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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比例的,有时早上喝到一碗未掺番薯的白粥,就会高兴半天。

生活在那种景况中的孩子只有自求多福,但最难为的恐怕是妈妈,因为她时刻都在

想如何为那简单贫乏的食物设计一些新的花样,让我们不感到厌倦,并增加我们的生活

趣味。我至今最怀念的是母亲费尽心机在食物上所创造的匠心和巧意。

打从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经常在午反的空闲里,随着母亲到田中采摘野菜,她

能分辨出什么野菜可以食用,且加以最可口的配方。譬如有一道菜叫“乌莘菜”的,母

亲采下那最嫩的芽,用太白粉烧汤,那又浓又香的汤汁我到今天还不敢稍稍忘记。

即使是番薯的叶子,摘回来后剥皮去丝,不管是火炒,还是清煮,都有特别的翠意。

如果遇到雨后,母亲就拿把铲子和竹篮,到竹林中去挖掘那些刚要冒出头来的竹笋,

竹林中阴湿的地方常生长着一种可食用的蕈类,是银灰而带点褐色的。母亲称为“鸡肉

丝菇”,炒起来的味道真是如同鸡肉丝一样。

就是乡间随意生长的青凤梨,母亲都有办法变出几道不同的菜式。

母亲是那种做菜时常常有灵感的人,可是遇到我们几乎天天都要食用,等于是主食

的番薯和芋头则不免头痛。将番薯和芋头加在米饭里蒸煮是很容易的,可是如果天天吃

着这样的食物,恐怕脾气再好的孩子都要哭丧着脸。

在我们家,番薯和芋头都是长年不缺的,番薯种在离溪河不远处的沙地,纵在最困

苦的年代,也会繁茂的生长,取之不尽,食之不绝,芋头则种在田野沟渠的旁边,果实

硕大坚硬,也是四季不缺。

我常看到母亲对着用整布袋装回来的番薯和芋头发愁,然后她开始在发愁中创造,

企图用最平凡的食物,来做最不平凡的菜肴,让我们整天吃这两种东西不感到烦腻。

母亲当然把最好的部分留下来掺在饭里,其他的,她则小心翼翼地将之切成薄片,

用糖、面粉,和我们自己生产的鸡蛋打成糊状,薄片沾着粉糊下到油锅里炸,到呈金黄

色的时刻捞起,然后用一个大的铁罐盛装,就成为我们日常食用的饼干。由于母亲故意

宝爱着那些饼干,我们吃的时候是用分配的,所以就觉得格外好吃。

即使是番薯有那么多,母亲也不准我们随便取用,她常谈起日据时代空袭的一段岁

月,说番薯也和米饭一样重要。那时我们家还用烧木柴的大灶,下面是排气孔,烧剩的

火灰落到气孔中还有温热,我们最喜欢把小的红心番薯放在孔中让人烬炯熟,剥开来真

是香气扑鼻。母亲不许我们这样做,只有得到奖赏的孩子才有那种特权。

记得我每次考了第一名,或拿奖状回家时,母亲就特准我在灶下焖两个红心番薯以

做为奖励;我以灶里探出炯熟的番薯,心中那种荣耀的感觉,真不亚于在学校的讲台上

领奖状,番薯吃起来也就特别有味。我们家是个大家庭,我有十四个堂兄弟,四个堂姊,

伯父母都是早年去世,由母亲主理家政,到锦天,我们都还记得领到两个红心番薯是一

个多么隆重的奖品。

番薯不只用来做饭、做饼、做奖品,还能与东坡肉同卤,还能清蒸,母亲总是每隔

几日就变一种花样。夏夜里,我们做完功课,最期待的点心是,母亲把番薯切成一寸见

方,和凤梨一起煮成的甜汤;酸甜兼俱,颇可以象征我们当日的生活。

芋头的地位似乎不像番薯那么重要,但是母亲的一道芋梗做成的菜肴,几乎无以形

容;有一回我在台北天津卫吃到一道红烧茄子,险险落下泪来,因为这道北方的菜肴,

它的味道竟和二十几年前南方贫苦的乡下,母亲做的芋梗极其相似。本来挖了芋头,梗

和叶都要丢弃的,母亲却不舍,于是芋梗做了盘中餐,芋叶则用来给我们上学做饭包。

芋头孤傲的脾气和它流露的强烈气味是一样的,它充满了敏感,几乎和别的食物无

法相容。削芋头的时候要戴手套,因为它会让皮肤麻痒,它的这种坏脾气使它不能取代

番薯,永远是个二副,当不了船长。

我们在过年过节时,能吃到丰盛的晚餐,其中不可少的一样是芋头排骨汤,我想全

天下,没有比芋头和排骨更好的配合了,唯一能相提并论的是莲藕排骨,但一浓一淡,

风味各殊,人在贫苦的时候,大多是更喜爱浓烈的味道。母亲在红烧链鱼头时,炖烂的

芋头和鱼头相得益彰,恐怕也是天下无双。

最不能忘记的是我们在冬夜里吃冰糖芋泥的经验,母亲把煮熟的芋头捣烂,和着冰

糖同熬,熬成迹近晶蓝的颜色,放在大灶上。就等着我们做完功课,给检查过以后,可

以自己到灶上舀一碗热腾腾的芋泥,围在灶边吃。每当知道母亲做了冰糖芋泥,我们一

回家便赶着做功课,期待着灶上的一碗点心。

冰糖芋泥只能慢慢的品尝,就是在最冷的冬夜,它也每一口都是滚烫的。我们一大

群兄弟姊妹站立着围在灶边,细细享受母亲精制的芋泥,嬉嬉闹闹,吃完后才满足的回

房就寝。

二十几年时光的流转,兄弟姊妹都因成长而星散了,连老家都因盖了新屋而消失无

踪,有时候想在大灶边吃一碗冰糖芋泥都已成了奢想。天天吃白米饭,使我想起那段用

番薯和芋头堆积起来的成长岁月,想吃去年掩制的萝卜干吗?想听雨后的油炯笋尖吗?

想吃灰烬里的红心番薯吗?想吃冬夜里的冰糖芋泥吗?有时想得不得了,心中徒增一片

惆怅,即使真能再制,即使母亲还同样的刻苦,味道总是不如从前了。

我成长的环境是艰困的,因为有母亲的爱,那艰困竟都化成刮美,母亲的爱就表达

在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食物里面;一碗冰糖芋泥其实没有什么,但即使看不到芋头,

吃在口中,可以简单的分辨出那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种无私的爱,无私的爱在困苦中

是最坚强的。它纵然研磨成泥,但每一口都是滚烫的,是甜美的,在我们最初的血管里

奔流。

在寒流来袭的台北灯下,我时常想到,如果幼年时代没有吃过母亲的冰糖芋泥,那

么我的童年记忆就完全失色了。

我如今能保持乡下孩子恬淡的本性,常能在面对一袋袋知识的番薯和芋头,知所取

舍变化,创造出最好的样式,在烦闷发愁时不失去向前的信心,我确信我童年的生活有

着密切的关系。因为母亲的影子在我心里最深刻的角落,永远推动着我。

                     ——一九八三年五月一日

葫芦瓢子

在我的老家,母亲还保存着许多十几二十年前的器物,其中有许多是过了时,到现

在已经毫无用处的东西,有一件,是母亲日日还用着的葫芦瓢子。她用这个瓢子舀水煮

饭,数十年没有换过,我每次看她使用葫芦瓢子,思绪就仿佛穿过时空,回到了我们快

乐的童年。

犹记我们住在山间小村的一段日子,在家的后院有一座用竹子搭成的棚架,利用那

个棚架我们种了毛豆、葡萄、丝瓜、瓢瓜、葫芦瓜等一些藤蔓的瓜果,使我们四季都有

新鲜的瓜果可食。

其中最有用的是丝瓜和葫芦瓜,结成果实的时候,母亲常常站在棚架下细细地观察,

把那些形状最美、长得最丰实的果子留住,其他的就摘下来做菜。

被留下来的丝瓜长到全熟以后,就在棚架下干掉了,我们摘下干的丝瓜,将它剥皮,

显出它轻松干燥坚实的纤维,母亲把它切成一节一节的,成为我们终年使用的“丝瓜

布”,可以用来洗油污的碗盘和锅铲,丝瓜子则留着隔年播种。采完丝瓜以后,我们把

老丝瓜树斩断,在根部用瓶子盛着流出来的丝瓜露,用来洗脸。一棵丝瓜就这样完全利

用了,现在有很多尼龙的刷洗制品称为“菜瓜布”,很多化学制的化妆品叫做“丝瓜

露”,可见得丝瓜旧日在民间的运用之广和深切的魁力。

我们种的菇芦瓜也是一样,等它完全熟透在树上枯干以后摘取,那些长得特别大而

形状不够美的,就切成两半拿来当舀水、盛东西的勺子。长得形状均匀美丽的,便在头

部开口,取出里面的瓜肉和瓜子,只留下一具坚硬的空壳,可以当水壶与酒壶。

在塑料还没有普遍使用的农业社会,葫芦瓜的使用很广,几乎成为家家必备的用品,

它伴着我们成长。到今天,菇芦瓜的自然传统已经消失,菇芦也成为民间艺品店里的摆

饰,不知情的孩子怕是难以想像它是《论语》里:“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

也不改其乐。”与人民共呼吸的器物吧!

葫芦的联想在民间有着悠久的历史,许多甚受欢迎的人物,像李铁拐、济公的腰间

都悬着一把葫芦,甚至《水浒传》里的英雄,武侠小说中的丐帮快客,葫芦更是必不可

少。早在《反汉书》的正史也有这样的记载:“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

罢,辄跳入壶中,市人莫之见。”

在《云芨七签》中更说:“施存,鲁人,学大丹之道,遇张申,为云台治官,常悬

一壶,如五升器大,化为天地,中有日月,夜宿其内。”可见民间的葫芦不仅是酒哭、

水壶、药罐,甚至大到可以涵容天地日月,无所不包。到了乱离之世,仙人腰间的葫芦,

常是人民心中希望与理想的寄托,葫芦之为用大矣!

我每回看美国西部电影,见到早年的拓荒英雄自怀中取出扁瓶的威士忌豪饮,就想

到中国人挂在腰间的葫芦。威士忌的瓶子再美,都比不上葫芦的美感,这是无可奈何的

事,因为在葫芦的壶中,有一片浓厚的乡关之情,和想像的广阔天地。

母亲还在使用的葫芦瓢子虽没有天地日月那么大,但那是早年农庄生活的一个纪念,

当时还没有自来水,我们家引泉水而饮,用竹筒把山上的泉水引到家里的大水缸,水缸

上面永远漂浮着一把葫芦瓢子,光滑的,乌亮的,琢磨着种种岁月的痕迹。

现代的勺子有许多精美的制品,我问母亲为什么还用葫芦瓢饔,她淡淡的说:“只

是用习惯了,用别的勺子都不顺手。”可是在我而言,却有许多感触。我们过去的农村

生活早就改变了面貌,但是在人们心中,自然所产生的果实总是最可珍惜,一把小小的

葫芦瓢子似乎代表了一种心情——社会再进化,人心中珍藏的岁月总不会完全消失。

我回家的时候,喜欢舀一瓢水,细细看着手中的葫芦瓢子,它在时间中老去了,表

皮也有着裂痕,但我们的记忆像那瓢子里的清水,永远晶明清澈,凉人肺腑。那时候我

知道,母亲保有的葫芦瓢子也自有天地日月,不是一勺就能说尽,我用那把葫芦瓢子时

也几乎贴近了母亲的心情,看到她的爱以及我二十多年成长岁月中母亲的艰辛。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九日

秘密的地方

在我的故乡,有一弯小河。

小河穿过山道、穿过农田、穿过开满小野花的田原。晶明的河水中是累累的卵石,

石上的水迈着不整齐的小步,响着琮琮的乐声,一直走出我们的视野。

在我童年的认知里,河是没有归宿的,它的归宿远远的看,是走进了蓝天的心灵里

去。

每年到了孟春,玫瑰花盛开以后,小河琮琮的乐声就变成响亮的欢歌,那时节,小

河成为孩子们最快乐的去处,我们时常沿着河岸,一路闻着野花草的香气散步,有时候

就跳进河里去捉鱼摸蛤,或者沿河插着竹竿钓青蛙。

如果是雨水丰沛的时候,小河低洼的地方就会形成一处处清澈的池塘,我们跳到里

面去游水,等玩够了,就爬到河边的堤防上晒太阳,一直晒到夕阳从远山的凹口沉落,

才穿好衣服回家。

那条河,一直是我们居住的村落人家赖以维生的所在,种稻子的人,每日清晨都要

到田里巡田水,将河水引到田中;种香蕉和水果的人,也不时用马达将河水抽到干燥的

土地;那些种青菜的人,更依着河边的沙地围成一畦畦的菜圃。

妇女们,有的在清晨,有的在黄昏,提着一篮篮的衣服到河边来洗涤,她们排成没

有规则的行列,一边洗衣一边谈论家里的琐事,互相做着交谊,那时河的无言,就成为

她们倾诉生活之苦的最好对象。

在我对家乡的记忆里,故乡永远没有旱季,那条河水也就从来没有断过,即使在最

阴冷干燥的冬天,河里的水消减了,但河水仍然像蛇一样,轻快的游过田野的河岸。

我几乎每天都要走过那条河,上学的时候我和河平行着一路到学校去,游戏的时候

我们差不多都在河里或河边的田地上。农忙时节,我和爸爸到田里去巡田水,或用麻绳

抽动马达,看河水抽到蕉园里四散横流;黄昏时分,我也常跟母亲到河边浣衣。母亲洗

衣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跑到堤防上散步,踞起脚跟,看河的尽头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我爱极了那条河,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封闭的小村镇里,我一注视着河,心里就

仿佛随着河水,穿过田原和市集,流到不知名的远方——我对远方一直是非常向往的。

大概是到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学校要举办一次远足,促使我有了沿河岸去探险

的决心。我编造一个谎言,告诉母亲我要去远足,请她为我准备饭盒;告诉老师我家里

农忙,不能和学校去远足,第二天清晨,我带着饭盒从我们家不远处的河段出发,那时

我看到我的同学们一路唱着歌,成一路纵队,出发前往不远处的观光名胜。

我心里知道自己的年纪尚小,实在不宜于一个人单独去远地游历,但是我盘算着,

和同学去远足不外是唱歌玩游戏,一定没有沿河探险有趣,何况我知道河是不会迷失方

向的,只要我沿着河走,必然也可以沿着河回来。

那一天阳光格外明亮,空气里充满了乡下田间独有的草香,河的两岸并不如我原来

想像的充满荆棘,而是铺满微细的沙石;河的左岸差不多是沿着山的形势流成的,河的

右岸边缘正是人们居住的平原,人的耕作从右岸一直拓展开去,左岸的山里则还是热带

而充满原始气息。蒲公英和银合欢如针尖一样的种子,不时从山上飘落在河中,随河水

流到远处去,我想这正是为什么不管在何处都能看到蒲公英和银合欢的原因吧!

对岸山里最多的是相思树,我是最不爱相思树的,总觉得它们树干长得畸形,低矮

而丑怪,细长的树叶好像也永远没有规则,可是不管喜不喜欢,它正沿路在和我打着招

呼。

我就那样一面步行,一面欣赏风景,走累了,就坐在河边休息,把双脚放泡在清凉

的河水里。走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路经一个全然陌生的市镇或村落,那里的人和家乡的

人打扮一样,他们戴着斗笠,卷起裤脚,好像刚刚从田里下工回来,那里的河岸也种菜,

浇水的农夫看到我奇怪的走着河岸,都亲切的和我招呼,问我是不是迷失了路,我告诉

他们,我正在远足,然后就走了。

再没有多久,我又进人一个新的村镇,我看到一些妇女在河旁洗衣,用力的捣着衣

服,甚至连姿势都像极了我的母亲。我离开河岸,走进那个村镇,彼时我已经识字了,

知道汽车站牌在什么地方,知道邮局在什么地方,我独自在陌生的市街上穿来走去。看

到这村镇比我居住的地方残旧,街上跑着许多野狗,我想,如果走太远赶不及回家,坐

汽车回去也是个办法。

我又再度回到河岸前行,然后我慢慢发现,这条河的右边大部分都被开垦出来了,

而且那些聚落里的人民都有一种相似的气质和生活态度,他们依靠这条河生活,不断的

劳作,并且群居在一起,互相依靠。我一直走到太阳往西偏斜,一共路过八个村落的城

镇,觉得天色不早了,就沿着河岸回家。

因为河岸没有荫蔽,回到家我的皮肤因强烈的日炙而发烫,引得母亲一阵抱怨:

“学校去远足,怎么走那么远的路?”随后的几天,同学们都还在远足的兴奋情绪里絮

絮交谈,只有我没有什么谈话的资料,但是我的心里有一个秘密的地方——就是那条小

河,以及河两岸的生命。

后来的几年里,我经常做着这样的游戏,沿河去散步,并在抵达陌生村镇时在里面

嬉戏,使我在很年幼的岁月里,就知道除了我自己的家乡,还有许多陌生的广大天地,

它们对我的吸引力大过于和同学们做无聊而一再重复的游戏。

日子久了,我和小河有一种秘密的情谊,在生活里受到挫败时总是跑到河边去和小

河共度;在欢喜时,我也让小河分享。有时候看着那无语的流水,真能感觉到小河的沉

默里有一股脉脉的生命,它不但以它的生命之水让尚岸的农民得以灌溉他们的田原,也

能安慰一个成长中的孩子,让我在挫折时有一种力量,在喜悦时也有一个秘密的朋友分

享。笑的时候仿佛听到河的欢唱,哭的时候也有小河陪着低吟。

长大以后,常常思念故乡,以及那条贯穿其中的流水,每次想起,总像保持着一个

秘密,那里有温暖的光源如阳光反射出来。

是不是别人也和我一样,心中有一个小时候秘密的地方呢?它也许是一片空旷的平

野,也许是一棵相思树下,也许是一座大庙的后院,也许是一片海滩,或者甚至是一本

能同喜怒共哀乐一读再读的书册……它们宝藏着我们成长的一段岁月,里随有许多秘密

是连父母兄弟都不能了解的。

人人都是有秘密的吧!它可能是一个地方,可能是一段爱情,可能是不能对人言的

荒唐岁月,那么总要有一个倾诉的对象,像小河与我一样。

有一天我路过外双溪,看到一条和我故乡一样的小河,竟在那里低徊不已。我知道,

我的小河时光已经远远逝去了,但是我清晰地记住那一段日子,也相信小河保有着我的

秘密。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至死靡他

最近在年轻人中流行着一首歌,是罗大伤作的《恋曲一九八○》。这首歌旋律缠绵,

被称为台湾的新摇滚乐,但是它歌词里所含的意思是叫人吃惊的,我且抄录几句: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锦天的欢乐将是明天伤痛的回忆。”

“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或许我们分手,就这样

不回头,至少不用编织一些美丽的借口。”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明天要分离。”、这首歌充满

了对爱情虚无、悲观、自来自去的看法,听得令人辛酸,辛酸的是它几乎是冷静客观的

分析了八十年代年轻人的爱情观。现实社会里受挫的、离散的、短暂的、悲剧的、感伤

的爱情,已经不是电影、电视和小说的专利,而是每一个人只要举目四顾周遭的朋友,

就会发现不完整的、片断的爱情是到处都在发生的。当曾经誓结白头,生死与共的伴侣,

或者背离了自己,或者自己叛别了他,而分手的原因有时是细小如芝麻,有时是个根本

不可能的谜,于是紧接着斩钉截铁“永远的盟誓”的,就是“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

远是什么?”的叹息。

我想,对着爱情的永恒性怀疑,是现代人一种普遍的现象,于是年轻人不再像过去

那么痴心,那么欲生欲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保持着爱情的距离,不能全心投入,

现在最受年轻人向往的爱情,似乎不再是生死与共。休戚相往的情爱世界,而是“挥一

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的偶然。分离得愈是潇洒,愈是令人喝采,分离得愈

是痴心,就愈是令人嘲笑。

我经常看到这样的事件,因此不免自问一句:“爱情这东西我们明白了吗?”如果

爱情竟如薄纸一张,完全没有信念,也可以分离,也可以不分离,那么爱情义是什么呢?

最令人伤心的不是年轻人没有爱情,而是大家对“爱情的永远”普遍的丧失了信。

在中国的古代,祖先曾为我们留下许多光芒四射,可歌可泣的爱情篇章,这些伟大

的爱情,或生或死或合或离,尽管结局有喜有悲,但是它之可以流传至今,是因为“永

远”。他们都相信坚贞的情爱有永远,生时精神可以永远,死后化成比翼鸟、化成连理

枝,还是可以永远。

我们时常感叹现代没有伟大的爱情,是不是正因为现代人对永远的观念淡泊的原因

呢?

前面提到罗大伤的《恋曲一九八○》,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溯到两千年前,在

《诗经·邺风》里有一篇《伯舟》,也是古人咏叹爱情的歌声,原文是:

泛彼柏舟,在彼河中,髯彼两髦,实难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髯彼两髦,实难我特,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这首优美的占典诗歌,翻成白话应该是:

正划向河中央的柏木船里,

坐着长发的少年,

正是我心仪的爱侣,

我对他的爱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女儿的心为什么你总看不见?

在河面浮泛的柏木船,

慢慢靠在河的那一边,

划着船桨那个长发少年,

是我真正匹配的爱侣,

我爱他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我的心思为什么你不能体谅?

读着《诗经》里的《柏舟》篇,我们仿佛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站在辽阔的河岸上,

看着渐去渐远的小船,暗暗的在河边做着永远的爱情梦想和重重的盟誓,这分爱情,纵

使母亲和天意不能知解,不能体谅,她到死也不会改变,是一首历久弥新,动人心弦的

情曲。

这首流过两千年时空的情歌,正是成语“至死靡他”的来源,“至死靡他”一词的

直译是“到死也不存二心”。是何等坚决,勇敢的对情爱的咏叹呀!

站在一九八○的时空回思那位古代少女,使我们警觉,我们可以对爱情失望,但不

能对爱情的永远绝望。我们或许会面对爱情的变故与挫折,但是我们不能失去心灵深处

默默的盟誓。

在中国古代的诗歌小说、传奇里,像《柏舟》这样对爱情至死无悔的故事,几乎俯

拾即是,最感动我的是一篇流传在大陆民间的童话《不见黄娥心不死》。这篇童话尚不

普遍为人所知,我愿意在这里做一个完整的记录:

以前,在一个乡村里,有一位叫黄娥的漂亮姑娘,她家里生活穷苦,粮食总是不够

吃,一到荒春,就得靠野菜过日子,因此,春天的时候,她天天到野外割野菜。

有一天,她正在割野菜的时候,忽然听到河边传来一阵优美的笛声,笛声太美了,

使她听得出神,她停止割菜,慢慢顺着笛声向河边走去,走到河边一看,原来是一个放

牛的孩子在吹横笛;她怕他看见,急忙钻到芦苇丛中偷听,一直到牧童走了,她才回家。

牧童常到这里来放牛,黄娥常来这里割菜,牧童爱吹笛,黄娥爱听那笛声,日子一

长久,他们认识了,他们相爱了。于是,每当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牧童已经帮黄娥一块

儿割满一篮野菜,两人就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看着清清的流水,让牛在一颠吃草,牧

童就吹起横笛来。

后来他们的事情传开了,也传到黄娥父母的耳朵里,黄娥的父母恼怒非常,把黄娥

关在家里,永远不让她出门了。这时候,附近有个老财主,要讨二房,知道黄娥是有名

的漂亮姑娘,就托人到她家提亲。黄娥的父母虽有些不愿意,但想到她败坏门风,要把

她早些送出门去,就答应了。

牧童自从失去黄娥,就好像丢了魂一样。虽说他知道黄娥被关在家里,他还是天天

吹起他的横笛,到处找,再也找不到黄娥的踪影了,他慢慢害了心病,不久,就死掉了。

牧童因为是个孤苦无靠的穷孩子,死时自己倒在野地里,就没人问了。他的尸首被

狼来拉,狗来啃,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心了,因为太硬,没有东西能毁坏它。

这样,过了不少日子,这颗心在野地里经过风吹雪打日晒雨淋,变得越发像一块油

漆木头,又红又亮了。

有一天,一个木匠走过,以为是一块木纹很细的木头,就拾起来,回到家里把它刻

成一个酒杯。

当木匠倒上酒的时候,从酒杯发出了一种很好听的笛声,木匠一惊,以为得到一件

宝贝,很小心地把它收藏起来。

这个木匠,手艺很有名。有一次,一个老财主请他去喝喜酒,这个老财主正好是黄

娥被逼嫁的财主。老财主摆的酒席,碗碟,器具都格外讲究。

木匠说:“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比我的木头酒杯好。”

老财主说:“那么,把你的酒杯拿出来看看吧!我不信会比我这古瓷的杯子好。”

木匠从怀里掏出酒杯,倒上了酒,清脆嘹亮的笛声就从里面响出来,所有的客人都

听呆了。

这时,坐在新房里的黄娥,正又愁又恨的落泪。忽然,听到了笛声,那笛声和牧童

的横笛声一模一样,一时又惊又喜,心都要跳到胸口来了。

趁人没看见,黄娥不由自主地往房外走,偷偷溜到二门口,笛声更好听了。她又走

到客厅门口,笛声越加动听,竟完全是她的河边情人吹的笛声。这时候,她不顾客厅有

多少客人,忍不住把头伸了进去。说也奇怪,黄娥往里一伸头,笛声就停住不响了。

我之所以花费这么长的篇幅抄录这个童话故事,实在是我每肺想起它,心中就震动

不已。它的文字简朴,故事单纯,但它的力量却不亚于任何一个不朽的爱情故事。

它使我们感动,实在是由于它的象征意义_一个受命运摆弄的牧童,因为失去他的

爱侣而死在荒野中,但是他的爱不死,他的心不死,被野狗啃过,被野狼吃过,一颗还

活着的心却不化,最后被木匠刻成酒杯,用笛声来寻找他的爱人,只为了见爱人的最后

一面。当然,牧童并没有能和黄娥有完满的结局,酒杯在笛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是一个

悲剧,但是“牧童的心”以悲剧证明了情爱的伟大,它可以让一个人的心灵不朽。

在中国广阔的大地里,说给儿童听的童话,竟有许多是这一类鼓励、启示永不要对

爱失去信心,永远不在挫折中绝望的故事,它们歌颂着对爱情坚忍不拔的伟大精神——

这种精神正是“至死靡他”的精神。

当我们听到“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的歌声时,是不是也能发出

“永远这东西我明白”像一个平凡牧童的心一样肯定的答案呢?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青山元不动

我从来不刻意去找一座庙宇朝拜。

但是每经过一座庙,我都会进去烧香,然后仔细的看看庙里的建筑,读看到处写满

的,有时精美得出乎意料的对联,也端详那些无比庄严穿着金衣的神明。

大概是幼年培养出来的习惯吧!每次随着妈妈回娘家,总要走很长的路,有许多小

庙神奇的建在那一条路上,妈妈无论多急的赶路,必定在路过端的时候进去烧一把香,

或者喝杯茶,再赶路。

爸爸出门种作的清晨,都是在端里烧了一柱香,再荷锄下田的。夜里休闲时,也常

和朋友在庙前饮茶下棋,到星光满布才回家。

我对庙的感应不能说是很强烈的,但却十分深长。在许许多多的端中,我都能感觉

到一种温暖的情怀,烧香的时候,就好像把自己的心清放在供桌上,烧完香整个人就平

静了。

也许不能说只是端吧,有时是寺,有时是堂,有时是神坛,反正是有着庄严神明的

处所,与其说我敬畏神明,还不如说是一种来自心灵的声音,它轻浅的弹奏而触动着我;

就像在寺庙前听着乡人夜晚弹奏的南管,我完全不懂得欣赏,可是在夏夜的时候聆听,

仿佛看到天上的一朵云飘过,云一闪出几粒晶灿的星星,南管在寂静之夜的庙里就有那

样的美丽。

新盖成的庙也有很粗俗的,颜色完全不调谐的纠缠不清,贴满了花草浓艳的艺术瓷

砖,这时我感到厌烦;然而我一想到童年时看到如此颜色鲜丽的庙就禁不住欢欣的跳跃,

心情接纳了它们,正如渴着的人并不挑捡茶具,只有那些不渴的人才计较器皿。

我的庙宇经验可以说不纯是宗教,而是感情的,好像我的心里随时准备了一片大的

空地,把每座庙一一建起,因此庙的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记得我在学生时代,常常并没

有特别的理由,也没有朝山进香的准备,就信步走进后山的庙里,在那里独坐一个下午,

回来的时候就像改换了一个人,有快乐也沉潜了,有悲伤也平静了。

通常,山上或海边的庙比城市里的更吸引我,因为山上或海边的庙虽然香火寥落,

往往有一片开阔的景观和大地。那些庙往往占住一座山或一片海滨最好的地势,让人看

到最好的风景,最感人的是,来烧香的人大多不是有所求而来,仅是来烧香罢了,也很

少人抽签,签纸往往发着寥斑或尘灰满布。

城市的庙不同,它往往局促一隅,近几年因大楼的兴建更被围得完全没有天光;香

火鼎盛的地方过分拥挤,有时烧着香,两边的肩膀都被拥挤的香客紧紧夹住了,最可怕

的是,来烧香的人都是满脑子的功利,又要举家顺利,又要发大财,又要长寿,又要儿

子中状元,我知道的一座庙里没几天就要印制一次新的签纸,还是供应及,如果一座庙

只是用来求功名利禄,那么我们这些无求的只是烧香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去的呢?

去逛庙,有时也有意想不到的乐趣。有的庙是仅在路上捡到一个神明像就兴建起来

的,有的是因为长了一棵怪状的树而兴建,有的是那一带不平安,大家出钱盖座庙。在

台湾,山里或海边的端字盖成,大多不是事先规划设计,而是原来有一个神像,慢慢地

一座座供奉起来;多是先只盖了一间主房,再向两边延展出去,然后有了厢房,有了后

院;多是先种了几棵小树,后来有了遍地的花草;一座寺端的宏观是历尽百年还没有定

型,还在成长着。因此使我特别有一种时间的感觉,它在空间上的生长,也印证了它的

时间。

观庙烧香,或者欣赏庙的风景都是不足的;最好的庙是在其中有一位得道者,他可

能是出家修炼许久的高僧,也可能是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拭桌椅的毫不起眼的俗家老人。

在他空闲的时候、我们和他对坐,听他诉说在平静中得来的智慧,就像坐着听微风吹抚

过大地,我们的心就在那大地里悠悠如诗的醒转。

如果庙中竟没有一个得道者,那座庙再好再美都不足,就像中秋夜里有了最美的花

草而独缺明月。

我曾在许多不知名的寺庙中见过这样的人,在我成年以后,这些人成为我到庙里去

最大的动力。当然我们不必太寄望有这种机缘,因为也许在几十座庙里才能见到一个,

那是随缘!

最近,我路过三峡,听说附近有一座风景秀美的寺,便放下俗务,到那庙里去。庙

的名字是“元亨堂”,上千个台阶全是用一级级又厚又结实的石板铺成,光是登石级而

上就是几炷香的工夫。

庙庭前整个是用整齐的青石板铺成,上面种了几株细瘦而高的梧桐,和几丛竹子;

从树的布置和形状,就知道不是凡夫所能种植的,庙的设计也是简单的几座平房,全用

了朴素而雅致的红砖。

我相信那座庙是三驾一带最好的地势,站在庙庭前,广大的绿野蓝天和山峦尽人眼

底,在绿野与山峦间一条秀气的大汉溪如带横过。庙并不老,对于现在能盖出这么美的

庙,使我对盖庙的人产生了最大的敬意。

后来打听在庙里洒扫的妇人,终于知道了盖庙的人。听说他是来自外乡的富家独子,

一生下来就不能食辈的人,二十岁的时候发誓修性,便带着庞大的家产走遍北部各地,

找到了现在的地方,他自己拿着锄头来开这片山,一块块石板都是亲自铺上的,一棵棵

树都是自己栽植的,历经六十几年的时间才有了现在的规模;至于他来自哪一个遥远的

外乡,他真实的名姓,还有他传奇的过去,都是人所不知,当地的人听称他为“弯仔师

父”。

“他人还在吗?”我着急的问。

“还在午睡,大约一小时后会醒来。”妇人说。并且邀我在庙里吃了一餐美味的斋

饭。

我终于等到了弯仔师父,他几乎是无所不知的人,八十几岁还健朗风趣,上自天文,

下至地理,中谈人生,都是头头是道,让人敬服。我问他年轻时是什么愿力使他到_三

峡建庙,他淡淡的说:“想建就来建了。”

谈到他的得道。

他笑了:“道可得乎?”

叨扰许久,我感叹的说:“这么好的一座庙,没有人知道,实在可惜呀!”

弯仔师父还是微笑,他叫我下山的时候,看看山门的那副对联。

下山的时候,我看到山门上的对联是这样写的:

青山元不动

白云自去来

那时我站在对联前面才真正体会到一位得道者的胸襟,还有一座好庙是多么的庄严,

他们永远是青山一般,任白云在眼前飘过。我们不能是青山,让我们偶尔是一片白云,

去造访青山,让青山告诉我们大地与心灵的美吧!

我不刻意去找一座庙朝拜,总是在路过庙的时候,忍不住地想:也许那里有着人世

的青山,然后我跨步走进,期待一次新的随缘。

                ——一九八三年五月十八日

随风吹笛

远远的地方吹过来一股凉风。

风里夹着呼呼的响声。

侧耳仔细听,那像是某一种音乐,我分析了很久,确定那是嫡子的声音,因为萧的

声音没有那么清晰,也没有那么高扬。

由于来得遥远,使我对自己的判断感到怀疑;有什么人的笛声可以穿透广大的平野,

而且天上还有雨,它还能穿过雨声,在四野里扩散呢?笛的声音好像没有那么悠长,何

况只有简单的几种节奏。

我站的地方是一片乡下的农田,左右两面是延展到远处的稻田,我的后面是一座山,

前方是一片麻竹林。音乐显然是来自麻竹林,而后面的远方仿佛也在回响。

竹林里是不是有人家呢?小时候我觉得所有的林间,竹林是最神秘的,尤其是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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