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冰地志》者,其第二十章曰《关于蛇类》,文只一句云,“冰地无蛇”。
庄谐不同,大意有相似者。卷二《地语》中记陈村茭塘洸口四市茶园诸文并
佳,今节录其《四市》一文之上半云:
东粤有四市。一曰药市,在罗浮冲虚观左,亦曰洞天药市。有捣药
禽,其声玎珰如铁杵臼相击,一曰红翠,山中人视其飞集之所,知有灵
药。罗浮故多灵药,而以红翠为导,故亦称药师。一曰香市,在东莞之
寥步,凡莞香生熟诸品皆聚焉。一曰花市,在广州七门,所卖止素馨,
无别花,亦犹洛阳但称牡丹曰花也。一曰珠市,在廉州城西卖鱼桥畔,
盛平时蚌壳堆积,有如玉阜。土人多以珠肉饷容,杂姜齑,食之味甚甘
美,其细珠若粱粟者亦多实于腹中矣。语曰,生长海隅,食珠衣珠。
又卷三《山语》中记罗浮山有云:
山远视之,一云也。大约阴则云在上,睛则云在下,半阴半晴则云
在中以为常,顶曰飞云,言常在云中不可见也。又罗山在西多阴,故云
常在其上,浮山在东多阳,故云常在其下。日之出,浮山先见,而罗山
次之,以云在其下故也。
石洞多石,一山之石若皆以此为归,大小积叠无根柢。有曰挂冠石
者,一砥一峙,峙者高数寻,砥者可坐人百许,尤杰出。自石罅行百馀
武,夹壁一悬泉,仅三十尺,影蔽枫林而下,猿猴饮者出没水花中,见
人弗畏。此洞之最幽处也。
《新语》的文章不像《景物略》或《梦忆》那样波峭,但清疏之中自有幽致。
全书中佳文甚多,不胜誊录,其特别有意思者则卷十二《诗语》中有《粤歌》
一则,凡二千三百馀言,纪录民间歌谣,今抄取数节:
粤俗好歌,凡有吉庆必唱歌以为欢乐,以不露题中一字,语多双关
而中有挂折者为善。挂折者,挂一人名于中,字相连而意不相连者也。
其歌也,辞不必全雅,平仄不必全叶,以俚言土音衬贴之,唱一句或延
半刻,曼声长节,自回自复,不肯一往而尽。辞必极其艳,情必极其至,
使人喜悦悲酸而不能自己,此其为善之大端也。..其歌之长调者如唐
人《连昌宫词》、《琵琶行》等,至数百言千言,以三弦合之,每空中
弦以起止,盖太簇调也,名曰摸鱼歌。或妇女岁时聚会,则使瞽师唱之,
如元人弹词曰某记某记者,皆小说也,其事或有或无,大抵孝义贞烈之
事为多,竟日始毕一记,可劝可戒,令人感泣沾襟。其短调踢歌者不用
弦索,往往引物连类,委曲譬喻,多如子夜竹枝。如曰:中间日出四边
雨,记得有情人在心。曰:一树石榴全着雨,谁怜粒粒泪珠红。曰:灯
心点着两头火,为娘操尽几多心。曰:妹相思,不作风流到几时,只见
风吹花落地,那见风吹花上枝。《蜘蛛曲》曰:天旱蜘蛛结夜网,想晴
只在暗中丝。又曰,蜘蛛结网三江口,水推不断是真丝。又曰:妹相思,
蜘蛛结网恨无丝,花不年年在树上,娘不年年作女儿。《竹叶歌》曰:
竹叶落,竹叶飞,无望翻头再上枝,打伞出门人叫嫂,无望翻头做女时。
《素馨曲》曰:素馨栅下梳横髻,只为贪花不上头,十月大禾未入米,
问娘花浪几时收。..有曰:一更鸡啼鸡拍翼,二更鸡啼鸡拍胸,三更
鸡啼郎去广,鸡冠沾得泪花红。有曰:岁晚天寒郎不回,厨中烟冷雪成
堆,竹篙烧火长长炭,炭到天明半作灰。有曰:柚子批皮瓤有心,小时
则剧到如今,头发条条梳到尾,鸳鸯怎得不相寻。有曰:大头竹笋作三
桠,敢好后生无置家,敢好早禾无入米,敢好攀枝无晾花。敢好者,言
如此好也。
李雨村辑《南越笔记》十六卷,多抄《新语》原文,此篇亦在内,题曰
《粤俗好歌》,但均不注出处,是一大毛病。《闽小记》文章亦佳,栎园思
想却颇旧,不大能够了解那时的新文艺倾向,故书中关于闽歌没有类似的纪
载,或者因为他不是本地人,所以不懂得,也说不定。清末郭柏苍著《竹间
十日话》六卷,卷五中有一则云: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不得渡,娘子撑船来
接郎。此福州儿辈曲也,明韩晋之先生载入文集中,谓此古三言诗也,
闽无风,此却可当闽风。村农插秧歌云:等郎等到月上时,月今上了郎
未来(叶音黎。《诗》:羊牛下来。《王母白云谣》:尚复能来。)莫
是奴屋山低月出早,莫是郎屋山高月出迟?不是出早与出迟,大半是郎
没意来。记得当初未娶嫂,三十无月暗也来。词虽鄙亵,往复再三,亦
文人才士托兴彤管也。
墨憨斋整十卷的编刊《山歌》只好算是例外,像这样能够赏识一点歌谣
之美者在后世实在也是不可多得了。
屈翁山在明遗民中似乎是很特别的一个,其才情似钱吴,其行径似顾黄,
或者还要倔强点,所以身后著作终于成了禁书,诗文集至今我还未曾买得。
《广东新语》本来也在禁中,清末在广东有了重刊本,通行较多,就是在这
记风物的书中,著者也时时露出感愤之气,最显著的是卷二《地语》中《迁
海》这一篇,其上半云:
粤东濒海,其民多居水乡,十里许辄有万家之村,千家之砦,自唐
宋以来,田庐丘墓子孙世守之勿替,鱼盐蜃蛤之利藉为生命。岁壬寅二
月忽有迁民之令。满洲科尔坤介山二大人者亲行边徼,令滨海民悉徙内
地五十里,以绝接济台湾之患。于是麾兵折界,期三日尽夷其地,空其
人,民弃资携累,仓卒奔逃,野外露栖,死亡载道者以数十万计,明年
癸卯华大人来巡边界,再迁其民。其八月,伊吕二大人复来巡界。明年
申辰三月,特大人又来巡界。遑遑然以海防为事,民未尽空为虑,皆以
台湾未平故也。先是人民被迁者以为不久即归,尚不忍舍离骨肉,至是
飘零日久,养生无计,于是父子夫妻相弃,痛哭分携,斗粟一儿,百钱
一女,豪民大贾致有不损锱铢不烦粒米而得人全室以归者。其丁壮者去
为兵,老弱者展转沟壑,或合家饮毒,或尽孥投河。有司视如蝼蚁,无
安插之恩,亲戚视如泥沙,无周全之谊。于是八郡之民死者又以数十万
计。民既尽迁,于是毁屋庐以作长城,掘坟茔而为深堑,五里一墩,十
里一台,东起大虎门,西迄防城,地方三千馀里,以为大界,民有阑出
咫尺者执而诛戮之,而民之以误出墙外死者又不知几何万矣。自有粤东
以来,生灵之祸莫惨于此。
这一篇可以说是文情俱至了,然而因此难免于违碍,此正是常例也。书
中禽兽草木诸语中尚多有妙文,今不再录,各文大抵转抄在《南越笔记》中,
容易得见,若《迁海》者盖不可见者也。(甘四年九月十一日,于北平)
□1935年
10月刊《人世间》38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岭南杂事诗抄
近来不知怎的似乎与广东很有缘分,在一个月里得到了三部书,都是讲
广东风土的。一是屈大均著的《广东新语》二十八卷,一是李调元辑的《南
越笔记》十六卷,一是陈坤著的《岭南杂事诗抄》八卷。这都不是去搜求来
的,只是偶尔碰见,随便收下,但是说这里仍有因缘,那也未始不可以这样
说。我喜欢看看讲乡土风物的书,此其一。关于广东的这类书较多,二也。
本来各地都有这些事可讲,却是向来不多见,只有两广是特别,自《南方草
木状》,《北户录》,《岭表录异》以来著述不绝,此外唯闽蜀略可相比,
但热闹总是不及了。
屈翁山是明朝的遗民,《广东新语》成了清朝的禁书,这于书也是一个
光荣吧。但就事论事,我觉得这是一部很好的书,内容很丰富,文章也写得
极好,随便取一则读了都有趣味,后来讲广东事情的更忍不住要抄他。其分
类为天地山水石等二十八语,奇而实在,中有坟语香语,命名尤可喜。从前
读《酉阳杂俎》,觉得段柯古善于立新奇的篇名,如《尸穸》,如《黥》,
如《肉攫部》等,《新语》殆得其遗意欤。卷八《女语》中乃列入《椓者》
一则,殊觉可笑,本来已将疯人和盗收在卷七《人语》之末,那么椓者亦何
妨附骥尾?但我在这条里得到很好的材料,据说五代末刘■时重用宦官,“进
士状头或释道有才略可备问者皆下蚕室,令得出入宫闱”,因知明朝游龙戏
凤的正德皇帝之阉割优伶盖亦有所本也。
《南越笔记》出来的时候《广东新语》恐怕已经禁止了,但如我上边所
说,李雨村确也忍不住要抄他,而且差不多全部都选抄。原来说是辑,所以
这并不妨,只可惜节改得多未能恰好。卷四有《南越人好巫》一则,系并抄
《新语》卷六《神语》中《祭厉》及《二司》之文。而加“南越人好巫”一
语于其前,即用作题目,据我看来似不及原本。《二司》条下列记五种神道,
全文稍长今不具录,但抄其下半于左:
有急脚先锋神者,凡男女将有所私,从而祷之,往往得其所欲,以
香囊酬之。神前香囊堆积,乞其一二,则明岁酬以三四。新兴有东山神
者,有处女采桑过焉,歌曰,路边神,尔单身,一蚕生二茧,吾舍作夫
人。还家果一蚕二茧,且甚巨。是夜风雨大作,女失所之,有一红丝自
屋起牵入庙中,追寻之,兀坐无声息矣。遂泥而塑之,称罗夫人。番禺
石壁有恩情神者,昔有男女二人于舟中目成,将及岸,女溺于水,男从
而援之,俱死焉,二尸浮出,相抱不解,民因祠以为恩情庙。此皆丛祠
之淫者。民未知义,以淫祠为之依归,可悲也。
《笔记》所录没有民未知义以下十四字,我想还是有的好。这令我想起永井
荷风的话来。荷风在所著《东京散策记》第二篇《淫祠》中曾说过:
“我喜欢淫祠。给小胡同的风景添点情趣,淫祠要远胜铜像,更有审美
的价值。”他后来列举对那欢喜天要供油炸的馒头,对大黑天用双叉的萝卜,
对稻荷神献奉油豆腐等等荒唐无稽的风俗之后,结论说道:
“天真烂漫的而又那么鄙陋的此等愚民的习惯,正如看那社庙的滑稽戏
和丑男子舞,以及猜谜似的那还愿的扁额上的拙稚的绘画,常常无限地使我
的心感到慰安。这并不单是说好玩。在那道理上议论上都无可说的荒唐可笑
的地方,细细地想时却正感着一种悲哀似的莫名其妙的心情也。”我们不能
说屈翁山也有这种心情,但对于民众的行事颇有同情之处,那大抵是不错的
吧。
《岭南杂事诗抄》有些小注也仍不能不取自《新语》,虽然并不很多,
大约只是名物一部分罢了。卷一有一首咏急脚先锋的,注语与上文所引正同,
诗却很有意思:
既从韩寿得名香,一瓣分酬锦绣囊。
但愿有情成眷属,神仙原自羡鸳鸯。
民国初年我在大路口地摊上得到过一个秘戏钱,制作颇精,一面“花月宜人”
四大字,一面图上题八字云,“得成比翼,不羡神仙”。这与诗意可互相发
明。《杂事诗》卷七又有咏露头妻的一首,诗云:
乍聚风萍未了因,镜中鸾影本非真。
浮生可慨如朝露,飞洒杨花陌路人。
注云:“粤俗小户人家男女邂逅,可同寝处,俨若夫妇,稍相忤触,辄仍离
异,故谓之露头妻,犹朝露之易晞也。”案此即所谓搿姘头,国内到处皆有,
大抵乡村较少,若都市商埠则极寻常。骈枝生著《拱辰桥踏歌》卷上有一则
云:
东边封起鸳鸯山,西边宕出鸳鸯场。
鸳鸯飞来鸳鸯住,鸳鸯个恩情勿久长。
这几首诗都颇有风人之旨,因为没有什么轻薄或道学气,还可以说是温厚。
这是《杂事诗抄》的一种特色。此外还有一种特色,则是所咏大部分是关于
风俗的。《诗抄》全部八卷共三百八十八首,差不多有五卷都是人事,诗数
在二百首以上。草本鸟鲁虫鱼的记录在散文上容易出色,做成韵文便是咏物
诗,咏得不工固然不好,咏得工又是别一样无聊,故集中才七十首,馀则皆
古迹名胜也。卷五咏“半路吹”云:
妾本风前杨柳枝,随风飘荡强支持。
果能引凤秦台住,萧管何妨半路吹。
自注云:“粤俗贫家鬻女作妾,恐邻家姗笑,先向纳妾者商明,用彩舆
鼓吹登门迎娶,至中途改装前往,谓之半路吹。”与上文露头妻均是好例,
记述民间俚俗,而诗亦有风致。又卷七咏“火轮船”云:
机气相资水火功,不须人力不须风,
暗轮更比明轮稳,千里沧波一日通。
注云:“火轮船制自外洋,轮有明暗之分,以火蒸水取气激轮而行,瞬
息百里,巧夺天工,近年中华俱能仿造,长江内河一律驶用矣。”诗并不佳,
只取其意思明达,对于新事物亦能了解耳。我们随便拿陶方琦的诗来比较,
在《湘麋阁遗诗》卷二有《坐火轮车至吴淞》一诗,末四句云:
“沪中地力久虚竭,凿空骋险宜荒陬,自予不守安步戒,西人于汝夫何
尤。”陶君虽是吾乡学者,但此等处自不甚高明,不能及陈子厚。陶诗作于
光绪丁丑,《如不及斋集》亦在此时刻成,陈诗之作当在陶前也。(十月十
日)
□1935年
10月
25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古南馀话
自从《白香词谱笺》刻入《半庵丛书》流通世间,舒白香的名字遂为一
般人所知,只看坊间多翻印《词谱》可以知道,虽然也有人把他和白香山混
作一个的。但是,香的著作除《词谱》外平常却不很多见。从前我只有他的
一部《游山日记》,记在庐山天池避暑时事,共十二卷,文章写得很有风趣,
思想也颇明达,是游记中难得之作。后来又从上海买得一部书,无总名,共
七册,内有书十一种二十九卷,其中十种都是白香所著,《游山日记》亦在
内。查罗振玉《续汇刻书目》辛,此即《舒白香杂著》,但书目有《骖鸾集》
三卷,此本缺,而别多《联壁诗钞》二卷,录其伯祖东轩祖补亭诗各百首,
父保斋诗二十五首。《缑山集》、《秋心集》、《花仙小志》各一卷,皆伤
逝悼亡之作,《南征集》、《婺舲馀稿》各一卷,则行旅作也。又《和陶诗》
一卷,《香词百选》一卷,系白香所作词,由其门人选录百篇。以上七种为
诗词,散文则《游山日记》外有《古南馀话》五卷,《湘舟漫录》三卷,亦
是诗话随笔之流,别有清新之趣,而不入于浮薄,故为难得。《古南馀话》
卷四云:
仲实问诗馀小词自唐宋以迄元明可谓灿备,鲜有不借径儿女相思之
情者,冬烘往往腹诽之,谓恐有妨于道学,其说然欤?余曰:天有风月,
地有花柳,与人之歌舞其理相近,假使风月下旗鼓角逐,花柳中呵导排
衙,不杀风景乎?天下不过两种人,非男即女,今必欲删却一种,以一
种自说自扮,不成戏也。故虽学如文正公,亦复有儿女相思之句,正所
谓曲尽人情,真道学也。道学之理不知何时竟讲成尘羹涂饭,致南宋奸
党直诋为无用之尤,肆意轻侮,亦岂非冬烘妄测之过哉。夫道学所以正
人心平天下也,苟好恶不近人情,则心术伪矣,亦恶能得人之情平人之
心?《诗》之教,化行南国始自闺房,《书》之教,协帝重华基于妫■,
理必然也,而况歌词乃导扬和气调燮阴阳之理,而顾讳言儿女乎。故自
《十九首》以及苏李赠答魏晋乐章,其寓托如出一口,良由发乎性情耳。
姑专就小词而论,才如苏公犹不免铁板之诮,谓其逞才气著议论也。词
家风趣宁痴勿达,宁纤勿壮,宁小巧勿粗豪,故不忌儿女相思,反不贵
英雄豁达,其声哀以思,其义幽以怨,盖变风之流也。其流在有韵之文
最为卑近,再降而至于填词止矣,原可不学,学之则不可不求合拍。李
后主,姜鄱阳,易安居士,一君一民一妇人,终始北宋,声态绝妩。秦
七黄九皆深于情者,语多入破。柳七虽雅擅骚名,未免俗艳。玉田尚矣,
近今惟竹垞老人远绍此脉,善手虽众,鲜能度越诸贤者。各就所得名之
篇,注意之旨,揣声而学之,有馀师矣。
这可以算是白香的词论,读《词谱》的人当有可参考之处。其下一则云:
怡恭亲王昔重刻《白香词谱》时,问所订有遗憾否。余笑对言:有
两事惜难补作,似有憾,一欲代朱夫子补作一词,一欲代姜鄱阳补捐一
监。闻者绝倒。
又卷五录其少作《闲情集序》其上半云:情之正者日用于伦常之中,惟恐不
足,恶得闲?然窃谓饥与谷相需,而先生之馔乃尚羞脯,所居不过容榻,
而文王之圃半于国中,是闲复倍于正者何也?吾立于是,四旁皆闲地耳,
使握其四旁若堑,则立者以惧。当暑而裸,冠服皆闲物耳,苟并其裘而
①《宇宙风》题作《说闲情》。
毁弃,则裸者以忧。盖惧无馀地,而忧或过时,亦闲情耳。尧舜以箕颍
为闲情,巢由亦以揖逊为闲情。夷齐以征伐为闲情,武周亦以饿死为闲
情。将谓饿死为闲情,彼饿死何汲汲也。谓箕颍为闲情,彼遁世何无闷
也。由是观之,无正非闲,无闲非正。身世之所遭,智力之所及,惨淡
经营,都求美善,逮夫事往情移,梦回神往,即一身之中,旬日之内,
所言所行,不啻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也,又何况于局外闲观者哉。
辩说闲情,可谓语妙天下。下文又云:“吾故常默然也。不言人过失,人本
无过失也。不言时务,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也,道听途说又恐传闻失实也。”
引用《水浒传序》语,显然很受唱经堂的影响,虽然不曾明白说起。《湘舟
漫录》中又有几节话说得很好,卷一说风流云:
黄龙寺晦堂长老尝问山谷以吾无隐乎尔之义,山谷诠释再三,晦堂
不答。时暑退凉生,秋香满院,晦堂因问曰,闻木犀香乎?山谷曰,闻。
晦堂曰,吾无隐乎尔。山谷乃服。昨秋寓都昌南山,一夕与五黄散步溪
桥间,仲实问风流二字究作何解。予曰,此君子无入而不自得之象也,
被有文无行人影射坏了,柳下惠、曾皙、庄子、诸葛孔明、陶靖节及宋
之周邵苏黄,乃所谓真风流耳。吉人以为然。晦堂以禅趣释经,吾以经
义训疑训,故牵连书之。
又卷三亦有类似的一则云:“雅达亦何与康济之学,而儒术重之?盖雅则贱
货贵德,达则慕义轻生,故可重也。若只如世俗以诗酒书画为雅,以不拘行
检为达,至于出处趣向义利生死之关,仍录录茫无择执,亦俗物耳,何雅达
之有。”这种说法实在是很平实而亦新奇。为什么呢?向来只有那些不近人
情的道学家与行不顾言的文人横行于世,大家听惯了那一套咒语,已经先入
为主,所以对于平常实在的说法反要觉得奇怪,那也是当然的事吧。《古南
馀话》有记琐事的几则亦均可喜,卷三云:
友三(案即古南寺住持僧)言往自村墟归,至野老泉下,遇见一狐
低头作禹步,规行若环,而寺门一鸡即奋飞入其环中,为狐撄去,僧号
逐不释。然则祝由治病,厌胜杀人,及飞头换腿之术,咸不诬矣。
友三又言,古南松鼠多而诈,竹初生则折其笋,栗未熟则毁其房,
彼视狸如奴,视犬如仆,毫不畏。一日有猎人牵犬憩所巢树下,仰见鼠
怒跃而号,松鼠竟直堕其前,不敢遁也。
友三尝筛米树下,一枭栖木末,俯视目眩,直堕筛中,因被擒。佃
人病头眩,乞其袅,杀而食之,眩疾愈。余笑曰,理当益眩,何忽愈?
然则使醉人扶醉人反不颠耶?刘伯伦有言,一石已醉,五斗解酲。是则
以眩枭医眩人耳。吾问以枭食母事,友三谓一孚两子,子大则共食父母。
余曰,不然,是人间只二枭矣,何宝刹枭声之多耶。盖亦犹人中之禽,
偶一不孝,辄并其兄弟疑之,不尽然也。枭如能孝,吾且令乌为之友。
记录这些小动物的生态很有意思,其关于枭的说明亦有识见,虽然偶一不孝
之说还不免有所蔽,至于鸡与松鼠受制于狐犬,盖系事实,如鼠之于猫,蛙
之于蛇,遇见便竦伏不能动,世所习知。此虽仿佛催眠术,却与禁厌不同,
盖一是必然而一是非必然,故祝由科与狐犬终不是一类也。
白香的文章颇多谐趣,在《游山日记》中最为常见,卷一记嘉庆九年六
月甲子(初七日)事有一节云:“五老峰常在云中,不能识面。峰半僧庐为
博徒所据,不可居。西辅至峰寺,云亦下垂,至寺门一无所见,但闻呼卢声,
亦不知五峰绝顶尚离寺几千丈也。”
《游山日记》是一部很有趣味的书,其中记郡掾问铁瓦,商人看乌金太
子,都写得极妙,现在却不多抄了。林语堂先生曾说想把这书重印出来,我
很赞成他的意思,希望这能够早日实现,所以我在这里少说一点亦正无妨耳。
(二十四年九月廿四日,于北平)
□1935年
11月刊《宇宙风》4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郝氏说诗
偶然得到《名媛诗话》十二卷,道光间刊,钱塘沈湘佩夫人著,卷五记
钱仪吉室陈炜卿事云:
“有《听松楼遗稿》内载《授经偶笔》,序述记赞跋论家书诸著作,议
论恢宏,立言忠厚,诗犹馀事耳。”《诗话》中因引其论《内则》文二篇,
论“国风”《采■》及《燕燕》文各一篇,文章的确写得还简要,虽然所云
阐发经旨,也就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女子平常总是写诗词的多,散文很少见,
在这一点上《听松楼遗稿》是很值得注意的。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可以相比,
这是《职思斋学文稿》的著者“西吴女史”徐叶昭,序上亦自称听松主人。
《文稿》收在徐氏家集《什一偶存》里,有乾隆甲寅序,末云:
“今者综而甄之,涉于二氏者,类如语录者,近于自用自专者,悉为删
去,其辨驳金溪馀姚未能平允者亦尽去之,于是所存者仅仅庶几无疵而已,
以云工,未也。呜呼,予老矣,恐此事便已,如之何?”案其时盖年六十六
岁也。所存文共三十五篇,多朴实冲淡可诵读,大不易得。只可惜由佛老而
入程朱,文又宗法八家,以卫道为职志,而首小文十篇,论女道以至妾道婢
道,文词虽不支不蔓,其意义则应声而已。又有《与大妹书》,论奉佛之非,
晓晓不休,更是落了韩愈的窠臼了。所作传志却简洁得体,如《夫子鹤汀先
生述》首节云:
“呜呼,君之行亦云似矣,第世之传志不免文说其辞,真与伪无从辨别,
故余苟非可证今人者概不敢及。夫一呐呐然老诸生耳,乌有卓行之可称?顾
无可表见之中,止此日用行习已为世俗之所不能到,其可默而不言?”这几
句写得不坏,虽然不能说是脱套,末尾音调铿锵处尤为可议。此君盖颇有才
气,据其自序中述少年时事云:
“■考古稽今,多所论著,如官制兵制赋役催科礼仪丧服贡举刑书,偏
私臆见,率意妄言,虽其中或间有可采者,而以草野议朝章,以妇人谈国典,
律以为下不倍之义,窃惴惴焉。”终乃汩没于程朱二氏韩欧八家,下乔木而
入幽谷,真可惜也!
清朝女作家中我觉得最可佩服的是郝懿行的夫人王照圆。《晒书堂文集》
后附有《闺中文存》一卷,系其孙郝联薇所刊,共文十一篇,半系所编著书
序跋,末一篇为《听松楼遗稿跋》,中有一节云:
“颜黄门云: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余于子女有慈无威,
不能勤加诱导,俾以有成,今读《授经偶笔》及尺素各篇,意思勤绵,时时
以课读温经形于椿墨,虽古伏生女之授书,宋文宣之传礼,不是过焉,余所
弗如者五矣。”其实据我看来,这里并没有什么弗如,郝君夫妇的文章思想
不知怎地叫人连想颜黄门,而以颜黄门相比,在我却是很高的礼赞,其地位
迥在授经载道者之上。听松楼的《偶笔》只在《诗话》中见到几则,大抵只
是平平无疵耳,照例说话而能说得明白,便难得了,不能望其有若何心得或
新意思也。王照圆所著述书刻在“郝氏丛书”内者有《列女传补注》《列仙
传校正》《梦书》等,《葩经小记》惜未刻,但在与郝兰皋合著的《诗问》
及《诗说》中间还保留着不少吧。之罘梦人(王照圆自称)无诗集,仅在,
《读孝节录》文中见有七绝一首,亦不甚佳,但其说诗则殊佳妙,吾乡季彭
山(王阳明的门人,徐文长的先生,也是鄙人的街坊,因为他的故居在春波
桥头禹迹寺旁,与吾家祖屋相去只一箭之远也)所著《说诗解颐》略一拜读,
觉得尚不及王说之能体察物理人情,真有解颐之妙。《诗说》卷上云:
瑞玉问:女心伤悲应作何解?余曰,恐是怀春之意,《管子》亦云,
春女悲。瑞玉曰,非也,所以伤悲,乃为女子有行,远父母故耳。盖瑞
玉性孝,故所言如此。余曰,此匡鼎说诗也。
《诗问》卷二,《七月》“遵彼微行”注云:
余问,微行,传云墙下径?瑞玉曰,野中亦有小径。余问,遵小径
以女步迟取近耶?曰,女子避人尔。
虽不必确,亦殊有意趣,此种说经中有脉搏也。又卷一,《氓》“三岁食贫”
注云:
余问,既贿迁何忧食贫?瑞玉曰,男狭邪不务生业,女侥资财何益
也。
又“总角之宴”注云:
瑞玉问:束发已私相宴安言笑,何待贸丝时?余曰,总角相狎,比
长男女别嫌,不复通问,乃贸丝相诱,始成信誓。
解说全章诗意亦多胜解,如《丘中有麻》云:
《丘中有麻》,序云,思贤也,留氏周之贤人,遁于丘园,国人望
其里居而叹焉。瑞玉曰。人情好贤,经时辄思,每见新物则一忆之。有
麻秋时,有麦夏时,无时不思也。麻麦,谷也,李,果也,无物不思也。
《风雨》首章注云:
寒雨荒鸡,无聊甚矣,此时得见君子,云何而忧不平?故人未必冒
雨来,设辞尔。解云:
《风雨》,瑞玉曰,思故人也。风雨荒寒,鸡声嘈杂,怀人此时尤
切,或亦夫妇之辞。
《溱洧》解云:
《溱洧》,序云,刺乱也。瑞玉曰,郑国之俗,三月上已修禊溱洧
之滨,士女游观,折华相赠,自择昏姻,诗人述其谣俗尔。
《诗说》卷上载瑞玉说,“自我不见,于今三年”二句可疑。郝君引《竹书
纪年》解之曰:
周公自二年秋东征,至四年春便还,前后不过年馀,举成数故云三
年耳。又以见周公之悯归士,未久而似久也。且详味诗意,前三章都是
秋景,至末一章独言春日,盖军士以秋归,以冬至家,比及周公作诗之
时则又来年春矣,故末章遂及嫁娶之事,言婚姻及时也。此事诗书缺载,
据《竹书》所记年月始终恐得其实,未知是否。瑞玉日,恐是如此。又
曰,读此诗,可知越王勾践之生聚其民,不过欺卖之耳,那有真意。
此语殊有见识,即士大夫亦少有人能及。训诂名物亦多新意,而又多本于常
识,故似新奇而实平实。如《七月》“七月亨葵及菽”注云:
瑞玉曰:菜可烹,豆不可烹,盖如今俗作豆粥尔。其法,菜半之,
豆半之,煮为粥,古名半菽,《夏小正》谓短闵也。
又“采荼薪樗”注云:
瑞玉曰,茶苦,得霜可食。樗非为薪也,九月非樵薪之时,且下句
遂言食我农夫,则二物皆供食也。樗,椿类,叶有香者,腌为菹,九月
叶可食,薪者枝落之,采其叶也。
此二条亦见《诗说》中,但较详。把《诗经》当作文学看,大抵在明末已有
之,如《读风偶评》可见,不过普通总以外道相待,不认为正当的说法,若
以经师而亦如此说,则更希有可贵矣。《诗说》卷上云:
瑞玉因言,《东山》诗何故四章俱云零雨其濛,盖行者思家惟雨雪
之际尤难为怀,所以《东山》劳归士则言雨,《采薇》之遣戍则言雪,
《出车》之劳还率亦言雪。《七月》诗中有画,《东山》亦然。古人文
字不可及处在一真字,如《东山》诗言情写景,亦止是真处不可及耳。
有敦瓜苦,蒸在栗薪。触物惊心,易胜今昔之感,所谓尽是刘郎去
后栽者也。二句描写村居篱落间小景如画,诗中正复何所不有。
又云:
晋人论诗,亟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及訏
谟定命,远犹辰告,以为佳句。余谓固然,佳句不止此也。如鸡栖于树,
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写乡村晚景,睹物怀人如画,又如蒹葭苍苍,白
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渺然有天际真人想。其室则迩,其人则
远,渺渺予怀,悠然言外。东门之栗,有践家室,止有践二字便带画景。
至如汉之广兮,不可泳思,江之永兮,不可方思,尤所谓别情云属,文
外独绝者也。(十一月)
□1935年
11月
21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蒋子潇游艺录
日前得到一册蒋子潇所著的《游艺录》,有山阴叶承沣的原序,无年月,
此乃是光绪戊子长白豫山在湖南所重刻。书凡三卷,卷上凡三十三目,皆象
纬推步舆地之说,从《蒋氏学算记》八卷中抄出,门人彭龄在目录后有附记,
云门人等虽闻绪论,莫问津涯者也。卷下凡二十四目,皆从《读书日记》十
卷中抄出,杂论各家学术得失。第三卷为别录,凡文八篇,叶序云仙佛鬼神
之作,实则为论释道及刺麻教等关于宗教者七篇,又《天方声类》序一篇,
乃以亚刺伯字来讲音韵也。在这里边第一分简直一点不懂,第二分读了最觉
得有意思,可佩服,虽然其后半讲医法术数的十四篇也不敢领教了。下卷各
篇多奇论,如《九流》引龚定庵之言曰,九流之亡儒家最早。又《大儒五人》
则列举郑司农、漳浦黄公、黄南雷、戴东原、钱竹汀。但我觉得有趣的,却
是不关经学儒术大问题的文章,其论近人古文云:
余初入京师,于陈石士先生座上得识上元管同异之,二君皆姚姬传
门下都讲也,因闻古文绪论,谓古文以方望溪为大宗,方氏一传而为刘
海峰,再传而为姚姬传,乃八家之正法也。余时于方姚二家之集已得读
之,唯刘氏之文未见,虽心不然其说而口不能不唯唯。及购得海峰文集
详绎之,其才气健于方姚而根柢之浅与二家同,盖皆未闻道也。夫文以
载道,而道不可见,于日用饮食见之,就人情物理之变幻处阅历揣摩,
而准之以圣经之权衡,自不为迂腐无用之言。今三家之文误以理学家语
录中之言为道,于人情物理无一可推得去,是所谈者乃高头讲章中之道
也,其所谓道者非也。
八家者唐宋人之文,彼时无今代功令文之式样,故各成一家之法,自明
代以八股文为取士之功令,其熟于八家古文者,即以八家之法就功令文之范,
于是功令文中钩提伸缩顿宕诸法往往具八家遗意,传习既久,千面一孔,有
今文无古文矣。豪杰之士欲为古文,自必力研古书,争胜负于韩柳欧苏之外,
别辟一径而后可以成家,如乾隆中汪容甫、嘉庆中陈恭甫,皆所谓开径自行
者也。今三家之文仍是千面一孔之功令文,特少对仗耳。以不对仗之功令文
为古文,是其所谓法者非也。余持此论三十年,唯石屏朱丹木所见相同。八
家以后的古文无非是不对仗的八股,这意见似新奇而十分确实,曾见谢章铤
在《赌棋山庄随笔》亦曾说及,同意的人盖亦不少。我却更佩服他关于道的
说法,道不可见,只就日用饮食人情物理上看出来,这就是很平常的人的生
活法,一点儿没有什么玄妙。正如我在《杂拌儿之二》序上所说,以科学常
识为本,加上明净的感情与清澈的理智,调合成功一种人生观,“以此为志,
誌固佳,以此为道,载道亦复何碍。”假如蒋君先是那样说明,再来主张文
以载道,那么我就不会表示反对,盖我原是反对高头讲章之道,若是当然的
人生之路,谁都是走着,所谓何莫由此道也。至于豪杰之士那种做古文法我
们可以不论,大抵反抗功令时文只有两条路走,倒走是古文,顺走是白话,
蒋君则取了前者耳。又有《袁诗》一则云:乾隆中诗风最盛,几于户曹刘而
人李杜,袁简斋独倡性灵之说,江南北靡然从之,自荐绅先生下逮野叟
方外,得其一字荣过登龙,坛坫之局生面别开。及其既卒而嘲毁遍天下,
前之以推袁自矜者皆变而以骂袁自重,毁誉之不足凭,今古一辙矣。平
心论之,袁之才气固是万人敌也,胸次超旷,故多破空之论,性海洋溢,
①《宇宙风》题作《谈桐城派与随园》。
故有绝世之情。所惜根柢浅薄,不求甚解处多,所读经史但以供诗文之
料而不肯求通,是为袁之所短。若删其浮艳纤俗之作,全集只存十分之
四,则袁之真本领自出,二百年来足以八面受敌者袁固不肯让人也。寿
长名高,天下已多忌之,晚年又放诞无检,本有招谤之理,世人无其才
学,不能知其真本领之所在,因其集中恶诗,遂并其工者而一概摈之,
此岂公论哉。王述庵《湖海诗传》所选袁诗皆非其佳者,此盖有意抑之,
文人相轻之陋习也。
这里对于随园的批评可谓公平深切,褒贬皆中肯,我们平常只见捧袁或
骂袁的文章,这样的公论未曾见到过。我颇悔近来不读袁集,也因为手头没
有,只凭了好些年前的回忆对于随园随便批评,未免失于轻率,我想还得研
究一下再说。我并不骂他的讲性灵,大抵我不满随园的地方是在这里所说的
根柢浅薄,其晚年无检实在也只是这毛病的一种征候罢。骂袁者不曾知其真
本领,这话很是的确,王述庵实在也是如此,所以未能选取好诗,未必由于
文人相轻。近年来袁中郎渐为人所注意,袁简斋也连带地提起,而骂声亦已
大作,蒋君此文或可稍供参考,至于难得大众的赞同亦自在意中,古今一辙,
作者与抄者均见惯不为怪也。
关于蒋子潇的著作和事迹,我从玄同借到《碑传集补》第五十卷,内有
夏寅官的《蒋湘南传》,又从幼渔借到《七经楼文抄》六卷,其《春晖阁诗》
六卷无从去借,只在书店里找来一册抄本,面题“盛昱校抄本陈蒋二家诗”,
内收元和陈梁叔固始蒋子潇诗各一卷,各有王鹄所撰小传一篇,而蒋诗特别
少,只有八页四十三首,纸尾有裁截痕,可知并非完本。夏寅官所作传大抵
只是集录《文抄》中王济宏、刘元培、刘彤恩诸人序中语,只篇首云“先世
本回部”为各序所无耳。王鹄小传则云,“故回籍也,而好食肉饮酒”,盖
蒋君脱籍已久远,如《释藏总论》中云,“回教即婆罗门正派也”,便可见
他对于这方面已是颇疏隔的了。夏传根据王序,云蒋于道光乙未中式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