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冰地志》者,其第二十章曰《关于蛇类》,文只一句云,“冰地无蛇”。.2
后乃云道光戊子仪征张椒云典河南乡试时所取中,自相矛盾。未又云:
“林文忠尝笑椒云曰,吾不意汝竟得一大名士门生。”此盖亦根据王序,
原文云:
“往椒云方伯又为述林文忠公之言曰,吾不意汝竟有如此廓门生。”所
谓廓即阔也,夏传一改易便有点金成石之概。叙述子潇的学术思想以王刘二
序为胜,此外又见钟骏声著《养自然斋诗话》卷七有云:
“古经生多不工为诗,兼之者本朝唯毛西河、朱竹垞、洪北江三人而已,
孙渊如通奉以治经废诗,故其诗传者绝少。固始蒋子潇湘南邃于经学,在《七
经楼文抄》于象纬舆地水利韬略之说靡不精究,乃其《春晖阁诗》皆卓然可
传。先生自言初学三李,后师杜韩,久乃弃各家而为一己之诗。又言古诗人
唯昌黎通训诂,故押韵愈险愈稳,训诂者治经之本,亦治诗之本也。其言可
谓切中。”我于经学以及象纬等等一无所知,古文辞也只一知半解,故对于
《文抄》各篇少能通其奥义,若文章虽不傍人藩篱似亦未甚精妙,诗所见不
多,却也无妨如此说。抄本中有《废翁诗》四首,因系自咏,故颇有意思,
有小序云:
昔欧阳公作《醉翁亭记》,年方四十,其文中有苍颜白发语,岂文
章政事耗其精血,既见老态,递不妨称翁耶。余年五十时自号废翁,盖
以学废半途,聪明日减,不复可为世用,宜为天之所废也,而人或谓称
翁太早。今又四年,须发渐作斑白,左臂亦有风痹之势,则废翁二字不
必深讳,聊吟小诗以告同人。
其二四两首云:
日暮挥戈讵再东,读书有志奈途穷。饥驱上座诸侯客,妄想名山太
史公。作贼总非伤事主,欺人毕竟不英雄。茫茫四顾吾衰甚,文苑何尝
要废翁。
万水千山作转蓬,避人心事效墙东。那堪辟历惊王导,幸未刊章捕
孔融。
千古奇文尊客难,一场怪事笑书空。枯鱼穷鸟谁怜乞,遮莫欧刀杀
废翁。
据我看来,蒋君的最可佩服的地方还是在他思想的清楚通达,刘元培所谓大
而入细,奇不乖纯,是也。如中国人喜言一切学术古已有之,《文抄》卷四
中则有《西法非中土所传论》,又《游艺录》末卷《释藏总论》中云:
余尝问龚定庵曰,宋人谓佛经皆华人之谲诞者假庄老之书为之。然
欤?定庵曰,此儒者夜郎自大之说也。余又尝问俞理初曰,儒者言佛经
以初至中华之《四十二章》为真,其馀皆华人所为,信欤?理初曰,华
人有泛海者,携《三国演义》一部,海外人见而惊之,以为此中国之书
也,其聪明智慧者嗤笑之,谓中华之书仅如此乎?及有以《五经》《论
语》至者,则傲然不信曰,中华之书只《三国演义》耳,安得有此!世
之论佛经者亦犹是也。余因二君之说以流览释藏全书,窃以佛经入中华
二千馀年,而西来本旨仍在明若昧之间,则半晦于翻译,则半晦于禅学
也。
此与《道藏总论》一篇所说皆甚有意趣,此等文字非普通文人所能作,正如
百六十斤的青龙偃月刀要有实力才提得起,使用不着花拳样棒也。蒋君的眼
光胆力与好谈象纬术数宗教等的倾向都与龚定庵俞理初有相似处,岂一时运
会使然耶?至宋平子夏穗卿诸先生殁后此风遂凌替,此刻现在则恍是反动时
期,满天下唯有理学与时文耳。查定庵《已亥杂诗》有一首云:
“问我清游何日最,木樨风外等秋潮,忽有故人心上过,乃是虹生与子
潇。”注曰,“吴虹生及固始蒋子潇孝廉也。”惜近日少忙,不及去翻阅《癸
巳存稿》《类稿》,或恐其中亦有说及,只好且等他日再查了。
[附记]《文抄》卷四有《与田叔子论古文书》,第一书绝佳,列举伪
古文字八弊,曰奴蛮丐吏魔醉梦喘,可与桐城派八字诀对立,读之令人绝倒,
只可惜这里不能再抄,怕人家要以我为文抄公也。
[附记二]近日又借得《春晖阁诗抄选》二册,亦同治八年重刊本,凡
六卷,诗三百首。有阳湖洪符孙元和潘筠基二序,《养自然斋诗话》所云盖
即直录潘序中语,王鹄撰小传则本明引洪序也。我于新旧诗是外行,不能有
所批评,但有些诗我也觉得喜欢。卷一有《秋怀七首》,其第六云:研朱点
毛诗,郑孔精神朗。伟哉应声虫,足以令神往。俗儒矜一灯,安知日轮
广。辞章如沟潦,岂能活菱蒋。枉费神仙爪,不搔圣贤痒。我心有明镜,
每辨英雄诳。诸语颇可喜。《废翁诗》四章则选中无有,盖抄而又选,
所删去的想必不少,我得从盛昱本中见之,亦正自有缘分也。
(十一月八日于北平苦雨斋)
□1935年
12月刊《宇宙风》6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三部乡土诗
近二十年来稍稍搜集同乡人的著作。“这其实也并不能说是搜集,不过
偶然遇见的时候把他买来,却也不是每见必买,价目太贵时大抵作罢。”在
《苦竹杂记》里这样地说明过,现在可以借来应用。所谓同乡也只是山阴会
稽两县,清末合并称作绍兴县,但是我不很喜欢这个名称,除官文书如履历
等外总不常用。本来以年号作县名,如嘉定等,也是常事,我讨厌的是那浮
夸的吉语,有如钱庄的招牌,而且泥马渡康王的纪念也用不着留到今日,不
过这是闲话暂且不提。“看同乡人的文集,有什么意思呢?以诗文论。这恐
怕不会有多大意思。”这话前回也已说过。“事与景之诗或者有做得工的,
我于此却也并没有什么嗜好,大约还是这诗中的事与景,能够引起我翻阅这
些诗文集的兴趣。因为乡曲之见,所以搜集同乡人的著作,在这著作里特别
对于所记的事与景感到兴趣,这也正由于乡曲之见。纪事写景之工者亦多矣,
今独于乡土著作之事与景能随喜赏识者,盖因其事多所素知,其景多曾亲历,
故感觉甚亲切也。”
诗文集有专讲一地方的,那就很值得翻阅。这有些是本乡人所撰,有些
是出于外乡人之手,我都同样地想要搜集。孔延之的《会稽掇英集》,王十
朋的《会稽三赋》各注本,陈祖昭的《鉴湖棹歌》等是第二类,第一类有陶
元藻的《广会稽风俗赋》,翁元圻注本,李寿朋的《越中名胜赋》,周晋■
的《越中百咏》,周调梅的《越咏》,张桂臣的《越中名胜百咏》等。但是
还有几种,范围较小,我觉得更有意思。其一是《娱园诗存》四卷,光绪丙
戌刊本。娱园是秦树铦的别业,在会稽小皋步,陶方琦李慈铭等人所结的“皋
社”就在那里,古来也出过些名人,据我所知道,明末参严嵩的沈炼与清初
撰那《度针篇》的闻人均便都是小皋步人。(至少沈青霞的后人住在那村里。)
《诗存》卷一即是《皋社联吟集》,卷二三是关于娱园的题咏,卷四曰《感
怀集》,皆主人“怆念存殁”之作。我的大舅父是秦君的女婿,曾经寄寓在
那里,所以在庚子前后我到过娱园有好几次,读集中潭水山房微云楼诸咏,
每记起三十多年前梦影,恍忽如在目前。区区一园之兴废,于后之读者似无
关痛痒,但如陶方琦序中所云:
越风绵亘,盛乎诗巢。诗巢倾翳,百年阒如。
音彟多舛,吟律鲜守。皋中诗社,崛起于后。
东州蟠郁,偏师钟衍。诗社十人,争长娱园。
《诗存》四卷正是皋社文献之仅存者,颇足供参考,娱园主人的诗也只见此
集中,少时虽然及见秦少渔先生,惜未能问其先世遗稿,盖其时但解游嬉或
索画墨梅而已。
其二是《鞍村杂咏》一卷。道光丁酉刊本。题曰安山第七桥半亭老人,
即山阴沈宸桂,著有《寿樟书屋诗钞》一卷,卷首为《马鞍村十咏》,序中
述村名缘起云:
“余家在马鞍村。村口有山,其形如马。秦始皇时,望气者云,南海有
五色气,遂发卒千人,凿断山之冈阜,形如马鞍。附山居民遂以名村,至今
山顶凿痕具在。”次为《马鞍村春日竹枝词》八首,《村居四时杂咏》廿二
首,《村名词》《庵名词》各十二首,此外杂题十三首。沈君诗本平常,又
喜沿袭十景之名,或嵌字句,益难出色,唯专就一村纪事写景,亦别有意义,
其村居诗更较佳,如其十八云:
老妻扶杖念弥陀,稚子划船唱棹歌。
村店满缸新酒贱,俞公塘上醉人多。
写海边村景颇有风致。其廿二末联云,“村居歌咏知多少,惟爱南湖陆放翁。”
又杂题亦多拟剑南体者,可知作者的流派,正亦可谓之“乡曲之见”,殊令
不佞读之不禁微笑也。
其三是《墟中十八图咏》一卷,影抄本。有毛奇龄宋衡邵廷采戴名世序,
章士俞公谷陶及申跋,章标所画墟中图十八幅,章世法叙记十八则,章大来、
麟化、士、成梿、成栻、应枢、锜钟、世法、标等十人五言绝句各十八首,
共一百八十首。所谓墟者即会稽道墟村,章氏聚族而居之地,择墟中十八境,
会章氏十人,倡为诗章,乃成是集。查文中年代为康熙四十二年壬午(一七
○二),据章士题后当时盖曾刻板,钞本则似出于乾隆时,笔迹不工,又不
懂画法,所摹图尤凌乱,但即看此本而尚觉图之可喜,然则原画之佳盖可知
矣。戴南山序署壬午闰六月,其称述墟中图云:
余披其图,泉石之美秀,峰岭之俊拔,园林之幽胜,亭馆之参差,
云树之缥缈,鱼鸟之飞跃,以及桑麻果蔬,牛羊鸡犬,藩篱村落,场圃
帆樯,莫不历历在目,而恍若身游其中,则余又何必以未至为恨乎。
这虽似应酬的套语,其实却是真话,因为他画的确有特色,不是普通的山水
画那样到处皆是而又没有一处是的。我最喜欢那第十二的杜浦一幅。我从小
就听从杜浦来的一个章姓工人讲海边的事,沙地与“舍”(草屋),棉花与
西瓜,角鸡与獾猪等等,至今不能忘记。看那图时自然更有兴味,沿海小村,
有几所人家,却不荒凉,沙碛上两人抬了一乘兜轿,有地方称“过山龙”,
颇有颊上添毫之妙。又第十八宜嘉尖,画一田庄,柴门临水,门口泊酒船,
有两个工人抬着一大坛往里边走。第四南阳坂,有山有河,有桥有船,有田
有人,有牛有树,此真是东南农村的一角也,其真实处几乎要有点像地图了,
而仍有图画之美,在寻常山水册中岂容易找得出乎。诗的数目十倍于图,但
是我没有多少话可说。这里且举出章应枢的一首《杜浦》来:
沙堆何累累,来沙不见水。
负担上塘来,识是隔江子。
据章士题后云:
“岁辛已余与宗人联吟墟中,合两山之间择而赋之,得境十八,凡十人,
得诗一百八十,宁涩毋滑,宁生毋熟,宁野朴不近人情,毋为儿女子嗫嚅态。”
可以约略知道他们的态度。但是王维裴迪往矣,后之人欲用五言咏风土之美,
辋川在前,虽美弗彰也。大抵此类书籍的价值重在文献的方面,若以文艺论
未免见绌,唯墟中图则自有佳处,我只可惜未能得到原刊本耳。(廿四年十
二月十五日,在北平)
□1936年
1月
1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燕京岁时记
《燕京岁时记》一卷,富察敦崇著,据跋盖完成于光绪庚子,至丙午(一
九○六)始刊行,板似尚存,市上常有新印本可得。初在友人常君处所见系
宣纸本,或是初印,我得到的已是新书了,但仍系普通粉连,未用现今为举
世所珍重的机制连史纸,大可喜也。润芳序中略述敦君身世,关于著作则云:
他日过从,见案头有《燕京岁时记》一卷,捧读一过,具见匠心,
虽非巨制鸿文,亦足资将来之考证,是即《景物略》《岁华记》之命意
也。虽然,如礼臣者其学问岂仅如此,尚望引而伸之,别有著作,以为
同学光,则予实有厚望焉。
其实据我看来这《岁时记》已经很好了,但是我却又能够见到他别的著作,
更觉得有意思,这也并非巨制鸿文,只是薄薄地一册文集,题曰《画虎集文
钞》,上有我的二月十四日的题记云:
“前得敦礼臣著《燕京岁时记》,心爱好之。昨游厂甸见此集,亟购归,
虽只寥寥十三叶,而文颇质朴,亦可取也。”这书虽然亦用粉连纸印,而刻
板极坏,比湖北崇文书局本还要难看,有几处已经糊纸改写,错字却仍不少,
如庶吉士会刻作庶吉主,可见那时校刻的草草了。集中只有文十一篇,首篇
是复其内弟书,叙庚子之变,自称年四十六,未为周毓之诗序,作于甲子春,
署七十老人某病中拜序,可以知其年岁及刻书的时代大概。十一篇中有六篇
都说及庚子,深致慨叹,颇有见识,辛亥后作虽意气销沉,却无一般遗老丑
语,更为大方,曾读《涉江文钞》亦有此感,但惜唐氏尚有理学气耳。辛丑
所作《增旧园记》有云:
“斯园也以弹丸之地,居兵燹之中,虽获瓦全,又安能长久哉。自今以
往,或属之他人,或鞠为茂草,或践成蹊径,或垦作田畴,是皆不可知矣,
更何敢望如昔之歌舞哉。”此增旧园在铁狮子胡同,即铁狮子所在地,现在
不知如何了,昔年往东北城教书常走过此街,见有高墙巍巍,乃义威将军张
宗昌别宅也,疑即其处。记末又言古来宫殿尽归毁灭,何况蕞尔一园,复云:
“其所以流传后世者亦惟有纸上之文章耳,文章若在则斯园为不朽矣,
此记之所由作也。”今园已不在,此十三叶的文集不知天壤间尚有几本,则
记之存盖亦仅矣。《碣石逋叟周毓之诗序》云:
癸亥嘉平以诗一卷见寄,并嘱为序,研读再四,具见匠心,间亦有
与予诗相似者。盖皆读书无多,纯任天籁,正如鸟之鸣春,虫之鸣秋,
嘈嘈唧唧,聒耳不已,诘其究竟,鸟既不知所鸣者为何声,虫亦不知所
鸣者为何律也,率其性而已矣,吾二人之诗亦复如此。
《画虎集》中无诗钞,只在《岁时记》中附录所作六首,游潭柘山三首及钓
鱼台一首均系寻常游览之作,京师夏日闺词两首稍佳,大抵与所自叙的话相
合,这在诗里未能怎么出色,但不是开口工部,闭口涪翁,总也干净得多,
若是在散文里便更有好处了。《岁时记》跋之二云:
“此记皆从实录写,事多琐碎,难免有冗杂芜秽之讥,而究其大旨无非
风俗游览物产技艺四门而已,亦《旧闻考》之大略也。”这从实录写,事多
琐碎两件事,据我看来不但是并无可讥,而且还是最可取的一点。本来做这
种工作,要叙录有法,必须知识丰富,见解明达,文笔殊胜,才能别择适当,
布置得宜,可称合作,若在常人徒拘拘于史例义法,容易求工反拙,倒不如
者老实实地举其所知,直直落落地写了出来,在琐碎朴实处自有他的价值与
生命。记中所录游览技艺都是平常,其风俗与物产两门颇多出色的纪述,而
其佳处大抵在不经意的地方,盖经意处便都不免落了窠臼也。如一月中记耍
耗子耍猴儿耍苟利子跑旱船,十月的糟蟹良乡酒鸭儿广柿子山里红,风筝毽
儿琉璃喇叭咘咘噔太平鼓空钟,蛐蛐儿聒聒儿油壶卢,梧桐交嘴祝顶红老西
儿燕巧儿,栗子白薯中果南糖萨齐玛芙蓉糕冰糖壶卢温朴,赤包儿斗姑娘海
棠木瓜沤朴各条,都写得很有意思。又如五月的石榴夹竹桃云:
京师五月榴花正开,鲜明照眼,凡居人等往往与夹竹桃罗列中庭,
以为清玩,榴竹之间,必以鱼缸配之,朱鱼数头,游泳其中,几于家家
如此。故京师谚曰,天篷鱼缸石榴树。盖讥其同也。
七月的荷叶灯蒿子灯莲花灯云:
中元黄昏以后,街巷儿童以荷叶燃灯,沿街唱曰:荷叶灯,荷叶灯,
今日点了明日扔。又以青蒿粘香而燃之,恍如万点流萤,谓之蒿子灯。
市人之巧者又以各色彩纸制成莲花莲叶花篮鹤鹭之形,谓之莲花灯。谨
案《日下旧闻考》荷叶灯之制自元明以来即有之,今尚沿其旧也。
又其记萨齐玛等云:
萨齐玛乃满州饽饽,以冰糖奶油合白面为之,形如糯米,用不灰木
烘炉烤熟,遂成方块,甜腻可食。芙蓉糕与萨齐玛同,但面有红糖,艳
如芙蓉耳。冰糖壶卢乃用竹签贯以葡萄山药豆海棠果山里红等物,蘸以
冰糖,甜脆而凉。
记赤包儿等云:
每至十月,市肆之间则有赤包儿斗姑娘等物。赤包儿蔓生,形如甜
瓜而小,至初冬乃红,柔软可玩。斗姑娘形如小茄,赤如珊瑚,圆润光
滑,小儿女多爱之,故曰斗姑娘。
赤包儿这名字常听小孩们叫,即是栝楼,斗姑娘这种植物在花担上很多
见,不知道有无旧名,或者是近来输入亦未可知,日本称作“姬代代”,姬
者表细小意的接头语,代代者橙也,此本系茄科,盖言其实如小橙子耳,汉
名亦不可考。斗字意不甚可解,或是逗字,在北京音相同,但亦不敢定也。
唐涉江(原名震钧)著《天咫偶闻》,纪北京地理故实,亦颇可看,可
与《岁时记》相比,但唐书是《藤阴杂记》一流,又用心要写得雅驯,所以
缺少这些质朴琐屑的好处。两者相比,《偶闻》虽或可入著作之林,而自有
其门户,还不如《岁时记》之能率性而行也。(民国廿四年除夕于北平)
□1936年
1月
13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毛氏说诗
民国二十五年元日,阴寒而无风,不免到厂甸去走一趟,结果只买到吾
乡潘素心的诗集《不栉吟》正续七卷,此外有若干本丛书的零种。这里边有
一本是《西河合集》内的《白鹭洲主客说诗》一卷与《续诗传鸟名卷》三卷。
我是在搜集同乡的著作,但是《西河合集》却并没有,说理由呢,其一他是
萧山人,不在小同乡的范围内,其二则因为太贵,这种价近百元的大书还没
有买过。所以我所有的便只有些零种残本,如尺牍诗词话连厢之类,这本《说
诗》也是我所想要的,无意中得来觉得很可喜,虽然这有如乞儿拾得蚌壳可
以当饭瓢,在收藏家看来是不值一笑的。
毛氏说话总有一种“英气”,这很害事,原是很有理的一件事,这样地
说便有棱角,虽间有谐趣而缺少重量,算来还是不上算,至于不讨人欢喜尚
在其次。提起毛西河恐怕大家总有点厌他善骂,被骂的人不免要回敬一两句,
这也是自然的,不过特别奇怪的是全谢山,他那种的骂法又说明是他老太爷
的话,真是出奇得很。这很有点难懂,但是也可以找到相类的例。姚际恒著
《诗经通论》卷前“论旨”中论列自汉至明诸诗解,关于丰坊有云:“丰氏
《鲁诗世学》极骂季本。按季明德《诗学解颐》亦颇平庸,与丰氏在伯仲间,
何为骂之,想以仇隙故耶?”
毛西河喜骂人,而尤喜骂朱晦庵,《四书改错》是很闻名的一案,虽然
《劝戒录》中还没有派他落拔舌地狱或编成别的轮回故事,这实在是他的运
气。那说诗的两种恰好也是攻击朱子的,在这一点上与姚首源正是同志,《诗
经通论》卷前的这一节话可以做他们共同的声明:
“《集传》主淫诗之外其谬戾处更自不少,愚于其所关义理之大者必加
指出,其馀则从略焉。总以其书为世所共习,宁可获罪前人,不欲遗误后人,
此素志也,天地鬼神庶鉴之耳。”姚最反对淫诗之说,有云:
“《集传》只是反《序》中诸诗为淫诗一着耳,其他更无胜《序》处。”
毛的《说诗》中“说淫诗”十二条,占全书五分之三,“说杂诗”四条都是
反朱的。《鸟名卷》虽说是释鸟,目标也在《集传》,第一则“关关雎鸠”
便云:
《论语》,小子学诗,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而朱氏解《大学》
格物,又谓当穷致物理,则凡经中名物何一可忽,况显作诗注,岂有开
卷一物而依稀鹘突越数千百年究不能指定为何物者。
姚氏于名物不甚措意,其说见于卷前论旨中,但与《鸟名卷》颇有因缘,这
是很有意思的事。《鸟名卷》序云康熙乙酉重理残卷,姚书序亦写于是年,
又毛云:“会钱唐姚彦晖携所著《诗识名解》请予为序,其书甚审博,读而
有感,予乃踵前事云云。”姚亦云:“作是编讫,侄炳以所作《诗识名解》
来就正,其中有关诗旨者间采数条,足辅予所不逮。”此姚彦晖盖即侄炳。
《鸟名卷》之一“燕燕于飞”条下云:
乃燕只一字,其曰燕燕者,两燕也。何两燕?一于归者,一送者。
《诗经通论》卷三引《识名解》云:
《释鸟》曰,燕燕■。又《汉书》童谣云,燕燕尾涎涎。按■鸟本
名燕燕,不名燕,以其双飞往来,遂以双声名之,若周周蛩蛩猩猩狒狒
之类,近古之书凡三见而适合,此经及《尔雅》《汉书》是也。若夫单
言燕者乃乌也,《释鸟》曰,燕,白■乌,可据,孔鲋亦谓之燕乌。故
以燕燕为两燕及曲为重言之说者,皆非也。
二人皆反对《集传》重言之说,而所主张又各不同,亦颇有趣。西河既见《诗
识名解》,不知何以对于燕燕双名之说不加以辩驳也。《鸟名卷》解说“鹑
之奔奔”颇有妙解,奔奔朱注云居有常匹飞则相随之貌,毛纠正之云:
按鹑本无居,不巢不穴,每随所过,但偃伏草间,一如上古之茅茨
不掩者,故《尸子》曰,尧鹑居,《庄子》亦曰,圣人鹑居,是居且不
定,安问居匹?若行则鹑每夜飞,飞亦不一,以窜伏无定之禽而诬以行
随,非其实矣。
毛氏非师爷,而关于居飞的挑剔大有刀笔气息,令人想起章实斋。不过朱子
不认识鹌鹑,以为是鹊类,奔奔疆疆的解释也多以意为之,其被讥笑亦是难
怪也。又“鹳鸣于垤”,朱注云,“将阴雨则穴处者先知,故蚁出垤,而鹳
就食,遂鸣于其上也。”毛云:
《禽经》,鹳仰鸣则晴,俯鸣则雨。今第鸣垤,不辨俯仰,其为晴
为雨不必问也。但鸣垤为蚁灾知雨,雨必出垤而鹳就食之,则不然。禽
凡短咮者能啄虫豸,谓之噣食。岂有大鸟长喙而能噣及蚍蚁者,误矣。
长嘴的鹳啄食蚂蚁,的确是笑话,其实就是短嘴鸟也何尝吃蚂蚁呢?大约蚂
蚁不是好吃的东西,所以就是嘴最短的铁嘴麻鸟黄脰等,也不曾看见他们啄
食过。晴雨不必问,原是妙语,唯上文云“零雨其濛”,则此语失其效力矣,
反不如姚云:“又谓将阴雨则穴处先知之,亦凿,诗已言零雨矣,岂特将雨
乎。”又《小雅》“鹤鸣于九皋,”朱注,“鹤鸟名,长颈竦身高脚,顶赤
身白,颈尾俱黑。毛云:
《集注》凡鸟兽草木尽袭旧注而一往多误,惟此鹤则时所习见,疑
翼青尾白为非是,遂奋改日颈尾黑,以其所见者是立鹤,立则敛翼垂尻,
其帔黝然,实未尝揭两翮而见其尾也。明儒陈晦伯作《经典稽疑》,调
笑之曰,其黑者尾耶?
又《说诗》未一则亦云:
鹤鸣于九皋,《正义》引陆玑疏谓顶赪翼青身白,而朱氏习见世所
畜鹤铩羽而立,皆翼白尾黑者,奋笔改为顶赤颈尾俱黑,公然传之五百
年,而不知即此一羽之细已自大误,先生格物安在耶?
姚亦云:“按鹤两翼末端黑,非尾黑也。彼第见立鹤,未见飞鹤,立者常敛
其两翼,翼末黑毛垂于后,有似乎尾,故误以为尾黑耳。格物者固如是乎?
陈晦叔《经典稽疑》已驳之。”鹤尾本微物,但是这个都不知道,便难乎其
为格物君子了。名物之学向来为经学的附庸,其实却不是不重要的,有如中
学课程中的博物,学得通时可以明瞭自然的情状,更能够知道世事。若没有
这个,只懂得文字,便不大改得过秀才气质也。毛姚二君又有关于“七月在
野”四句的解说,亦有新意,但以事关昆虫,钞来又太长,故只得从略,亦
可惜也。
(廿五年一月四日,在北平)
□1936年
1月
16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游山日记
民国十几年从杭州买到一部《游山日记》,衬装六册,印板尚佳,价颇
不廉。后来在上海买得《白香杂著》,七册共十一种,《游山日记》也在内,
系后印,首叶的题字亦不相同。去年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上海的书店有单行的
《游山日记》,与信通知了林语堂先生,他买了去一读说值得重印,于是这
日记重印出来了。我因为上述的关系,所以来说几句话,虽然关于舒白香我
实在知道得很少。
《游山日记》十二卷,系嘉庆九年(一八○四)白香四十六岁时在庐山
避暑所作,前十卷记自六月一日至九月十日共一百天的事,末二卷则集录诗
赋也。白香文章清丽,思想通达,在文人中不可多得,乐莲裳跋语称其汇儒
释于寸心,穷天人于尺素,虽稍有藻饰,却亦可谓知言。其叙事之妙,如卷
三甲寅(七月廿八日)条云:
晴凉,天籁又作。此山不闻风声日益少,泉声则雨霁便止,不易得,
昼间蝉声松声,远林际画眉声,朝暮则老僧梵呗声和吾书声,比来静夜
风止,则惟闻蟋蟀声耳。
又卷七己巳(八月十三日)条云:
朝晴暖,暮云满室,作焦■气,以巨爆击之不散,爆烟与云异,不
相溷也。云过密则反无雨,令人坐混沌之中,一物不见。阖扉则云之入
者不复出,不阖扉则云之出者旋复入,口鼻之内无非云者。窥书不见,
因昏昏欲睡,吾今日可谓云醉。
其纪山中起居情形亦多可喜,今但举七月中关于食物的几节,卷三乙未
(九日)条云:
朝晴凉适,可着小棉。瓶中米尚支数日,而菜已竭,所谓馑也。西
辅戏采南瓜叶及野苋,煮食甚甘,予仍饭两碗,且笑谓与南瓜相识半生
矣,不知其叶中乃有至味。
卷四乙巳(十九日)条云:
冷,雨竟日。晨餐时菜羹亦竭,惟食炒乌豆下饭,宗慧仍以汤匙进。
问安用此,曰,勺豆入口逸于箸。予不禁喷饭而笑。谓此匙自赋形受役
以来但知其才以不漏汁水为长耳,孰谓其遭际之穷至于如此。
又丙午(二十日)条云:
宗慧试采荞麦叶煮作菜羹,竟可食,柔美过匏叶,但微苦耳。苟非
入山既深,又断蔬经旬,岂能识此种风味。
卷五壬子(廿六日)条云:
晴暖。宗慧本不称其名,久饮天池,渐欲通慧,忧予乏蔬,乃埋豆
池旁,既雨而芽,朝食乃烹之以进。饥肠得此不啻江瑶柱,入齿香脆,
颂不容口,欲旌以钱,钱又竭,但赋诗志喜而已。
此种种菜食,如查《野菜博录》等书本是寻常,现在妙在从经验得来,所以
亲切有味。中国古文中不少游记,但如当作文辞的一体去做,便与“汉高祖
论”相去不远,都是《古文观止》里的资料,不过内容略有史地之分罢了。
《徐霞客游记》才算是一部游记,他走的地方多,纪载也详赡,所以是不朽
之作,但他还是属于地理类的,与白香的游记属于文学者不同。《游山日记》
里所载的重要的是私生活,以及私人的思想性情,这的确是一部“日记”,
只以一座庐山当作背景耳。所以从这书中看得出来的是舒白香一个人,也有
一个云烟飘渺的匡庐在,却是白香心眼中的山,有如画师写在卷子上似的,
当不得照片或地图看也。徐骧题后有云:
“读他人游山记,不过令人思裹粮游耳,读此反觉不敢轻游,盖恐徒事
品泉弄石,山灵亦不乐有此游客也。”乐莲裳跋中又云:
“然雄心远概,不屑不恭,时复一露,不异畴昔挑灯对榻时语,虽无损
于性情,犹未平于嬉笑。”这里本是规箴之词,却能说出日记的一种特色,
虽然在乐君看去似乎是缺点。白香的思想本来很是通达,议论大抵平正,如
卷二论儒生泥古误事,正如不审病理妄投药剂,鲜不殆者,王荆公即是,“昌
黎文公未必不以不作相全其名耳。”卷七云:
佛者投身饲饿虎及割肉喂鹰,小慧者观之皆似极愚而可笑之事,殊
不知正是大悲心中自验其行力语耳。..民溺己溺,民饥己饥,亦大悲
心耳,即使禹之时有一水鬼,稷之时有一饿鬼,不足为禹稷病也。不与
人为善,逞私智以谿刻论人,吾所不取。
其态度可以想见,但对于奴俗者流则深恶痛绝,不肯少予宽假,如卷八记郡
掾问铁瓦,卷九纪猬髯蛙腹者拜乌金太子,乃极嬉笑怒骂之能事,在普通文
章中盖殊不常见也。《日记》文中又喜引用通行的笑话,卷四中有两则,卷
七中有两则,卷九中有一则,皆诙诡有趣。此种写法,尝见王谑庵陶石梁张
宗子文中有之,其源盖出于周秦诸子,而有一种新方术,化臭腐为神奇,这
有如妖女美德亚(Medeia)的锅,能够把老羊煮成乳羔,在拙手却也会煮死
老头儿完事,此所以大难也。《游山日记》确是一部好书,很值得一读,但
是却也不好有第二部,最禁不起一学。我既然致了介绍词,末了不得不有这
一点警戒,盖螃蟹即使好吃,乱吃也是要坏肚子的也。
中华民国廿四年十二月八日,知堂记于北平苦茶庵。
〔附记〕据《婺舲馀稿》,嘉庆十三年戊辰(一八○八)四月廿三日为
白香五十生辰,知其生于乾隆廿四年己卯,游庐山时年四十六,与卷首小像
上所题正合。《舒白香杂著》据罗振玉《续汇刻书目》辛为《游山日记》十
二卷,《花仙集》一卷,《双峰公挽诗》一卷,《和陶诗》一卷,《秋心集》
一卷,《南征集》一卷,《香词百选》一卷,《湘舟漫录》三卷,《骖鸾集》
三卷,《古南馀话》五卷,《婺舲馀稿》一卷,共十一种。我所有的一部缺
《骖鸾集》,而多有《联璧诗钞》二卷,次序亦不相同。周黎庵先生所云“天
香戏稿”即是《香词百选》,计词一百首,为其门人黄有华所选。我最初知
道舒白香虽然因为他的词谱及笺,可是对于词实在不大了然,所以这卷《百
选》有时也要翻翻看,却没有什么意见可说。
□1936年
1月刊《宇宙风》8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记海错
王渔洋《分甘馀话》卷四载郑简庵《新城旧事序》有云:
汉太上作新丰,并移旧社,士女老幼,相携路首,各知其室,放鸡
犬于通途,亦竞识其家,则乡亭宫馆尽入描摹也。沛公过沛,置酒悉召
父老诸母故人道旧,故为笑乐,则酒瓢羹碗可供笑谑也。郭璞注《尔雅》,
陆佃作《埤雅》,释鱼释鸟,读之令人作濠濮间想,觉鸟兽禽鱼自来亲
人也。
这是总说乡里志乘的特色,但我对于纪风物的一点特别觉得有趣味。小
时候读《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与《花镜》等,所以后来成为一种习气,喜
欢这类的东西。可是中国学者虽然常说格物,动植物终于没有成为一门学问,
直到二十世纪这还是附属于经学,即《诗经》与《尔雅》的一部分,其次是
医家类的《本草》,地志上的物产亦是其一。普通志书都不很着重这方面,
纪录也多随便,如宋高似孙的《剡录》可以说是有名的地志,里边有《草木
禽鱼诂》两卷,占全书十分之二,分量不算少了,但只引据旧文,没有多大
价值。单行本据我所看见的有黄本骥的《湖南方物志》四卷,汪曰桢的《湖
雅》九卷,均颇佳。二书虽然也是多引旧籍,黄氏引有自己的《三长物斋长
说》好许多,汪氏又几乎每条有案语,与纯粹辑集者不同。黄序有云:
“仿《南方草木状》、《益部方物略》、《桂海虞衡志》、《闽中海错
疏》之例,题曰《湖南方物志》。”至于个人撰述之作,我最喜欢郝懿行的
《记海错》,郭柏苍的《海错百一录》五卷、《闽产录异》六卷居其次。郭
氏纪录福建物产至为详尽,明谢在杭《五杂组》卷九至十二凡四卷为物部,
清初周亮工著《闽小记》四卷,均亦有所记述,虽不多而文辞佳胜,郝氏则
记山东登莱海物者也。
郝懿行为乾嘉后期学者,所注《尔雅》其精审在邢邵之上。《晒书堂文
集》卷二与孙渊如观察书(戊辰)有云:
尝论孔门多识之学殆成绝响,唯陆元恪之《毛诗疏》剖析精微,可
谓空前绝后。盖以故训之伦无难钩稽搜讨,乃至虫鱼之注,非夫耳闻目
验,未容置喙其间,牛头马髀,强相附会,作者之体又宜舍诸。少爱山
泽,流观鱼鸟,旁涉夭条,靡不覃研钻极,积岁经年,故尝自谓《尔雅》
下卷之疏,几欲追踪元恪,陆农师之《埤雅》,罗端良之《翼雅》,盖
不足言。
这确实不是夸口,虽然我于经学是全外行,却也知道他的笺注与众不同,盖
其讲虫鱼多依据耳闻目验,如常引用民间知识及俗名,在别人书中殆不能见
到也。又答陈恭甫侍御书(丙子)中云:
“贱患偏疝,三载于今,迩来体气差觉平复耳。以此之故,虫鱼辍注,
良以慨然。比缘闲废,聊刊《琐语》小书,欲为索米之资,(七年无俸米吃,)
自比钞胥,不堪覆瓿,只恐流播人间作话柄耳。”即此可见他对于注虫鱼的
兴趣与尊重,虽然那些《宋琐语》《晋宋书故》的小书也是很有意思的著作,
都是我所爱读的。《蜂衙小记》后有牟廷相跋云:
“昔人云,《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余谓磊落人定不能注虫鱼耳。
浩浩落落,不辨马牛,那有此静中妙悟耶?故愿与天下学静,不愿学磊落,
如有解者,示以《蜂衙小记》十五则。”牟氏著有《诗意》,虽不得见,唯
在郝氏《诗问》中见所引数条,均有新意,可知亦是解人也,此跋所说甚是,
正可作上文的说明。《宝训》八卷,《蜂衙小记》、《燕子春秋》各一卷,
均有牟氏序跋,与《记海错》合刻,盖郝君注虫鱼之绪馀也。
《记海错》一卷,凡四十八则,小引云,“海错者《禹贡》图中物也,
故《书》《雅》记厥类实繁,古人言矣而不必见,今人见矣而不能言。余家
近海,习于海久,所见海族亦孔之多,游子思乡,兴言记之。所见不具录,
录其资考证者,庶补《禹贡疏》之阙略焉。时嘉庆丁卯戊辰书。”王善宝序
云:
“农部郝君恂九自幼穷经,老而益笃,日屈身于打头小屋,孜孜不倦。
有馀闲记海错一册,举乡里之称名,证以古书而得其贯通,刻画其形亦毕肖
也。”此书特色大略已尽于此,即见闻真,刻画肖耳。如“土肉”一则云:
李善《文选江赋注》引《临海水土异物志》曰,土肉正黑,如小儿
臂大,长五寸,中有腹,无口目,有三十足,炙食。余案今登莱海中有
物长尺许,浅黄色,纯肉无骨,混沌无口目,有肠胃。海人没水底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