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教授著《匈加利文学史》还要觉得有意思。其第二十七章是讲裴象飞的,
当时曾译为艰深的古文,题曰《裴彖飞诗论》,登在杂志《河南》上,后来
登出上半,中途停刊,下半的译稿也就不可考了。
但是现在我要想说的不是这些,乃是今年春间所买一本鲍林的《玛伽耳
人的诗》。此书出版于一八三○年,已是一百十年前了,为英国介绍匈加利
文学最早的一册书,在参考书目中早闻其名,今于无意中忽然得到,真是偶
然之至。集中收诗人二十六,诗九十六,民谣六十四,而不见裴彖飞,这也
正是当然的,这位爱国诗人那时他才只有七岁呢,及一八六六年鲍林又刊裴
彖飞译诗集约八十首,则已在诗人战死十七年之后矣。
余译育珂小说,于戊申成《匈奴奇士录》,庚戌成《黄蔷薇》,惟以未
成密克萨德小说为恨,中隔三十年,忽又得鲍林之书读之,则与匈加利文学
之缘分似又非偶然也。取育珂密克萨德旧小说,拂尘土,摩抄披阅,仍觉可
喜,或者再动笔来译《圣彼得的雨伞》乎?此正不可必也。
□1940年
12月
2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匈加利小说
民国前在东京所读外国小说差不多全是英文重译本,以斯拉夫及巴耳干
各民族为主,这种情形大约直到民十还是如此。
这里边最不能忘记的是匈加利的小说。贾洛耳特书店出版的小说不知道
为什么印的那么讲究,瓦忒曼似的纸,金顶,布装,朴素优美而且结实,民
初在浙东水乡放了几年,有些都长过霉,书面仿佛是白云风的样子了,但是
育珂摩耳的短篇集一册,还有波阑洛什微支女士的小说《笨人》,总算幸而
免,真是可喜的事。
我对于匈加利小说有好感,这是理由之一。其次是当时我们承认匈加利
是黄种,虽然在照相上看来,裴彖飞还有点像,育西加与育珂等人已显然是
亚利安面貌了。但他们的名字与欧人不同,写起来都是先姓后名,如英译称
摩理斯育珂,而其自署则必曰育珂摩耳,这一节似乎比印度人还要更是东方
的,在三十年前讲民族主义的时代怎能不感到兴趣,而其影响便多少留遗一
点下来,到现今还未消灭。现在想起来这匈加利的黄白问题颇是暖昧,也不
值得怎么注意,不过从前总有过这么一回事,有如因腹泻而抽了几口鸦片,
腹疾早愈而烟枪也已放下,但记忆上这口烟味也还会少少存留的。
至于小说有写得好的,那也不会忘记,可是这并不限于那一民族,密克
萨德著《圣彼得的雨伞》的确还想翻译,别国的却也还有,如波阑显克微支
著《得胜的巴耳德克》,俄国库普林著《阿勒萨》,日本权本文泉子著《如
梦记》皆是,就只可惜无此工夫,其实或是无此决心耳。
(十一月二十五日)
□1940年
12月
9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童话
以前曾有一个时候,我颇留意找外国的童话,这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其实童话我到现在还是有兴味,不过后来渐偏于民俗学的方面,而当初
大抵是文学的,所以在从《司各得丛书》中得到哈忒兰以及叶支所编《英伦
爱耳兰童话集》的时候,不免有点失望,虽然岩谷小波那样复述的《世界童
话集》也觉得不满意。
大约那时的意见只承认童话有两大类,一是文艺的,如丹麦安徒生所作,
一是自然的,如德国格林兄弟所集录者,是也。但是安徒生那样的天才,世
间少有,而德国又不大新奇,因为当时注意的也是西欧以外的文学,所以童
话用了同样的看法,最看重要的是东北欧方面的出品,这些在英译本中当然
不会多。
凑巧在十九纪末期出了一个怪人,名为尼斯贝忒培因,他专翻译许多奇
怪国语的书,我买到他所译匈加利芬兰丹麦俄国的小说,童话集中最可喜的
三种也正都是他的译本。一是俄国,二是哥萨克,三是土耳其,根据匈加利
文译出,后附罗马尼亚的一部分。他懂的方言真不少,也肯不辞劳苦的多译,
想起来还觉得可以佩服感谢。
这三册书各值六先令,本不算贵,当时省节学费买来,也着实不容易,
虽然陀耳译的俄国童话有复制的比利平插画,价美金二圆,要高出四分之一,
也终于勉力买到,至今并为我书架的镇守。民国以后格林一类的书也要搜集
了,觉得哈忒兰的分类编法很有意义,他的《童话之科学》与麦克洛支的《小
说之童年》二书成为童话的最好参考书,别方面的安徒生也另行搜集,虽然
童话全集英译以克莱格夫妇本为佳,培因却亦有译本,又据说英文《安徒生
传》也以培因所著为最,可惜我未曾得到,虽有别的二三本,大率平平,或
不及勃兰特斯之长论更能得要领也。
(十一月廿一日)
□1940年
12月
16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歌谣的书
民国初年我搜集外国歌谣的书,最初只注意于儿歌,又觉得这东西禁不
起重译,所以也只收原文著录的,这就限于英文日文两种了。
英文本的儿歌搜了没有多少种,后来也不曾引伸到民歌里去,可是这里
有一册书我还是很欢喜,这是安特路朗所编的《儿歌之书》。此书出板于一
八九七年,有勃路克的好些插画,分类编排,共十四类,有序言及后记,很
有意思。因为朗氏是人类学派的神话学家,又是有苏格阑特色的文人,我的
佩服他这里或者有点偏向也未可知。
日本方面最记得的是前田林外编的《日本民谣全集》,正续二册,皆明
治四十年(一九○七)刊,正集附有《日本儿童的歌》一篇译文,小泉八云
原著,见一九零一年出板的《日本杂记》中,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盖
以前不曾有过这种文章也。以后汤朝竹山人著书《俚谣》等有十馀册,藤井
乙男藤田德太郎编各歌谣集,高野辰之的《日本歌谣集成》十二大册,陆续
出板,寒斋亦大抵收置,近几年来却没有翻过一页,现在想到,只找出故上
田敏博士校注的一册《小呗》来,把序文重读了一遍,不禁感慨系之。此书
于大正四年(一九一五)由阿兰陀书房刊行,不久绝板,六年后再由阿耳斯
重刊,这两种本子我都搜到,再板本的书品不知怎的总有点不如了。书中所
收是两种民谣小集,即《山家鸟虫歌》与《小歌总览》各一卷,世间已有复
刻,本非珍书,惟上田博士以西洋文学专家而校刊此书,序文中引古今西诗
为证,歌中有语不雅驯处去其字,而于小注中加拉丁译语,凡此皆足以见其
人平日之风格,每一展观,常不禁微笑者也。此等学人,今已不可再得,若
竹山人用力虽勤,但并不是文艺或学问中人也。
(十一月二十三日)
□1940年
12月
23日刊《晨报》,暑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医学史
汉文的医药书我所有的只是一部大板的《本草纲目》,有四十本之多,
不过他的用处也只等于《群芳谱》或《花镜》,说得高一点也就是《毛诗虫
鱼疏》与《尔雅翼》之流罢了。
外国文的比较稍多,但那是《六法全书》之类实用备查的书,说不上翻
读,若平常放在案边,有时拿出来看看的只有一样医学史。英文的医学史有
康斯敦、胜家、陀生的三种,又胜家著《从法术到科学》《希腊医学》诸书,
德国玛格奴斯著《医学上的迷信》,日本文的有山崎祜久著《少年医学史》,
富士川游著《日本医学史》《日本医学史纲》。这中间我所最喜欢的是胜家
的《医学小史》与富士川的《日本医学史纲》,虽然《从法术到科学》中有
《古代英国的法术与医学》《古代本草》诸文,也很可喜。
医疗或是生物的本能,如猫犬之自舐其创是也,但是发展为活人之术,
无论是用法术或方剂,总之是人类文化之一特色,虽然与梃刃同是发明,而
意义迥殊,中国称■尤作五兵,而神农尝药辨性,为人皇,可以见矣。医学
史上所记便多是这些仁人之用心,不过大小稍有不同。我翻阅二家小史,对
于法国巴斯德与日本杉田玄白的事迹,常不禁感叹,我想假如人类要找一点
足以自夸的文明证据,大约只可求之于这方面罢。
此外特别有意义的便是中西医学的对照,欧洲中古医学上的水火地风四
行说以及灵气流通等说,都与中国讲五行等相同,不过欧洲自十七世纪哈耳
威的血液循环说出以后全已改革,中国则至今通行罢了。我们夸称一种技术
或学问以为世界无双,及查文化史往往在别处也已有之,而且只是路程的一
站,早已走过去了,没有什么可夸的。这是一服清凉剂,读医学史常容易感
到。我还有一册商务印书馆的《中国医学史》,混在外书房的乱书堆里,一
时不易找到,现在也就不谈了。
(廿九年十二月三日)
□1940年
12月
30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妖术史
我对于妖术感到兴趣,其原因未可详考,大概一半由于民俗学,大半却
由于宗教审判的历史罢。
从文化史上看来,符咒法术即是原始的科学,他所根据者一样的是自然
律,不过科学的出于事实,每试皆验,而法术的则根于推想,不一定验罢了,
这其间的转变是很有意思的事。别一方面,从法术发生了宗教,而宗教一边
敌视科学,同时也敌视法术,结果是于许多妖巫之外也烧死了勃鲁诺等人,
总称之曰非圣无法,这也很有意思,虽然是很可怕的事。中国历史上有过许
多文字思想的冤狱,罪名大抵是大逆不道,即是对于主权者的不敬,若非圣
无法的例案倒不大多,如孔融嵇康李贽等是,在西欧宗教审判里则全是此一
类,此正大足供识者之考察者也。
我耽读这一类书已是十年以前的事,除一般说及法术者外,我所喜欢的
有吉忒勒其教授的《新旧英伦的妖术》,茂来女士的《西欧的巫教》,二者
皆是学术的著作,案汤姆生的《魔鬼史》与斯本思的《不列颠之密教》均谓
所云妖术乃是古代土著宗教之残留,论旨与茂来女士相同,当可信用。但是
最特别的总要算是散茂士的著作了。我所有的只是四种,照出版年代排列,
即是《妖术史》,《妖术地理》,《僵尸》,《人狼》,在一九二六至三三
年中所刊行,共计六十三先令半,若论时价当在二百五十元之上了。
我在这里计较价钱多少,便因为觉得买了有点冤枉,虽然那时的兑换率
还没有这样的的高。散茂士相信妖术确是撒但的宗派,目的在于破坏耶和华
的天国,于人心世道大有关系,非彻底肃清不可,无论用些什么手段与多大
牺牲。花钱买书,却听了这些议论,岂不大冤。但在别一方面也不是全无用
处,除许多怪意见外也有许多难得的资料,关于妖巫审判的,所以我至今还
宝重他。至于《僵尸》与《人狼》二册尤可珍重,其中奇事怪画颇多,如不
怕会做噩梦,大可供枕上读书之用也。
(三十年一月七日)
□1941年
1月
13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关于燕京岁时记译本
敦崇所著《燕京岁时记》是我所喜欢的书籍之一,自从民国九年初次见
到,一直如此以至今日。原书刻于光绪丙午,距今才三十六年,市上尚有新
印本发售,并不难得,但是我有一本,纸已旧敝,首叶有朱文印二,曰铁狮
道人,曰姓富察名敦崇字礼臣,篆刻与印色均不佳,所可重者乃是著者之遗
迹耳。寒斋所得此外尚有《紫藤馆诗草》,《南行诗草》,《都门纪变三十
绝句》,《画虎集文钞》,《芸窗琐记》,《湘影历史》等六种,但是最有
意思的,还要算这《岁时记》,近七八年中英文日文译本都已出来,即此也
可见为有目所共赏了。英译本名
AnnualCu-stomsandFestivalsinPeking.译
者
DerkBodde.一九三五年北京法文书店发行,价十三元半,但是现售加倍
了。日译本名《北京年中行事记》,小野胜年译,昭和十六年岩波书店发行,
价金六十钱也。日英译者译注此书,有相当的见识,可以佩服,故略加批评,
亦责备贤者之意,若是一般应时投机之物,则自不暇评,实亦并不暇买也。
两译本有一共同的缺点,这便是关于著者生活之道听涂说。英译本根据
《紫藤馆诗草》卷首《铁狮道人传》的资料,说到著者之死,其文云:
“传记言在宣统三年七月,他病了,回北京后不久死去,年五十七。”
查周承荫著传记原文云:
“宣统三年七月因病请假就医,甫至京遽遭国变,遂不复出,时或自言
自语,时或拍案呼咤,惟遇隆裕皇太后大事,成服而出,缟素二十七日。”
案隆裕太后之丧在民国二年癸丑,敦氏尚在,年五十九矣,然则不如译者所
说死于辛亥也明甚,是年只是遂不出耳,非是遂不起也。日译本绪言中所说
则尤奇,其文云:
“宣统三年七月因病辞官归北京,十月革命起,自此遂不复出门,宣统
帝大婚毕,乃至通州八里桥投水自杀。遗老怀黍离麦秀之叹而死者,王国维
之前,有斯人焉,此桥川时雄氏评彼之言也。时行年五十七。”案宣统大婚
典礼在民国十一年壬戌,敦崇年六十八。又查《画虎集文钞》,卷末有碣石
逋叟周毓之诗序,毓之即周承荫,序文末署甲子,自称七十老人,可知两年
前未曾有跳河之事矣。此序文作于正月元日,又云病中,我们所能知道者止
此,即截至尔时止,铁狮道人尚健在耳,若何时逝世,则因现在找不着资料,
未能知悉也。
译文误解,在西洋人自属难免,但不知何以无华人为之先一校阅也。英
译本“封台”项下,说“什不闲”以前颇盛,近亦如广陵散矣,译作消散如
广陵,注言广陵即扬州,昔繁华而今衰歇。又“端阳”项下,竹筒贮米以祭
屈原,以楝叶塞其上,译作荷叶,似误听楝字为莲字音也。日译本自不至再
误矣,唯亦偶有疏忽处,略举二三于下:
五十七叶“厂甸儿”节,搬指译作指环,按平常指环无加在拇指上者,
意有参差,英译本不误。又碧霞玺译作碧霞色玉之印章,按这宝石名称的语
源虽未详,但玺字并不如字作印玺解,是无疑的,英译本作柘榴石,虽色彩
或不合,似尚较佳。
一四二叶“江南城隍庙”节,原文迎赛祀孤,这所祀大抵是孤魂罢,因
为期日是中元,清明,十月一日,参考各节亦可明瞭也。日译本云,迎此城
隍神而祀其孤独者。案英译本云,欢迎关祭祀此诸孤独之神们。二本误解处
相同,即以孤为孤神,其实这里的神们都不孤独,不但城隍皆有夫人,即从
神亦犹官衙之吏肯,徒党甚众也。
但是更大缺点乃是改字的错误。一四四叶“金钟儿”节、原文云,金钟
之号,非滥予也。日译本注曰,滥予意稍难通,恐是滥竽之误。附录原文便
径改作滥竽,卷末校订表中亦并列入。按滥予不误,英译本作
extravagantlyconferred,亦尚不错,若云滥竽,反不通顺矣。
又一七九叶“蛐蛐儿”节,原文云:或又谓聒聒儿者即蝼蝈也。日译本
注曰,原文为聒聒儿,则意味难通,乃以意改为油壶卢。译文云,或者所谓
油壶卢者即是蝼蝈。按原文或谓,本来只说或人有此一说,自己全不负责,
译文则全是著者的意思,口气全不相同。又聒聒儿亦写作蝈蝈儿,因此蝈而
连想到蝼蝈,乃有此或说,油壶卢则连搭不上,至于讲事实,《月令》的蝼
蝈郑氏注云是蛙,俗语的蝼蝈蝼蛄,河北亦有土名曰拉拉蛄,只能作蚯蚓鸣,
无沿街叫卖之价值也。
以上略举数项,非敢吹毛求疵,只是求全责备,希望此种有意义的译著,
减少缺点,进于完善,别无他意也。关于二书的插画等,虽亦稍有意见,兹
姑从略。
(三十一年八月十九日,在北京)
□1942年
10月刊《国立华北编译馆馆刊》,署名药堂
□来收入自编文集
男人与女人
《男人与女人》是一部游记的名称。德国有名的性学者希耳失菲耳特博
士于一九三一年旅行东方,作学术讲演,回国后把考察所得记录下来,结果
就是这部游记。我所有的是格林的英译本,一九三五年出板,那时著者已经
逃往美洲做难民去了,因为在两年前柏林的研究所被一班如醉如痴的青年所
毁,书籍资料焚烧净尽。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十四日《京报》上载有“焚性书”
的纪事,说德国的学生将所有图书尽搬到柏林大学,定于五月十日焚烧,并
高歌欢呼,歌的起句是“日耳曼之妇女兮,今已予以保护兮。”青年一时的
迷妄本是可以原恕的,如《路加福音》上所记的耶稣的话,因为他们所作的
他们不晓得,所可惜的是学术上的损失。我因此想到,希博士这次旅行的收
获自然也在内,如游记中所说日本友人所赠的枕绘本,爪哇土王所赠的雕像,
当亦已被焚毁了吧。——旦说这部游记共分为四部分,即远东、南洋、印度、
近东,是也。第一分中所记是关于日本与中国的事情,其中自第十二至二十
九各节都说的是中国,今抄述几段出来,我觉得都很有意义,不愧为他山之
石,值得我们深切的注意。十七节记述在南京与当时的卫生部长刘博士的谈
话,有一段云:
部长问,对于登记妓女,尊意如何,你或当知道,我们向无什么统制的办法。我答
说,没有多大用处,卖淫制度非政府的统制所可打倒,我从经验上知道,你也只能制止它
的一小部分,而且登记并不就能够防止花柳病。从别方面说,你标示出一群人来,最不公
平的侮辱她们,因为卖淫的女人大抵是不幸的境遇之牺牲者,也是使用她们的男子,或是
如中国人所常有的为了几块银圆卖了她们的父母之牺牲者也。部长又问,还有什么别的方
法可以遏止卖淫呢?我答说,什么事都不成功,若不是有更广远的、更深入于社会学的与
性学的方面之若干改革。
二十五节说到多妻制度,有一个简单的统计云:
据计算说,现在中国人中,有百分之约三十只有一个妻子,百分之约五十,包括许
多苦力在内,有两个妻子,百分之十娶有三个以至六个女人,百分之五左右有六个以上,
其中有的多至三十个妻子,或者更多。关于张宗昌将军,据说他有八十个妻妾,在他战败
移居日本之前,他只留下一个,其馀的都给钱遣散了。我在香港,有人指一个乞丐告诉我,
他在正妻之外还养着两房正妾云。
关于雅片也时常说及,二十八节云:
雅片在中国每年的使用量,以人口摊派,每人有三十一公厘(案约合一钱弱)之多,
每人每日用量自半公厘以至三十公厘。德国每年使用量以人口计为每人十分之一公厘,美
国所用雅片颇多,其位置在中国之次,使用量亦只是二公厘又十分之三公厘。
第四分九十八节中叙述埃及人服用大麻烟的情形,说到第一次欧战后麻醉品
服用的增加,有一节云:
凡雅片,吗啡,科加因等麻醉药品,供全世界人口作医疗之用,每年总数只需六千
公斤即已充足,但是现今中国一处使用四千五百万公斤,印度一千万公斤,合众国四百万
公斤,埃及小亚细亚以及欧洲共五百万公斤,云云。
二十四节中说中国旅馆的吵闹,他的经验很有意思,里边又与赌博有关系,
可以抄译在这里:
中国旅馆在整夜里像是一个蜜蜂排衙的蜂房。差不多从各个房间里发出打麻将的人
们的高声的谈话,咳嗽,狂笑。一百三十几张的骨牌碰在一起,哗喇哗喇的响,反复不已。
索要茶水,怪声报告房间号数。书寓的姑娘以及他种妓女,叫来,遣走,另换别人,一个
客人时常叫上十几回,随后才留下一个住宿。女人们唱歌,弹琵琶。房门猛关,砰訇作响。
按铃呼唤,茶房奔走,就是廊下的那些仆役也那么兴高采烈。不懂中国情形的人见了,一
定会得猜疑有什么旅馆革命将要勃发了吧。
我接二连三地派遣房间里的一个仆役出去,到邻近各房去求情,请略为安静一点,
说有一位老绅士身体欠安,想要睡一会儿。那些中国人那时很客气的道歉,暂时不作声,
随后低声说话,再过三分钟之后,谈笑得比以前更是响亮了。我拿棉花塞了耳朵,只好降
服了,醒到天明,那时候这一切非人间的声响才暂时停止了。
著者对于中国是很有同情的,但是遇见这种情形也似乎看不下去,不免
有许多不快之感。他结论说中国人的耳神经一定是与西洋人构造不同。老绅
士的这种幽默的话,听了很是可悲。他在本书中屡次表明他的意见,关于性
学考察的结果,个体的差异常比种族的差异更为有力,因此是不很愿意来着
重于人种与色的分别的,这一回大约很为麻将客所苦,不得已乃去耳朵上设
法,这实在是大可同情的事。不过我们希望这吵闹以及嫖赌烟种种恶行,只
是从习惯上来,不是出于何种构造的不同,庶几我们还有将来可以救拔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