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真是打死了鹿以献女子,却未免可笑。第一章的死麇既系写实,那么第二.6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子曰,吾不如老圃。
又《卫灵公第十五》记公问陈,孔子也答说“军旅之事未之学也。”这种态
度我也觉得很好。虽然樊迟出去之后孔子数说他一顿,归结到“焉用稼”,
在别处如《泰伯第八》也说,“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可见他老先生难免有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的意思,觉得有些事不必去做,但这也总比胡说乱道好。
我尝说过,要中国好不难,第一是文人不谈武,武人不谈文。盖《大学》难
懂,武人不读正是言之要也,大刀难使,文人不耍便是行之至也,此即是智
与仁也。《季氏第十六》又有一节云: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更为之辞。
下文一大串政治哲学大为时贤所称赏,我这里只要这一句,因为与上面的话
多少有点关系。孔子这里所骂的,比以不知为知以不能为能,情节还要重大
了,因为这是文过饰非。因为我是儒家思想的,所以我平素很主张人禽之辨,
而文过饰非乃是禽以下的勾当。古人说通天地人为儒,这个我实在不敢自承,
但是如有一点生物学文化史和历史的常识,平常也勉强足以应用了。我读英
国捺布菲修所著《自然之世界》与汉译汤姆生的《动物生活史》,觉得生物
的情状约略可以知道,是即所谓禽也。人是一种生物,故其根本的生活实在
与禽是一样的,所不同者,他于生活上略加了一点调节,这恐怕未必有百分
之一的变动,对于禽却显出明瞭的不同来了,于是他便自称为人,说他有动
物所无的文化。据我想,人之异于禽者就只为有理智吧,因为他知道己之外
有人,己亦在人中,于是有两种对外的态度,消极的是恕,积极的是仁。假
如人类有什么动物所无的文化,我想这个该是的,至于汽车飞机枪炮之流无
论怎么精巧便利,实在还只是爪牙筋肉之用的延长发达,拿去夸示于动物,
但能表出量的进展而非是质的差异。我曾说,乞食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恐要
妨害隔壁的人用功而不在寄宿舍拉胡琴,这虽是小事,却是有人类的特色的。
《卫灵公第十五》云: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
施于人也。
《公冶长第五》云: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也。子曰,赐也,
非尔所及也。
孔子这种地方的确很有见解。但是人的文化也并不一定都是向上的,人会恶
用他的理智去干禽兽所不为的事,如暗杀,买淫,文字思想狱,为文明或王
道的侵略,这末了一件正该当孔子所深恶痛疾的,文过饰非自然并不限于对
外的暴举,不过这是最重大的一项罢了。
孔子的话确有不少可以作我们东洋各国的当头棒喝者,只可惜虽然有千
百人去对他跪拜,却没有人肯听他。真是了解孔子的人大约也不大有了,我
辈自认是他的朋友,的确并不是荒唐。大家的主人虽是婢仆众多,知道主人
的学问思想的还只有和他平等往来的知友,若是垂手直立,连声称是,但足
以供犬马之劳而已。孔子云: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僻,友善
柔,友便佞,损矣。
我们岂敢对圣人自居于多闻,曰直曰谅,其或庶几,当勉为孔子之益友而已。
[附记]文中所引《论语》系据《四部丛刊》影印日本南北朝正平刻本,
文字与通行本稍有不同,非误记也。
(廿五年二月丁祭后三日记于北平)
□1936年
4月刊《宇宙风》15期,署名知堂。王霞
□收入《风雨淡》
食味杂咏注
今年厂甸买不到什么书,要想买一本比较略为好的书总须得往书店去
找,而旧书的价近来又愈涨愈贵,一块钱一本的货色就已经不大有了。好在
有几家书店有点认识,暂时可以赊欠,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几本来看罢,
有看了中意的便即盖上图章,算是自己的东西了。这里边我所顶喜欢的是一
册《食味杂咏》,东墅老人嘉善谢墉撰,有门生阮元序,道光中小门生阮福
刊。据石韫玉后序,乾隆辛丑主会试,士之不第者造为蜚语云,谢金圃抽身
便讨,吴香亭到口即吞,坐此贬官,但此二语实出《寄园寄所寄》中,两公
之姓相合,故毷氉者移易其词以腾口说耳云。东墅老人自序云:
乾隆辛亥夏养疴杜门,因思家乡土物数种不可得,率以成吟,于是
连续作诗,积五十八首,而以现在所食皆北产也,复即事得四十三首,
共成一百一首,各系数言于题下。盖墉家世习耕读,少时每从老农老圃
谈树艺,当名辨物,多以目验得之,又邻江海介五糊,水生陆产咸易致
之,考其性味,别其土宜,不为丹铅家剿说所淆。中年以北游之后食味
一变,而轺车驿路,爱好咨诹,京城顾役者无问男女皆田家也,圉人御
者皆知稼穑,下至老妪亦可询之,以是辨南北之异宜,析山泽之殊质。
又少多疾病,时学医聚药,参之经传,证以见闻,或有疑义辄为诠注。
陶斯咏斯,绝无关于喜愠,游矣休矣,非假喻于和同。诗成,汇录之,
方言里语,敢附博物哉,庶其以击壤之声,入采风之末云尔。
序文末尾写得不漂亮,也是受了传统的影响,但是序里所说的大约都是
实情,我所喜欢的部分实在也还是那些题下的附注,本文的诗却在其次。古
人云买椟还珠,我恐怕难免此诮,不过这并无妨碍,在我看来的确是这椟要
好得多,要比诗更有意思,虽然那些注原是附属于诗的,如要离诗而独立也
是不可能。阮云台序中有云:“此卷为偶咏食品之诗,通乎雅俗,然考证之
多,非贯彻经史苍雅博极群书者不能也。”可谓知言。我同时所得尚有王鸣
盛《练川杂咏》,并钱大昕王鸣韶和作共一百八十首,朱彝尊《鸳鸯湖棹歌》
百首,谭吉璁和作百十八首,杨抡《芙蓉湖棹歌》百首,并刘继增《惠山竹
枝词》三十首为一卷。这些诗里也大都讲到风物,只是缺少注解,有注也略
而不详,更不必说能在丹铅家剿说之外自陈意见的了。以诗论,在我外行看
去,似朱竹汀最佳,虽然王西庄钱竹汀的有几句我也喜欢。如朱诗云:
姑恶飞鸣逐晓烟,红蚕四月已三眠,
白花满把蒸成露,紫葚盈筐不取钱。
注云:“姑恶鸟名,蚕月最多。野蔷蔽开白花,田家篱落间处处有之,蒸成
香露,可以泽发。”又云:
鸭馄饨小漉微盐,雪后垆头酒价廉,
听说河豚新入市,萎蒿荻笋急须拈。
注云:“方回题竹杖诗,跳上岸头须记取,秀州门外鸭馄饨。”王诗云:
西风策策碧波明,菰雨芦烟两岸平,
暮汐过时渔火暗,沙边觅得小娘怪。
注引宋吴惟信元王逢简句外,只云“俗呼蛏为小娘蛏”。以上注法或是诗注
正宗亦未可知,不过我总嫌其太简略,与《食味杂咏》相比更是显然。“南
味五十八首”之十六曰《喜蛋》,题注甚长,今具录于下:
古无蛋字,亦无此名,经传皆作卵,音力管反。《说文》,■,释
云,南方夷也,从虫延,声徒旱切,在新附文之首,是汉时本无此字,
故叔重不载而徐氏增之。《玉篇》仍《说文》不收,《广韵》则亦注为
南方夷,至《唐书》柳文皆以为蛮俗之称,《集韵》并载■■,要皆不
关禽鸟之卵。今自京师及各省凡鸟卵皆呼为蛋,无称为卵者,字从虫从
延,本以延衍卵育取义,蛋则■省也,考《说文》卵字部内有■字,卵
不孚也,徒玩切,与蛋为音之转,盖古人呼不以之孚鸡鸭之卵而徒供食
者即以孚之不成之卵名之,因而俗以蛋抵■也。隋唐前无■字,亦无此
名。元方回诗曰,秀州城外鸭馄饨,即今嘉兴人所名之喜蛋,乃鸭卵未
孚而殒,已有雏鸭在中,俗名哺退蛋者也。市人镊去细毛,洗净烹煮,
乃更香美,以哺退名不利,反而名之曰喜蛋,若鸭馄饨者则又以喜蛋名
不雅而文其名,其实秀州之鸭馄饨乃《说文》毈字之铁注脚也。
诗中又有注云:
“喜蛋中有已成小雏者味更美。近雏而在内者俗名石榴子,极嫩,即蛋
黄也。在外者曰砂盆底,较实,即蛋白也。味皆绝胜。”第二十九首为《鲜
蛏》,注云:
“蛏字《说文》《玉篇》俱无,亦不见他书,《广韵》始收,注云蚌属,
盖即《周官》狸物蠃■之类,味胜蚬蛤,若以较西施舌则远不逮矣。”诗中
注云:
“蛏本江海所产,而西湖酒肆者乃即买之湖上渔船,乘鲜烹食极美。同
年王谷原与麴生交莫逆,每寓杭乡试时邀同游西湖,取醉酒家。有五柳居酒
肆在湖上,烹饪较精。谷原嗜食蛏,谓此乃案酒上品,即醉蛏亦绝佳,因令
与煮熟者并供之。此景惘然。”第三十首为《活虾》,诗中有注两则,均琐
屑有致,为笔记中之佳品:
家乡名渔家之船曰网船,渔妇曰网船婆。夏秋鱼虾盛时,网船婆蓑
笠赤脚,与渔人分道卖鱼虾,自率儿女携虾桶登岸,至所识大户厨下卖
虾,易钱回船,不避大风雨。
南中活虾三十年前每斤不过十馀文,时初至京,京中已四五倍之。
近日京城活者须大钱三四百文,其不活而犹鲜者,以用者多,亦须二百
左右,然大率捞之浊水中,其生于清水者更不易得。
适值那时所得的几部诗词里也还有类似的题咏,可谓偶然。其一是全祖
望的《句馀土音》,系陈铭海补注本,其第五卷全是咏本地物产,共有六十
九首,只可惜原注补注都不大精详。“四赋四明土物九首”之一为《荔枝蛏》
诗下原注云:
“浙东之蛏皆女儿蛏也,而荔枝则女儿之佳者。”上文所云小娘蛏盖即
一物,吾乡土俗蛏不尚大者,但不记得有什么别名,只通称蛏子耳。冯云鹏
著《红雪词》甲乙集各二卷,乙之一中有禽言二十二章,禽言词未曾见也,
又有咏海错者二十五章,其十四到十六皆是蛏,曰竹蛏,曰女儿蛏,曰笔管
蛏,却无注。其第二咏白小,有注云:
“即银鱼,杜诗,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记事珠》以为面条,非
也,吾通产塔影河者佳,不亚于莺脰湖。”《食味杂咏》南味之五云《银鱼》,
注云:
“色白如银,长寸许,大者不过二寸,乡音亦呼儿鱼,音同泥,银言白,
儿言小也。此鱼古书不载,罗愿《翼雅》于王馀脍残云又名银鱼。脍残虽相
类,然大数倍,不可混也。”诗中注云:
“银鱼出水即不活,渔家急暴干市之。有甫出水生者以作羹极鲜美,乡
俗名之曰水银鱼,以别于干者。”
东墅老人对于土物之知识丰富实在可佩服,可惜以诗为主,因诗写注终
有所限制,假如专作笔记象郝兰皋的《记海错》那样,一定是很有可观的。
至于以诗论,则谢金圃的银鱼诗与冯晏海的白小词均不能佳,因系用典制题
做法,咏物诗少佳作,不关二公事也。倒还是普通一点的风物诗可以写得好,
如前所举棹歌即是,关于白小可举出吾乡孙子九一绝句来:
南湖白小论斗量,北湖鲫鱼尺半长,
鱼船进港■船出,水气着衣闻酒香。
孙子九名垓,有《退宜堂诗集》四卷,此诗为《过东浦口占》之第二首,在
诗集卷一中。(廿四年三月十三日,北平)
□1935年
4月刊《文饭小品》3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醉馀随笔
从友人处得见《国风》杂志,登载洪允祥先生的《悲华经舍杂著》,其
一为《醉馀随笔》,据王咏麟氏跋谓系宣统年间在上海时所作。全书才二三
十则,多明达之语,如其一云:
韩柳并称而柳较精博,一辟佛,一知佛之不可辟也。李杜并称而李
较空明,一每饭不忘君,一则篇篇说妇人与酒也。妇人与酒之为好诗料,
胜所谓君者多矣。
洪君盖学佛者,又性喜酒,故其言如此,虽似稍奇,却亦大有理。韩愈的病
在于热中,无论是卫道或干禄,都是一样。谢肇淛《五杂组》卷十三云:
今人之教子读书,不过取科第耳,其于立身行己不问也,故子弟往
往有登■仕而贪虐恣睢者,彼其心以为幼之受苦楚政为今日耳,志得意
满,不快其欲不止也。噫,非独今也。韩文公有道之士也,训子之诗有
一为公与相谭潭府中居之句,而俗诗之劝世者又有书中自有黄金屋等
语,语愈俚而见愈陋矣。
盛大士《朴学斋笔记》卷七云:
明鹿门茅氏论次古文,取唐宋八大家为作文之准的,..而韩之三
上宰相、应科目与时人诸书颇为识者所訾议,乃独录而存之。
又云:
昌黎与于襄阳书,盛夸其抱不世之才,卷舒不随乎时,文武惟其所
用,此真过情之誉也。而日志存乎立功,事专乎报主,古人有言,请自
隗始,又隐然以磊落奇伟之人自命矣。乃云愈今日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
是急,不过费足下一朝之享而已,又何其志之小也。唐人以文字干谒,
贤者亦不以为讳,但昌黎根柢六经传世不朽之作后人不尽选读,而反读
其干谒之文,何耶。
讲道统与干谒宰相,我看不出是两件事来,谢盛二公未免所见不广,乃
欲强生分别,其实这里边只是一味烦躁,以此气象,达固不是诸葛一流,穷
也不是陶一路也。如谢氏言,似歆羡公相亦不甚妨碍其为有道之士,如盛氏
言,又似被訾议的干谒文字亦可与根柢六经之作共存共荣,只是后人不要多
选读就行。或者韩愈对于圣道的意识正确无疑,故言行不一致,照例并不要
紧,亦未可知。我辈外人不能判断,但由我主观看去总之是满身不快活,辟
不辟佛倒还在其次,因为这也只是那烦躁之一种表示耳。关于李杜,不佞虽
并不讴歌杜甫之每饭不忘,却不大喜欢李白,觉得他夸,虽然他的绝句我也
是喜欢的。这且按下不提,再说洪君的随笔又有一则云:
《甲申殉难录》某公诗曰,愧无半策匡时难,只有一死答君恩。天
醉曰,没中用人,死亦不济事。然则怕死者是欤?天醉曰,要他勿怕死,
是要他拼命做事,不是要他一死便了事。
此语极精。《颜氏学记》中亦有相似的话,却没有说得这样彻透。近来常听
有人提倡文天祥陆秀夫的一死,叫大家要学他,这看值得天醉居士的一棒喝。
又一则云:
去年游西湖深处,入一破寺,见一僧负锄归,余揖之曰,阶上冬爪,
和尚要他何用?僧曰,只是吃的。曰,恐吃不下许多。曰,一顿吃一个
饱。曰,和尚也要饱?曰,但求一饱,便是和尚。至今思之,此僧不俗。
此僧与此居士真都不俗。十多年前曾在北京某处教员休息室中每周与洪君相
遇,惜不及共作冬瓜问答,真是失之交臂,至今展读遗语,更觉得真真可惜
也。(六月)
□1935年
6月
21日刊《华北日报》,署名不知
□收入《苦竹杂记》
刘青园常谈
近来随便翻阅前人笔记,大抵以清朝人为主,别无什么目的,只是想多
知道一点事情罢了。郭柏苍著《竹间十日话》序云:
十日之话阅者可一日而毕,阅者不烦,苟欲取一二事以订证则甚为
宝重,凡说部皆如此。药方至小也,可以已疾。开卷有益,后人以一日
之功可闻前人十日之话,胜于闲坐围棋挥汗观剧矣。计一生闲坐围棋挥
汗观剧,不止十日也。苍生平不围棋不观剧,以围棋之功看山水,坐者
未起,游者归矣,以观剧之功看杂著,半晌已数十事矣。
这一节话说得极好。我也是不会围棋的,剧也已有三十年不观了,我想
匀出这种一点工夫来看笔记,希望得到开卷之益,可是成绩不大好,往往呆
看了大半天,正如旧友某氏说,只看了一个该死。我的要求本来或者未免稍
苛亦未可知,我计较他们的质,又要估量他们的文。所以结果是谈考据的失
之枯燥,讲义理的流于迂腐,传奇志异的有两路,风流者浮诞,劝戒者荒谬,
至于文章写得干净,每则可以自成一篇小文者,尤其不可多得。我真觉得奇
怪,何以中国文人这样喜欢讲那一套老话,如甘蔗滓的一嚼再嚼,还有那么
好的滋味。最显著的一例是关于所谓逆妇变猪这类的纪事。在阮元的《广陵
诗事》卷九中有这样的一则云:
宝应成安若康保《皖游集》载太平寺中一豕现妇人足,弓样宛然,
同游诧为异,余笑而解之曰,此必妒妇后身也,人彘之冤今得平反矣,
因成一律,以《偶见》命题云。忆元幼时间林庾泉云,曾见某处一妇不
孝其姑遭雷击,身变为彘,唯头为人,后脚犹弓样焉,越年馀复为雷殛
死。始意为不经之谈,今见安若此诗,觉天地之大事变之奇,真难于恒
情度也。惜安若不向寺僧究其故而书之。
阮云台本非俗物,于考据词章之学也有成就,乃喜记录此等恶滥故事,殊不
可解,且当初不信林庾泉,而后来忽信成安若以至不知为谁之寺僧,尤为可
笑。世上不乏妄人,编造《坐花志果》等书,灾梨祸枣,汗牛充栋,几可自
成一库,则亦听之而已,雷塘庵主奈何也落此窠臼耶。中国人虽说是历来受
儒家的熏陶,可是实在不能达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的态度,一面固然还
是“未知生”,一面对于所谓腊月二十八的问题却又很关心,于是就参照了
眼前的君主专制制度建设起一个冥司来,以寄托其一切的希望与喜惧。这是
大众的意志,读书人原是其中的一分子,自然是同感的,却要保留他们的优
越,去拿出古人说的本不合理的“神道设教”的一句话来做解说,于是士大
夫的神学也就成立了。民间自有不成文的神话与仪式,成文的则有《玉历钞
传》,《阴骘文》,《感应篇》,《功过格》,这在读书人的书桌上都是与
孔教的经有并列的资格的。照这个情形看来,中国文人思想之受神道教的支
配正是不足怪的事情,不过有些杰出的人于此也还未能免俗,令人觉得可惜,
因此他们所记的这好些东西只能供给我们作材料,去考证他们的信仰,却不
足供我们的玩味欣赏了。
对于鬼神报应等的意见我觉得刘青园的要算顶好。青园名玉书,汉军正
蓝旗,故书署辽阳玉书,生于乾隆三十二年(一七六七),所著有《青园诗
草》四卷,《常谈》四卷,行于世。《常谈》卷一有云:“鬼神奇迹不止匹
夫匹妇言之凿凿,士绅亦尝及之。唯余风尘斯世未能一见,殊不可解。或因
才不足以为恶,故无鬼物侵陵,德不足以为善,亦无神灵呵护。平庸坦率,
无所短长,眼界固宜如此。”又云:“言有鬼言无鬼,两意原不相背,何必
致疑。盖有鬼者指古人论鬼神之理言,无鬼者指今人论鬼神之事言。”这个
说法颇妙。刘本系儒家,反释道而不敢议周孔,故其说鬼神云于理可有而于
事则必无也。又卷三云:“余家世不谈鬼狐妖怪事,故幼儿辈曾不畏鬼,非
不畏,不知其可畏也。知狐狸,不知狐仙。知毒虫恶兽盗贼之伤人,不知妖
魅之祟人,亦曾无鬼附人之事。又不知说梦占梦详梦等事。”又一则列举其
所信,有云:
信祭鬼神宜诚敬,不信鬼神能监察人事。信西方有人其号为佛,不
信佛与我有何干涉。信圣贤教人以伦常,不信圣贤教人以诗文。信医药
可治病,不信灵丹可长生。信择地以安亲,不信风水能福子孙。信相法
可辨贤愚邪正,不信面目能见富贵功名。信死亡之气病疫之气触人成疾,
不信殃煞扑人疫鬼祟人。信阴阳和燥湿通蓄泄有时为养,不信精气闭涸
人事断绝为道。信活泼为生机,不信枯寂为保固。信祭祀祖先为报本追
远,不信冥中必待人间财物为用。似此之类不一而足,忆及者志之,是
非亦不问人,亦不期人必宜如此。
此两则清朗通达,是儒家最好的境地,正如高骏烈序文中所说,“使非行己
昭焯,入理坚深,事变周知,智识超旷,何以及此”,不算过誉,其实亦只
是懂得人情物理耳,虽然他攻异端时往往太有儒教徒气,如主张将“必愿为
僧者呈明尽宫之”,也觉得幼稚可笑。卷三又论闱中果报云:
乡会两闱,其间或有病者疯者亡者缢者刎者,士子每惑于鬼神报复
相骇异。余谓此无足怪。人至万众,何事不有,其故非一,概论之皆名
利萦心,得失为患耳。当其时默对诸题,文不得意,自顾绝无中理,则
百虑生焉,或虑贫不能归,或忧饥寒无告,或惧父兄谴责,或耻亲朋讪
笑,或债负追逼,或被人欺骗,种种虑念皆足以致愚夫之短见,而风寒
劳瘁病亡更常情也,恶足怪。若谓冤鬼缠扰,宿孽追寻,何时不可,而
必俟场期耶。倘其人不试,将置沉冤于不问乎。此理易知,又何疑焉。
人每津津谈异,或以警士子之无行者,然亦下乘矣。犹忆己酉夏士子数
人肄业寺中,谈某家闺阃事甚■,一士摇手急止之曰,不可不可,场期
已近,且戒口过,俟中后再谈何害。噫,士习如此,其学可知。
在《乡闱纪异》这类题目的故事或单行本盛行的时候,能够有如此明通的议
论,虽然不过是常识,却也正是卓识了。卷一又有一则,论古今说鬼之异同,
也是我所喜欢的小文:
说鬼者代不乏人,其善说者唯左氏晦翁东坡及国朝蒲留仙纪晓岚
耳,第考其旨趣颇不相类。盖左氏因事以及鬼,其意不在鬼。晦翁说之
以理,略其情状。东坡晚年厌闻时事,强人说鬼,以鬼自晦者也。蒲留
仙文致多辞,殊生鬼趣,以鬼为戏者也,唯晓岚旁征远引,劝善警恶,
所谓以鬼道设教,以补礼法所不足,王法所不及者,可谓善矣,第搢绅
先生夙为人望,斯言一出,只恐释黄巫觋九幽十八狱之说藉此得为口实
矣。
以鬼道设教,既有益于人心世道,儒者宜赞许之,但他终致不满,这也是他
的长处,至少总是一个不夹杂道士气的儒家,其纯粹处可取也。又卷三有一
则云:余巷外即通衢,地名江米巷,车马络绎不绝。乾隆年间有重车过辙,
忽陷其轮,启视之,井也,盖久闭者,因负重石折而复现焉。里人因而
汲饮,亦无他异,而远近好事者遂神其说,言龙见者,言出云者,言妖
匿者,言中毒者,有窥探者,倾听者,惊怪者,纷纷不已。余之相识亦
时来询访,却之不能,辨之不信,聒噪数月始渐息。甚矣,俗之尚邪,
无怪其易惑也。
此事写得很幽默,许多谈异志怪的先生们都受了一番奚落,而阮云台亦在其
中,想起来真可发一笑。
(七月十八日于北平)
□1935年
7月
28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如梦录
友人从开封来,送我河南官书局所刻的几种书,其中我所最喜欢的是一
册无名氏的《如梦录》。这是一个明末的遗老所撰,记录汴梁鼎盛时情景,
犹宋遗民之著《梦华》《梦粱》也,向无刻本,至咸丰二年(一八五二)汴
人常茂徕始据裴氏藏本参订付粹,民国十年重刊,即此书也。本来这是很好
的事,所可惜的是编订的人过于求雅正,反而失掉了原书不少的好处。如常
氏序中云:
“且录中语多鄙俚,类皆委巷秕稗小说,荒诞无稽,为文人学士所吐弃。
如言繁塔为龙撮去半截,吹台是一妇人首帕包土一抛所成,北关王赴临埠集
卖泥马,相国寺大门下金刚被咬脐郎缢死背膊上,唬金刚黑夜逃出门北,诸
如此类,偻指难数,读之实堪捧腹。”因此根据了他“于其悠谬繁芜者节删
之”的编例便一律除掉了,这实在是很可惜的。那些贵重的传说资料也可以
说是虽百金亦不易的,本已好好地记录在书上了,却无端地被一刀削掉,真
真是暴殄天物。假如这未经笔削的抄本还有地方可找,我倒很想设法找来一
读,至少来抄录这些被删的民间传说,也是一件值得做的工作。
话虽如此,现行本的《如梦录》里却也还有许多好材料,而且原著者的
“俚言”虽然经过润色,到底是改不胜改,还随处保留着质朴的色味,读时
觉得很是愉快。其《试院纪》一篇讲乡试情形甚详,今录一节云:
至日,按院在三门上坐点名,士子入场,散题。次日辰时放饭。大
米饭,细粉汤,竹箩盛饭,木桶盛汤。饭旗二面前走,汤饭随后,自西
过东,由至公堂前抬走。正行之际,晓事吏跪禀老爷抽饭尝汤,遂各盛
一碗,接院亲尝可用始令放行。至月台下,一旗入西文场,一旗入东文
场,至二门,二旗交过堂上,一声梆子响,各饭入号,散与士子食用。
次放老军饭,俱是小米饭冬瓜汤,一样散法,按院不复尝。午间散饼果,
向晚散蜡烛。
这不但可以考见那时情形,文章也实在写得不坏。《街市纪》文最长,几占
全书之半,是最重要的部分,讲到封邱王府,云封邱绝后改为魏忠贤祠,忠
贤势败,火急拆毁。注引《大梁野乘》云:
河南为魏珰建祠,树旌曰崇德报功。兴工破土,诸当事者咸往祭告,
独提学曹履吉仰视长叹,称病不去拜。力役日千人,昼夜无息。当砌脊
时,督工某大参以匠役张三不预禀以红氍毹包裹上兽而俟展拜,怒加责
惩,盖借上兽阿奉为上寿也。工未毕,即拆毁,督工某急令先搬兽掷下,
三忽跪禀曰,讨红氍毹裹下兽以便展拜。督工者复怒责之。或谓三多言
取责,三日,吾臀虽苦楚,彼督工者面皮不知儿回热矣。
注盖系常氏所为,但所引事却很有意思,是极好的“幽默”,不但督工
者是官僚代表,即张三亦可以代表民间,一热其面,一苦其臀,而汴梁之陆
沉亦终不能免,此正是沉痛的一种“低级趣味”欤。(七月二十八日)
□1935年
8月
3日刊《华北日报》,署名“不知”
□收入《苦竹杂记》
如梦录二
《如梦录》一卷,不著撰人姓名,记明季开封繁华情形,自序云,俾知
汴梁无边光景,徒为一场梦境,故以为名。今所见印本有两种,其一为写梦
铅字印本,其二为河南图书馆木刻本,二者皆成于民国,铅字本似较早出。
录中所记颇细致可喜,文亦质朴,惜刊本已经删削,如能觅得原本读之
当更多佳处。前有咸丰二年常茂徕序,有云,“录中语多鄙俚,类皆委巷秕
稗小说,荒诞无稽,为文人学士所吐弃,如言繁塔为龙撮去半截,吹台是一
妇人首帕包土一抛所成,北关关王赴临埠集买泥马,相国寺大门下金刚被咬
脐郎缢死臂膊上,唬金刚黑夜逃出北门,诸如此类,偻指难数,实堪捧腹。”
即此可知所删去者是如何有趣味的故事,正是千钱难买的民间传说的好资
料,由明末遗老辛苦的录存,抄本流传二百馀年之后,却被假风雅的文人学
士一笔勾去,想起来真是十分惋惜也。
王阮亭评《梦粱录》,亦谓其文不雅驯,不知其可贵重即在不雅驯处,
盖民间生活本不会如文人学士所期望的那么风雅,其不能中意自是难怪,而
如实的记叙下来,却又可以别有雅趣,但此则又为他们所不及知者耳。
□1940年
3月
19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①题中“二”字为编者所加。
拜环堂尺牍
偶然得到《拜环堂文集》残本一册,会稽陶崇道著,存卷四卷五两卷,
都是尺牍,大约是崇祯末刻本。我买这本破书固然是由于乡曲之见,一半也
因为他是尺牍,心想比别的文章当较可观,而且篇数自然也多,虽然这种意
思未免有点近于买萝卜白菜。看信里所说,似乎在天启时做御史,忤魏忠贤
落职,崇祯中再起,在兵部及湖广两地方做官,在两篇尺牍里说起“石篑先
叔”,可以知道他是陶望龄的堂侄,但是他的运气似乎比老叔还要好一点,
因为遍查海宁陈氏所编的《禁书总录》不曾看见这部集名,在这里边讲到“奴
虏”的地方实在却并不少。陶路叔的文章本来也写得颇好,但是我们看了第
一引起注意的乃是所说明末的兵与虏的情形。这里可以抄引一二,如卷四《复
李茂明尚书》云:
天下难题至京营而极矣,乱如禁丝,兼投之荆棘丛中,败烂如腐船,
又沉入汪洋海底,自国朝以来几人能取而整理之?是何一入老公祖手不
数月,声色不动,谈笑自若,而条理井然。去备兵营,掘狐狸之窟也,
窟不难掘,而难于群狐之不号。以粮定军,如桶有箍,乃今片板不能增
入矣。而粮票以营为据,不聚蚁而聚羊肉,蚁将安往?又禁充发之弊,
诸窦杜尽矣。
又《与陆凤台尚书》云:
京师十月二十七日已后事想已洞悉。京军十万,如尘羹土饭,堪摆
不堪嚼。当事者恐撄圣人怒,欲以半为战半为守,弟辈坚执不可,始作
乘城之计。弟又谓乘城无别法,全恃火器,而能火器者百不得一。
此盖指崇祯十一年(一六三八)事也。又《与黄鹤岭御史》云:
国家七八年不用兵,持乾之士化为弱女。今虽暂远都城,而永平遵
化非复我有,所恃无恐惟高皇帝在天之灵耳。
卷五《与马大将军》云:
虏骑渐北,志在遁逃。但饱载而归,不特目今无颜面,而将来轻视
中国益复可虞。目下援兵虽四集,为鼠者多,为虎者少。
又卷四《答文太青光禄》云:
虏之蟠踞原非本心,无奈叛臣扣其马首,使不得前。此番之去谓之
生于厌则可,谓之生于畏则不可。
复李茂明尚书更简明地说道:
城自完,以高皇帝之灵而完,非有能完之者。虏自去,以厌所欲而
去,非有能去之者。
卷四《答荆璞岩户部》云:
奉教时尚未闻虏耗也,一变而至此,较之庚戌(一六一○)其时十
倍,其破城毁邑则百倍,而我师死于锋镝之下者亦百倍。内愈久而愈糜,
外愈久而愈悍,中国之长技已见,犬羊之愿欲益奢,此后真不知所税驾
矣。弟分辖东直门,正当虏冲,易章缝为■■,餐星寝露者四旬,今日
始闻酋旌北指,或者虏亦厌兵乎。又一书盖在一年后,全文云:
记东直门答手教时五指欲堕,今且执拂驱暑矣。日月洵易迈,然虏
不以客自处,我亦不以客处虏,任其以永遵作卧榻而鼾卧自如。朝士作
高奇语,则轰然是之,作平实语则共诋以为恇怯。不知河水合后亦能如
①《宇宙风》题作《明末的兵与虏》。
此支吾否?而司马门庭几同儿戏,弟言无灵,止付长叹,想台臺所共嗟
也。
高奇语即今所谓高调,可见此种情形在三百年前已然。又有《致毛帅》(文
龙)一书,说的更淋漓尽致,今录其一部分于下:
当虏之初起也,彼密我疏,彼狡我拙,彼合我离,彼捷我钝,种种
皆非敌手,及开铁一陷,不言守而言战,不言战而且言剿。正如衰败大
户仍先世馀休,久驾人上,邻居小民窥见室中虚实,故来挑搆,一不胜
而怒目张牙,诧为怪事,必欲尽力惩治之。一举不胜,墙垣户牖尽为摧
毁,然后紧闭门扇,面面相觑,各各相讥。
这一个譬喻很有点儿辛辣,仿佛就是现今的中国人听了也要落耳朵吧。
以上所说的抗清的一方面,另外还有投清的即上文所谓扣其马首的一方
面。卷四《与梅长公巡抚》云:
虏踞遵永未必无归志,奈衿绅从叛者入胡则有集枯之虞,舍胡则有
赤族之患,所以牵缠不割耳。
又《与陆凤台尚书》云:
世庙虏警,其来其去不越十六日。虏初阑入时举朝虽皇皇,料其不
能久居,亦或与庚戌等,孰意蟠踞至此。总之白养粹等去中国则为亡虏,
不去中国即得赤族,此所以牵挽不舍耳。
又《通傅元轩本兵》云:
奴虏披猖,阑入内地,我以七八十年不知兵之将卒当之,不特彼虎
我羊,抑且羊俱附虎,如永遵二郡上自缙绅下及走卒,甘心剪发,女请
为妾,子愿称臣,牵挽不放胡骑北去者四越月于兹,言之真可痛心,想
老公祖亦不禁其发之欲竖也。
陶路叔的文章不知道说他是那一派好,大抵像王谑庵而较少一点古怪
吧。在这两卷尺牍里就有好些妙语,如卷四《通张葆一巡抚》云:
弟处此譬之老女欲与群少年斗脂竞粉,不特粗眉不堪细画,亦觉宿
酒不比新篘,高明何以教之?
又《与张人林年丈》,说家叔荣龄领乡荐后不得意,在睦州做广文先生,有
云:
寿昌在睦州,犹身中之尻,不特声名文物两浙所绝无,即齿苋赤米
不可幸致。日者携其眷属往,不一月而纷纷告归,如逃寇然。
卷五《答邹九一年兄》云:
某五年俗吏,当奇荒之后,扶饿莩之颈而求其生不得,益觉宦途滋
味淡如冰雪。
又《答许芳谷抚台》云:
犹忆为儿时从先祖于贵署,东偏书室前荔枝石大如渔舟,后园垂柏
高可十寻,不识至今在否。江右诸事约略如浅滩船独木桥,苦无转身地,
不知粤西何如也。
这些文字都写得不坏,自有一种风趣,却又不落入窠臼,以致求新反陈,如
王百谷之流那样。书中又有两封信全篇均佳,卷一《与天台山文心大师》云:
山中别时觉胸中口中有无数唱和语,而一抵家只字全无,甚哉有家
之累也。蔬菜越人以此味压江南,乃天台亦产之,鹤背上又带出许多来,
益惹妒矣。尊作细玩,字字清冷。序语不敢辞,或合诸刻汇成一集,抑
散珠片金,且零星现露耶,便中幸示之。日者所惠藤杖被相知者持去,
又见所造叶笠甚佳,敢乞此二物以为山行胜具,不以我为贪否?一笑。
卷五《与王遂东工部》云:
江右相闻后至今又三载,荣俸及瓜,娇莺尚坐故枝,何也?荆去家
四千里,去留都三千里,与翁台隔越遂同化外。小儿书来云,输金大邀
宽政,晋谒之下饮以罗绮,浓情眷眼俱出格外,弟何施而受此赐,感谢
感谢。拙剃不禁遭连鬓胡,荆南何地,有旧藩又有新藩,有水客又有陆
客,有部使又有内使,旧江陵一血手溅及弟衣,遂欲与之共浣,鉴湖味
如蜜,欲尝不可,奈之何哉。徐善伯差满将行,喜吴金堂为之继,尚有
故乡声气,不然几孤另煞也。兹遣视小儿,手勒附谢。小儿质弱,即试
未必售,山妻卧病,家间乏人,意欲稍傍宫墙即今还里,当事者倘加羁
绁,犹望翁台一言松之也,并恳。
此信系寄谑庵的,说也奇怪,文字也有点像《文饭小品》中物了。剃发匠怕
连鬓胡原是俗语,至今还有这句话,“遂欲与之共浣”云云乃点不好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