洞空洞空
洞的奔过田野,天空稀稀疏疏地落着小雨,戴斗笠的农人正弯腰整理农田,有的农田里
正在犁田,农夫将犁绳套在牛肩上,自己在后面推犁,犁翻出来的烂泥像春花在土地上
盛开。偶尔也看到刚整理好的田地,长出青翠的芽苗,那些芽很细小只露出一丝丝芽尖,
在雨中摇呀摇的,那点绿鲜明的告诉我们,在这一片灰色的大地上,有一种生机埋在最
深沉的泥土里。台湾的农人是世界上最勤快的农人,他们总是耕者如斯,不舍昼夜,而
我们的平原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永远有新的绿芽从土里争冒出来。
看着急速往后退去的农田,我想起父亲戴着斗笠在蕉田里工作的姿影。他在上地里
种作五十年,是他和土地联合生养了我们,和土地已经种下极为根深的情感,他日常的
喜怒哀乐全是跟随土地的喜怒哀乐。有时收成不好,他最受伤的,不是物质的,而是情
感的。在我们所拥有的一小片耕地上,每一尺都有父亲的足迹,每一寸都有父亲的血汗。
而今年收成这么好,还要接受收成过剩的打击,对于父亲,不知道是伤心到何等的事!
我到家的时候,父亲挑着香蕉去蕉场了,我坐在庭前等候他高大的身影,看到父亲
挑着两个晃动的空箩筐自远方走来,他旁边走着的是我毕业于大学的哥哥,他下了很大
决心才回到故乡帮忙父亲的农业。由于哥哥的挺拔,我发现父亲这几年背竟是有些弯了。
长长的夕阳投在他挑的箩筐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记得幼年时代的清晨,柔和的曦光总会肆无忌惮地伸出大手,推进我家的大门、院
子,一直伸到厅场的神案上,使案上长供的四果一面明一面暗,好像活的一般,大片大
片的阳光真是醉人而温暖。就在那熙和的日光中,早晨的微风启动了大地,我最爱站在
窗口,看父亲穿着沾满香蕉汁的衣服,戴着顶法上几片竹叶已经掀起的;日斗笠,挑着
一摇一晃的一对箩筐,穿过庭前去田里工作;爸爸高大的身影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雄伟健
壮,有时除了箩筐,他还荷着锄头、提着扫刀,每一项工具都显得厚实有力,那时我总
是倚在窗口上想着:能做个农夫是多么快乐的事呀!
稍稍长大以后,父亲时常带我们到蕉园去种作,他用箩筐挑着我们,哥哥坐在前面,
我坐在后边,我们在箩筐里有时玩杀刀,有时用竹筒做成的气枪互相打苦苓子,使得箩
筐摇来晃去,爸爸也不生气;真闹得他心烦,他就抓紧箩筐上的篇担,在原地快速地打
转,转得我们人仰马翻才停止,然后就听到他爽朗宏亮的笑声串串响起。
童年蕉园的记忆,是我快乐的最初,香蕉树用它宽大的叶子覆盖累累的果实,那景
象就像父母抱着幼子要去进香一样,同样涵含了对生命的虔诚。农人灌溉时流滴到地上
的汗水,收割时挑着箩筐嘿哬嘿嗒的吆喝声,到香蕉场验关时的笑谈声,总是交织成一
幅有颜色有声音的画面。
在我们蕉园尽头得有一条河堤,堤前就是日夜奔湍不息的旗尾溪了。那条溪供应了
我们土地的灌溉,我和哥哥时常在溪里摸蛤、捉虾、钓鱼、玩水,在我童年的认知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为大地的丰饶而感恩着土地。在地上,它让我们在辛苦的犁播后有喜悦
的收成;在水中,它生发着永远也不会匾乏的丰收讯息。
我们玩累了,就爬上堤防回望那一片广大的蕉园,由于蕉叶长得太繁茂了,我们看
不见在里面工作的人们,他们劳动的声音却像从地心深处传扬出来,交响着旗尾溪的流
水漏瀑,那首大地交响的诗歌,往往让我听得出神。
一直到父亲用箩筐装不下我们去走蕉园的路,我和哥哥才离开我们眷恋的故乡到外
地求学,父亲送我们到外地读书时说的一段话到今天还响在我的心里:“读书人穷没有
关系,可以穷得有骨气,农人不能穷,一穷就双膝落地了。”
以后的十几年,我遇到任何磨难,就想起父亲的话,还有他挑着箩筐意气风发到蕉
园种作的背影,岁月愈长,父亲的箩筐魔法也似的一日比一日鲜明。
此刻我看父亲远远的走来了,挑着空空的箩筐,他见到我的欣喜中也不免有一些黯
然,他把箩筐随便的堆在庭前,一言不发,我忍不住问他:“情形有改善没有?”
父亲涨红了脸:“伊娘咧!他们说农人不应该扩大耕种面积,说我们没有和青果社
签好约,说早就应该发展香蕉的加工厂,我们哪里知道那么多?”父亲把蕉汁斑斑的上
衣脱下挂在庭前,那上衣还一滴滴的落着他的汗水,父亲虽知道今年香蕉收成无望,今
天在蕉田里还是艰苦的做了工的。
哥哥轻声的对我说:“明天他们要把香蕉丢掉,你应该去看看。”父亲听到了,对
着将落未落的太阳,我看到他眼里闪着微明的泪光。
我们一家人围着,吃了一顿沉默而无味的晚餐,只有母亲轻声的说了一句:“免气
得这样,明年很快就到了,我们改种别的。”阳光在我们吃完晚餐时整个沉到山里,黑
暗的大地只有一片虫鸣卿卿。这往日农家凉爽快乐的夏夜,儿子从远方归来,却只闻到
一种苍凉和寂寞的气味,星星也躲得很远了。
两部怪乎很快的就堆满一辆载货的卡车。
西北雨果然毫不留情的倾泄下来,把站在四周的人群全淋得湿透,每个人都文风不
动的让大雨淋着,看香蕉被堆上车,好像一场气氛凝重的告别式。我感觉那大大的雨点
落着,一直落到心中升起微微的凉意。我想,再好的舞者也有乱而忘形的时刻,再好的
歌者也有仿佛失曲的时候,而再好的大地诗人——农民,却也有不能成句的时候。是谁
把这写好的诗打成一地的烂泥呢?是雨吗?
货车在大雨中,把我们的香蕉载走了,载去丢弃了,只留两道轮迹,在雨里对话。
捕麻雀的小孩,全部躲在香蕉场里避雨,那只一刻钟前还活蹦乱跳的麻雀,死了。
最小的孩子为麻雀的死哇哇哭起来,最大的孩子安慰着他:“没关系,回家哥哥烤给你
吃。”
我们一直站到香蕉全被清出场外,呼啸而过的西北雨也停了,才要离开,小孩子们
已经蹦跳着出去,最小的孩子也忘记死去麻雀的一点点哀伤,高兴的笑了,他们走过箩
筐,恶作剧的一脚踢翻箩筐,让它仰天躺着;现在他们不抓麻雀了,因为知道雨后,会
飞出来满天的蜡蜒。
我独独看着那个翻仰在烂泥里的箩筐,它是我们今年收成的一个句点。
燕子轻快的翱翔,晴蜒满天飞。
云在天空赶集似的跑着。
麻雀一群,在屋檐咻咻交谈。
我们的心是将雨,或者已经雨过的天空。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鸳鸯香炉
一对瓷器做成的鸳鸯,一只朝东,一只向西,小巧灵动,仿佛刚刚在天涯的一角交
会,各自轻轻拍着羽翼,错着身,从水面无声划过。
这一对鸳鸯关在南京东路一家宝石店中金光闪烁的橱窗一角,它鲜艳的色彩比珊瑚
宝石翡翠还要灿亮,但是由于它的游姿那样平和安静,竟仿若它和人间全然无涉,一直
要往远方无止尽的游去。
再往内望去,宝石店里供着一个小小的神案,上书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晨香还未
烧尽,烟香镣绕,我站在橱窗前不禁痴了,好像鸳鸯带领我,顺着烟香的纹路游到我童
年的梦境里去。
记得我还未识字以前,祖厅神案上就摆了一对鸳鸯,是瓷器做成的檀香炉,终年氤
氲着一楼香烟,在厅堂里绕来绕去,檀香的气味仿佛可以勾起人沉深平和的心胸世界,
即使是一个小小孩儿也被吸引得意兴飘飞。我常和兄弟们在厅堂中嬉戏,每当我跑过香
炉前,闻到檀香之气,总会不自觉地出了神,呆呆看那一缕轻淡但不绝的香烟。
尤其是冬天,一缕直直飘上的烟,不仅是香,甚至也是温暖的象征。有时候一家人
不说什么,夜里围坐在香炉前面,情感好像交融在炉中,并且烧出一股淡淡的香气了。
它比神案上插香的炉子让我更深切感受到一种无名的温暖。
最喜欢夏日夜晚,我们围坐听老祖父说故事,祖父总是先慢条斯理地燃了那个鸳鸯
香炉,然后坐在他的藤摇椅中,说起那些还流动血泪声香的感人故事。我们依在祖父膝
前张开好奇的眼眸,倾听祖先依旧动人的足音响动,愈到星空夜静,香炉的烟就直直升
到屋梁,绕着屋梁飘到庭前来,一丝一丝,萤火虫都被吸引来,香烟就像点着萤火虫尾
部的光亮,一盏盏微弱的灯火四散飞升,点亮了满天的向往。
有时候是秋色萧瑟,空气中有一种透明的凉,秋叶正红,鸳鸯香炉的烟柔软得似蛇
一样升起,烟用小小的手推开寒凉的秋夜,推出一扇温暖的天空。从潇湘的后院看去,
几乎能看见那一对鸳鸯依偎着的身影。
那一对鸳鸯香炉的造型十分奇妙,雌雄的腹部连在一起,雄的稍前,雌的在后。雌
鸳鸯是铁灰一样的褐色,翅膀是绀青色,腹部是白底有褐色的浓斑,像褐色的碎花开在
严冬的冰雪之上,它圆形的小头颅微缩着,斜依在雄鸳鸯的肩膀上。
雄鸳鸯和雌鸳鸯完全不同,它的头高高仰起,头上有冠,冠上是赤铜色的长毛,两
边彩色斑谰的翅翼高高翘起,像一个两面夹着盾牌的武士。它的背部更是美丽,红的、
绿的、黄的、白的、紫的全开在一处,仿佛春天里怒放的花园,它的红嘴是龙吐珠,黑
眼是一朵黑色的玫瑰,腹部微芒的白点是满天星。
那一对相偎相依的鸳鸯,一起栖息在一片晶莹翠绿的大荷叶上。
鸳鸯香炉的腹部相通,背部各有一个小小的圆洞,当檀香的烟从它们背部冒出的时
候,外表上看像是各自焚烧,事实上腹与腹间互相感应。我最常玩的一种游戏,就是在
雄鸳鸯身上烧了檀香,然后把雄鸳鸯的背部盖起来,烟与香气就会从雌鸳鸯的背部升起;
如果在雌鸳鸯的身上烧檀香,盖住背部,香烟则从雄鸳鸯的背上升起来;如果把两边都
盖住,它们就像约好的一样,一瞬间,檀香就在腹中灭熄了。
倘若两边都不盖,只要点着一只,烟就会均匀的冒出,它们各生一缕烟,升到中途
慢慢氤氲在一起,到屋顶时已经分不开了,交缠的烟在风中弯弯曲曲,如同合唱着一首
有节奏的歌。
鸳鸯香炉的记忆,是我童年的最初,经过时间的洗涤愈久,形象愈是晶明,它几乎
可以说是我对情感和艺术向往的最初。鸳鸯香炉不知道出于哪一位匠人之手,后来被祖
父购得,它的颜色造型之美让我明白体会到中国民间艺术之美;虽是一个平凡的物件,
却有一颗生动灵巧的匠人心灵在其中游动,使香炉经过百年都还是活的一般。民间艺术
之美总是平凡中见真性,在平和的贞静里历百年还能给我们新的启示。
关于情感的向往,我曾问过祖父,为什么鸳鸯香炉要腹部相连?祖父说:
鸳鸯没有单只的。鸳鸯是中国人对夫妻的形容。夫妻就像这对香炉,表面各自独立,
腹中却有一点心意相通,这种相通,在点了火的时候最容易看出来。
我家的鸳鸯香炉每日都有几次火焚的经验,每经一次燃烧,那一对鸳鸯就好像靠得
更紧。我想,如果香炉在天际如烽火,火的悲壮也不足以使它们殉情,因为它们的精神
和象征立于无限的视野,永远不会畏怯,在火炼中,也永不消逝。比翼鸟飞久了,总会
往不同的方向飞,连理校老了,也只好在枝桠上无聊的对答。鸳鸯香炉不同,因为有火,
它们不老。
稍稍长大后,我识字了,识字以后就无法抑制自己的想像力飞奔,常常从一个字一
个词句中飞腾出来,去找新的意义。“鸳鸯香炉”四字就使我想像力飞奔,觉得用“鸳
鸯”比喻夫妻真是再恰当不过,“鸳”的上面是“怨”,“鸯”的上面是“央”。
“怨”是又恨又叹的意思,有许多抱怨的时刻,有很多无可奈何的时刻,甚至也有
很多苦痛无处诉的时刻。“央”是求的意思,是诗经中说的“和铃央央”的和声,是有
求有报的意思,有许多互相需要的时刻,有许多互相依赖的时刻,甚至也有很多互相怜
惜求爱的时刻。
夫妻生活是一个有颜色、有生息、有动静的世界,在我的认知里,夫妻的世界几乎
没有无怨无尤幸福无边的例子,因此,要在“怨”与“央”间找到平衡,才能是永世不
移的鸳鸯。鸳鸯香炉的腹部相通是一道伤口,夫妻的伤口几乎只有一种药,这药就是温
柔,“怨”也温柔,“央”也温柔。
所有的夫妻都曾经拥抱过、热爱过、深情过,为什么有许多到最后分飞东西,或者
郁郁而终呢?爱的诺言开花了,虽然不一定结果,但是每年都开了更多的花,用来唤醒
刚坠入爱河的新芽,鸳鸯香炉是一种未名的爱,不用声名,千万种爱都升自胸腹中柔柔
的一缕烟。把鸳鸯从水面上提升到情感的诠释,就像鸳鸯香炉虽然沉重,它的烟却总是
往上飞升,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新的启示吧!
至于“香炉”,我感觉所有的夫妻最后都要迈人“共守一炉香”的境界,久了就不
只是爱,而是亲情。任何婚姻的最后,热情总会消褪,就像宗教的热诚最后会平淡到只
剩下虔敬;最后的象征是“一炉香”,在空阔平朗的生活中缓缓燃烧,那升起的烟,我
们逼近时可以体贴地感觉,我们站远了,还有温暖。
我曾在万华的小巷中看过一对看守寺庙的老夫妇,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在晨昏
时上一炷香,以及打扫那一间被岁月剥蚀的小端。我去的时候,他们总是无言,轻轻的
动作,任阳光一寸一寸移到神案之前,等到他们工作完后,总是相携着手,慢慢左拐右
弯地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我曾在信义路附近的巷子口,看过一对捡拾破烂的中年夫妻,丈夫吃力地踩着一辆
三轮板车,口中还叫着收破烂特有的语言,妻子经过每家门口,把人们弃置的空罐酒瓶、
残旧书报一一丢到板车上,到巷口时,妻子跳到板车后座,熟练安稳的坐着,露出做完
工作欣慰的微笑,丈夫也突然吹起口哨来了。
我曾在通化街的小面摊上,仔细地观察一对卖牛肉面的少年夫妻;文夫总是自信地
在热气腾腾的锅边下面条,妻子则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清洁桌椅,一边还要蹲下腰来洗
涤油污的碗碟。在卖面的空档,他们急急地共吃一碗面,妻子一径地把肉夹给丈夫,他
们那样自若,那样无畏地生活着。
我也曾在南澳乡的山中,看到一对刚做完香菇烘焙工作的山地夫妻,依偎的共坐在
一块大石上,谈着今年的耕耘与收成,谈着生活里最细微的事,一任顽皮的孩童丢石头
把他们身后的鸟雀惊飞而浑然不觉。
我更曾在嘉义县内一个大户人家的后院里,看到一位须发俱白的老先生,爬到一棵
莲雾树上摘莲雾,他年迈的妻子围着布兜站在莲雾树下接莲雾,他们的笑声那样年少,
连围墙外都听得清明。他们不能说明什么,他们说明的是一炉燃烧了很久的香还会有它
的温暖,那香炉的烟虽弱,却有力量,它顺着岁月之流可以飘进任何一扇敞开的门窗。
每当我看到这样的景象,总是站得远远的仔细听,香炉的烟声传来,其中好像有瀑布奔
流的响声,越过高山,流过大河,在我的胸腹间奔湍。如果没有这些生活平凡的动作,
恐怕也难以印证情爱可以长久吧!
童年的鸳鸯香炉,经过几次家族的搬迁,已经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或者在另一个
少年家里的神案上,再要找到一个同样的香炉恐怕永得可得,但是它的造形、色泽,以
及在荷叶上栖息的姿势,却为时日久还是鲜锐无比。每当在情感挫折生活困顿之际,我
总是循着时间的河流回到岁月深处去找那一盏鸳鸯香炉,它是情爱最美丽的一个鲜红落
款,情爱画成一张重重叠叠交缠不清的水墨画,水墨最深的山中洒下一条清明的瀑布,
瀑布流到无止尽地方是香炉美丽明晰的章子。
鸳鸯香炉好像暗夜中的一盏灯,使我童年对情感的认知乍见光明,在人世的幽晦中
带来前进的力量,使我即使只在南京东路宝石店橱窗中,看到一对普通的鸳鸯瓷器都要
怅然良久。就像坐在一个黑忽忽的房子里,第一盏点着的灯最明亮,最能感受明与暗的
分野,后来即使有再多的灯,总不如第一盏那样,让我们长记不熄;坐在长廊尽处,纵
使太阳和星月都冷了,群山草木都衰尽了,香炉的微光还在记忆的最初,在任何可见和
不可知的角落,温暖的燃烧着。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冰糖芋泥
每到冬寒时节,我时常想起幼年时候,坐在老家西厢房里,一家人围着大灶,吃母
亲做的冰糖芋泥。事隔二十几年,每回想起,齿颊还会涌起一片甘香。
有时候没事,读书到深夜,我也会学着妈妈的方法,熬一碗冰糖芋泥,温暖犹在,
但味道已大不如前了。我想,冰糖芋泥对我,不只是一种食物,而是一种感觉,是冬夜
里的暖意。
成长在台湾光复后几年的孩子,对番薯和芋头这两种食物,相信记忆都非常深刻。
早年在乡下,白米饭对我们来讲是一种奢想,三餐时,饭锅里的米饭和番薯永远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