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是一九五八年出版的,中分十七章,第一章题为《亚当的肚脐》,
这便定的很特别。大家都知道他是上帝所造的第一个男人,样子当然同后代
的人没有什么两样,自然有一个肚脐的了。但是这在古代却很成为问题,其
实这还不是怎样古,不过是十五世纪,在中国已是明朝中间,于谦出场的时
代罢了。其时世间还不明白肚脐是怎么一回事,以为是身体上无用的东西,
但是文艺复兴期的巨匠的绘画却都是写实的,所写亚当与夏娃刚从乐园被赶
了出来,都是赤身裸体的,虽然用无花果的叶于遮盖了前后,仍旧露出了肚
脐,这就成了大问题,在宗教家看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议论,假如
亚当没有肚脐,那算做人是不完全的,上帝不能造出不完全的东西来;若是
有的,因为那没有用处,上帝造物也不会得没有目的。那么到底是怎么好呢?
后来妥玛勃朗这大学者出来总结说,虽然米开阑基罗他们画的亚当是有肚
脐,那是错误的,因为创造主不会造出这样毫无用处的多馀的部分。所以画
亚当、夏娃如有肚脐,便算是大不敬。米开阑基罗因为与法王要好,给他的
礼拜堂画壁,因此就算没有什么问题,得以了事。
这里所说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但是在一九四四年,便是现今廿年前,这
问题却又发生了。这回是发生在美国众议院,以北卡罗来纳州选出的议员达
拉谟为主席的军事委员会小组里。当时有两个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所著的一册
三十二页的小书,名叫《各样的人种》,要印发给军人去看,因为插画里有
一张画着有肚脐的亚当,于是这件事便搁了浅了。为什么议员老爷对于始祖
的肚脐还是这样的不安呢?所以著者不禁要挖苦他们,是不是因为拼法稍
差,认为肚脐问题即是海军问题,(这两个英文字本来只差了一个字母),
所以觉得这是小组的权限以内的事情吗?其实事体不是那么简单,却要严重
得多,因为做书的那两个书呆子的教授不明世故的乱说,揭穿了政治家所平
常不大愿意人家知道的事情,说什么人种云云多出于偏见,因为我们大多数
都是混血,除了肉体的特征以外,所谓人种的特征都不过是环境的产物。而
且更可怕的乃是引用了第一次欧战中美国陆军所作的调查,据说美国北部出
身的黑人的平均智能要比南部出身的白人为高。这怎么能行呢?于是议员老
爷们凭了他们可怜的智能,回头来求救于《旧约》圣书,如著者所说的,就
在这最没有防备的肚脐上打它一拳,把这邪说的书送了回去,可以保持白人
优胜之说了。
自从一八二○年法王披奥七世承认了哥白尼的学说以来,已经有一百四
十多年了,但是世上仍有不相信地球自转的人,因为这是和圣书上所说的不
合。到了一九四二年,有一个住在伊利诺州锡安(圣书上是这样译的,但美
国人却读作宰温了)地方的人,名叫格伦婆利伐,却说这地是同糕饼一样的
平坦的,很使得有些正信的人高兴。著者曾说:
世上没有比谬误更是强有力的东西了。一种论争决没有解决了就消灭不见了的。即
使看去是这样,也只是沉没在学识底下,实在是在人心暗处,不可测知的洞穴里面,很好
的生存着。
这是明白的,不是用了暗号,说明敌人的可怕了,这也就是警告做游击队员
所要注意的地方。
□1964年
2月
2日刊香港《新晚报》,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关于卢奇安*
卢奇安(Loukianou),又译琉善,可以算是文苑中的一个奇异人物,他
是罗马帝国的一个叙利亚人,照那时的说法乃是外夷(barbaros),但是用
了希腊六百年前的古典文字写成传世的作品。他的生卒年月的确定时期,已
无可考,据推测大约生在公元
115至
125这十年里边,死于二世纪的末年,
已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人,当中国后汉,他的文学活动时期盖在桓灵之世。
卢奇安的事迹只在他的作品里边,搜查到一点。据他的自传《关于梦中
所见,亦名卢奇安的生平》(PeritouEnypniouetoiBiosbeukianou)所说,
他的外祖父与舅父均系石工,这是较高的一种,专门雕造人像的,所以他最
初是给他舅父去做徒弟,学习雕刻,因为他在塾中常从习字用的蜡板上将蜂
蜡刮了下来,捻造各种物像,颇得好评的缘故。但是这学习只有一天,便告
终止了,舅父给他一块大理石叫他试凿,不料他用力太猛,把石头敲成两块
了。舅父拿起棍子来教训他,不料一下子就将这徒弟打跑了。他逃回家去,
告诉母亲不再做石匠了,由他自己决定,改做了辩士,在那篇文章里说的就
是这改行的一件事。这是记一个梦中所见的景象,他看见有两个女人,都来
劝他到她那边去,一个是工人模样的,自己报名曰雕像(Hermoglyphike),
一个是很有文化的人,名字则曰教养(Paideia)。结果是他被昨日的棍子所
吓慌了,决定走教养的一条路,学习在当时很是时髦的辩士了。
辩士(rh
ét.r)专攻的学问便是辩论术(rh
èiorikè),考究怎么说话的
方法,现在还存留一种功课,叫作“修辞学”者,就是它的具体而微的遗迹了。
这种学问在雅典民主时代特别发达,因为它在那时政治上很有实用,最重要
的两点是在法庭里,两造曲直所由分,全得需要辩论,其次是在议会里,一
场演说苟能抓得人心,立即大见成功。后来政体变更,辩士的职业仿佛成了
塾师,他开门授徒,教以语言文字的技术,又兼近代文人的风气,将所写关
于各种事物的文章,对众朗诵,据说是一种收入颇好的事。但是关于这一问
题,我却是不很清楚,特别是关于卢奇安。他写的一手很好的古典希腊文,
与二世纪时的希腊语已经有好些距离,例如基督教的《新约》,便是用所谓
“普通话”所写的,那些他写的作品在一般听众会爱听么?有一个时候,他
还在他的故乡叙利亚首都做过辩士的职业,那些本地的夷人怎么能懂呢?不
过他做辩士乃是事实,早年在小亚细亚、希腊、意大利和法国南方游历,四
十岁前后乃定居雅典,改而从事哲学,以得摩那克斯(D
èm.nax)为师,所
作有名的文章多是这时候所写的。180年罗马皇帝孔摩狄乌斯(Commodius)
即位后,据说曾派他为埃及地方的一个检察官,是很好的一个差使,这已经
在他晚年的时候,很少写文章了,只有《关于丧事》推测是那时候所作的,
但是文笔还很是健朗呢。
从辩论术转而弄哲学,在《渔夫》里虽有“直言人”有那一番理由,可
是也不一定实在,因为这两者本是邻近的学问,容易发生接触,不过他的变
改却别有意义。因为他把辩论术应用于对话,这本是哲学家的用法,有如柏
拉图的著作多采用这种方式,可是在他的对话里所讲的却不是哲理,而是日
常小事,这便成了一篇短小的喜剧了。他又采用历代喜剧家,如阿里斯托芬
(Aristo-phanes),墨南德洛斯(Menandros),赫洛达斯(Her
.das),
以及墨涅波斯(Menippos)的手法,造成他的特殊的讽刺对话。在一篇《双
重起诉》(DisKategoroume-nos)里,“对话”便诉说他是怎样地受委屈道:
而且他将我的像样的悲剧面具拿去了,却换上了一个喜剧的,好像羊人似的,好笑
的东西。随后又把我去与玩笑、讥刺、犬儒派、欧波利斯和阿里斯托芬坐在一起,都是些
可怕的人,专是讥笑神圣的和正当的事物的人。末了他又掘出了那只老狗来,叫作墨涅波
斯的,给我作伴,很能叫喊,张着利齿,真是一条可怕的狗,因为他会不经意地咬你一口,
他咬你却是同时笑着。
这所说的便指卢奇安特殊的作品,模仿墨尼波斯的韵文散文夹杂的一种讽刺
诗,只可惜原诗既尽散佚,他所仿作的也只留存一篇,那便是《宙斯唱悲剧》。
卢奇安著作共存八十四篇,唯其中尚有十馀,经近世学者审定系他人之
作,此集共选二十篇,差不多其菁华已尽在这里了。据法国古典学者克洛塞
(M.Croiset)的研究,其著作次序大旨如下,未曾选译者不列:
甲、公元
160年以前,在伊俄尼亚等处旅行时所著:
《苍蝇赞》,论文。
《关于琥珀或天鹅》,讲演引论。
乙、公元
165年以后,受新喜剧的影响而作者:
《爱说诳的人》,讽刺迷信的对话。
《妓女对话》,小对话十五则。
丙、受墨尼波斯讽刺诗的影响而作者:
《死人对话》,小对话三十则。
《诸神对话》,小对话二十六则。
《海神对话》,小对话十五则。
《墨尼波斯》,讽刺哲学。
《伊卡洛墨尼波斯》,讽刺哲学与宗教。
《宙斯被盘问》,讽刺宗教。
《关于祭祀》,讽刺宗教的论文。但有人说,看这篇的语气似与《关
于丧事》有关联,那么应当移在后面亦未可知。
《真实的故事》,模仿古代希腊历史家的作风而加以讽刺。
丁、受古喜剧的影响而作者,讽刺人类欲望的空虚:《过渡》,讽刺权
力的空虚。
《卡戎》,讽刺世事一切的空虚。
《提蒙》,讽刺财富的空虚。
《公鸡》,讽刺财富与权力的空虚。
《宙斯唱悲剧》,讽刺宗教。
《拍卖学派》,讽刺哲学。
《渔夫》,同上,带有自序的性质。
戊、在晚年所写:
《关于丧事》,论文。
此外还有两篇文章,据说是在公元
180年以后所写,那么也是他晚年之作了,
其一为《得摩那克斯的生平》(D
èm.naktosBios),其二为《亚力山大或伪
先知》(Alexandros
éPseudo-mantis)。得摩那克斯是他的老师,他写这篇
文章用以记念他,他说在他同时也不乏可以佩服的人物,武的有索斯特刺托
斯(Sostratos),他吃苦耐劳,除暴安良,修桥铺路,人家叫他赫刺克勒斯,
他有一篇记他的事,只可惜今已不传了,文的便是他的哲学老师,文中写老
哲人的言行很有风趣,差不多与拉厄耳忒的狄俄革涅斯所著的《哲人列传》
(Sophist
.nBioi)里的一章可以相比。亚力山大却是个并世无双的大骗子,
他用了一只大蛇假装一个人头,说是天医显圣,招摇撞骗无所不为,有极大
的权势,经卢奇安揭发了出来,可以看见二世纪时民间风俗的一斑,的确是
很有意思的事。这两篇我也很想翻译出来,但是因为性质与别篇迥别,所以
踌躇好久之后,终于将它割爱了。不过作者因为揭发伪先知的缘故,因此身
后很受到诽谤,在十世纪时苏伊达斯(Souidas)所编的大辞典里,说卢奇安
末年是被群犬咬死的,算是他一生非圣无法的报应。这个说法显然是基督教
徒所造作的,因为说亚力山大的文章是写明系写给罗马人刻尔苏斯(Celsus)
的,据基督教大师俄里革涅斯(
.rigen.s)作文回击一个刻耳苏斯,说他是
厄庇库洛斯派人,曾有文章攻击基督教,所以就怀疑他那篇文章也是借亚力
山大讥刺基督教的。但这是显然误解的事,不过他是怎么死的,到底是没有
人知道。
临了还得将我与卢奇安的关系说一下。这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
我还在东京念书,偶然在旧书店里买到一本英国加塞尔(Cassel)书店所出
的丛刊,是袖珍平装的小册子,新的时候也不过是两角钱一本,所以这在书
摊上找到也不过只是几分钱罢了。书名已经记不大清楚,仿佛是“月界旅行”
(ATriptoMoon)之类,里边乃是卢奇安讲到月亮里去的文章,是《伊卡洛墨
涅波斯》和《真实的故事》,大概是翻印
1820年图克(Tooke)的旧译吧。
我这才知道卢奇安以及《真实的故事》对于后世文学的影响,文艺复兴时期
的法国拉勃来(Ra-belais)和十八世纪的英国斯威夫特(Swift),都是我
所佩服的人,也都受着他的影响。事隔多年之后,我乃找得了英国福娄
(Fowler)兄弟所译文集,这是“奥斯福翻译丛书”的一种,共有四册,差
不多译了全体之八了。但是原文总还没有法子去找,只在柏尔书局的“有图
的古典教本”中得到一册《真实的故事》,书名用拉丁文写作
VeraHistoria。
以后遂陆续依据英文,译出《妓女对话》中的三则,论文《关于丧事》,易
名为《论居丧》,又对话《过渡》,易名为《冥土旅行》,相继发表,但因
找不到原文,所以这工作未能进行。在二十多年前,戴望舒先生曾经建议,
他将根据法文全译本译出《妓女对话》,叫我就原文给他校对一下,当时虽
然很愿意,可是也因为找不到原本,所以作罢了。1912年美国勒布(Loeb)
捐资议办英希对译的古典丛书,自此以后才买得到另种的原文古典,但是卢
奇安的著作出得很迟,1921年才刊行第一册,预定共有八册,中间经过二次
世界大战,所以有那四大对话——就是本书里的第一至第四篇——的一卷,
即是原书的第七册,于
1961年始行出版,在图书馆里找寻不到,是我托了一
位在国外大学工作的朋友才给我买得一本。我在这里说起我和卢奇安著作的
关系,对于戴君和这位替我买书的朋友的好意,不能不表示谢意。
周作人,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日。
□1991年刊“人文”版《卢奇安对话集》,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第七辑——谈自己的书
自己的园地
一百五十年前,法国的福禄特尔做了一本小说《亢迭特》(Candide),
叙述人世的苦难,嘲笑“全舌博士”的乐天哲学。亢迭特与他的老师全舌博
士经了许多忧患,终于在土耳其的一角里住下,种园过活,才能得到安住。
亢迭特对于全舌博士的始终不渝的乐天说,下结论道,“这些都是很好,但
我们还不如去耕种自己的园地。”这句格言现在已经是“脍炙人口”,意思
也很明白,不必再等我下什么注脚。但是现在把他抄来,却有一点别的意义。
所谓自己的园地,本来是范围很宽,并不限定于某一种:种果蔬也罢,种药
材也罢,——种蔷薇地下也罢,只要本了他个人的自觉,在人认的不论大小
的地面上,用了力量去耕种,便都是尽了他的天职了。在这平淡无奇的说话
中间,我所想要特地申明的,只是在于种蔷薇地丁也是耕种我们自己的园地,
与种果蔬药材,虽是种类不同而有同一的价值。
我们自己的园地是文艺,这是要在先声明的。我并非厌薄别种活动而不
屑为,——我平常承认各种活动于生活都是必要,实在是小半由于没有这种
的材能,大半由于缺少这样的趣味,所以不得不在这中间定一个去就。但我
对于这个选择并不后悔,并不惭愧园地的小与出产的薄弱而且似乎无用。依
了自己的心的倾向,去种蔷薇地丁,这是尊重个性的正当办法,即使如别人
所说各人果真应报社会的恩,我也相信已经报答了,因为社会不但需要果蔬
药材,却也一样迫切的需要蔷薇与地丁,——如有蔑视这些的社会,那便是
白痴的,只有形体而没有精神生活的社会,我们没有去顾视他的必要。倘若
用了什么名义,强迫人牺牲了个性去侍奉白痴的社会,——美其名曰迎合社
会心理,——那简直与借了伦常之名强人忠君,借了国家之名强人战争一样
的不合理了。
有人说道,据你所说,那么你所主张的文艺,一定是人生派的艺术了。
泛称人生派的艺术,我当然是没有什么反对,但是普通所谓人生派是主张“为
人生的艺术”的,对于这个我却略有一点意见。“为艺术的艺术”将艺术与
人生分离,并且将人生附属于艺术,至于如王尔德的提倡人生之艺术化,固
然不很妥当;“为人生的艺术”以艺术附属于人生,将艺术当作改造生活的
工具而非终极,也何尝不把艺术与人生分离呢?我以为艺术当然是人生的,
因为他本是我们感情生活的表现,叫他怎能与人生分离?“为人生”——于
人生有实利,当然也是艺术本有的一种作用,但并非唯一的职务。总之艺术
是独立的,却又原来是人性的,所以既不必使他隔离人生,又不必使他服侍
人生,只任他成为浑然的人生的艺术便好了。“为艺术”派以个人为艺术的
工匠,“为人生”派以艺术为人生的仆役,现在却以个人为主人,表现情思
而成艺术,即为其生活之一部,初不为福利他人而作,而他人接触这艺术,
得到一种共鸣与感兴,使其精神生活充实而丰富,又即以为实生活的基本;
这是人生的艺术的要点,有独立的艺术美与无形的功利。我所说的蔷薇地丁
的种作,便如此。有些人种花聊以消遣,有些人种花志在卖钱;真种花者以
种花为其生活,——而花亦未尝不美,未尝于人无益。
□1922年
1月
22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仲密
□收入《自己的园地》
自己的园地旧序*
这一集里分有三部,一是《自己的园地》十八篇,一九二二年所作,二
是《绿洲》十五篇,一九二三年所作,三是杂文二十篇,除了《儿童的文学》
等三篇外,都是近两年内随时写下的文章。
这五十三篇小文,我要申明一句,并不是什么批评。我相信批评是主观
的欣赏不是客观的检察,是抒情的论文不是盛气的指摘;然而我对于前者实
在没有这样自信,对于后者也还要有一点自尊,所以在真假的批评两方面都
不能比附上去。简单的说,这只是我的写在纸上的谈话,虽然有许多地方更
为生硬,但比口说或者也更为明白一点了。
大前年的夏天,我在西山养病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条杂感曰《胜业》,
说因为“别人的思想总比我的高明,别人的文章总比我的美妙”,所以我们
应该少作多译,这才是胜业,茬苒三年,胜业依旧不修,却写下了几十篇无
聊的文章,说来不免惭愧,但是仔细一想,也未必然。我们太要求不朽,想
于社会有益,就太抹杀了自己;其实不朽决不是著作的目的,有益社会也并
非著者的义务,只因他是这样想,要这样说,这才是一切文艺存在的根据。
我们的思想无论如何浅陋,文章如何平凡,但自己觉得要说时便可以大胆的
说出来,因为文艺只是自己的表现,所以凡庸的文章正是凡庸的人的真表现,
比讲高雅而虚伪的话要诚实的多了。
世间欺侮天才,欺侮着而又崇拜天才的世间也并轻蔑庸人。人们不愿听
荒野的叫声,然而对于酒后茶馀的谈笑,又将凭了先知之名去加以诃斥。这
都是错的。我想,世人的心与口如不尽被虚伪所封锁,我愿意倾听“愚民”
的自诉衷曲,当能得到如大艺术家所能给予的同样的慰安。我是爱好文艺者,
我想在文艺里理解别人的心情,在文艺里找出自己的心情,得到被理解的愉
快。在这一点上,如能得到满足,我总是感谢的。所以我享乐——我想——
天才的创造,也享乐庸人的谈话。世界的批评家法兰西(AnatoleFrance)在
《文学生活》(第一卷)上说:
著者说他自己的生活,怨恨,喜乐与忧患的时候,他并不使我们觉得厌倦。..
因此我们那样的爱那大人物的书简和日记,以及那些人所写的,他们即使并不是大
人物,只要他们有所爱,有所信,有所望,只要在笔尖下留下了他们自身的一部分。若想
到这个,那庸人的心的确即是一个惊异。
我自己知道这些文章都有点拙劣生硬,但还能说出我所想说的话;我平
常喜欢寻求友人谈话,现在也就寻求想象的友人,请他们听我的无聊赖的闲
谈。我已明知我过去的蔷薇色的梦都是虚幻,但我还在寻求——这是生人的
弱点——想象的友人,能够理解庸人之心的读者。我并不想这些文章会于别
人有什么用处,或者可以给予多少怡悦;我只想表现凡庸的自己的一部分,
此外并无别的目的。因此我把近两年的文章都收在里边,除了许多风刺的“杂
感”以及不惬意的一两篇论文;其中也有近于游戏的文字,如《山中杂信》
等,本是“杂感”一类,但因为这也可以见我的一种癖气,所以将他收在本
集里了。
我因寂寞,在文学上寻求慰安,夹杂读书,胡乱作文,不值学人之一笑,
但在自己总得了相当的效果了。或者国内有和我心情相同的人,便将这本杂
集呈献与他;倘若没有,也就罢了。——反正寂寞之上没有更上的寂寞了。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在北京。
□1923年
8月
1日刊《晨报副镌》,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自己的园地重订本题记
《自己的园地》原系一九二三年所编成,内含《自己的园地》十八篇,
《绿洲》十五篇,杂文二十篇。今重加编订,留存《自己的园地》及《绿洲》
这两部分,将杂文完全除去,加上《茶话》二十三篇,共计五十六篇,仍总
称《自己的园地》。插画五叶,除例《妖与鞋匠》系旧图外,其馀均系新换。
原有杂文中,有五篇已编入《雨天的书》,尚有拟留的五篇当收入《谈虎集》
内。
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周作人记。
□1927年
2月刊“北新”重订初版,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绿洲小引
除了食息以外,一天十二小时,即使在职务和行路上消费了七八时,也
还有四五时间可以供自己的读书或工作。但这时候却又有别的应做的事情:
写自己所不高兴作的文章,翻阅不愿意看的书报,这便不能算是真的读书与
工作。没有自己私有的工夫,可以如意的处置,正是使我们的生活更为单调
而且无聊的地方。然而偶然也有一两小时可以闲散的看书,而且所看的书里
也偶然有一两种觉得颇惬心目,仿佛在沙漠中见到了绿洲(Oasis)一般,疲
倦的生命又恢复了一点活气,引起执笔的兴趣,随意写几句,结果便是这几
篇零碎的随笔。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1923年
1月
25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茶话小引
茶话一语,照字义说来,是喝茶时的谈话。但事实上我绝少这样谈话的
时候,而且也不知茶味,——我只吃冷茶,如鱼之吸水。标题《茶话》,不
过表示所说的都是清淡的,如茶馀的谈天,而不是酒后的昏沉的什么话而已。
十四年九月十六日。
□1925年
10月刊《语丝》48期,暑名子荣
□收入《自己的园地》
雨天的书自序一
今年冬天特别的多雨,因为是冬天了,究竟不好意思倾盆的下,只是蜘
蛛丝似的一缕缕的洒下来。雨虽然细得望去都看不见,天色却非常阴沉,使
人十分气闷。在这样的时候,常引起一种空想,觉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
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颇愉快的事。不过这些
空想当然没有实现的希望,再看天色,也就愈觉得阴沉。想要做点正经的工
作,心思散漫,好像是出了气的烧酒,一点味道都没有,只好随便写一两行,
并无别的意思,聊以对付这雨天的气闷光阴罢了。
冬雨是不常有的,日后不晴也将变成雪霰了。但是在晴雪明朗的时候,
人们的心里也会有雨天,而且阴沉的期间或者更长久些,因此我这雨天的随
笔也就常有续写的机会了。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五日,在北京。
□1923年
11月
10日刊《晨报副镌》,署名槐寿
□收入《雨天的书》
雨天的书自序二
前年冬天《自己的园地》出板以后,起手写《雨天的书》,在半年里只
写了六篇,随即中止了。但这个题目我很欢喜,现在仍旧拿了来作这本小书
的名字。
这集子里共有五十篇小文,十分之八是近两年来的文字,《初恋》等五
篇则是从《自己的园地》中选出来的。这些大都是杂感随笔之类,不是什么
批评或论文。据说天下之人近来已看厌这种小品文了,但我不会写长篇大文,
这也是无法。我的意思本来只想说我自己要说的话,这些话没有趣味,说又
说得不好,不长,原是我自己的缺点,虽然缺点也就是一种特色。这种东西
发表出去,厌看的人自然不看,没有什么别的麻烦,不过出板的书店要略受
点损失罢了,或者,我希望,这也不至于很大吧。
我编校这本小书毕,仔细思量一回,不禁有点惊诧,因为意外地发见了
两件事。一,我原来乃是道德家,虽然我竭力想摆脱一切的家数,如什么文
学家批评家,更不必说道学家。我平素最讨厌的是道学家,(或照新式称为
法利赛人,)岂知这正因为自己是一个道德家的缘故;我想破坏他们的伪道
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实却同时非意识地想建设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来。我
看自己一篇篇的文章,里边都含着道德的色彩与光芒,虽然外面是说着流氓
似的土匪似的话。我很反对为道德的文学,但自己总做不出一篇为文章的文
章,结果只编集了几卷说教集,这是何等滑稽的矛盾。也罢,我反正不想进
文苑传,(自然也不想进儒林传,)这些可以不必管他,还是“从吾所好”,
一径这样走下去吧。
二,我的浙东人的气质终于没有脱去。我们一族住在绍兴只有十四世,
其先不知是那里人,虽然普通称是湖南道州,再上去自然是鲁国了。这四百
年间越中风土的影响大约很深,成就了我的不可拔除的浙东性,这就是世人
所通称的“师爷气”。本来师爷与钱店官同是绍兴出产的坏东西,民国以来
已逐渐减少,但是他那法家的苛刻的态度,并不限于职业,却弥漫及于乡间,
仿佛成为一种潮流,清朝的章实斋、李越缦即是这派的代表,他们都有一种
喜骂人的脾气。我从小知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古训,后来又想溷迹于
绅士淑女之林,更努力学为周慎,无如旧性难移,燕尾之服终不能掩羊脚,
检阅旧作,满口柴胡,殊少敦厚温和之气;呜呼,我其终为“师爷派”矣乎?
虽然,此亦属没有法子,我不必因自以为是越人而故意如此,亦不必因
其为学士大夫所不喜而故意不如此;我有志为京兆人,而自然乃不容我不为
浙人,则我亦随便而已耳。
我近来作文极慕平淡自然的境地,但是看古代或外国文学才有此种作
品,自己还梦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为这有气质境地与年龄的关系,不可
勉强。像我这样褊急的脾气的人,生在中国这个时代,实在难望能够从容镇
静地做出平和冲淡的文章来。我只希望,祈祷,我的心境不要再粗糙下去,
荒芜下去,这就是我的大愿望。我查看最近三四个月的文章,多是照例骂那
些道学家的,但是事既无聊,人亦无聊,文章也就无聊了,便是这样的一本
集子里也不值得收入。我的心真是已经太荒芜了。田园诗的境界是我以前偶
然的避难所,但这个我近来也有点疏远了。以后要怎样才好,还须得思索过,
——只可惜现在中国连思索的馀暇都还没有。
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病中倚枕书。
英国十八世纪有约翰妥玛斯密(JohnThomasSmith)著有一本书,也可以
译作《雨天的书》(BookforaRainyDay),但他是说雨天看的书,与我的意
思不同。这本书我没有见过,只有讲诗人勃莱克(WilliamBlake)的书里看
到一节引用的话,因为他是勃莱克的一个好朋友。
(十五日又记)
□1925年
11月刊《语丝》55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雨天的书》
艺术与生活自序
这一本书是我近十年来的论文集,自一九一七至一九二六年间所作,共
二十篇,文章比较地长,态度也比较地正经,我对于文艺与人生的意见大抵
在这里边了,所以就题名曰《艺术与生活》。
这里边的文章与思想都是没有成熟的,似乎没有重印出来给人家看的价
值,但是我看这也不妨。因为我们印书的目的并不在宣传,去教训说服人,
只是想把自己的意思说给人听,无论偏激也好浅薄也好,人家看了知道这大
略是怎么一个人,那就够了。至于成熟那自然是好事,不过不可强求,也似
乎不是很可羡慕的东西,——成熟就是止境,至少也离止境不远。我如有一
点对于人生之爱好,那即是她的永远的流转;到得一个人官能迟钝,希望“打
住”的时候,大悲的“死”就来救他脱离此苦,这又是我所有对于死的一点
好感。
这集里所表示的,可以说是我今日之前的对于艺术与生活的意见之一部
分,至于后来怎样,我可不能知道。但是,总该有点不同罢。其实这在过去
也已经可以看出一点来了,如集中一九二四年以后所写的三篇,与以前的论
文便略有不同,照我自己想起来,即梦想家与传道者的气味渐渐地有点淡薄
下去了。
一个人在某一时期大抵要成为理想派,对于文艺与人生抱着一种什么主
义。我以前是梦想过乌托邦的,对于新村有极大的憧憬,在文学上也就有些
相当的主张。我至今还是尊敬日本新村的朋友,但觉得这种生活在满足自己
的趣味之外恐怕没有多大的觉世的效力,人道主义的文学也正是如此,虽然
满足自己的趣味,这便已尽有意思,足为经营这些生活或艺术的理由。以前
我所爱好的艺术与生活之某种相,现在我大抵仍是爱好,不过目的稍有转移,
以前我似乎多喜欢那边所隐现的主义,现在所爱的乃是在那艺术与生活自身
罢了。
此外我也还写些小文章,内容也多是关系这些事情的,只是都是小篇,
可以算是别一部类,——在现今这种心情之下,长篇大约是不想写了,所以
说这本书是我唯一的长篇的论文集亦未始不可。我以后想只作随笔了。集中
有三篇是翻译,但我相信翻译是半创作,也能表示译者的个性,因为真的翻
译之制作动机应当完全由于译者与作者之共鸣,所以我就把译文也收入集
中,不别列为附录了。
一九二六年八月十日,于北京城西北隅,听着城外的炮声记。
□1926年
8月刊《语丝》93期,署名岂明
□收入《艺术与生活》
泽泻集序
近几年来我才学写文章,但是成绩不很佳。因为出身贫贱,幼时没有好
好地读过书,后来所学的本业又与文学完全无缘,想来写什么批评文字,非
但是身分不相应,也实在是徒劳的事。这个自觉却是不久就得到,近来所写
只是感想小篇,但使能够表得出我自己的一部分,便已满足,绝无载道或传
法的意思。有友人问及,在这一类随便写的文章里有那几篇是最好的,我惭
愧无以应。但是转侧一想,虽然够不上说好,自己觉得比较地中意,能够表
出一点当时的情思与趣昧的,也还有三五篇,现在便把他搜集起来,作为“苦
雨斋小书”之一。
戈尔特堡(IsaacGoldberg)批评蔼理斯(HavelockEllis)说,在他里
面有一个叛徒与一个隐士,这句话说得最妙。并不是我想援蔼理斯以自重,
我希望在我的趣味之文里也还有叛徒活着。我毫不踌躇地将这册小集同样地
荐于中国现代的叛徒与隐士们之前。
至于书名泽泻,那也别无深意,——并不一定用《楚辞》的“筐泽泻以
豹鞹兮”的意思,不过因为喜欢这种小草,所以用作书名罢了。在日本的“纹
章”里也有泽泻,现在就借用这个图案放在卷首。
十六年八月七日,于北京。
□1927年
8月刊《语丝》145期,署名起明
□收入《泽泻集》
谈龙集谈虎集序
近几年来所写的小文字,已经辑集的有《自己的园地》等三册一百二十
篇,又《艺术与生活》里二十篇,但此外散乱着的还有好些,今年暑假中发
心来整理他一下,预备再编一本小册子出来。等到收集好了之后一看,虽然
都是些零星小品,篇数总有一百五六十,觉得不能收在一册里头了,只得决
心叫他们“分家”,将其中略略关涉文艺的四十四篇挑出,另编一集,叫作
《谈龙集》;其馀的一百十几篇留下,还是称作《谈虎集》。
书名为什么叫做谈虎与谈龙,这有什么意思呢?这个理由是很简单的。
我们(严格地说应云我)喜谈文艺,实际上也只是乱谈一阵,有时候对于文
艺本身还不曾明了。正如我们著《龙经》,画水墨龙,若问龙是怎样的一种
东西,大家都没有看见过。据说从前有一位叶公很喜欢龙,弄得一屋子里尽
是雕龙画龙,等得真龙下降,他反吓得面如土色,至今留下做人家的话柄。
我恐怕自己也就是这样地可笑。但是这一点我是明白的,我所谈的压根儿就
是假龙,不过姑妄谈之,并不想请他来下雨,或是得一块龙涎香。有人想知
道真龙的请去找豢龙氏去,我这里是找不到什么东西的。我就只会讲空话,
现在又讲到虚无飘渺的龙,那么其空话之空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谈虎集》里所收的是关于一切人事的评论。我本不是什么御史或监察
委员,既无官守,亦无言责,何必来此多嘴,自取烦恼。我只是喜欢讲话,
与喜欢乱谈文艺相同,对于许多不相干的事情,随便批评或注释几句,结果
便是这一大堆的稿子。古人云,谈虎色变,遇见过老虎的人听到谈虎固然害
怕,就是没有遇见过的谈到老虎也难免心惊,因为老虎实在是可怕的东西,
原是不可轻易谈得的。我这些小文,大抵有点得罪人得罪社会,觉得好像是
踏了老虎尾巴,私心不免惴惴,大有色变之虑,这是我所以集名谈虎之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