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欢的还是那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一章,那原是第三章,应该分配给《风雨三

谈》去,这总须到了明年始能写也。”

这是今年五月四日所写,算作《风雨后谈》的小引,到了现在掐指一算,

半个年头又已匆匆的过去了。这半年里所写的文章大小总有三十篇左右,趁

有一半天的闲暇,把他整理一下,编成小册,定名曰《爪豆集》,“后谈”

的名字仍保存着另有用处。为什么叫作瓜豆的呢?善于做新八股的朋友可以

作种种的推测。或曰,因为喜讲运命,所以这是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吧。或

曰,因为爱谈鬼,所以用王渔洋的诗,豆棚爪架雨如丝。或曰,鲍照《芜城

赋》云,“竟瓜剖而豆分”,此盖伤时也。典故虽然都不差,实在却是一样

不对。我这瓜豆就只是老老实实的瓜豆,如冬瓜长豇豆之类是也。或者再自

大一点称曰杜园瓜豆,即杜园菜。吾乡茹三樵著《越言释》卷上有“杜园”

一条云:

“杜园者兔园也,兔亦作菟,而菟故为徒音,又讹而为杜。今越人一切

蔬菜瓜蓏之属,出自园丁,不经市儿之手,则其价较增,谓之杜园菜,以其

土膏露气真昧尚存也。至于文字无出处者则又以杜园为訾謷,亦或简其词曰

杜撰。昔盛文肃在馆阁时,有问制词谁撰者,文肃拱而对曰,度撰。众皆哄

堂,乃知其戏,事见宋人小说。虽不必然,亦可见此语由来已久,其谓杜撰

语始于杜默者非。”土膏露气真味尚存,这未免评语太好一点了,但不妨拿

来当作理想,所谓取法乎上也。出自园丁,不经市儿之手,那自然就是杜撰,

所以这并不是缺点,唯人云亦云的说市话乃是市儿所有事耳。《五代史》云:

“兔园册者,乡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诵也。”换一句话说,即是乡间

塾师教村童用的书,大约是《千字文》《三字经》之类,书虽浅薄却大有势

力,不佞岂敢望哉。总之茹君所说的话都是很好的,借来题在我这小册子的

卷头,实在再也好不过,就只怕太好而已。

这三十篇小文重阅一过,自己不禁叹息道,太积极了!圣像破坏

(eikonoclasm)与中庸(sophrosune)夹在一起,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有好

些性急的朋友以为我早该谈风月了,等之久久,心想:要谈了罢,要谈风月

了吧!?好象“狂言”里的某一脚色所说,生怕不谈就有点违犯了公式。其

实我自己也未尝不想谈,不料总是不够消极,在风吹月照之中还是要呵佛骂

祖,这正是我的毛病,我也无可如何。或者怀疑我骂韩愈是考古,说鬼是消

闲,这也未始不是一种看法,但不瞒老兄说,这实在只是一点师爷笔法绅士

态度,原来是与对了和尚骂秃驴没有多大的不同,盖我觉得现代新人物里不

免有易卜生的“群鬼”,而读经卫道的朋友差不多就是韩文公的伙计也。昔

者党进不许说书人在他面前讲韩信,不失为聪明人,他未必真怕说书人到韩

信跟前去讲他,实在是怕说的韩信就是他耳。不佞生性不喜八股与旧戏,所

不喜者不但是其物而尤在其势力,若或闻不佞谩骂以为专与《能与集》及小

丑的白鼻子为仇,则其智力又未免出党太尉下矣。

孔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在庄子看来恐怕只是小

知,但是我也觉得够好了,先从不知下手,凡是自己觉得不大有把握的事物

决心不谈,这样就除去了好些绊脚的荆棘,让我可以自由的行动,只挑选一

二稍为知道的东西来谈谈。其实我所知的有什么呢,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

比较起来对于某种事物特别有兴趣,特别想要多知道一点,这就不妨权归入

可以谈谈的方面,虽然所知有限,总略胜于以不知为知耳。我的兴趣所在是

关于生物学人类学儿童学与性的心理,当然是零碎的知识,但是我唯一的一

点知识,所以自己不能不相当的看重,而自己所不知的乃是神学与文学的空

论之类。我尝自己发笑,难道真是从“妖精打架”会悟了道么?道未必悟,

却总帮助了我去了解许多问题与事情。从这边看过去,神圣的东西难免失了

他们的光辉,自然有圣像破坏之嫌,但同时又是赞美中庸的,因为在性的生

活上禁欲与纵欲是同样的过失,如英国蔼理斯所说,“生活之艺术其方法只

在于微妙地混和取与舍二者而已。”凡此本皆细事不足道,但为欲说我的意

见何以多与新旧权威相冲突,如此喋喋亦不得已。我平常写文章喜简略或隐

约其词,而老实人见之或被贻误,近来思想渐就统制,虑能自由读书者将更

少矣,特于篇末写此两节,实属破例也。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一日,著者自记于北平知堂。

□1936年

12月刊《谈风》4期,暑名知堂

□收入《爪豆集》

秉烛谈序*

这本集子本想叫作《风雨后谈》,写信去与出版者商量,回信说这不大

好,因为买书的人恐怕要与《风雨谈》相混,弄不清楚。我仔细一想觉得这

也说得有道理,于是计算来改一个新名字。可是这一想就想了将近一个月,

不说好的,就是坏名字也想不出。这样情形,那么结集的工作只好暂且放下,

虽然近半年中写的文章大小共有三十四篇,也够出一本集子了。今日翻看唱

经堂《社诗解》,——说也惭愧,我不曾读过《全唐诗》,唐人专集在书架

子上有是有数十部,却没有好好的看过,所有一点知识只出于选本,而且又

不是什么好本子,实在无非是《唐诗三百首》之类,唱经之不登大雅之堂,

更不用说了,但这正是事实。我看了《杜诗解》中《羌村三道》之一,其末

联云: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我心里说道:有了,我找着了名字了。这就叫作《秉烛谈》吧。本来想起来

《文选》里有《古诗十九首》,也有句云: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又陶渊明的《饮酒二十首》中也说: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这些也都可以援引,时代也较早,不过我的意思是从《羌村》引起来的,

所以仍以杜诗为根据。金圣叹在此处批注云:

更秉烛妙。活人能睡,死人那能睡,夜阑相对如梦,此时真须一人与之

剪纸招魂也。

虽然说得新奇可喜,于我却无什么用处,盖我用秉烛只取其与“风雨后

谈”略有相近的意境耳。老杜原是说还家,这一层我们可以暂且不管他,只

把夜阑更秉烛当作一种境地看也自有情致,况《诗经》本文云: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岂不更有相对如梦寐之感耶。但是这都没有关系,书名只是书名而已,虽然

略可表见著者一点癖好,却不能代表书的内容。这《秉烛谈》里的三四十篇

文章大旨还与以前的相差无几,以前自己说明得太多了,现在可以不必再多

说,总之是还未能真正谈风月。李卓吾著《焚书》卷一《复宋太守》中有云:

凡言者言乎其不得不言者也,为自己本分上事未见亲切,故取陈语以自考验,庶几

合符,非有闲心事闲工夫欲替古人担忧也。古人往矣,自无忧可担,所以有忧者,谓于古

人上乘之谈未见有契合处,是以日夜焦心,见朋友则共讨论。若只作一世完人,则千古格

言尽足受用,半字无得说矣。所以但相见便相订证者,以心志颇大,不甘为一世人士也。

这一节说得很好。吾辈岂得与卓吾老子并论,本来也并无谈道之志,何可乱

引,唯觉得意思很有点相近,抄来当作一点说明。《说苑》卷三“修本”中

有云:

晋平公问于师旷日,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日,何不炳烛乎。..老而好

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

此是别一炳烛,引在这里也颇有意思,虽然离题已经很远了。

二十六年四月十日记于北平。

□1937年作,1940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后谈》

药草堂随笔附记

这两年来不写文章,本来自己并没有话想说,也落得清静,就只苦于朋

友们来索稿时无以应酬。好比肠胃病的人,穷饿也正合式,但客人到来还得

拿碗白米饭出去,有时不免找出旧棉袄向长生库暂时存放。旧稿长一点的,

到得《谈关公》寄出去时已经完了,现在只好抄点陈旧小文,差不多已经近

于套裤之类,值不了几文,实在破烂太甚,这个要请大家原谅。

二十八年九月八日。

□1939年

11月刊《学文月刊》1期,暑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看书偶记小引

近两年无事可做,只看杂书遣日,外国书既买不起,也没有兴趣,所以

看的只是些线装书。看了之后,偶然有点意思,便记了下来,先后已有几十

条,再给他起了一个总名,叫做《读书偶记》。可是不凑巧,有一天翻看书

目,看见上边有一种《读书偶记》,八卷,清赵绍祖著。这部书我没有找到,

但是书名既然和他重复,我只得想法子来改。想了几天没有好办法,结果只

将读字涂去了,换上一个看字,虽然不免改头换面的不能彻底,却总比雷同

要好一点吧。

我仔细想想,这字也还改得有道理。读书这不是一件容易事,要是高邮

王君那样的人,才能去写《读书杂志》,我们也来看样,难免有点僭妄。我

实在只是看点闲书罢了,平常总是说看闲书,没有说读的,如今改了倒很着

实。读书人是不容易做的,高的很是了不得,下的也很要不得,若是看书的

那便是另一类,客气一点说书的尊一声看官,我们就来充当一下也正不妨吧?

□1939年

4月

18日刊《实报》,暑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旧书回想记引言

近几年在家多闲,只翻看旧书,不说消遣,实在乃是过瘾而已,有如抽

纸烟的人,手嘴闲空,便似无聊,但在不佞则是只图遮眼也。旧书固然以线

装书为大宗,外国书也并不是没有,不过以金圆论价,如何买得起,假如我

有买一册《现代丛书》的钱,也就可以买一部《藕香零拾》来,一堆三十二

本,足够好些日子的翻阅了。从前买的洋书原来是出版不久的新本,安放在

架上,有些看过早已忘了,有些还未细看,但总有点爱恋,不肯卖掉或是送

人,看看一年年的过去,一算已是二三十年,自然就变成了旧书,正如人也

变成老人一样。这种在书架上放旧了的书,往往比买来的更会有意思,因为

和他有一段历史,所以成为多少回想的资料。但是这也与书的内容有关系,

如或有一部书看了特别佩服或欢喜,那么历史虽短,情分也可以很深,有时

想到,也想执笔记述几行,以为纪念,新旧中外都无一定,今统称之曰旧书,

止表示与新刊介绍不同云耳。回想是个人的事,这里免不了有些主观与偏见,

不过有一句话可以说明,无论如何总不想越过常识,盖假如没有这个做灯标,

读新旧书都要上当,何况作文说话,更将大错而特错,则吾岂敢。日前曾写

小文曰《书房一角》,已有做起讲之意,而因循不果,今番似是另起炉灶,

实则还是此意思,故重复话今亦不再说也。

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北平。

□1940年

11月

25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书房一角原序

从前有人说过,自己的书斋不可给人家看见,因为这是危险的事,怕被

看去了自己的心思。这话是颇有几分道理的,一个人做文章,说好听话,都

并不难,只一看他所读的书,至少便颠出一点斤两来了。我自己很不凑巧,

既无书斋,亦无客厅,平常只可在一间堆书的房子里,放了几把椅子,接见

来客,有时自己觉得像是小市的旧书摊的掌柜,未免有点惶恐。本来客人不

多,大抵只是极熟的几个朋友,但亦不无例外,有些熟人介绍同来的,自然

不能不见。《儒林外史》里高翰林说马纯上杂览,我的杂览过于马君,不行

自不待言。例如《性的心理》,恐怕至今还有许多正统派听了要摇头,于我

却极有关系,我觉得这是一部道德的书,其力量过于多少册的《性理》,使

我稍有觉悟,立定平常而真实的人生观。可是,偶然女客枉顾,特别是女作

家,我看对着她的玻璃书厨中立着奥国医师鲍耶尔的著书,名曰《女人你是

什么》,便也觉得有点失敬了,生怕客人或者要不喜欢。这时候,我就深信

前人的话不错,书房的确不该开放,虽然这里我所顾虑的是别人的不高兴,

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出丑之故,因为在这一点我是向来不大介意的。

我写文章,始于光绪乙巳,于今已有三十六年了。这个期间可以分做三

节:其一是乙巳至民国十年顷,多翻译外国作品;其二是民国十一年以后,

写批评文章;其三是民国廿一年以后,只写随笔,或称读书录,我则云看书

偶记,似更简明的当。古人云,祸从口出。我写文章向来有不利,但这第三

期为尤甚,因为在这里差不多都讲自己所读的书,把书房的一角公开给人家

看了。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的理想只是那么平常而真实的人生,凡是热

狂的与虚华的,无论善或是恶,皆为我所不喜欢;又凡有主张议论,假如觉

得自己不想去做,或是不预备讲给自己子女听的,也决不随便写出来公之于

世,那么其结果自然只能是老老实实的自白,虽然如章实斋所说,自具枷杖

供状,被人看出破绽,也实在是没有法子。其实这些文章不写也可以,本来

于自己大抵是无益有损的,现在却还是写下去,难道真是有瘾,像打马将似

的么?这未必然。近几年来只以旧书当纸烟消遣,此外无他嗜好,随时写些

小文,多少还是希望有用。去年在一篇文章的末尾曾说过,深信此种东西于

学子有益,故聊复饶舌,若是为个人计,最好还是装痴聋下去,何苦费了工

夫与心思来报告自己所读何书乎。我说过文学无用,盖文学是说艺术的著作,

用乃是政治的宣传或道德的教训,若是我们写文章,只是以笔代舌,一篇写

在纸上的寻常说话而已,不可有作用,却不可无意思,虽未必能真有好处,

亦总当如是想,否则浪费纸墨何为,诚不如去及时放风筝之为愈矣。

不佞读书甚杂,大抵以想知道平凡的人道为中心,这些杂览多不过是敲

门之砖,但是对于各个的砖也常有些爱着,因此我所说的话就也多趋于杂,

不大有文章能表出我的中心的意见。我喜欢知道动物生活,两性关系,原始

文明,道德变迁这些闲事,觉得青年们如懂得些也是好事情,有点功夫便来

拉扯的说一点,关于我所感觉兴趣的学问方面都稍说及。只有医学史这一项,

虽然我很有偏好,英国胜家与日本富士川的书十年来总是放在座右,却不曾

有机会让我作一两回文抄公,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十分可惜。近来三四年久不

买外国书了,一天十小时闲卧看书,都是木板线装本,纸墨敝恶,内容亦多

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偶然写篇文章,自然也只是关于这种旧书的了。这是书

房的另一角,恐怕比从前要显得更寒伧了罢。这当然是的,却是未必全是。

以前所写较长一点,内容乃是点滴零碎的,现在文章更琐屑了,往往写不到

五六百字,但我想或者有时说的更简要亦未可知。因为这里所说都是中国事

情,自己觉得别无所知,对于本国的思想与文章总想知道,或者也还能知道

少许,假如这少许又能多少借了杂览之力,有点他自己的根本,那么这就是

最大的幸运了。书房本来没有几个角落,逐渐拿来披露,除了医学史部分外,

似乎也太缺远虑,不过我想这样的暴露还是心口如一,比起前代老儒在《四

书章句》底下放着一册《金瓶梅》,给学徒看破,总要好一点,盖《金瓶梅》

与《四书章句》一样的都看过,但不曾把谁隐藏在谁的底下也。

廿九年二月廿六日。

□1940年作,1945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书房一角新序

本书所收凡四部分,即是一、《旧书回想记》二十八则,二、《桑下丛

谈》四十四则,三、《看书偶记》六十一则,四、《看书馀记》五十八则,

共计一百九十一则也。《药堂语录》后记所云读书消遣,读过之后或有感想,

常取片纸记其大概,久之积一二百则,便是这些东西,其五十则编为《语录》,

已于年前付刊,如将这些合算起来,那么这二百馀篇已差不多完全了。其中

也还有些比较太枯燥,或是写得太率直的,留下了不曾编入。

不过这里可以说一句话,我所写的于读者或无兴趣,那是当然的,至于

强不知以为知的那么说诳话,我想是没有。至于知道得不周全,说错的话,

那自然是不免的。语云,人非圣人,孰能无过。又云,过则勿惮改。此一节

甚希望在读者能加以指教,在著者亦不敢不加勉也。

民国癸未九月,旧历秋分节,知堂记于北京。

□1943年

9月作,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桑下丛谈小引

余生长越中,十八岁以后,流浪在外,不常归去,后乃定居北京,足迹

不到浙江盖已二十有五年矣。但是习性终于未能改变,努力说国语而仍是南

音,无物不能吃而仍好咸味,殆无异于吃腌菜说亨个时,愧非君子,亦还是

越人安越而已。

偶见越人著作,随时买得一二,亦未能恣意收罗,但以山阴会稽两邑为

限,得清朝人所著书才三百五十部,欲编书目提要,尚未成功。平常胡乱写

文章,有关于故乡人物者,数年前选得三十篇,编为《桑下谈》,交上海书

局出版,适逢战祸,未知其究竟,今又抄录短文为《桑下丛谈》一卷,只是

数百字的笔记小品,但供杂志补白之用耳。

古人云,浮屠不三宿桑下,恐发生留恋也,鄙人去乡已久,而犹喋喋不

已,殊为不达,深足为学道之障。二十七年冬有诗云:

禹迹寺前春草生,沈园遗迹欠分明,

偶然拄杖桥头望,流水斜阳太有情。

旧友匏瓜庵主人其时在上海,见而悯之,示以诗云:

斜阳流水干卿事,未免人间太有情。

此种缺点非不自知,但苦于不能改,或亦无意于改。二十六年九月寄废名信

中云,自知如能将此种怅惘除去,可以近道,但一面也不无珍惜之意,觉得

有此怅惘,故对于人间世未能恝置,此虽亦是一种苦,目下却尚不忍即舍去

也。

桑下未必限于故乡,由此推广正亦无边,惟乡里自当为其起点耳。

民国癸未三月八日。

□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桑下谈序

《后汉书》卷三十下《襄楷传》中说延熹九年楷上疏极谏,有云:

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

章怀太子注云:

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也。

襄君这话后来很有名,多有人引用,苏东坡诗中有云:

桑下岂无三宿恋,尊前聊与一身归。

但是原典出在那里呢?博雅如章怀太子,注中也没有说起,我们更没有法子

去查找了。老子化胡本是世俗谬说,后来被道士们利用,更觉得没有意思了,

不宿桑下或者出于同样的传说亦未可知,不过他的意思颇好,也很有浮屠气,

所以我想这多少有点影踪,未必全是随便说的话,我的书名的出典便在这里。

浮屠不欲久住致生爱恋,固然有他的道理,但是从别一方面说来,住也

是颇有意味的事。据焦氏《笔乘》说:

右军帖云,寒食近,得且住为佳耳。辛幼安《玉胡蝶》词,试听呵,寒食近也,且

住为佳。又《霜天晓角》,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为佳耳。凡两用之,当是绝爱其语。

大抵释氏积极精进,能为大愿而舍弃诸多爱乐,儒家入道者则应运顺化,却

反多流连景光之情耳。又据《觚賸续编》讲诗词的脱换法的一则中云:

乐行不如苦住,富客不如贫主,本佛经语,而高季迪《悲歌》则曰贫少不如富老,

美游不如恶归。

对于脱换法我别无多少兴趣,这里引用钮君的话就只为了那两句佛经,因为

我还没有找到他的直接出处。同是说住而这里云苦住,显示出佛教的色彩,

盖寒食前的住虽亦萧寂而实际还有浓艳味在内,此则是老僧行径,不必做自

己吊打苦行,也总如陶公似的有瓶无储粟之概吧。这苦住的意思我很喜欢,

曾经想借作庵名,虽然这与苦茶同是一庵,而且本来实在也并没有这么一个

庵。不过这些都无关系,我觉得苦住这句话总是很好的。所谓苦者不一定要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那么样,就只如平常说的辛苦那种程度的意义,似乎

也可以了。不佞乃是少信者,既无耶和华的天国,也没有阿弥陀佛的净土,

签发到手的乃是这部南瞻部洲的摩诃至那一块地方,那么只好住了下来,别

无乐行的大志愿,反正在中国旅行也是很辛苦的,何必更多去寻苦吃呢。诗

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盖亦不得已,诗人岂真有此奇嗜哉。三年前戏作

打油诗有云:“且到寒斋吃苦茶”。不知道为什么缘故,批评家哄哄的嚷了

大半年,大家承认我是饮茶户,而苦茶是闲适的代表饮料。这其实也有我的

错误,词意未免晦涩,有人说此种微辞已为今之青年所不憭,而不作此等攻

击文字,此外亦无可言云云,鄙人不但活该,亦正是受宠若惊也。现在找着

了苦住,掉换一个字,虽缺少婉曲之致,却可以表明意思了吧。

前见《困学纪闻》引杜牧之句云“忍过事堪喜”,曾经写过一篇小文有

云:

“我不是尊奉他作格言,我是赏识他的境界。这有如吃苦茶。苦茶并不

是好吃的,平常的茶小孩也要到十几岁才肯喝,咽一口酽茶觉得爽快,这是

大人的可怜处。”苦住的意思也就不过如此。我既采取佛经的这个说法,那

么对于浮屠的不三宿桑下我应该不再赞成了吧。这却也不尽然。浮屠应当那

样做,我们凡人是不可能亦并无须,但他们怕久生恩爱,这里边很有人情,

凡不是修道的人当从反面应用,即宿于桑下便宜有爱恋是也。本来所谓恩爱

并不一定要是怎么急迫的关系,实在也还是一点情分罢了。住世多苦辛,熟

习了亦不无可留连处,水与石可,桑与梓亦可,即鸟兽亦可也,或薄今人则

古人之言与行亦复可凭吊,此未必是怀旧,盖正是常情耳。语云:一树之阴

亦是缘分。若三宿而起,掉头径去,此不但为俗语所讥,即在浮屠亦复不情,

他们不欲生情以损道心,正因不能乃尔薄情也。不佞生于会稽,其后寄居杭

州南京北平各地,皆我的桑下也,虽宿有久暂,各有所怀恋,平日稍有谈说,

聊以寄意。今所集者为关于越中的一部分,故题此名,并略释如上。故乡犹

故国然,爱而莫能助,责望之意转为咏叹,则等于诔词矣,此意甚可哀也。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三日著者记于北平知堂。

□1937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后谈》

药堂语录序

以前我曾想要将随笔小文编成一卷《药堂文录》,终未动手,现在却写

语录,这正合着一句古话,叫做落后的进前,进前的落后了。本来照儒释两

家的老规矩,语录是门人弟子所记师父日常的言行,扬子云王仲淹自己著书,

便很为后人所非薄,我们何必再来学步呢。这所谓语录实在只是一个名字相

同而已,内容并无什么近似处,这是该得说明一下的。

我不懂玄学,对于佛法与道学都不想容喙,语还只是平常说话,虽然上

下四旁的乱谈,却没有一个宗派,假如必须分类,那也只好归到杂家里去吧。

我最初颇想题作常谈,因为这说话如或有百一可取,那就为得其中的一点常

识,只可惜刘青园已有《常谈》四卷,李登斋有《常谈丛录》九卷,延荔浦

又有诗话曰《老生常谈》。已经有三缺一,便也不好意思再去凑数。这回固

然还是雷同,但名同而实异,无甚妨碍。

至于药草堂名本无甚意义,不过要说有也可以说得,盖此处不用别的名

称总有些缘故,即此说是意义亦可耳。数年前作《药草堂记》,曾说明未敢

妄拟神农,其意亦只是摊数种草药于案上,如草头郎中之所为,可是摆列点

药就是了,针砭却是不来的,这也值得说明。我于本草颇有兴趣,所以知道

些药料,把他们煎成一碗黑而苦的汤水时当然不愿领教,若是一样样的看来,

差不多是些植物标本,不但如此,还有些有味的东西,做在糖里的肉桂薄荷

不必说了,小时候还买生药来嚼了便吃,顶平常的是玉竹与甘草,这类味道

至今尚未忘却。吾语岂能有此等药味,但得平淡过去,不求为良药,故无须

苦口,吾乡人家夏日常用金银花夏枯草二味煎汤代茶,云可清暑,此正是常

谈的本色,其或庶几近之,亦是本怀也。

中华民国廿九年六月五日。

□1941年

5月刊“庸报社”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堂语录》

药堂语录后记

近数年来多读旧书,取其较易得,价亦较西书为稍廉耳,至其用处则不

甚庄严,大抵只以代博弈,或当作纸烟,聊以遣时日而已。余不能吸纸烟,

十几岁时曾买刀牌孔雀品海诸烟,努力学吸,历久终未学会,以至于今,殆

为天分所限耶。常见人家耽吸,若甚有滋味,心甚羡之而无可如何,则姑以

闲书代之,无可看时亦往往无聊赖,有似失瘾,故买书之费竟不能省,而其

费实或超过烟价,有时将与雪茄相比矣。

读一部书了,偶有一部分可喜,便已满足,有时觉得无味,亦不甚嫌憎,

对于古人何必苛求,但取其供我一时披读耳,古人云只图遮眼,我的意思亦

止如此。读过之后或有感想,常取片纸记其大概,久之积一二百则,有友人

办日报者索取补白,随时摘抄寄与,二三年来原稿垂尽矣。《庸报》社索去

者有四五十则,日前来信云拟搜集为一册,亦便答应。此种文字新陈两非,

不入时眼,印成书本亦少有人读,恐终辜负报社的好意。但是有一件事,可

以代作广告者,不佞虽未受五戒,生平不打诳语,称之曰语录,自信可无惭

愧者也。

中华民国三十年三月二十四日,知堂题记。

□1941年

5月刊“庸报社”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堂语录》

药味集序

鄙人学写为文章,四十馀年于兹矣。所写的文字,有应试之作,可不具

论,有论文批评,有随笔,皆是写意之作,有部分的可取,近来觉得较有兴

味者,乃是近于前人所作的笔记而已。其内容则种种不同,没有一定的界限。

孔子曰,吾少也贱,多能鄙事。鄙人岂敢高攀古人,不过少也贱则相同,

因之未能求得一家之学,多务杂览,遂成为学艺界中打杂的人,亦不得已也。

若言思想,确信是儒家的正宗。昔孔子诲子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是知也。鄙人向来服膺此训,以是于汉以后最佩服疾虚妄之王充,其次则明

李贽,清俞正燮,于二千年中得三人焉。

疾虚妄的对面是爱真实,鄙人窃愿致力于此,凡有所记述,必须为自己

所深知确信者,才敢着笔,此立言诚慎的态度,自信亦为儒家所必有者也。

因此如说此文章思想皆是国粹,或云现代化的中国固有精神,殆无不可。我

很怕说话有点近于夸大,便不足取,但是这里实在是很谦虚的说的,只因不

愿虚伪的谦逊,故或不免过于率直耳。

自丁丑至庚辰此四年中,陆续写有六十馀篇,兹因书局之需,择取其三

分之一,得二十一篇,公之于世,题名曰《药味集》。拙文貌似闲适,往往

误人,唯一二旧友知其苦味,废名昔日文中曾约略说及,近见日本友人议论

拙文,谓有时读之颇感苦闷,鄙人甚感其言。今以药味为题,不自讳言其苦,

若云有利于病,盖未必然,此处所选,亦本是以近于闲适之文为多也。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二十四日,作者自序于知堂。

□1942年

7月刊《古今》5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味集》

一蒉轩笔记序

一蒉轩者,书斋名,小时候常闻先君说及,盖是曾祖八山公所居,与兰

花间相对。吾家老屋在会稽东陶坊,地名东昌坊口,张宗子《快园道古》中

记东昌坊贫子薛五官事,毛西河文集中叙与罗萝村揖别东昌坊,可知在明季

已如此称,近来乃闻为妄人改号鲁镇,今亦不知其如何究竟矣。先君去世已

四十八年,与老屋别亦二十五年矣。一蒉轩虽改筑后亦阴湿多蚊,不能久坐,

未曾读书其中。今并屋亦不存,而记念仍在,甚爱此名,乃沿用之,其实轩

固未有,只刻有石章曰“一蒉轩”而已。轩名出于《论语》,案《子罕九》

中一章云: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蒉,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蒉,进,吾往也。

今本蒉字从竹,何氏《集解》:包曰,土笼也,朱氏《集注》同。黄式三《论

语后案》乃云:

《说文》,蒉,草器,而无从竹之篑字。《汉书》何武诸传赞,以一蒉障江河,注

蒉织草为器,所以盛土,是包注蒉训土笼,即是蒉字。又《礼乐志》引《论语》,未成一

蒉。《王莽传》,纲纪咸张,成不一匮。颜氏两注俱云,匮者织草为器,所以盛土。是蒉

又通作匮。匮假借字,篑讹字。

今从其说,用从草之蒉字,《说文》段氏注引《孟子》曰,不知足而为屦,

吾知其不为蒉也。由此可以推知蒉之形状,大略盖如簸箕畚斗耳。朱氏《集

注》又云:

《书》曰,为山九仞,功亏一蒉。夫子之言盖出于此。

案此二语见于《旅獒》,乃是伪书。朱骏声《尚书古注便读》卷四上注其出

处云:

譬如为山,未成一蒉,《论语》文也。掘井九仞,《孟子》文也。但七尺日仞,周

尺当今六寸,九仞不及四丈,何足为山。且孔子譬语,今用之竟去譬字。

据此可知一蒉之语其出处即在《论语》,别无更古的根据,至其教训则如《集

注》所说,学者自强不息,则积少成多,中道而止,则前功尽弃,其止其往,

皆在我而不在人也。鄙人今无此轩而用轩名,理由亦甚简单,其一以此名为

先人所有,得以承袭,其二则意含警策,起人惧思,而草鞋似的土笼,形甚

质朴谦退,用却实在,此物此志亦殊可爱重耳。

以上是说一蒉轩的名字。但是,《一蒉轩笔记》与别的名称的笔记有什

么异同可说么?这未必然。自然的文章自然知道的最清楚,一面也诚如世俗

所说,有时难免会觉得好,在别人不觉到的地方,但其实缺点也顶明白,所

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我所写的随笔多少年来总是那一套,有些时候偶

然检点,常想到看官们的不满意,没有一点新花头、只是单调,焉得不令人

厌倦。但是思想转变不是容易事,又听说宣传的效力发生在反复重叠上,因

此又觉得那一套也未始不是办法,虽然本没有怎么要想宣传,虽然所说的多

含有道德的意义。我在《雨天的书》自序里承认自己是道德家,虽反对人家

跟班传话似的载道,自己却仍是随时随地的传道,因为所传是出于私见的道

理,故一时亦曾以为即是言志。写自序时是民国乙丑,于今已是十八年了,

结果还是别无进步,也少改变,诚恐于单调之外加上顽固,《一蒉轩笔记》

写得较晚,则其特色或者亦只在此,即其色调或更较浓厚而已。

我写文章大概总是眼高手低的一路,因此自己觉得满意的几乎没有一

篇。并不是什么谦虚客气,实在只是平常标准定的稍高,而自己短长也知道

的稍清楚,结果便自如此。至于对人大抵也是一样。丁丑秋冬间翻阅古人笔

记消遣,一总看了清代的六十二部,共六百六十二卷,坐旁置一簿子,记录

看过中意的篇名,计六百五十八则,分配起来一卷不及一条,有好些书其实

是全部不中选的。比较选得多的为刘献廷《广阳杂记》五卷,俞正燮《癸巳

存稿》十五卷,郝懿行《晒书堂笔录》六卷,王侃《衡言》《放言》《江州

笔谈》共八卷,李元复《常谈丛录》九卷,玉书《常谈》四卷,马时芳《朴

丽子》正续四卷,其次则顾炎武《日知录》,尤侗《艮斋杂说》,梁清远《雕

丘杂录》,如屈大均、李斗以记事物多所采取,则又别一例也。

文章的标准本来也颇简单,只是要其一有风趣,其二有常识。常识分开

来说,不外人情与物理,前者可以说是健全的道德,后者是正确的智识,合

起来就可称之曰智慧,比常识似稍适切亦未可知。风趣今且不谈,对于常识

的要求是这两点:其一,道德上是人道,或为人的思想。其二,知识上是唯

理的思想。我相信中国道德政治上有两样思想,甲是为人民,孟子所谓民为

贵的思想;乙是为君主,韩公所谓天王圣明臣罪当诛是也。乙虽后起,但因

帝制关系,几千年来深入士大夫的心里,急切不易除去。甲虽一时被压倒,

但根本极久远,是中国人的固有思想,少数有识之士随时提倡,有野火烧不

尽,春风吹又生之概。到了现在,民国早已成立,在中国最适合,最旧也最

新的,无疑地是这民为贵,人为第一的仁的思想。无论思想应得如何的自由,

在民国的道德与政治思想上总不能再容颂扬专制的分子,凡有志述作者对于

此点当别无异见。

其次中国文章中向来神异的成分太多,讲报应如逆妇变猪、雷击字纸衬

鞋底,谈变化如腐草化为萤、雀入大水为蛤,说教训如枭食母、羔羊跪乳。

这些关于自然物的传讹,当然是古已有之,不足为怪,但是有见识的人也未

必信。汉的王充便已不信雷公,晋的陶弘景说桑虫不能化果赢,直至近代还

是相信这些奇迹的读书人在我看来不能不算是低能了。怪事异物说了非不好

玩,但这须得如东坡姑妄言之的态度,也自有一种风趣,是佳妙的轻文艺,

只可惜极少见,至少在清朝一朝里,可以说比有常识的还要少。做文章并不

一定要破迷信,但自己总不可以迷信,譬如在学堂听得点生理知识的人,原

不必带在口边随处卖弄,不过他知道无论怎样的炼,总之无路通过横隔膜,

再从颅骨钻孔出去,以这态度去谈炼气,怎么样说都好,我相信那就得了,

如文章写得通达,即可算是及格,我愿把他记入那簿子里去。

这些条件仔细想来并不怎么苛,只是这样的人不很多,则是如孟子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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