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你往何处去》中有几段有名的描写,如第一篇第一章记俾东在浴室里的情形,使我们可以想见他的生活;第三篇第十一章(译本)的写教徒的被虐杀,第十七章的虞端斯拗折牛颈,救出黎基,很有传奇的惊心动魄的力量;

至于卷末彼得见基督的半神话的神秘,俾东和哀尼斯情死的悲哀而且旖旎,

正是极好的对比。

显克微支的历史小说,本来源出司各得,但其手法决不下于司各得,这

便是在《你往何处去》中也可以看出来的。徐、乔二君的译本据序里所说是

以直译为主的;我们平常也主张直译,但是世间怀疑的还很多,现在能有这

样的好成绩,可以证明直译的适用,实在是很可尊重的。卷首有一篇深切著

明的序言,也是难得的;俗语说,会看书的先看序,现在可以照样的说,要

知道书的好否,只须先看序。译著上边,有一篇好的序言,这是我们所长久

期待而难得遇到的事。

对于这个译本要说美中不足,觉得人名音译都从法国读法,似乎不尽适

当。譬如

Petronirs译作彼得罗纽思或者未免稍烦,但译作俾东,也太省略。

我想依了译本文体的精神,也应用全译的人名才觉相称。希腊罗马人名本来

欧洲各国都照本国习惯去写读,德国一部分的学者提倡改正,大家多以为迂

远,但我个人意见却以为至有道理。其次,则原书所据法国译本,似有节略。

据说英译显克微支著作,以美国寇丁(Curtin)的足译本为最善,两相比较,

英译还更多一点,第三篇分章也不相同,计有三十一章。在外国普通译本,

对于冗长之作加以节略,似亦常有,无伤大体,或者于普及上还可以有点效

用,不过我们的奢望,不免得了陇又要望蜀罢了。

□1922年

9月

2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仲密

□收入《自己的园地》

印度的迷信

读英国怀台德所著《南印度的村神》一书,觉得他们真迷信得可怕,中

国乡村里的社庙祭祀已经比他们高明得多,至少在仪式上总没有那样的可怕

了。

我因此不禁幸灾乐祸的想到一句话:印度的早亡大约不是偶然,中国的

似亡非亡的存在也不是偶然。

甘地是“世界四杰”之一,他的专问外交不管内政的精神尤为中国人所

爱好,在印度的势力当然也颇不小;但是我总怀疑那些用生血拌饭去饲恶鬼

的人民能够建造出合理的社会,即使在真英雄的指导之下。

在中国自然是更有希望了,但是悟善社同善社一流的鬼画符又兴盛起来

了,再合上智识阶级的排外倾向,也不能说是好的现象。不必待学者们的保

证,我也知道义合团是未必会再起来的了,然而从迷信里总不会生出好事情

来,说到这里,令人不能不记起今年春天的非宗教大同盟了。要是他们切实

的做去,做到现在,这种迷信总可以少蔓延一点罢。——倘若这是属于别一

范围,那么我希望国内另有非迷信大同盟的兴起。

□1922年

10月

18日刊《晨报副镌》,署名荆生

□未收入自编文集

法布耳昆虫记

法国法布耳所著的《昆虫记》共有十一册,我只见到英译《本能之惊异》,

《昆虫的恋爱与生活》,《蟓虫的生活》和从全书中摘辑给学生读的《昆虫

的奇事》,日本译《自然科学故事》,《蜘蛛的生活》以及全译《昆虫记》

第一卷罢了。在中国要买外国书物实在不很容易,我又不是专门家,积极的

去收罗这些书,只是偶然的遇见买来,所以看见的不过这一点,但是已经尽

够使我十分佩服这“科学的诗人”了。

法布耳的书中所讲的是昆虫的生活,但我们读了却觉得比看那些无聊的

小说戏剧更有趣味,更有意义。他不去做解剖和分类的工夫(普通的昆虫学

里已经说的够了),却用了观察与试验的方法,实地的纪录昆虫的生活现象,

本能和习性之不可思议的神妙与愚蒙。我们看了小说戏剧中所描写的同类的

运命,受得深切的铭感,现在见了昆虫界的这些悲喜剧,仿佛是听说远亲—

—的确是很远的远亲——的消息,正是一样迫切的动心,令人想起种种事情

来。他的叙述,又特别有文艺的趣味,更使他不愧有昆虫的史诗之称。戏剧

家罗斯丹(Rostand)批评他说,“这个大科学家像哲学者一般的想,美术家

一般的看,文学家一般的感受而且抒写,”实在可以说是最确切的评语。默

忒林克(Maeterlinck)称他为“昆虫的荷马”,也是极简明的一个别号。

法布耳(JeanHenriFabre,1823——1914)的少年生活,在他的一篇《爱

昆虫的小孩》中说的很清楚,他的学业完全是独习得来的。他在乡间学校里

当理化随后是博物的教师,过了一世贫困的生活。他的特别的研究后来使他

得了大名,但在本地不特没有好处,反造成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同僚因为他

的博物讲义太有趣味,都妒忌他,叫他做“苍蝇”,又运动他的房东,是两

个老姑娘,说他的讲义里含有非宗教的分子,把他赶了出去。许多学者又非

难他的著作太浅显了,缺少科学的价值。法布耳在《荒地》一篇论文里说:

别的人非难我的文体,以为没有教室里的庄严,不,还不如说是干燥。他们恐怕一

叶书读了不疲倦的,未必含着真理。据他们说,我们的说话要晦涩,这才算是思想深奥。

你们都来,你们带刺者,你们蓄翼着甲者,都来帮助我,替我作见证。告诉他们,我的对

于你们的密切的交情,观察的忍耐,记录的仔细。你们的证据是一致的:是的,我的书册,

虽然不曾满装着空虚的方式与博学的胡诌,却是观察得来的事实之精确的叙述,一点不

多,也一点不少;凡想去考查你们事情的人,都能得到同一的答案。

他又直接的对着反对他的人们说:

倘若我为了学者,哲学家,将来想去解决本能这个难问题的人而著述,我也为了而

且特别为了少年而著述;我想使他们爱那自然史,这就是你们使得他们如此厌恶的:因此,

我一面仍旧严密的守着真实,却不用你们的那科学的散文,因为那种文章有时似乎是从伊

罗瓜族的方言借用来的!

我们固然不能菲薄纯学术的文体,但读了他的诗与科学两相调和的文章,自

然不得不更表敬爱之意了。

小孩子没有不爱生物的。幼时玩弄小动物,随后翻阅《花镜》,《格致

镜原》和《事类赋》等书找寻故事,至今还约略记得。见到这个布罗凡斯

(Provence)的科学的诗人的著作,不禁引起旧事,羡慕有这样好书看的别

国的少年,也希望中国有人来做这翻译编纂的事业,即使在现在的混乱秽恶

之中。

□1923年

1月

26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结婚的爱

《结婚的爱》(MarriedLove)是我近来所见最好的书籍之一。著者斯妥

布思女士(MarieStopes)是理学及哲学博士,又是皇家文学会及植物学会员,

所著书在植物学方面最多,文学方面有剧本数种,最后是关于两性问题的书:

《结婚的爱》讲夫妇间的纠葛,《聪明的父母》讲生产限制,《光辉的母性》

讲育儿。《结婚的爱》出板于一九一八年,我所见到的去年六月新板,已是

第一百八十一千里的一本了。

“性的教育”的重要,现在更无须重说了。但是只明白了性的现象,而

不了解性的法则,其结果也只足以免避性的错误,至于结婚后的种种纠葛仍

无可免。半开化的社会的两性关系是男子本位的,所以在这样社会里,正如

晏殊君曾在《妇女杂志》(三月号)上所说,女子“被看做没有性欲的”,

这个错误当然不言而喻了。文明社会既然是男女平等的,又有了性的知识,

理论应该是对了,但是却又将女性的性欲看做同男性一样的,——这能说是

合于事理么?据《结婚的爱》的著者说,这不但不合,而且反是许多不幸的

根源。性的牵引本来多在于二者之差异,但这当初牵引的差异后来却即为失

调的原因。异性的要求不全一致,恋爱的配合往往也为此而生破裂,其馀的

更不必说了。《结婚的爱》便是想去解决这个纠葛的一篇论文,他的意见,

简单的说来是主张两性关系应是女子本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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