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这书是一九五八年出版的,中分十七章,第一章题为《亚当的肚脐》,.2

此外别无深意。这一类的文字总数大约在二百篇以上,但是有一部分经我删

去了,小半是过了时的,大半是涉及个人的议论:我也曾想拿来另编一集,

可以表表在“文坛”上的一点战功,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的绅士

气(我原是一个中庸主义者)到底还是颇深,觉得这样做未免太自轻贱,所

以决意模仿孔仲尼笔削的故事,而曾经广告过的《真谈虎集》于是也成为有

目无书了。

《谈龙》《谈虎》两集的封面画都是借用古日本画家光琳(Korin)的,

在《光琳百图》中恰好有两张条幅,画着一龙一虎,便拿来应用,省得托人

另画。——《真谈虎集》的图案本来早已想好,就借用后《甲寅》的那个木

铎里黄毛大虫。现在计划虽已中止,这个巧妙的移用法总觉得很想的不错,

废弃了也未免稍可惜,只好在这里附记一下。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八日,周作人于北京苦雨斋。

□1927年

11月刊《文学周报》5卷

14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谈虎集》

谈虎集后记

费了好几个礼拜的工夫,把这一百三十篇文章都剪贴好,校阅过,《谈

虎集》总算编成了,觉得很是愉快,仿佛完了一件心事。将原稿包封,放在

一旁之后,仔细回想,在这些文章上表现出来的我的意见,前后九年,似乎

很有些变了,实在又不曾大变,不过年纪究竟略大了,浪漫气至少要减少了

些罢。我对于学艺方面,完全是一个“三脚猫”,随便捏捏放放,脱不了时

代的浪漫性,但我到底不是情热的人,有许多事实我不能不看见而且承认,

所以我的意见总是倾向着平凡这一面,在近来愈益显著。我常同朋友们笑说,

我自己是一个中庸主义者,虽然我所根据的不是孔子三世孙所做的哪一部

书。我不是这一教派那一学派的门徒,没有一家之言可守,平常随意谈谈,

对于百般人事偶或加以褒贬,只是凭着个人所有的一点浅近的常识,这也是

从自然及人文科学的普通知识中得来,并不是怎么静坐冥想而悟得的。有些

怀旧的青年曾评我的意见为过激,我却自己惭愧,觉得有时很有点像“乡愿”。

譬如我是不相信有神与灵魂的,但是宗教的要求我也稍能理解,各宗的仪式

经典我都颇感兴趣,对于有些无理的攻击有时还要加以反对;又如各派社会

改革的志士仁人,我都很表示尊敬,然而我自己是不信仰群众的,与共产党

无政府党不能做同道。我知道人类之不齐,思想之不能与不可统一,这是我

所以主张宽容的理由。还有一层,我不喜欢旧剧,大面的沙声,旦脚的尖音,

小丑的白鼻子,武生的乱滚,这些怪相我都不喜,此外凡过火的事物我都不

以为好,而不宽容也就算作其中之一。我恐怕我的头脑不是现代的,不知是

儒家气呢还是古典气太重了一点,压根儿与现代的浓郁的空气有点不合,老

实说我多看琵亚词侣的画也生厌倦,诚恐难免有落伍之虑,但是这也没有什

么关系,大约像我这样的本来也只有十八世纪人才略有相像,只是没有那样

乐观,因为究竟生在达尔文、茀来则之后,哲人的思想从空中落到地上,变

为凡人了。民国十年以前我还很是幼稚,颇多理想的、乐观的话,但是后来

逐渐明白,却也用了不少的代价,《寻路的人》一篇便是我的表白。我知道

了人是要被鬼吃的,这比自以为能够降魔,笑迷迷的坐着画符而突然被吃了

去的人要高明一点了,然而我还缺少相当的旷达,致时有“来了”的预感,

惊扰人家的好梦。近六年来差不多天天怕反动运动之到来,而今也终于到来

了,殊有康圣人的“不幸而吾言中”之感。这反动是什么呢?不一定是守旧

复古,凡统一思想的棒喝主义即是。北方的“讨赤”不必说了,即南方的“清

党”也是我所怕的那种反动之一,因为它所问的并不都是行为罪而是思想罪,

——以思想杀人,这是我所觉得最可恐怖的。中国如想好起来,必须立刻停

止这个杀人勾当,使政治经济宗教艺术上的各新派均得自由地思想与言论才

好。《孟子》曰,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这句老生常谈,到现在

还同样地有用。但是有什么用呢?棒喝主义现在正弥漫中国,我八九年前便

怕的是这个,至今一直没有变,只是希望反动会匿迹,理性会得势的心思,

现在却变了,减了,——这大约也是一种进步罢。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北京,岂明。

□1928年

1月刊《北新》2卷

6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虎集》

酒后主语小引

现时中国人的一部分已发了风狂,其馀的都患着痴呆症。只看近来不知

为着什么的那种执拗凶恶的厮杀,确乎有点异常,而身当其冲的民众却似乎

很麻木,或者还觉得舒服,有些被虐狂(Masochism)的气味。简单的一句话,

大家都是变态心理的朋友。我恐怕也是痴呆症里的一个人,只是比较的轻一

点,有时还要觉得略有不舒服;凭了遗传之灵,这自然是极微极微的,可是,

嗟夫,岂知就是忧患之基呢?这个年头儿,在风狂与痴呆的同胞中间,哪里

有容人表示不舒服之馀地。你倘若有牢骚,只好安放在肚子里,要上来的时

候,唯一的方法是用上好黄酒将他浇下去,和儿时被老祖母强迫着吞仙丹时

一样。这个年头儿真怪不得人家要喝酒。但是普通的规则,喝了酒就会醉,

醉了就会喜欢说话,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只要说的不犯讳,没有违碍字样,

大约还不妨任其发表,总要比醒时所说的胡涂一点儿。我想为《语丝》写点

文章,终于写不成,便把这些酒后的胡思乱想录下来,暂且敷衍一下。前朝

有过一种名叫《茶馀客话》的书,现在就援例题曰《酒后主语》罢。

民国十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灯下记。

□1926年

8月刊《语丝》91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虎集》

夜读抄小引

幼时读古文,见《秋声赋》第一句云:“欧阳子方夜读书”,辄涉幻想,

仿佛觉得有此一境,瓦屋纸窗,灯檠茗碗,室外有竹有棕榈,后来虽见“红

袖添香夜读书”之句,觉得也有趣味,却总不能改变我当初的空想。先父在

日,住故乡老屋中,隔窗望邻家竹园,常为言其志愿,欲得一小楼,清闲幽

寂,可以读书,但先父侘傺不得意,如卜者所云,“性高于天命薄如纸”,

才过本寿,遽以痼疾卒,病室乃更湫隘,窗外天井才及三尺,所云理想的书

室仅留其影象于我的胸中而已。我自十一岁初读《中庸》,前后七八年,学

书不成,几乎不能写一篇满意的文章,庚子之次年遂往南京充当水兵,官费

读书,关饷以作零用,而此五年教练终亦无甚用处,现在所记得者只是怎样

开枪和爬桅竿等事。以后奉江南督练公所令派往日本改习建筑,则学“造房

子”又终于未成,乃去读古希腊文拟改译《新约》,虽然至今改译也不曾实

行,——这个却不能算是我的不好,因为后来觉得那官话译本已经适用,用

不着再去改译为古奥的文章了。这样我终于没有一种专门的学问与职业,二

十年来只是打杂度日,如先父所说的那样书室我也还未能造成,只存在我的

昼梦夜梦之间,使我对于夜读也时常发生一种爱好与憧憬。我时时自己发生

疑问,像我这样的可以够得上说是读书人么?这恐怕有点难说罢。从狭义上

说,读书人应当就是学者,那我当然不是。若从文义上说来,凡是拿着一本

书在读,与那不读的比较,也就是读书人了,那么,或者我也可以说有时候

是在读书。夜读呢,那实在是不,因为据我的成见夜读须得与书室相连的,

我们这种穷忙的人那里有此福分,不过还是随时偷闲看一点罢了。看了如还

有工夫,便随手写下一点来,也并无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不愿意使自己的感

想轻易就消散,想叫他多少留下一点痕迹,所以写下几句。因为觉得夜读有

趣味,所以就题作《夜读抄》,其实并不夜读已如上述,而今还说诳称之曰

夜读者,此无他,亦只是表示我对于夜读之爱好与憧憬而已。

民国十七年一月三日于北京。

□1928年

2月刊《北新)2卷

9号,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夜读抄后记

《夜读抄》一卷,凡本文二十六篇,杂文十一篇,共计三十七篇,其中

除三篇外均系去年七月以后一年中的作品。这些文章从表面看来或者与十年

前的略有不同,但实在我的态度还与写《自己的园地》时差不多是一样。我

仍旧不觉得文字与人心世道有什么相关,“我不信世上有一部经典,可以千

百年来当人类的教训的,只有纪载生物的生活现象的

Biologie才可供我们参

考,定人类行为的标准。”这是民国八年我在《每周评论》上说过的话,至

今我还是这样的想。

近来常有朋友好意的来责备我消极,我自己不肯承认,总复信说明一番。

手头留有两封底本,抄录于后,以作一例:

承赐《清华特刊》,谢谢。关于××一文闻曾付××而未能刊出,顷见《华北文艺

周刊》上×君之文,亦云××不用,然则如不佞之做不出文章,亦未始非塞翁之一得也。

尊集序文容略缓即写,大抵敝文以不切题为宗旨,意在借机会说点自己的闲话,故当如命

不瞎恭维,但亦便不能如命痛骂矣。四月廿三日。(与纸君)

惠函诵悉。尊意甚是,唯不佞亦但赞成而难随从耳。自己觉得文士早已歇业了,现

在如要分类,找一个冠冕的名称,仿佛可以称作爱智者,此只是说对于天地万物尚有些兴

趣,想要知道他的一点情形而已。目下在想取而不想给。此或者亦正合于圣人的戒之在得

的一句话罢。不佞自审日常行动与许多人一样,并不消极,只是相信空言无补,故少说话

耳。大约长沮桀溺辈亦是如此,他们仍在耕田,与孔仲尼不同者只是不讲学,其与仲尼之

同为儒家盖无疑也,匆匆。六月十日。(与侵君)

这些话其实也就是说了好玩罢了。去年半年里写了八篇固然不算多,今

年半年里写了二十六篇总不算很少了。在我职业外的文字还乱写了这好些,

岂不就足以证明不消极了么?然而不然,有些人要说的还是说。说我写的还

不够多,我可以请求他们原谅,等候我再写下去,但是假如以为文章与人心

世道无关,虽写也是消极,虽多也是无益,那么我简直没有办法,只有承认

我错,因为是隔教,——这次我写了这些文章想起来其实很不上算,挨咒骂

还在其次。我所说的话常常是关于一种书的。据说,看人最好去看他的书房,

而把书房给人看的,也就多有被看去真相的危险。乱七八糟的举出些书籍,

这又多是时贤所不看的,岂不是自具了没落的供状?不过话说了回来,如我

来鼓吹休明,大谈其自己所不大了然的圣经贤传,成绩也未必会更好。忠臣

面具后边的小丑脸相,何尝不在高明鉴察之中,毕竟一样的暴露出真相,而

且似乎更要不好看。孔子有言曰,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我们偶然写文章,

虽然一不载道,二不讲统,关于此点却不能不恐慌,只是读者和批评家向来

似乎都未能见及,又真是千万侥幸也。

民国廿三年九月十七日,知堂识于北平苦茶庵。

□1934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夜读抄》

永日集序

民国十七年是年成不很好的年头儿。虽然有闲似地住在北京,却无闲去

住温泉,做不出什么大文章,一总收在这小册子里,还不到全部的三分之二,

其一小半乃是十七年以前所写的东西。

有五篇是翻译。有人或要不赞成,以为翻译不该与自作的文章收在一起。

这句话自然言之成理。但我有一种偏见,文字本是由我经手,意思则是我所

喜欢的,要想而想不到,欲说而说不出的东西,固然并不想霸占,觉得未始

不可借用。正如大家引用所佩服的古人成句一样,我便来整章整节地引用罢

了。这些译文我可以声明一句,在这集内是最值得读的文字,我现在只恨译

得太少。

在自己的文章中只有一篇《忒罗亚的妇女》觉得较好,这篇戏曲的原文

实在也值得全译。

我的文章中所谈的总还是不出文学和时事这两个题目。关于文学我的意

见恐怕如不是老朽也是外行的,——其实外行我原是的。我的意思说在《〈大

黑狼的故事〉序》里,虽然谷万川君就不佩服。至于时事到现在决不谈了,

已详《闭户读书论》中,兹不赘。

民国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岂明于北平。

□1929年

5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永日集》

专斋漫谈序*

何谓专斋?此有三义。甲,斋中有一块古砖,因以为号焉。乙,专者不

专也,言于学问不专一门,只是“三脚猫”地乱说而已也。丙,专借作颛,

颛蒙愚鲁。昔者“狂飙”主人为豫言三世,初名开明,继为岂明,复次当为

不明,今故奉教以专为名尔。三者义各有当:谈及古董时取甲义;妄论学艺,

则取乙义;又若对于社会信口雌黄,有违圣教,不洽舆情,老夫攒眉,小生

竖发,乃悉由于不明之故,应作丙义解也。

中华民国十七年十二月一日于北平市。

□1929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永日集》

看云集自序

把过去两年的文章搜集起来,编成一册书,题曰《看云集》。光阴茬再

大半年了,书也没有印出来,序也没有做得。书上面一定要有序的么?这似

乎可以不必,但又觉得似乎也是要的,假如是可以有,虽然不一定是非有不

可。我向来总是自己作序的,我不曾请人家去做过,除非是他们写了序文来

给我,那我自然也是领情的,因为我知道序是怎样的不好做,而且也总不能

说的对或不错,即使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写一篇小小的小序。自己写呢,

第一层麻烦着自己比较不要紧,第二层则写了不好不能怪别人,什么事都可

简单的了结。唠叨的讲了一大套,其实我只想说明序虽做不出而还是要做的

理由罢了。

做序之一法是从书名去生发,这就是赋得五言六韵法。看云的典故出于

王右丞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照规矩做起来,当然变成一首

试帖诗,这个我想似乎不大合式。其次是来发挥书里边——或书外边的意思。

书里边的意思已经在书里边了,我觉得不必再来重复的说,书外边的或者还

有点意思罢。可是说也奇怪,近来老是写不出文章,也并不想写,而其原因

则都在于没有什么意思要说。今年所作的集外文拢总只有五六篇,十分之九

还是序文,其中的确有一篇我是想拿来利用的,就是先给《莫须有先生》当

序之后再拿来放在《看云集》上,不过这种一石投双鸟的办法有朋友说是太

取巧了,所以我又决意停止了。此外有一篇《知堂说》,只有一百十二个字,

录在后面,还不费事。其词曰:

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荀子曰,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

知也。此言甚妙,以名吾堂。昔杨伯起不受暮夜赠金,有四知之语,后人钦其高节,以为

堂名,由来旧矣。吾堂后起,或当作新四知堂耳。虽然,孔荀二君生于周季,不新矣,且

知亦不必以四限之,因截其半,名曰知堂云尔。

这是今年三月二十六日所写的,可以表示我最近的一点意见,或者就拿

过来算作这里的序文也罢。虽然这如用作《知堂文集》的序较为适当,但是

这里先凑合用了也行,《知堂文集》序到用时再说可也。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六日,周作人,于北平。

□1932年

10月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看云集》

草木虫鱼小引

明李日华著《紫桃轩杂缀》卷一云,白石生辟谷嘿坐,人问之不答,固

问之,乃云“世间无一可食,亦无一可言”。这是仙人的话,在我们凡人看

来不免有点过激,但大概却是不错的,尤其是关于那第二点。

在写文章的时候,我常感到两种困难,其一是说什么,其二是怎么说。

据胡适之先生的意思这似乎容易解决,因为只要“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和“话

怎么说就怎么说”便好了,可是在我这就是大难事。有些事情固然我本不要

说,然而也有些是想说的,而现在实在无从说起。不必说到政治大事上去,

即使偶然谈谈儿童或妇女身上的事情,也难保不被看出反动的痕迹,其次是

落伍的证据来,得到古人所谓笔祸。

这个内容问题已经够烦难了,而表现问题也并不比它更为简易。我平常

很怀疑心里的“情”是否可以用了“言”全表了出来,更不相信随随便便地

就表得出来。什么嗟叹啦,永歌啦,手舞足蹈啦的把戏,多少可以发表自己

的情意,但是到了成为艺术再给人家去看的时候,恐怕就要发生了好些的变

动与间隔,所留存的也就是很微末了。死生之悲哀,爱恋之喜悦,人生最深

切的悲欢甘苦,绝对地不能以言语形容,更无论文字,至少在我是这样感想。

世间或有天才自然也可以有例外,那么我们凡人所可以文字表现者只是某一

种情意,固然不很粗浅但也不很深切的部分,换句话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

不关紧急的东西,表现出来聊以自宽慰消遣罢了。

从前在上海某月刊上见过一条消息,说某人要提倡文学无用论了,后来

不曾留心不知道这主张发表了没有,有无什么影响,但是我个人却的确是相

信文学无用论的。我觉得文学好像是一个香炉,他的两旁边还有一对蜡烛台,

左派和右派。无论那一边是左是右,都没有什么关系,这总之有两位,即是

禅宗与密宗,假如容我借用佛教的两个名称。文学无用,而这左右两位是有

用有能力的。禅宗的作法的人不立文字,知道它的无用,却寻别的途径。辟

历似的大喝一声,或一棍打去,或一句干矢橛,直截地使人家豁然开悟,这

在对方固然也需要相当的感受性,不能轻易发生效力,但这办法的精义实在

是极对的,差不多可以说是最高理想的艺术。不过在事实上艺术还着实有志

未逮,或者只是音乐有点这样的意味,缠缚在文字语言里的文学虽然拿出什

么象征等物事来在那里挣扎,也总还追随不上。密宗派的人单是结印念咒,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几句话,看去毫无意义,实在含有极大力量。老太婆高唱

阿弥陀佛,便可安心立命,觉得西方有分,绅士平日对于厨子呼来喝去,有

朝一日自己做了光禄寺小官,却是顾盼自雄,原来都是这一类的事。即如古

今来多少杀人如麻的钦案,问其罪名,只是大不敬或大逆不道等几个字儿,

全是空空洞洞的,当年却有许多活人死人因此处了各种极刑,想起来很是冤

枉,不过在当时,大约除本人外没有不以为都是应该的罢。名号——文字的

威力大到如此,实在是可敬而且可畏了。文学呢,它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

它不能那么解脱,用了独一无二的表现法直截地发出来,却也不会这么刚勇,

凭空抓了一个唵字塞住了人家的喉管,再回不过气来,结果是东说西说,写

成了四万八千卷的书册,只供闲人的翻阅罢了。

我对于文学如此不敬,曾称之曰不革命,今又说它无用,真是太不应当

了。不过我的批评全是好意的,我想文学的要素是诚与达,然而诚有障害,

达不容易,那么留下来的,试问还有些什么?老实说,禅的文学做不出,咒

的文学不想做,普通的文学克复不下文字的纠缠的可做可不做,总结起来与

“无一可言”这句话岂不很有同意么?

话虽如此,文章还是可以写,想写,关键只在这一点,即知道了世间无

一可言,自己更无做出真文学来之可能,随后随便找来一个题目,认真去写

一篇文章,却也未始不可,到那时候或者简直说世间无一不可言,也很可以

罢,只怕此事亦大难,还须得试试来看,不是一步就走得到的。我在此刻还

觉得有许多事不想说,或是不好说,只可挑选一下再说,现在便姑且择定了

草木虫鱼,为什么呢?第一,这是我所喜欢,第二,他们也是生物,与我们

很有关系,但又到底是异类,由得我们说话。万一讲草木虫鱼还有不行的时

候,那么这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可以讲讲天气罢。

十九年旧中秋。

□1930年

10月刊《骆驼草》21期,署名岂明

□收入《看云集》

苦茶庵小文小引

语堂索稿,不给又不可,给又没有东西。近几年来自己检察,究竟所知

何事,结果如理故纸,百之九十九均已送入字纸篓中,所馀真真无几矣。将

此千百分中残馀的一二写成文章,虽然自信较为可靠,但干枯的木材与古拙

的手法,送出去亦难入时眼也。吾辈作文还是落伍的手工艺,找到素材,一

刨一刨的白费时光,真是事倍功半,欲速不能,即使接到好些定单,亦不能

赶早交货,窃思此事如能改为机器工业,便不难大量生产,岂不甚妙,而惜

乎其不能也。不得已,只好抄集旧作以应酬语堂,得小文九篇。不称之曰小

品文者,因此与佛经不同,本无大品文故。鄙意以为吾辈所写者便即是文,

与韩愈的论疏及苏轼的题跋全是一类,不过韩作适长而恶,苏作亦适短而美,

我们的则临时看写得如何耳。清朝士大夫大抵都讨厌明末言志派的文学,只

看《四库书目提要》骂人常说不脱明朝小品恶习,就可知道,这个影响很大,

至今耳食之徒还以小品文为玩物丧志,盖他们仍服膺文以载道者也。今所抄

文均甚短,故曰小文,言文之短小者尔,此只关系篇幅,非别有此一种文也。

廿三年四月十八日。

□1934年

6月刊《人间世》5期,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苦茶随笔小引*

十七年春间想到要写《夜读抄》,曾做了一篇小引,其文曰:

〔编者按:《夜读抄小引》见前。〕

光阴荏苒,四年的时光差不多过去了,《夜读抄》还只写了一节,检出

来看,殊不胜其感慨。小引的文章有些近于感伤,略有点不喜欢,但是改也

可以不必了,而写《夜读抄》之类的意思却还是有,实在这几年来时时想到,

只是总没有动笔的兴致,所以终于搁下。这回因友人们的策励,决心再来续

写,仍将旧引抄上,总题目改为《苦茶随笔》,盖言吃苦茶时所写者耳。

在这小文章里所说的大抵是关于书或人,向来读了很受影响或是觉得喜

欢的,并不是什么新著的批评介绍,实在乃是一种回忆罢了。这里所谈差不

多都是外国的东西,这当然不是说中国的无可谈,其原因很简单,从小读中

国书惯了,就不以为奇,所受影响自己也不大觉得,所以有点茫然,即使想

说也有无从说起之慨。

中国思想大约可以分为儒道释三家,释道二氏之说有时觉得极透彻可

喜,但自己仔细思量,似乎我们的思想仍以儒家为大宗,我想这也无可讳言,

不过尚不至于与后世的儒教徒合流,差堪自慰耳。

古代文人中我最喜诸葛孔明与陶渊明,孔明的《出师表》是早已读烂了

的古文,也是要表彰他的忠武的材料,我却取其表现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

是两篇诚实的文章,知其不可而为之确是儒家的精神,但也何尝不即是现代

之生活的艺术呢?渊明的诗不必再等我们来恭维,早有定评了,我却很喜欢

他诗中对于生活的态度。所谓“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似乎与孔明的

同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法。

六朝的著作我也有些喜欢,如《世说新语》,《洛阳伽蓝记》,《颜氏

家训》等,末一种尤有意思,颜之推虽归依佛教,而思想宽博,文辞恬澹,

几近渊明,《终制》一篇与《自挽诗》有殊途同归之致,常叹中国缺少如兼

好法师那样的人,唯颜之推可与抗衡,陶公自然也行,只是散文流传太少,

不足以充分表现罢了。

降至明季公安竟陵两派的文章也很引动我的注意,三袁虽自称上承白

苏,其实乃是独立的基业,中国文学史上言志派的革命至此才算初次成功,

民国以来的新文学只是光复旧物的二次革命,在这一点上公安派以及竟陵派

(可以算是改组派罢?)运动是很有意思的,而其本身的文学亦复有他的好

处,如公安之三袁,伯修、中郎、小修、竟陵之谭友夏、刘同人、王季重,

以及集大成的张宗子,我觉得都有很好的作品,值得研究和诵读。但是,我

只是罗列个人偏好的几类文章,还没有敢来批评讲解的力气和意思,所以暂

且不多谈了。

此外尚有八股、试帖、诗钟、对联、灯谜等东西,我也很看重他们,觉

得要了解中国古今的文学实有旁通这些学问的必要,很想对于他们作一严肃

的研究,不过这是五年十年的事业,现在这种涉猎只是吃路旁草,够不上说

起头,自然更不配来开口了。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九日,于北平。

□1931年作,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苦茶随笔后记

去年秋天到日本去玩了一趟,有三个月没有写什么文章,从十月起才又

开始写一点,到得今年五月底,略一检查存稿,长长短短却一总有五十篇之

谱了。虽然我的文章总是写不长,长的不过三千字,短的只千字上下罢了,

总算起来也就是八九万字,但是在八个月里乱七八糟地写了这些,自己也觉

得古怪。无用的文章写了这许多,一也。这些文章又都是那么无用,又其二

也。我原是不主张文学有用的,不过那是就政治经济上说,若是给予读者以

愉快、见识以至智慧,那我觉得却是很必要的,也是有用的所在。可惜我看

自己的文章在这里觉得很不满意,因为颇少有点用的文章,至少这与《夜读

抄》相比显然看得出如此。我并不是说《夜读抄》的文章怎么地有用得好,

但《夜读抄》的读书的文章有二十几篇,在这里才得其三分之一,而讽刺牢

骚的杂文却有三十篇以上,这实在太积极了,实在也是徒劳无用的事。宁可

少写几篇,须得更充实一点,意思要诚实,文章要平淡,庶几于读者稍有益

处。这一节极要紧,虽然尚须努力,请俟明日。

五月三十一日我往新南院去访平伯,讲到现在中国情形之危险,前日读

《墨海金壶》本的《大金吊伐录》,一边总是敷衍或取巧,一边便申斥无诚

意,要取断然的处置,八百年前事,却有昨今之感,可为寒心。近日北方又

有什么问题如报上所载,我们不知道中国如何应付,看地方官厅的举动却还

是那么样,只管女人的事,头发,袖子,袜子,衣衩等,或男女不准同校,

或男女准同游泳,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真不懂。我只知道,关于教育文

化诸问题信任官僚而轻视学人,此事起始于中小学之举行会考,而统一思想

运动之成功,则左派朋友的该项理论实为建筑其基础。《梵网经》有云:

“如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非馀外虫,如是,佛子自破佛法,非外道

天魔能破坏。”我想这话说得不错。平伯听了微笑对我说,他觉得我对于中

国有些事情似乎比他还要热心,虽然年纪比他大,这个理由他想大约是因为

我对于有些派从前有点认识,有过期待。他这话说得很好,仔细想想也说得

很对。自辛丑以来在外游荡,我所见所知的人上下左右总计起来,大约也颇

不少。因知道而期待,而责备,这是一条路线。但是,也可因知道而不期待,

而不责备,这是别一条路线。我走的却一直是那第一路,不肯消极,不肯逃

避现实,不肯心死,说这马死了,——这真是“何尝非大错而特错”。不错

的是第二路。这条路我应该能够走,因为我对于有许多人与物与事都有所知。

见橐驼固不怪他肿背,见马也不期望他有一天背会肿,以驼呼驼,以马称马,

此动物学的科学方法也。自然主义派昔曾用之于小说矣,今何妨再来借用,

自然主义的文学虽已过时而动物学则固健在,以此为人生观的基本不亦可

乎。

我从前以责备贤者之义对于新党朋友颇怪其为统一思想等等运动建筑基

础,至于党同伐异却尚可谅解,这在讲主义与党派时是无可避免的。但是后

来看下去情形并不是那么简单,在文艺的争论上并不是在讲什么主义与党

派,就只是相骂,而这骂也未必是乱骂,虽然在不知道情形的看去实在是那

么离奇难懂。这个情形不久我也就懂了。事实之奇恒出小说之上,此等奇事

如不是物证俨在正令人不敢轻信也,新党尚如此

〔编者按:上文语气未完,疑有脱文,但《益世报》与《苦茶随笔》原刊均如此,

今亦仍之。〕

总之在现今这个奇妙的时代,特别是在中国,觉得什么话都无可说。老

的小的,村的俏的,新的旧的,肥的瘦的,见过了不少,说好说丑,都表示

过一种敬意,然而归根结蒂全是徒然,都可不必。从前上谕常云,知道了,

钦此。知道了那么这事情就完了,再有话说,即是废话。我很惭愧老是那么

热心,积极,又是在已经略略知道之后,难道相信天下真有“奇迹”么?实

实是大错而特错也。以后应当努力,用心写好文章,莫管人家鸟事,且谈草

木虫鱼,要紧要紧。

二十四年六月一日,知堂于北平。

□1935年

7月

24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儿童文学小论序

张一渠君是我在本省第五中学教书时候的同学。那时是民国二年至六

年,六年春季我来北京,以后没有回去过,其时张君早已毕业出去了。十九

年冬忽然接到张君来信,说现在上海创办儿童书局,专出儿童一切用书,叫

我给他帮忙。这事是我很愿意做的,因为供给儿童读物是现今很切要的工作,

我也曾想染指过的,但是教书的职业实在是忙似闲,口头答应了好久,手里

老是没有成绩,老实说,实在还未起手。看看二十年便将完了,觉得这样迁

延终不是事,便决心来先编一小册子聊以塞责,待过了年再计划别的工作。

写信告诉张君,他也答应了,结果是这一册《儿童文学小论》。

这里边所收的共计十一篇。前四篇都是民国二三年所作,是用文言写的。

《童话略论》与《研究》写成后没有地方发表,商务印书馆那时出有几册世

界童话,我略加以批评,心想那边是未必要的,于是寄给中华书局的《中华

教育界》,信里说明是奉送的,只希望他送报一年,大约定价是一块半大洋

罢。过了若干天,原稿退回来了,说是不合用。恰巧北京教育部编纂处办一

种月刊,便白送给他刊登了事,也就恕不续做了。

后来县教育会要出刊物,由我编辑,写了两篇讲童话儿歌的论文,预备

补白,不到一年又复改组,我的沉闷的文章不大适合,于是趁此收摊,沉默

了有六七年。

民国九年北京孔德学校找我讲演,才又来饶舌了一番,就是这第五篇《儿

童的文学》。以下六篇都是十一二三年中所写,从这时候起注意儿童文学的

人多起来了,专门研究的人也渐现,比我这宗“三脚猫”的把戏要强得多,

所以以后就不写去了。

今年《东方杂志》的友人来索稿,我写了几篇《苦茶随笔》,其中第六

则是介绍安特路阑(AndrewLang)的小文,题名《习俗与神话》,预计登在

三月号的《东方》之后再收到这小册里去,不意上海变作,闸北毁于兵火,

好几篇随笔都不存稿,也无从追录,只好就是这样算了。

我所写的这些文章里缺点很多,这理由是很简单明显的,要研究讨论儿

童文学的问题,必须关于人类学民俗学儿童学等有相当的修养,而我于此差

不多是一个白丁,乡土语称作白木的就是,怎么能行呢?两年前我曾介绍自

己说:

他原是水师出身,自己知道并非文人,更不是学者,他的工作只是打杂,砍柴打水

扫地一类的工作,如关于歌谣童话神话民俗的搜寻,东欧日本希腊的移译,都高兴来帮一

手,但这在真是缺少人工时才行,如各门已有了专攻的人,他就只得溜了出来,另去做扫

地砍柴的勾当去了。

所以这些东西就是那么一回事,本没有什么结集的价值,夫日月出矣而

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这个道理我未尝不知道。然而中国的事情有

许多是出于意外的,这几篇文章虽然浅薄,但是根据人类学派的学说来看神

话的意义,根据儿童心理学来讲童话的应用,这个方向总是不错的,在现今

的儿童文学界还不无用处。中国是个奇怪的国度,主张不定,反复循环,在

提倡儿童本位的文学之后会有读经——把某派经典装进儿歌童谣里去的运动

发生,这与私塾读《大学》《中庸》有什么区别。所以我相信这册小书即在

现今也还有他的用处,我敢真诚地供献给真实地顾虑儿童的福利之父师们。

这是我汇刊此书的主要目的,至于敝帚自珍,以及应酬张君索稿的雅意,那

实在还是其次了。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于北平。

□1932年

3月刊“儿童”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儿童文学小论》

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小引

本年三四月间沈兼士先生来叫我到辅仁大学去讲演。说话本来非我所

长,况且又是学术讲演的性质,更使我觉得为难,但是沈先生是我十多年的

老朋友,实在也不好推辞,所以硬起头皮去讲了几次,所讲的题目从头就没

有定好,仿佛只是什么关于新文学的什么之类,既未编讲义,也没有写出纲

领来,只信口开河地说下去就完了。到了讲完之后,邓恭三先生却拿了一本

笔记的草稿来叫我校阅,这颇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再看所记录的不但绝少错

误,而且反把我所乱说的话整理得略有次序,这尤其使我佩服。同时北平有

一家书店愿意印行这本小册,和邓先生接洽,我便赞成他们的意思,心想一

不做二不休,索性印了出来也好,就劝邓先生这样办了。

我想印了出来也好的理由是很简单的,大约就是这几点:其一,邓先生

既然记录了下来,又记得很好,这个工作埋没了也可惜。其二,恰巧有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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