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欧冰地志》者,其第二十章曰《关于蛇类》,文只一句云,“冰地无蛇”。.3

置烈日中,濡柔如欲消尽,渝以盐则定,然味仍不咸,用炭灰腌之即坚

韧而黑,收干之犹可长五六寸。货致远方,啖者珍之,谓之海参,盖以

其补益人与人参同也。《临海志》所说当即指此,而云有三十足,今验

海参乃无足而背上肉刺如钉,自然成行列,有二三十枚者,《临海志》

欲指此为足则非矣。

《闽小记》《错海百一录》所记都不能这样清爽。又记虾云:

海中有虾长尺许,大如小儿臂,渔者网得之,俾两两而合,日干或

腌渍货之,谓为对虾,其细小者干货之曰虾米也。案《尔雅》云,■大

虾。郭注,虾大者出海中,长二三丈,须长数尺,今青州呼虾鱼为■。

《北户录》云,海中大红虾长二文馀,头可作杯,须可作簪,其肉可为

脍,甚美。又云,虾鬚有一丈者,堪拄杖。《北户录》之说与《尔雅》

合。余闻榜人言,船行海中或见列桅如林,横碧若山,舟子渔人动色攒

眉,相戒勿前,碧乃虾背,桅即虾须矣。

此节文字固佳,稍有小说气味,盖传闻自难免张大其词耳。《五杂组》卷九

云:

龙虾大者重二十馀斤,须三尺馀,可为杖。蚶大者如斗,可为香炉。

蚌大者如箕。此皆海滨人习见,不足为异也。

《闽小记》卷一“龙虾”一则云:

相传闽中龙虾大者重二十馀斤,须三尺馀,可作杖,海上人习见之。

予初在会城,曾未一睹,后至漳,见极大者亦不过三斤而止,头目实作

龙形,见之敬畏,戒不敢食。后从张度阳席间误食之,味如蟹鳌中肉,

鲜美逾常,遂不能复禁矣。有空其肉为灯者,贮火其中,电目血舌,朱

鳞火鬣,如洞庭君擘青天飞去时,携之江南,环观挢舌。

《海错百一录》卷四记虫其一“龙虾”云:

龙虾即虾魁,目睛隆起,隐露二角,产宁德。《岭表录异》云,前

两脚大如人指,长尺馀,上有芒刺钻硬,手不可触,脑壳微有错,身弯

环,亦长尺馀,熟之鲜红色,名虾杯。苍案,宁德以龙虾为灯,居然龙

也,以其大乃称之为魁。仆人陈照贾吕宋,舶头突驾二朱柱,夹舶而趋,

舶人焚香请妈祖棍三击,如桦烛对列,闪灼而逝,乃悟为虾须。《南海

杂志》,商舶见波中双樯摇荡,高可十馀丈,意其为舟,老长年曰,此

海虾乘霁曝双须也。《洞冥记》载有虾须杖。举此则龙虾犹小耳。

将这四篇来一比较,郝记还是上品,郭录本来最是切实,却仍多俗信,如记

美人鱼海和尚撒尿鸟之类皆是,又《闽产录异》卷五记豕身人首的鲧神,有

云,“山精木魅,奇禽异兽,难以殚述”,书刻于光绪丙戌,距今才五十年,

但其思想则颇陈旧也。郝记中尚有蟹、■、海盘缠、海带诸篇均佳,今不具

引。

《晒书堂诗钞》卷上有诗曰《拾海错》,原注云,“海边人谓之赶海,”

诗有云:“渔父携筠篮,追随有稚子,逐虾寻海舌,淘泥拾鸭嘴,(海舌即

水母,蚬形如鸭嘴,)细不遗蟹奴,牵连及鱼婢。”郝诗非其所长,但此数

语颇有意思。《晒书堂文集》、《笔录》及诸所著述书中,则佳作甚多,惜

在这时不能多赘。清代北方学者我于傅青主外最佩服郝君,他的学术思想仿

佛与颜之推贾思勰有点近似,切实而宽博,这是我所喜欢的一个境界也。郝

氏遗书庞然大部,我未能购买,但是另种也陆续搜到二十种,又所重刻雅雨

堂本《金石例》亦曾得到,皆可喜也。(廿四年十二月廿四日,于北平)

□1936年

1月刊《宇宙风》9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钝吟杂录

《池北偶谈》卷十七有“冯班”一条,称其博雅善持论,著《钝吟杂录》

六卷,又云:

“定远论文多前人未发,但骂严沧浪不识一字,太妄。”我所有的一部

《钝吟杂录》,系嘉庆中张海鹏刊本,凡十卷,与《四库书目提要》所记的

相同。冯氏犹子武所辑集,有己未年序,盖即乾隆四年,可知不是渔洋所说

的那六卷原本了。序中称其情性激越,忽喜忽怒,里中俗子皆以为迂,《提

要》亦云诋斥或伤之激,这与渔洋所谓妄,都是他大胆的一方面。序中记其

斥《通鉴纲目》云:

“凡此书及致堂《管见》以至近世李氏《藏书》及金圣叹《才子书》,

当如毒蛇蚖蝎,以不见为幸,即欧公老泉渔仲叠山诸公,亦须小心听之。”

冯氏不能了解卓吾圣叹,在那时本来也不足怪,(李氏的史识如何我亦尚未

详考,)若其批评宋人的文章思想处却实在不错,语虽激而意则正,真如《提

要》所云,论事多达物情。我看十卷《杂录》中就只这个是其精髓,自有见

地,若其他也不过一般云云罢了。《杂录》卷一《家戒上》云:

“士人读书学古,不免要作文字,切忌勿作论。成败得言文章,便是隔

壁说话。”下半说得不错,上半却有问题。冯氏论事虽有见识,但他总还想

自附于圣学,说话便常有矛盾,不能及不固执一派的人,如傅青主,或是尤

西堂。其实他在卷二已说过道:

“不爱人,不仁也。不知世事,不智也。不仁不智,无以为儒也。未有

不知人情而知性者。”又卷四云:

“不近人情而云尽心知性,吾不信也,其罪在不仁。不知时势而欲治国

平天下,吾不信也,其罪在不智。不仁不智,便是德不明。”这两节的道理

如何是别一事,但如根据这道理,则论人物而苛刻,谈政事而胡涂,即是不

仁不智了,与性命绝学便没有关系。傅青主《霜红龛集》卷三十六(丁氏刊

本)杂记一中有云:

“李念斋有言,东林好以理胜人。性理中宋儒诸议论,无非此病。”又

卷四十杂记五云:

宋人之文动辄千百言,萝莎冗长,看着便厌。灵心慧舌,只有东坡。

昨偶读曾子固《战国策》《说苑》两序,责子政自信不笃,真笑杀人,

全不看子政叙中文义而要自占地步。宋人往往挟此等技为得意,那可与

之言文章之道。文章诚小技,可怜终日在里边盘桓,终日说梦。

傅君真是解人,所说并不怎么凌厉,却着实得要领,也颇有风致,这一点似

胜于钝吟老人也。我常怀疑中国人相信文学有用而实在只能说滥调风凉话,

其源盖出于韩退之,而其他七大家实辅成之,今见傅冯二公的话,觉得八分

之六已可证实了,馀下的容再理会。《杂录》卷一云:

药与无于衣食也,金石丝竹,先王以化俗,墨子非之。诗赋无与干

人事也,温柔敦厚,圣人以教民,宋儒恶之。

汉人云,大者与六经同义,小者辨丽可喜。言赋者莫善于此,诗亦

然也。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咏之何害。

风云月露之词,使人意思萧散,寄托高胜,君子为之,其亦贤于博

弈也。以笔墨劝淫诗之戒,然犹胜于风刺而轻薄不近理者,此有韵之谤

①《宇宙风》题作《宋人的文章思想》。

书,唐人以前无此,不可不知也。

讲到诗,这我有点儿茫然,但以为放荡的诗犹比风刺而轻薄不近理者为胜,

然则此岂不即是宋人论人物之文章耶。我近年常这样想,读六朝文要比读八

大家好,即受害亦较轻,用旧话来说,不至害人心术也。钝吟的意思或者未

必全如此,不过由诗引用到文,原是一个道理,我想也别无什么不可罢。

《杂志》卷一《家戒上》又有几节关于教子弟的,颇多可取,今抄录其

一云:

为子弟择师是第一要事,慎无取太严者,师太严子弟多不令,柔弱

者必愚,刚强者怼而为恶,鞭扑叱咄之下,使人不生好念也。凡教子弟

勿违其天资,若有所长处,当因而成之。教之者所以开其知识也,养之

者所以达其性也。年十四五时,知识初开,精神未全,筋骨柔脆,譬如

草木,正当二三月间,养之全在此际。噫,此先师魏叔子之遗言也,我

今不肖,为负之矣。

何注曰,“少小多过,赖严师教督之恩,得比人数,以为师不嫌太严也。及

后所闻见,亦有钝吟先生所患者,不可以不知。”冯氏此言甚有理解,非普

通儒者们所能及。傅青主家训亦说及这个问题,颇主严厉,不佞虽甚喜霜红

龛的思想文字,但于此处却不得不舍傅而取冯矣。(廿四年十二月廿八日)

□1936年

2月刊《宇宙风》10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窦存

胡式钰的《窦存》四卷从前时常看到,却总没有买,因为不是价贵,就

是纸太劣。其实这种书的价钱本来不会怎么贵的,不过我觉得他不能值这些,

那就变成贵了,前几天才买了一部,在还不算贵的范围内。这书刻于道光辛

丑,距今才九十五年,正是清朝学术中落时期,其时虽然也有俞理初龚定庵

魏默深蒋子潇等人来撑撑场面,就一般的知识讲未免下降了。我们读《窦存》

时颇有此感,自然就是在乾嘉时也是贤愚不齐,不见得人人都有见识,只是

到了衰季更易感到,或者由于主观也不可知。

《窦存》分为书诗事语四类,其《语窦》一卷列举俗语的出典,如《恒

言录》之流,而范围较宽,最无可非议。《诗窦》所谈间有可取,《书窦》

多卫道之言,可谓最下,《事窦》则平平耳,大抵多讲报应怪异,一般文人

的“低级趣味”都如此,不必单责胡氏也。卷一论东坡非武王,阎百诗议子

游子夏,钱莘楣议程伊川,卷二论人或嗤昌黎以文为诗,皆大不以为然,其

理由则不外“何得轻议大贤人”,其议论可想见了。说诗处却有佳语,如卷

二云:

杨升庵谓杜子美滕王亭诗,春日莺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间,予

常怪修竹本无莺啼,后见孙绰兰亭诗,啼莺吟修竹,乃知杜老用此也,

读书不多未可轻议古人。此升庵薄子美厚孙绰也。子美言之不足信,孙

绰言之始足信,孙绰又本何书欤?且诗境贵真,使其时莺非啼竹而强言

之,谓前人曾有此说,特因袭而已。前人未有此说而我自目击其境,斯

言之正亲切耳。吾且谓子美当日有目中之莺啼修竹,而不必有孙绰之莺

啼修竹可也。固哉,升庵之说诗也。

又有云:“予题汤都督《琴隐图》云,碑括前皇篆。一徒请括字来历,予曰,

史皇造字即来历,前人经史等载籍岂别有来历耶。”这都说得很好,有自己

的见识。但是这自信似乎不很坚,有时又说出别样的话,如云:

“宋叶适诗云,应嫌履齿印苍苔。按汉杜林高节不仕,居一室,阶有绿

苔,甚爱之,辄谓人曰,此可以当铺翠耳。人有蹑屐者,曰,勿印破之。盖

叶诗印字本此。”书眉上有读者批曰,“即无本亦好。”此读者不知系何人,

唯卷首有一印,白文四字云,“咸弼过目,”盖即其名也。又有一条云:

“朱庆馀诗云,洞房昨夜停红烛。杜牧诗云,空堂停曙灯。停字当本陆

机《演连珠》,兰膏停空,不思衔烛之龙。”批曰,“此等字在作者只知用

来稳惬,不必先有所本,乃偶然暗合也。”批语两次纠正,很有道理。胡氏

论诗极推重陶公,有云:

东坡曰,吾于诗人无所好,好渊明诗。式钰谓吾于诗人无不好,尤好渊

明诗。吾于诗人诗各有好有不好,有好无不好唯渊明诗。”语虽稍笼统,我

却颇喜欢,因为能说得出爱陶诗者的整个心情也。

卷三所记有关于民间信仰风俗者,亦颇可取。如记佣工赵土观谈上海二

十一保二十七图陈宅鬼仙有云:

去年(已亥)夏其家男女出耕,鬼在田中,予闻往听,鬼称予土观;

予笑,鬼云,勿好笑,遂彼此寒暄数语。顷之谓其家人,我回椁,尔等

当回家饭也,耕佣无不闻者。往往二三日便回鬼门关,来时声喜,去时

声悲,必嘱其家人曰,为善毋恶,阴司有簿记之。

这是很好的关于死后生活的资料,如鬼门关(据云其地甚苦),鬼回椁休息,

阴司有簿记善恶,皆是也。又一则云:

世间妇女言灶神每月上天奏人善恶,故与人仇,灶诅之,有求,灶

祷之。又岁杪买饧,择谷草之实制焙和之,俟新岁客来佐茶,故买饧于

腊。腊月二十四日饯灶神上天,遂用饧,荐时义也,乃谓恐神诉恶,借

胶其口,何鄙说之可笑乎。然俗之为恶概可想见。

此一节也记得颇有意思,只是末尾说得太是方巾气,其实未必一定为恶,人

总怕被别个去背地里说些什么,此种心理在做媳妇的一定更深切地感到,也

自难怪她们想用大麦糖去胶住那要说闲话的人的嘴巴罢。

卷一《书窦》的第一条是讲考证的,虽然讲得很有趣,可是有点不对。

其文云:

《晋书》,贾充有儿黎民三岁,乳母抱之当阁,充就而拊之。《世

说》云,充就乳母手中呜之。拊呜各通,盖谓拊其儿作呜呜声以悦之也,

犹《荀子》拊循之唲呕之义,然呜字耐味。杜牧之遣兴诗,浮生长忽忽,

儿小且呜呜。

拊呜原是两件事,我想《世说》作呜是对的,《晋书》后出,又是官书,故

改作较雅驯的拊字罢了。查世俗顶有势力的《康熙字典》和商务《辞源》,

呜字下的确除呜呜等以外没有他训,但欠部里有一个■字,《字典》引《说

文》云,一曰口相就也。案《说文解字》八篇下云:

“■,心有所恶若吐也,从欠,乌声。一曰■■,口相就也。(段注,

谓口与口相就也。)■,■■也,从欠,■声。■,俗■,从口从就。”《辞

源续编》始出一■字,引《说文》为训,而噈字始终不见,我把正续编口部

从十一画至十三画反复查过,终于没有找到这个字。查《广韵》噈下去,■

噈,口相就也,《玉篇》噈下云,呜噈也。到这里,口旁的呜字已替代了欠

旁的字,虽然正式当然是连用,但后来大抵单用也可以了。这里说后来,其

实还应该改正,因为单用的例在隋唐之前。《世说新语》下“惑溺第三十五”

即其一。佛经律部的《四分律藏》卷四十九云:

“时有比丘尼在白衣家内住,见他夫主共妇呜口,扪摸身体,捉捺乳。”

这部律是姚秦时佛陀耶舍共竺法念所译,在东晋末年,大约与陶渊明同时,

所以这还当列在宋临川王的前面。唐义净译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卷

三十八亦有云:

“问言少女何意毁篱,女人便笑,时邬波难陀染心遂起,即便捉臂,遍

抱女身,呜咂其口,舍之而之。”据此可知呜字当解作亲嘴,今通称接吻,

不知何来此文言,大约系接受日本的新名词,其实和文亦本有“口附”

(Kuchizuke)一字,胜于此不古不今的汉语也。(廿五年一月)

□1936年

2月刊《宇宙风》11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郁冈斋笔麈

《宇宙风》新年号“二十四年爱读书”中有王肯堂的《笔麈》一种,系

叶遐庵先生所举,原附有说明云:

明朝人的著述虽很有长处,但往往犯了空疏浮诞的通病,把理解和

事实通通弄错。王肯堂这一部书,不但见地高超,而且名物象数医工等

等,都由实地研究而发生很新颖坚确的论断,且其态度极为忠实。王肯

堂生当明末,好与利玛窦等交游、故他的治学方法大有科学家的意味。

这是同徐光启李之藻金声等都是应该推为先觉的,所以我亦很喜欢看这

部书。

我从前只知道王肯堂是医生,对于他的著作一直不注意,这回经了遐庵

先生的介绍,引起我的好奇心,便去找了一部来看。原书有万历壬寅(一六

○二)序文,民国十九年(一九三○)北平图书馆用铅字排印,四卷两册实

价三元,只是粉连还不是机制的,尚觉可喜。《笔麈》的著者的确博学多识,

我就只怕这有许多都是我所不懂的。第一,例如医,我虽然略略喜欢涉猎医

药史,却完全不懂得中国旧医的医理,我知道一点古希腊的医术情形,这多

少与汉医相似,但那个早已蜕化出去。如复育之成为“知了”了。第二是数、

历、六壬、奇门、阳宅等,皆所未详。第三是佛教,乃是有志未逮。我曾论

清初傅冯二君云:

“青主为明遗老中之铮铮者,通二氏之学,思想通达,非凡夫所及,钝

吟虽儒家而反宋儒,不喜宋人论史及论政事文章的意见,故有时亦颇有见解,

能说话。”我们上溯王阳明、李卓吾、袁中郎、钟伯敬、金圣叹,下及蒋子

潇、俞理初、龚定庵,觉得也都是如此。所以王君的谈佛原来不是坏事,不

过正经地去说教理禅机,便非外行的读者所能领解,虽然略略点缀却很可喜,

如卷四引不顺触食说东坡的“饮酒但饮湿”,又引耳以声为食说《赤壁赋》

末“所共食”的意思,在笔记中均是佳作。归根结蒂,《笔麈》里我所觉得

有兴趣的实在就只是这一部分,即说名物谈诗文发意见的地方,恐怕不是著

者特长之所在,因为在普通随笔中这些也多有,但是王君到底自有其见解,

与一般随波逐流人不同,此我所以仍有抄录之机会也。卷四有两则云:

文字中不得趣者便为文字缚,伸纸濡毫,何异桎梏。得趣者哀愤侘

傺皆于文字中销之,而况志满情流,手舞足蹈者哉。

《品外录》录孙武子《行军篇》,甚讶其不伦,后缀欧阳永叔《醉

翁亭记》,以为记之也字章法出于此也。何意盾公弃儒冠二十年,尚脱

头巾气不尽。古人弄笔,偶尔兴到,自然成文,不容安排,岂关仿效。

王右军《笔阵图帖》谓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

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吾以为必非右军之言。若未作字先有

字形,则是死字,岂能造神妙耶。世传右军醉后以退残笔写《兰亭叙》,

旦起更写皆不如,故尽废之,独存初本。虽未必实,然的有些理。吁,

此可为得趣者道也。夫作字不得趣,书佣胥吏也,作文不得趣,三家村

学究下初缀对学生也。

此言很简单而得要领,于此可见王君对于文学亦是大有见识。其后又有云:

四月四日灯下独坐,偶阅袁中郎《锦帆集》,其论诗云,物真则贵,

真则我面不能同君面,而况古人之面貌乎。唐自有诗也,不必选体也;

初盛中晚自有诗也,不必初盛也;李杜王岑钱刘下逮元白卢郑各自有诗

也,不必李杜也。赵宋亦然,陈欧苏黄诸人有一字袭唐者乎,又有一字

相袭者乎;至其不能为唐,殆是气运使然,犹唐之不能为选,选之不能

为汉魏耳。今之君子乃欲概天下而唐之,又且以不唐病宋;夫既以不唐

病宋矣,何不以不选病唐,不汉魏病选,不三百篇病汉,不结绳鸟迹病

三百篇耶?读未终篇不觉击节曰,快哉论也,此论出而世之称诗者皆当

赪面咋舌退矣。

案此论见卷四《与丘长孺书》中,与《小修诗序》所说大旨相同,主意在于

各抒性灵,实即可为上文所云得趣之解说也。不过这趣与性灵的说法,容易

了解也容易误解,不,这或者与解不甚相关,还不如说这容易得人家赞成附

和或是“丛诃攒骂”。最好的例是朱彝尊,在《静志居诗话》卷十六袁宏道

条下云:

《传》有言,琴瑟既敝,必取而更张之;诗文亦然,不容不变也。

隆万间王李之遗派充塞,公安昆弟起而非之,以为唐自有古诗,不必选

体;中晚皆有诗,不必初盛;欧苏陈黄各有诗,不必唐人。唐诗色泽鲜

妍,如旦晚脱笔砚者,今诗才脱笔砚,已是陈言,岂非流自性灵与出自

剽拟所从来异乎。一时闻者涣然神悟,若良药之解散而沉疴之去体也。

乃不善学者取其集中俳谐调笑之语,..是何异弃苏合之香取蛣蜣之转

耶。

这里他很赞同公安派的改革,所引用的一部分也即是《与丘长孺书》中的话。

卷十七“钟惺”条下又云:

《礼》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非必日蚀星变龙漦鸡祸也,惟诗

有然。万历中公安矫历下娄东之弊,倡浅率之调以为浮响,造不根之句

以为奇突,用助语之辞以为流转,着一字务求之幽晦,构一题必期于不

通,《诗归》出一时纸贵,闽人蔡复一等既降心以相从,吴人张泽华淑

等复闻声而遥应,无不奉一言为准的,入二竖于膏肓,取名一时,流毒

天下,诗亡而国亦随之矣。

诗亡而国亦随之,可谓妙语。公安竟陵本非一派,却一起混骂,有缠夹二先

生之风,至于先后说话不一致还在其次,似乎倒是小事了。朱竹垞本非低能

人,何以如此愦愦?岂非由于性灵云云易触喜怒耶。李越缦称其成见未融,

似犹存厚道。中国文人本无是非,翻覆褒贬随其所欲,反正不患无辞,朱不

过其一耳。后来袁子才提倡性灵,大遭诃骂,反对派的成绩如何,大家也记

不起来了。性灵被骂于今已是三次,这虽然与不佞无关,不过因为见闻多故

而记忆真,盖在今日此已成为《文料触机》中物,有志作时文者无不取用,

殆犹从前做策论之骂管仲焉。在一切都讲正宗道统的时候,汩没性灵当然是

最可崇尚的事,如袁君所说,殆是气运使然。我又相信文艺盛衰于世道升降

了无关系,所以漠然视之。但就个人的意见来说,则我当然造成王君的话,

觉得一个人应该伸纸濡毫要写就写,不要写就不写,大不可必桎梏而默写圣

经耳。(廿五年二月)

□1936年

3月刊《宇宙风》12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王湘客书牍

今日从旧书店买了一册尺牍残本,只有四十六叶,才及原书八分之三,

却是用开花纸印的,所以破了一点钞买了回来。书是后半册,只板心题曰《王

湘客书牍》,卷尾又云《薄游书牍》,看内容是明临沂王若之所著,自崇祯

九年丙子至乙酉,按年编排,共存书牍六十四首,其甲申年三首中有一书完

全铲去,连题目共留空白七行,此外说及虏胡等处亦均空白,盖板刻于清初

而稍后印者欤。编年干支照例低一格写、乙酉上则尚有二字,今已铲去,小

注云:“年五十三岁,在南守制,值国大变,(缺四字)弃家而隐。”所列

三书皆可抄,《寄张藐山冢宰》云:

客冬襄垣叩谒,方知移寓宛陵,向绝鱼鸿,起居应善。自凤麟去国,

枭獍当朝,倾覆沦亡,一旦至此。(缺十字)不孝即日弃家,再远匿矣。

夜行昼伏,背负衰慈,锋镝荆榛,途欺仆叛,万千毒苦,始抵湖阳,哀

此茕茕,寄栖何所。思近堂翁僦屋安顿,倘蒙委曲,深感幈幪。

《答友人》云:

不孝忝为士夫,虽不在位,莫效匡扶,正惟草莽之中,当勖从一之

节,一心坚定,百折何辞,至于身家,久付之敝屣矣。劝言若爱,实未

敢闻,口占附呈,此血墨也。乙酉仲夏书。(此五字低一格小字,或系

书题亦未可知。)

腐儒无计挽颓纲,荆棘崎岖但隐藏。

见说□□心尽□,故令率土病成狂。

抱头掷主周妻子,□□□□预表章。

天堑江流空日夜,吞声孤泪与俱长。

诗亦是小字,上有眉批云:“狂澜砥柱,一□千钧。”一字底下看意义与痕

迹似应是发字,不知何以违碍,岂友人乃来劝剃发者乎。又《答友人》云:

(缺十四字)自古未闻仁者而失天下。一治一乱,其惟时使之乎。

这三封信没有多大重要,不过可以知道他是一位遗老,末了一信乃是亡天下

后的感情上的排遣话,其实是未必然,而且他的其他书牍所给予我们的教训

也并不是这样说。《薄游书牍》的好处,我觉得与从前读陶路甫《拜环堂集》

的尺牍相同,是在告诉我们明末官兵寇虏这四种的事情。照这些文章看来,

寇与虏的发展差不多全由于官与兵的腐败,丙子年《答京贵》云:

不肖负疴入山深矣,嫠纬不恤而漆室过忧谈天下事乎。明问谆谆,

不忍有负虚心之雅;君亲并念,亦何敢作局外之观。窃惟寇蹂躏五六省,

虏跳梁十馀年,丧失虔刘,征求饥馑,天下亦甚病矣。以刍荛之愚,急

则治标,策虏无攻法,策寇无守法,策财无损下之法。无攻法须守,无

守法须攻,无损下之法须上节。

这所说的实在很有见识,但是这样自然就无人赞成,而且实行也有困难,如

关于“上节”他的办法里有这几句话:

上供岁六百万,倘暂减百万。宗禄岁千万,倘暂减二三百万。上供

金花籽粒即不容减,颜料油漆丝缕香蜡稍减一二可委曲也。宗禄中尉以

下日用所资亦不议减,藩王郡王将军世子厚禄赡养,报本同仇,十贡二

三,捐之一时,正欲享之千世也。如斯递节,以代民输。

此意虽善,明末君臣岂能行哉。书末原有小字批云:“此王少参昔年画议,

今局已变,寇果合,兵愈费,财愈绌,虏愈横矣。惜也。”王湘客在南京多

管粮饷事,书中常言饷乏,却尤愁民穷,这思想本是平常,但大可佩服,他

盖知道饿死事大也。如前书中曾云:

“上之节谈何容易,奈至今日下已无可损矣。窃谓止沸不在扬汤,治标

必须探本,乱之本因民穷,民穷始盗起,盗起始用兵,用兵始赋重,赋重民

益穷,民益穷盗益起,由今之道非策也。”戊寅年《上督师》书中云:

“日前民穷盗起,今也民极盗增,可见此时患无苍赤,不患无兜鍪也。”

壬午年《与六部揭,为江左阽危不在巨贼窥伺而在盗臣蠹空事》有云:

“军粮欠断六个月,兵饷欠断四个月,盐菜欠断二十个月,荷戈怨怒,

夕不谋朝。”庚辰冬《答詹侍御》书中云,若能得二万两发各营八月之饷,

“庶乎各兵相信,尚肯忍饥忍寒从容俟我讲求催讨。”那么这方面也很不成

样子,而其原因则如《与六部揭》所云:

“躯壳空立,血脉全枯。大老一仕肥家,田庐遂连滇黔两省矣。昔人有

言,天下有穷国穷民而无穷士大夫,此之谓也。”眉批四字云,“时之痼疾。”

辛巳年书牍最多,共有二十九首,其中数书述流寇事亦大可参考,今只

取《答史道邻漕抚》书为代表,后半云:

贼骑约七八百,妇女五六百,步数百,舁两棺,每棺舁者六十馀人,

内皆银也,又抬十三鞘,驴骡负载不计数。累坠骄懈,顿一面坚闭之城

下,临一面大淮之水边,咫尺方隅,正是自投死地。计凤镇骑兵千馀,

步火三千,向使夜半一鼓,可尽歼此贼,不则两面围蹙,绝其人马之食,

三日自毙。古昔军储不靠朝供,率因粮于敌,如剿此幺么一枝,即可坐

得饷银十数万,不省四府穷民两年供输乎。乃当亭者闭门不惹,反给牌

导之过淮,入豫大伙矣,想纵虎养虎,各处皆类此也。语云,两叶不剪,

将寻斧柯。百日难收,一时失策,付之浩叹而已。

三百年后人读此书亦不禁浩叹,给牌导之过淮似稍过分,但类似的事则古今

盖多有也。中国多文盲,即识字者亦未必读明末稗史,却不知何以先圣后圣

其揆若一,《拜环堂尺牍》中所记永平遵化之附虏,《薄游书牍》中所记临

淮凤阳之纵寇,真如戏台上的有名戏文,演之不倦,看之亦不厌。不晓得有

什么方法,可以使不再扮演,不佞却深愧不能作答也。

书牍中也有些可读的文章。从前我抄陶路甫的尺牍,引他一篇《寄王遂

东工部》,这里在丁丑年也有一篇《柬王季重兵宪》,就把他抄在下面:

恭惟老先生旷代绝才,千秋作者,文章憎达,早返初衣,固知世上

浮云,名山不朽,而有道自许,终在此不在彼耳。若之无似,生于患难,

长于困穷,不读不耕,三番苟仕,犹未即抛鸡肋,益羡千仞凤翔为不可

企及已。兹也就食白下,奈两人皓首怀乡,雁户无停,浮家难定,抑又

苦矣。所幸去居甚近,仰斗尤殷,敬肃八行,用布归往。芜秽之稿,友

欲木灾,实是废簏久尘,不敢一示有道,老先生可片言玄宴,使若之感

附骥飞扬乎。冒昧奉书,主臣曷已。

这原是寻常通问的信,但说得恰好,不是瞎恭维,我们不好说是文字上的一

派,总是声气很相通的,所以要请他做序,只不知道这是什么书,查《谑庵

文饭小品》,可惜也不见这些文章,或者是在那六十卷的大《文饭》里罢,

这就不可得而知了。戊寅年(柬宋喜公大令》云:

“客子病,细雨天,知己远移,黯然曷已。”辛巳年《答友人》云:

敝乡山中气候,六七月似江南四五月,每岁竟似少一六月而多一腊月。

寒犹可御,暑何所施,所以妻孥止觉南中之苦。”眉批云,“话故山令人神

往。”但是也只是这两篇稍为闲适,而其中亦仍藏着苦趣,若是别篇便更了

然。庚辰年《寄友人》云:

离群之雁,形影自怜,蚊睫之栖,飘摇不定,屋梁云树,我劳如何。

伏承道履崇佳,景福茂介。不屑弟烽烟刺目,庚癸煎心,伛偻疲筋,簿

书鞅掌,风雅扫地尽矣,尚能蒙濠观化,仿高斋鱼乐笑谈也乎。孤城孤

抱,真苦真愁。忽届中秋,流光可讶,缅惟五载东西南北,未能与家人

父子一看团■。仕隐两乖,名实俱谬,重可慨也。

辛巳《寄杨云峤》书中自称“惟弟日夕自忙自乱自愁自叹而已”,可以知道

他的景况,但是忙了愁了多少年,结果只落得以“其惟时使之乎”排遣,此

又是可令后人为之浩叹者也。

王湘客的诗似乎不大佳,前引乙酉年作一首可见。辛巳年答叶瞻山掌道

书后有元宵邸中四首,其二云:

回忆来官日,陵京不可支。

年荒催窃发,冬暮满流移。

列卫寒求纩,团营饥索炊。

拮据兼昼夜,寝食几曾知。如以诗论不能说好,今只取其中间有意

思有本事。据书中下半云:“十五日抽签后因借司寇银又趋上元县。一病痢

委顿之人,独坐一下湿上漏八面受风无人形影之空堂,候至漏下始兑银,二

鼓仍收库,回寓不及门则暴下几绝,实不知宵之为节而节之为佳也。”此即

是“上元日坐上元县”的故事,节既不佳,则诗之不能佳可无怪矣。

(廿五年三月十九日,在北平)

〔附记〕近日在市上又蕴得杂著二种,一为《涉志》一卷,前有会稽沈

存德序、起乙卯(万历四十三年)仲春,讫戊午季冬,记南北行旅颇有情致,

盖二十三至二十六岁时事也。一为《王湘客诗卷》二卷,录五七言律诗各百

首,续一卷,五六七言绝句百首。《续诗卷》中有《苦雨十首》,今录其二

三四章云:

帡幪得意新,拂试明精舍,乃我照盆看,

其颜色都夜。

矢日惊通国,双眸视未能,不教欺暗室,

白昼欲燃灯。

庑下客衾单,檐前听急雨,无聊怯溜喧,

复怪鸡声苦。

诗仍不见得好,不过自有其特色,故举此以见一斑耳。

(四月三日又记)

□1936年

3月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梅花草堂笔谈等

前居绍兴时家中有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谈》四五本,大约缺其十分之

二,软体字竹纸印,看了很可喜,所以小时候常拿出来看,虽然内容并不十

分中意。移家来北京的时候不知怎地遗失了,以后想买总不容易遇见,而且

价目也颇贵,日前看旧书店的目录,不是百元也要六七十。这回《中国文学

珍本丛书》本的《笔谈》出板,普及本只需四角五分,我得到一本来看,总

算得见全本了,也不记得那几卷是不曾看过的,约略翻阅一遍,就觉得也可

以满足了。

《珍本丛书》出板之前,我接到施蛰存先生的来信,说在主编此书,并

以目录见示,我觉得这个意思很好,加上了一个赞助的名义,实在却没有尽

一点责,就是我的一部《谑庵文饭小品》也并不曾贡献出去。目录中有些书

我以为可以缓印的,如《西青散记》、《华阳散稿》、《柳亭诗话》等,因

为原书都不大难得,不过我只同施先生说及罢了,书店方面多已编好付印,

来不及更改了。但是在别一方面也有好些书很值得重印,特别是晚明文人的

著作,在清朝十九都是禁书,如三袁,钟谭,陈继儒,张大复,李卓吾等均

是。袁小修的《游居柿录》我所有的缺少两卷,《焚书》和钟谭集都只是借

了来看过,如今有了翻印本,足以备检阅之用。句读校对难免多错,但我说

备检阅之用,这也只好算了,因为排印本原来不能为典据,五号字密排长行,

纸滑墨浮,蹙頞疾视,殊少读书之乐,这不过是石印小册子之流,如查得资

料,可以再去翻原书,固不能即照抄引用也。所收各本精粗不一,但总没有

伪造本,亦尚可取。《杂事秘辛》虽伪造,还可算作杨升庵的文章,若是现

今胡乱改窜的那自然更不足道了。

翻印这一类的书也许有人不很赞成,以为这都没有什么文艺或思想上的

价值,读了无益。这话说得有点儿对,也不算全对。明朝的文艺与思想本来

没有多大的发展,思想上只有王学一派,文艺上是小说一路,略有些创造,

却都在正统路线以外,所以在学宗程朱文宗唐宋的正宗派看来毫无足取,正

是当然的事。但是假如我们觉得不必一定那么正宗,对于上述二者自当加以

相当注意,而这思想与文艺的旁门互相溷合便成为晚明文坛的一种空气,自

李卓吾以至金圣叹,以及桐城派所骂的吴越间遗老,虽然面貌不尽相似,走

的却是同样路道。那么晚明的这些作品也正是很重要的文献,不过都是旁门

而非正统的,但我的偏见以为思想与文艺上的旁门往往要比正统更有意思,

因为更有勇气与生命。孔子的思想有些我也是喜欢的,却不幸被奉为正统,

大被歪曲了,愈被尊愈不成样子,我真觉得孔子的朋友殆将绝迹,恐怕非由

我们一二知道他的起来纠正不可,或者《论语衍义》之作也是必要的吧。这

是闲话,暂且按下不表,却说李卓吾以下的文集,我以为也大值得一看,不

但是禁书难得,实在也表示明朝文学的一种特色,里边包含着一个新文学运

动,与现今的文学也还不是水米无干者也。

现在提起公安竟陵派的文学,大抵只看见两种态度,不是鄙夷不屑便是

痛骂。这其实是古已有之的,我们最习见的有《静志居诗话》与《四库书目

提要》,朱竹垞的“丛诃攒骂”是有名的了,纪晓岚其实也并未十分胡涂,

在节抄《帝京景物略》的小引里可以看出他还是有知识的人。今人学舌已可

不必,有些人连公安竟陵的作品未曾见过也来跟着呐喊,怕这亡国之音会断

送中原,其意可嘉,其事总不免可笑,现在得书甚易,一读之后再用自己的

智力来批评,这结果一定要好一点了。我以为读公安竟陵的书首先要明瞭他

们运动的意义,其次是考查成绩如何,最后才用了高的标准来鉴定其艺术的

价值。我可以代他们说明,这末一层大概不会有很好的分数的,其原因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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