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风》。后来才改今名,于一九0八年出板。第七章《黎明的门前之吹萧者》

仿佛是其中心部分,不过如我前回说过这写得很美,却也就太玄一点了,于

我不大有缘分。他的别一个题目是《土拨鼠先生与他的伙伴》,这我便很喜

欢。密伦(Milne)所编剧本名曰《癞施堂的癞施先生》,我疑心这是因为演

戏的关系,所以请出这位癞吓蟆来做主人翁,若在全书里最有趣味的恐怕倒

要算土拨鼠先生。密伦序中有云:

“有时候我们该把他想作真的土拨鼠,有时候是穿着人的衣服,有时候

是同人一样的大,有时候用两只脚走路,有时候是四只脚。他是一个土拨鼠,

他不是一个土拨鼠。他是什么?我不知道。而且,因为不是认真的人,我并

不介意。”这话说得很好,这不但可以见他对于土拨鼠的了解,也可以见他

的爱好。我们能够同样地爱好土拨鼠,可是了解稍不容易,而不了解也就难

得爱好。我们固然可以像密伦那样当他不是一个土拨鼠,然而我们必须先知

道什么是一个土拨鼠,然后才能够当他不是。那么什么是土拨鼠呢?据原文

mole,《牛津简明字典》注云:

“小兽穿地而居,微黑的绒毛,很小的眼睛。”中国普通称云鼹鼠,不

过与那饮河满腹的似又不是一样,《本草纲目》卷五十一下列举各家之说云:

弘景日,此即鼢鼠也,一名隐鼠,形如鼠而大,无尾,黑色,尖鼻甚强,常穿地中

行,讨掘即得。

藏器曰,隐鼠阴穿地中而行,见日月光则死,于深山林木下土中有之。

宗爽曰,鼹脚绝短,仅能行,尾长寸许,目极小,项尤短,最易取,或安竹弓射取

饲鹰。

时珍日,田鼠偃行地中,能壅土成坌,故得诸名。

寺岛良安编《和汉三才图会》卷三十九引《本纲》后云:

案鼢状似鼠而肥,毛带赤褐色,颈短似野猪,其鼻硬白,长五六分,而下嘴短,眼

无眶,耳无珥而聪,手脚短,五指皆相屈,但手大倍于脚。常在地中用手掘土,用鼻拔行,

复还旧路,时仰食蚯蚓,柱础为之倾,根树为之枯焉。闻人音则逃去,早朝窥拨土处,从

后掘开,从前穿追,则穷迫出外,见日光即不敢动,竟死。

这所说最为详尽,土拨鼠这小兽的情状大抵可以明白了,如此我们对于“土

拨鼠先生”也才能发生兴趣,欢迎他出台来。但是很不幸平常我们和他缺少

亲近,虽然韦门道氏著的《百兽图说》第二十八项云,“寻常田鼠举世皆有”,

实际上大家少看见他,无论少年以至老年提起鼹鼠,酚鼠,隐鼠,田鼠,或

是土龙的雅号,恐怕不免都有点茫然,总之没有英国人听到摩耳(mole)或

日本人听到摩悟拉(mogura)时的那种感觉吧。英国少见蝼蛄,称之曰

molecricket(土拨鼠蟋蟀);若中国似乎应该呼土拨鼠为蝼蛄老鼠才行,准

照以熟习形容生疏之例。那好些名称实在多只在书本上活动,土龙一名或是

俗称,我却不明,其中田鼠曾经尊译初稿采用,似最可取,但又怕与真的田

鼠相混,在原书中也本有“田鼠”出现,所以只好用土拨鼠的名称了。这个

名词大约是西人所定,查《百兽图说》中有几种的土拨鼠,却是别的鼠类,

在什么书中把他对译“摩耳”,我记不清了,到得爱罗先珂的《桃色的云》

出板,土拨鼠才为世所知,而这却正是对译“摩悟拉”的,现在的译语也就

衍袭这条系统,他的好处是一个新名词,还有点表现力,字面上也略能说出

他的特性。然而当然也有缺点,这表示中国国语的——也即是人的缺少对于

“自然”之亲密的接触,对于这样有趣味的寻常小动物竟这么冷淡没有给他

一个好名字,可以用到国语文章里去,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大的不名誉。人家

给小孩讲土拨鼠的故事,“小耗子”(原书作者的小儿子的浑名)高高兴兴

地听了去安安静静地睡,我们和那土拨鼠却是如此生疏,在听故事之先,还

要来考究其名号脚色,如此则听故事的乐趣究有几何可得乎,此不佞所不能

不念之惘然者也。

兄命我写小序,而不佞大谈其土拨鼠,此正是文不对题也。既然不能做

切题的文章,则不切题亦复佳。孔子论《诗》云可以兴观群怨,末曰多识于

草木鸟兽之名,我不知道《杨柳风》可以兴观群怨否,即有之亦非我思存,

若其草木鸟兽则我所甚欢喜者也。有人想引导儿童到杨柳中之风里去找教

训,或者是正路也未可知,我总不赞一辞,但不佞之意却希望他们于军训会

考之暇去稍与癞虾蟆水老鼠游耳,故不辞词费而略谈土拨鼠,若然,吾此文

虽不合义法,亦尚在自己的题目范围内也。

中华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三日,在北平,知堂书记。

〔补记〕《尔雅》释兽鼠属云,酚鼠。郭璞注云,地中行者。陆佃

《新义》卷十九云,今之犁鼠。邵晋涵《正义》卷十九云:“庄子

《逍遥游》云,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今人呼地中鼠为地鼠,窃出

饮水,如庄子所言,李颐注以偃鼠为鼷鼠,误矣。”郝懿行《义疏》

下之六云:“案此鼠今呼地老鼠,产自田间,体肥而扁,尾仅寸许,

潜行地中,起土如耕。”

以上三书均言今怎么样,当系其时通行的名称,但是这里颇有

疑问。犁鼠或系宋时的俗名,现在已不用,不佞忝与陆农师同乡,

鲁墟到过不少回数,可以证明不误者也。邵二云亦是同府属的前辈,

乾隆去今还不能算很远,可是地鼠这名字我也不知道。还有一层。

照文义看去这地鼠恐有误,须改作“偃鼠”二字才能够与“如庄子

所言”接得上气。绍兴却也没有偃鼠的名称,正与没有犁鼠一样,

虽然有一种小老鼠俗呼隐鼠,实际上乃是鼷鼠也。

郝兰皋说的地老鼠——看来只有这个俗名是靠得住的。这或者

只是登莱一带的方言,却是很明白老实,到处可以通行。我从前可

惜中国不给土拨鼠起个好名字,现在找到这个地老鼠,觉得可以对

付应用了。对于纪录这名称留给后人的郝君,我们也该表示感谢与

尊敬。

(廿五年一月十日记)

□1935年

11月

29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英吉利谣俗序

听说几位在上海的朋友近来正在讨论“学问”的问题,最近所发表的主

张是学问无用论,这使我颇有点儿狼狈。难道我会觉得自己存着些什么“学

问”,怕要变成无用么?当然不是的。我所以感到狼狈的是我现在要写一本

书的序,而这本书所讲的似乎是一种学问。

这是绍原所译的《英吉利谣俗》,原名叫做

EnglishFolklore,普通就

称作《英国民俗》。民俗是民俗学的资料,所以这是属于民俗学范围的一本

书。民俗学——这是否能成为独立的一门学问,似乎本来就有点问题,其中

所包含的三大部门,现今好做的只是搜集排比这些工作,等到论究其意义,

归结到一种学说的时候,便侵入别的学科的范围,如信仰之于宗教学,习惯

之于社会学,歌谣故事之于文学史等是也。民俗学的长处在于总集这些东西

而同样地治理之,比各别的隔离的研究当更合理而且有效,譬如民俗学地治

理歌谣故事,我觉得要比较普通那种文学史的——不自承认属于人类学或文

化科学的那种文学史的研究更为正确,虽然歌谣故事的研究当然是应归文学

史的范围,不过这该是人类学的一部之文学史罢了。民俗学的价值是无可疑

的,但是他之能否成为一种专门之学则颇有人怀疑,所以将来或真要降格,

改称为民俗志,也未可知罢。

即使还是一种学,然而他是有用的么,这又是一个问题。民俗学的特质

如何,这要等专家来说,我不能乱道,但我想总多少与文化人类学相近罢?

他就一民族或一地方搜集其信仰习惯谣谚,以上古及蛮荒的材料比较参考,

明瞭其意义及发生分布之迹,如此而已,更无什么别的志愿目的。他未必要

来证明先人之怎么近于禽兽,也未必要来预言后人之怎么可为圣贤。他只是

说明现在怎么一回事罢咧,问这有什么用,实在不大说得出来。假如一定要

追问下去,我恐怕这用处有点不大妙,虽然用处或者可以勉强找到一点,据

英国茀来则博士说,现代文明国的民俗大都即是古代蛮风之遗留,也即是现

今野蛮风俗的变相,因为大多数的文明衣冠的人物在心里还依旧是个野蛮。

他说:

在文明国里最有教育的人,平常几乎不知道有多少这样野蛮的遗风馀留在他的门

口。到了上世纪这才有人发见,特别因了德国格林兄弟的努力。自此以后就欧洲农民阶级

进行统系的研究,遂发见惊人的事实,各文明国的一部分的人民,其智力仍在野蛮状态之

中,即文化社会的表面已为迷信所毁坏。

这意见岂不近于反动了么?

我想这或者也不足怪,因为“事实与科学决不是怎样乐观的”。浪漫时

代的需要假如是梦想与信仰,那么这当求之于诗人与宗教家,这是别一个方

面。固然我也曾听说有理学者以物理学证明王之必要与神的存在,但是在人

类的实录上却只能看出王或有或无,神或死或活这种情形而已。他的无用在

此,不过据我看来,他的可贵也就在此罢。

因为不是弄学问的,关于民俗学我的意思就只有这一点,有些还是从别

人的文章里看来的,对于绍原所译的书什么都没有说到。这也没有什么妨碍,

原书在这里,加上绍原高明的译注,读者自能明瞭其价值与意义。本来绍原

叫我做序,可谓问道于盲,未免将为黑齿国女学生所笑,而我之做序更如万

松老人所说,正是“哑人作通事”,指似向人,吐露不出,已经写了千馀言,

也就可以随手“带住”了罢。

民国二十年七月九日,于北平。

□1931年作,1932年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看云集》

战中人译本序

战争在近代文学上的影响很是显著,俄土之役俄国有托尔斯泰、伽尔洵,

日俄之役有安特来夫、威勒塞耶夫,欧洲大战有法之巴比塞,匈之拉兹科,

德之雷玛克等,都是非战文学的大作,而日本在日俄战役之后乃有樱井忠温,

在《肉弹》等书本中大发挥其好战的精神焉,——如正确地说这是并非文学,

那么现代日本可以说别无任何的战争文学了。

说到中国,中国文学里的非战的气味从古以来似乎是颇浓厚的,小说戏

曲不发达,但从诗文上看去也可以明白。只读过《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

首》的,也总还记得杜甫、白居易、陈陶、李华诸人的句子,关于战争大抵

有一种暗淡的印象,虽然这于戍边的人似乎不大相宜,不过反对元首的好大

喜功,不愿意做军阀资本家的牺牲,这原是极好的意思。但是,后来不知怎

地有点变了,我想这未必因为后来中国不打仗,大约还是国民不当兵了的缘

故罢?“好男不当兵”成了事实之后,文学也随之而起变化,从前所写是兵

役之苦,现在一转而为兵火之惨,我说有点变,实在乃是大变,换句话说,

简直是翻了个身,天翻而地覆了也。

中国的兵在什么时候改征发为招募,这个我不大明瞭,总之这是一件大

事情,与国计民生有重大的关系,那是无疑的。我们知道,无论怎样有教化

的民族,一当了兵,拿了武器,到了敌地,总不会怎么文明的,我们不能想

象中国古时的征兵的如何比募的好,但募的总要比征的不好,这事似可想象

得到。好男不当兵,此其一。有职业的,安分的,怕死的,都不愿干这个勾

当,那么只有和这些相反的人才来投效,原来质地便不纯善,招募即是佣雇,

完全是经济关系,所以利润多少成为中心问题,一方面考量劳力与工资的比

例,有时觉得不值得拼命,一方面如见到有额外利益可得,自然也就难免出

手,此其二。有这几种原因,其鱼肉人民可以说是难怪的,即使不是当然。

清末洪杨的时候,老百姓视“花绿头”与长毛同类,有时或更过之,有贼过

如梳兵过如篦之说。明末谢在杭的《文海披沙》中云,“贼本乌合,而复藉

召募无赖之兵击之,是以贼驱贼也,故寇虽平必困于军士之掳掠,”亦慨乎

其言之。就现在来说,冯焕章先生的军队从前驻在北京的时候名誉很好,因

为兵士的袖子上有一个圆的标识,上书“不扰民”而能实行不扰,故市民歌

颂为世希有。呜呼,即此可见募兵之能与人民相安为如何不易得了。

老是说中国的募兵不好,恐或为爱国家所不喜听,或者不如且找外国的

来讲讲也好。但是不幸,我仿佛听说现在——至少在国联的四十国之中用募

兵的除中国以外再没有第二国了。这颇有点使我为难,可是幸而我还记得欧

洲中世纪时有过什么康陀帖厄里(Condottieri),多少找到些材料。据说康

陀帖厄里即一种兵卒受了佣雇替人家打仗的,十四世纪时义大利贵族多雇用

英国浪人,到了十五世纪后都是义国流氓充当了,其职业在打仗,不打时随

便劫掠乡村为生,有些头领也找机会寻出路,如斯福耳札由此做到密阑公爵。

“因为他们对于所参与的战争没有利害关系,他们的目的并不在解决而反在

延长这战事,所以他们多行军,少打真仗,藉以敷衍,又时常变换主顾,图

得更多的报酬。”这是见于书上的,说的是义大利四五百年前的事,与中国

未必相合,总之可以当作参考。他的第一教训是这用于内战很是适宜。但是

书上又接续说道,“这战争完全堕落成为一种喜剧,不久就为从岭外侵入的

异族所戳穿了。”这恐怕只好算作第二教训,因为下文更没有话了。

我至今不知道中国到底是征兵好呢还是用募兵好,募兵有些缺点如上文

所述,而征兵又有别的不便,虽不扰民而不易使唤如意。在这时候我读同乡

屠君介如所译拉兹科的《战中人》,不禁发生感慨,原作既好,译文亦佳,

这是一部极好的非战小说,只可惜来得太早了。中国现在还是募兵,那里懂

得兵役之苦,中国现在还不是战,那里谈得到非战呢。这部书抛到中国社会

里去,会发生若何反应,我实在不能知道,但是屠君翻译这部世界名著的劳

力,我们总是应该感谢的。

二十年十一月十三日于北平。

□1931年

11月

13日作

□收入《看云集》

希腊拟曲序

一九○八年起首学习古希腊语,读的还是那些克什诺芬(xenophon)的

《行军记》和柏拉图(platō)的答问,我的目的却是想要翻译《新约》,至

少是《四福音书》。我那时也并不是基督教徒,但是从一九○一年后在江南

水师学堂当学生,大约是听了头班前辈胡诗庐先生的指点,很看重《圣书》

是好文学,同时又受着杨仁山先生的影响,读了几本佛经,特别是《楞严》

和《维摩诘》,回头来看圣经会所出的“文理”译本,无论如何总觉得不相

称,虽然听说这译文是请缕磐仙史们润色过的。一面读雅典哲人的雅言,有

时又溜到三一书院去旁听《路加福音》讲义,在这时候竟没有注意到使徒多

是“引车卖浆之徒,”《福音》的文字都是白话(koine),这是很可笑的一

件事。假如感到了这个矛盾,或者我也就停止了学习的工作了罢。

辛亥革命之年,从东京回到乡间,在中学教书,没有再用功的机会,不

久又知道圣书的“官话和合译本”已够好了,从前的计划便无形的完全取消。

于是茬苒的二十年就过去了。这期间也有时想到,仿佛感着一种惆怅,觉得

似乎应该做一点什么翻译,不要使这三年的功课白费了才好。可是怎么办呢?

回过去弄那雅典时代的著作么——老实说,对于那些大师我实在太敬畏了。

虽然读了欧列比台斯(Euripides)的《忒洛耶的妇女》(Troiades)曾经发

过愿心,还老是挂在心上。总之这些工作是太难太重大了。又是生在这个颓

废的时期,嗜好上也有点关系,就个人来说,我所喜欢的倒还是亚力山大时

代的谛阿克列多思(Theokritos)与海罗达恩(Herodas),罗马时代的路吉

亚诺思(Loukianos)与郎戈思(Longos)。这样,便离开了希腊的兴隆期而

落到颓废期的作品上来,其中又因为《拟曲》的分量较少,内容也最有兴趣,

结果决定了来译海罗达思等的著作。如是又有两年,总是“捏捏放放”,一

直没有成就,这回因了我的朋友胡适之先生的鼓励,才算勉强写完。起因于

庄重的《福音书》,经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光阴,未了出来的乃是一卷很不庄

重的异教的杂剧,这可以算是一个很奇怪的因缘了。

在英国查理士二世的时代,(1630

—1685)有一位伯更汗公爵

(DukeofBuckingham)在上议院演说,曾说过一句妙语道:“法律并不像女

人,老了就不行。”在一八二五年的夏天,哈士列忒(WilliamHazlitt)引

用了这句话来应用在书籍上面。这如拿来放在希腊文学上,自然更是合适,

因为荷马(Home-ros)这老头子本是永久年青的。海罗达思等是晚辈了,但

是距现在已有二千二百年,计算起来是中国周赧王时人,这也就很可佩服了。

虽然中国在那时候也有了《关关雎鸠》,不过个人著作中总还没有可以相比

的东西。我想假如《国语》《左传》的作者动手来写,也未必不能造出此类

文学,但是他们不写,这便是绝对没法的事情,我们不能不干脆的承认人家

的胜利了。有人说,读海罗达思的著作,常令人想起一个近代法国作家来,

——这自然就是那莫泊三(Guydemaupassant)。又有人说他是希腊文学上的

德尼耳士(Teniers),他的作品是荷兰派的绘画。用了东方的典故来说,我

们觉得不大容易得到适切的形容,中国似乎向来缺少希腊那种科学与美术的

精神,所以也就没有这一种特别的态度,即所谓古典的、写实的艺术之所从

出的大海似的冷静。翻二千年前芦叶卷子所书,反觉得比现今从上海滩的排

字房里拿出来的东西还要“摩登,”我们不想说什么人心不古的话,但总之

民族能力之不齐是的确的,这大约未必单是爱希腊者(philellenes)的私言

罢。

这十二篇译文虽只是戋戋小册,实在却是我的很严重的工作。我平常也

曾翻译些文章过,但是没有像这回费力费时光,在这中间我时时发生恐慌,

深有“黄胖磉年糕出力不讨好”之惧,如没有适之先生的激厉,十之七八是

中途阁了笔了。现今总算译完了,这是很可喜的,在我个人使这三十年来的

岔路不完全白走,固然自己觉得喜欢,而原作更是值得介绍,虽然只是太少。

谛阿克列多思有一句话道,“一点点的礼物捎着个大大的人情。”乡间俗语

云,“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意重。”姑且引来作为解嘲。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周作人序于北平苦雨斋。

□1932年作,1934年刊“商务”版《希腊拟曲》,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希腊拟曲例言

这小册子里所收,凡海罗达思(Hero-das)作七篇,谛阿克思多思

(Theokritos)作五篇,共十二篇。

《拟曲》原语云.. Miniambol,亦称.. Mim-oi,即英语.. Mimes所本。据哈理

孙女士(J.E.Harrison)在《古代艺术与宗教》中引爱斯古洛思(Aiskhulos)

《悲剧断章》,言山母之祭,管弦嘈杂,和以空钟,远在山间闻.. Mimoi声如

牛鸣,击鼓象地下雷音。盖.. Mimoi最初乃巫师之类,在祭典歌唱演作,以迓

神休,后渐转变,流为杂剧,正如komoi之始于村社而化为喜剧(Komoidia)

也。此种杂剧流行于民间,可分两种,其一叙说,演者名曰.. Mimologoi,其

一歌唱,名曰.. mimoidoi,犹说书与唱书之别。说者略记梗概,其细节由演者

临时编造,唱者则大抵具有底本,优人率以二人为度,无合唱,重性格而轻

事实,与普通戏剧异。起源当颇早,至亚力山大时代而大盛。巴伯

(E.A.Barber)在《希腊化时代》(The Hellnistic Age)内“论当时文学”

一文中云,“在此时期大众倾向于写实主义,倾向于四周生活之细密的研究

与表现,此时生活因奢华之增加与民族之溷合,遂比前代更益变为肉感的,

而此种倾向于《拟曲》中求得满足,据古代某文法家说,《拟曲》者人生的

摸拟,其中包含一切合式与不合式的事情者也。”此盖与小说方面的“密勒

多思故事”(milesiaka)同一趋向,虽然去今二千馀年,却很具有现代的色

彩了。此种说或唱的《拟曲》,全是民间文学,纯文学上的《拟曲》则相传

始于梭弗隆(Sophron),其子克什那珂思(Xenarkhos)继子,所作均不存,

在一八九一年海罗达思稿未发见以前,世间所存希腊《拟曲》只收在谛阿克

列多思《牧歌》集中的三四篇而已。

《牧歌》原语云.. Boukolika,意曰牧羊人的,英文云.. Buco-lics,又称

ldylls,则本.. EidulliaBoukolika之路,具言当云牧羊人式,盖言其节调体

式也。今所传希腊《牧歌》只有谛阿克列多思三十篇,比恩(Bon)七篇,摩

思珂思(Moskhos)九篇。谛阿克列多思所作虽名《牧歌》,而大半皆非是,

其中三篇即系《拟曲》,即第二,第十四,第十五是也。一八九一年有人于

埃及古棺中得败纸一卷,上录海罗达思作七百馀行,凡得《拟曲》七篇,馀

并残缺不完。合谛阿克列多思海罗达思二人所作共有十篇,现存《拟曲》尽

于是矣。

谛阿克列多思大约生于基督前三百十年顷,是许拉库色(Surakouse)人,

牧歌第十四第十五都说及布多勒迈阿思(ptolemaios)二世事,可知其著作

年代当在前二八四至二四七年中间也。海罗达思不知何处人,因其作中人地

多是科思(kos),故疑其在科思居住,其名字亦不一定,或作.. Herondas,

或云当作.. Herodes,亦未知孰是。《拟曲》第一说及兄弟神,亦系布多勒迈

阿思时事,大约亦生于基督前三世纪,惟与谛阿克列多思孰先孰后,殊不可

知。奥斯福本《拟曲》编订者谓亚耳西诺蔼(Arainoe)卒于基督前二七○年,

《牧歌》第十五作于她的生前,《拟曲》第一则在死后,故海罗达思当较晚

出,其文句亦多模拟谛阿克列多思处,虽有证据,但亦难为定论,盖引用成

语或多相类也。

海罗达思原本今所用者有两种,其一为一九○四年纳恩(J.A.Nairne)

编校奥斯福本,其一为一九二二年诺克思(A.D.knox)重校赫德阑

(w.Headlam)原编坎不列治本。英国《洛勃古典丛书)(Loeb classical

Library)中闻亦已编入,未曾参考,但亦系诺克思所编,或与坎不列治本无

大出入。《拟曲》出世不久,且多残缺,各家订补每出新意,分歧殊甚,有

时难于适从,此译参阅两本,其疑难处临时斟酌,择善而从,不以一本为依

据。谛阿克列多思系用蔼特芒士(J.M.E-dmonds)编《洛勃古典丛书》本。

所见英文译本,海罗达思有西蒙士(J.A.Symonds)克拉克(R.T. Clark)诺

克思各本,谛阿克列多思有加耳佛来(C.5.Calverley)安特路阑(AndrewLang)蔼特芒士各本。

海罗达思、谛阿克列多思原作均系韵文,又其文章近于拟古,非当时白

话(Koine),故英译多有用韵文译,或参用古文体式者,今悉用白话散文,

专取达意。原文佳胜,译本如能传达原意,已为满足,不敢更有奢望欲保有

其特殊的体制风格了。《拟曲》七篇全译,断片从略,《牧歌》中译其《拟

曲》三篇,又有两篇虽非《拟曲》,但与《古尼斯加的恋爱》相近,可供参

考,故并译出附在里边。

文中有神话典故,略加注解,附于各篇之末。人地名用罗马字拼译时改

用新拼法,与旧用拉丁式微有不同,如.. Aeschylus今写作.. Aiskhulos是也。

关于海罗达思、谛阿克列多思的评论。除各家编校本译本外,英文书有

下列数种曾资参考。

(1)G. Murray:History of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1898.

(2)F.A. Wright:.. History of Later Greek Literature.1932.

(3)J.U. Powell & E.A. Barber(ed.):New Chapters in the History

of Greek Literature.1921.

(4)J.B. Bury&Others:Hellenstic Age.1923.

(5)J.A. Symonds:Studies of Greek Poets. 3rd ed. 1893.

(6)J.M. Mackail:Lectures on Greek Poetry. New ed. 1926.

(7)C. Whibley:Studies in Frankness.1898.

(8)Hans Licht:Sexual life in Ancient Greece. Eng. tr. 1932.

□1932年作,1935年刊“商务”版《希腊拟曲》、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儿童剧序

前面这篇序文是民国十二年的春间所写,原题曰《儿童剧》,曾经收录

在《自己的园地》里,今天重录下来,这中间已是九个年头匆匆的过去了。

我于儿童剧,正如对于儿歌童话一样,不是全无情分的,但是能想不能做,

能说不能行,一直到现在没有努力,读陶渊明《荣木诗序》曰,“荣木,念

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有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实在可以借来当作

我的忏悔之词。

这回因了张一渠君的敦促,勉强编了这一小册子,一总只有六篇,又都

是翻译的。这原是没有办法,自己创作是谈不到,那么老实还是来翻译,我

所有的材料也还是前几年所买的七八本书,选择的标准也还是从前的那些意

见。原文是日本美国的人所写,这里取其比较普遍,没有历史或地方的限制

的,比较容易为儿童所理解所喜欢的。至于实在能否受到儿童的爱顾,那在

我现今却是别无什么把握。我所最不满意的是,原本句句是意思明白文句自

然,一经我写出来便往往变成生硬别扭的句子,无论怎样总弄不好,这是十

分对不起小朋友的事。我的希望是满天下的有经验的父师肯出来帮一下子,

仿佛是排难解纷的侠客似的,便是在这些地方肯毅然决然的加以斧削.使得儿

童更易了解。第二个希望是胜任的大雅君子出来创作朴素优良的儿童剧,更

可适切的应用。——希望大抵只有三个,如童话里所说,说尽了容易倒霉,

现在已经说了两个,所以也就够了罢?

儿童剧的用处大约有两种,一是当作书看,一是当作戏演。但是其间还

有一种用处,或者比演要容易又比看还有用,那就是当作对话念。斯庚那女

士在原书的引言里曾这样的说:

几个小孩,各人分配一个脚色,或是各人自选,出来站在同班的前面,说一件对话

的故事。这种练习需要注意集中,细密用心,大家合作。说话的人想要娱乐听众,自然使

他着意体会去扮那故事里的脚色。合念对话的练习可以养成清楚的捉住文字中的思想之能

力,养成一种本领,用了谨慎的措辞,轻重的口气,自然的表示,去传达自己的思想。

这一节话我以为很有意思,我编这小册子的原意差不多也偏重在这一点

上。拿去实地扮演,自然也是很好的事,不过布置费事费钱,还有一层,演

作实在大不容易,顶大的毛病便是有旧戏气味,据我个人的意见这是极要不

得的事,而在旧势力正在澎涨的现时中国又是极难避免的,所以指导的先生

们特别须得注意。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于北平。

□1932年

11月刊儿童书局版《儿童剧》,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文学的艺术译本序

十九世纪的一个英国批评家说过一句很巧妙的话,“书并不像女人,老

了便不行。”这固然也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书描头画额的,有如走街倚市门

的妇人,原来就不大行,到得老来自然更没有人看觑。少数的所谓古典其生

命更是长远,有的简直可以不老,有的为时光所揉搓也就老了,但是老了未

必就不行,这好有一比,前者有如仙人,而后者则如康健的老人。第一种大

抵是诉于感情的创作,诉于理知的论议类则多属第二种,而世俗的圣经贤传

却难得全列在内,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据我看来,希伯来的圣书中就只是《雅

歌》与《传道书》是不老的,和中国《诗经》之《国风》《小雅》相同,此

外不得不暂时委屈。希腊没有经典,他的史诗戏剧里却更多找得出仙人的分

子来了。

中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国教,总之在散文著作上历来逃不脱“道”的枷

锁,韵文却不知怎的似乎走上了别一条路,虽然论诗的人喜欢拉了《毛诗》

《楚辞》的旧话来附会忠君爱国,然而后来的美人香草还只是真的男女之情,

这是一件很可喜的奇迹。莫非中国的诗与文真是出自不同的传统的么?但总

之中国散文上这便成了一个大障害,这方面的成绩也就难与希腊相比了,即

如讲到文学,在西洋总不能不先说亚列士多德的《诗学》,中国也总当提及

刘彦和的《文心雕龙》罢。这两者都是文坛上的老人,都是一两千多年以前

的,所以老了,但是老了却未必便不行,他的经验和智慧足以供我们的参考,

即使不能定我们的行止。可以拿来略一比较,我们梁朝的刘彦和于博学明辨

之中很显露出一种教徒气,处处不能忘记他的圣道,不及东周时代的亚列士

多得之更是客观的,由此可知两者虽是同类而其价值又殊有高下不同了。

现在跳过来说叔本华的《文学论》,也就可以把他归入这一类去。我们

说叔本华的著作却起头引了老女人的比喻,觉得很有点可笑,因为他是以憎

恶女人出名的。但是这个我想他也未必见怪,对于他这怪脾气谁都禁不住要

说一两句话。我读他的著作还在廿多年前,我很喜欢他的女人与恋爱各论,

也佩服他的文学论。他是大家知道的哲学者,既非文士,也不是文学教授,

何以来谈论文学呢?出版以来也有七八十年了、还值得读么?他是哲学者,

但他有一个特色,是向来德国很少的反官学派的。他的文章写得很好,对于

文学有他自己的意见,他不象普通德国人似的讲烦琐的理论,只就实在的问

题切实的指点。叔本华的论文是老了,然而也还值得读,因为他的著作是老

了而还是行的这一类的。

说他的文学论文可以与《诗学》或《文心雕龙》相比,或者不很确,他

不及《诗学》价值之高,也不及《文心雕龙》分量之多,但是与美国日本的

编辑家所著的书相比却总是高出一头地的罢。现今文学论出的不少了,有的

抄集众说,有的宣扬教义,却很缺少思想家的诚实的表白,叔本华此集之译

出正不是无意义的事,介白的努力也就很足称道了。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九日识。

□1933年刊“开明”版《文学的艺术》,署名周作人

□收入《看云集》

性的心理

近来买到一本今年新出板的蔼理斯所著《性的心理》,同时不禁联想起

德国“卍”字党的烧书以及中国舆论界同情的批评。手头有五月十四日《京

报》副刊上的一则“烧性书”,兹抄录其上半篇于下:

最近有一条耐人寻味的新闻,德国的学生将世界著名的侯施斐尔教授之性学院的图

书馆中所有收藏的性书和图画尽搬到柏林大学,定于五月十日焚烧,并高歌欢呼,歌的起

句是日耳曼之妇女兮今已予以保护兮。

从这句歌词我们窥见在极右倾的德国法西斯蒂主义领袖希特勒指导下一班大学生焚

烧性书的目的,申言日耳曼之妇女今后己予以保护,当然足见在以往这些性书对于德国妇

女是蒙受了不利,足见性书在德国民族种下了重大的罪恶。

最近世界中的两大潮流——共产主义和法西斯蒂——中,德国似苏联一样与我人一

个要解决的谜。步莫索里尼后兴起的怪杰希特勒,他挥着臂,指挥着数千万的褐衫同志,

暴风雨似的,谋日耳曼民族的复兴,争拔着德国国家地位增高,最近更对于种族的注意,

严定新的优生律和焚烧性书。

下半篇是专说“中国大谈性学”的张竞生博士的,今从略。张竞生博士

Dr.MagnusHirschfeld,这两位人物拉在一起,这是多么好玩的事。性书

怎样有害于德国妇女,报馆记者与不佞都没有实地调查过,实在也难以确说。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值得说明的,便是那些褐衫朋友所发的歇私底里的叫喊是

大抵不足为凭的。不知怎的,我对于右倾运动不大有同情,特别读了那起头

的歌词,觉得青年学生这种无知自大的反动态度尤其可惜,虽然国际的压迫

使国民变成风狂原是可能的事,他们的极端国家主义化也很有可以理解的地

方。北欧方面的报上传出一件搜书的笑话来,说大学生搜查犹太人著作,有

老太婆拿出一本圣书,大家默然不敢接受。这或者是假作的,却能简要的指

出这运动的毛病,这还是“十九世纪”的老把戏罢了。在尼采之前法人戈比

诺(ArthurdeGobineau)曾有过很激烈的主张,他注重种族,赞美古代日耳

曼,排斥犹太文化,虽近偏激却亦言之成理。后来有归化德国的英人张伯伦

(H.S.Cham-berlain)把这主张借了去加以阉割,赞美日耳曼,即指现代德

国,排斥犹太,但是耶稣教除外,这非驴非马的意见做成了那一部著名的《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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