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其二则是解放之后,我的翻译工作大有进展,《我的杂学》第六节中所说两

种的希腊神话,都已翻译完成,并且两者都译了两遍,可以见我对于它们的

热心了。《古希腊的神与英雄与人》于一九五○年在上海出版。印行了相当

的册数,后来改名《希腊神话故事》,又在天津印过,因为这虽是基督教国

人所写,但究竟要算好的,自己既然写不出,怎么好挑剔别人呢?至于那部

希腊人所自编的神话集,因初次的译稿经文化基金编译会带往香港去了,弄

得行踪不明,于一九五一年从新翻译,已经连注释一起脱落,但是尚未付印,

日本高津春繁有一九五三年译本,收在《岩波文库》中。此外还译出些希腊

作品,已详上文一八三节以下《我的工作》里边,这里不重述了。日本的滑

稽本也译了两种。有《浮世澡堂》即是《浮世风吕》,我翻译了两编四卷,

已于一九五八年出版,《浮世床》则译名《浮世理发馆》,全书两编五卷,

也是已经译出了。

我开始写这《知堂回想录》,还是在一年多以前,曹聚仁先生劝我写点

东西,每回千把字,可以继续登载的,但是我并不是小说家,有什么材料可

这样的写呢?我想,我所有的唯一的材料就是我自己的事情,虽然吃饭已经

吃了七八十年,经过好些事情,但是这值得去写么?况且我又不是创作家,

只知道据实直写,不会加添枝叶,去装成很好的故事,结果无非是白花气力。

可是当我把这意思告诉了曹先生之后,他却大为赞成,竭力撺掇我写,并且

很以我的只有事实而无诗的主张为然;我听了他的话,就开始动笔。我当初

以为是事情很是简单,至多写上几十章就可完了,不料这一写就几乎两年,

竟拉长到二百章以上,约计有三十八万字的样子。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有这

许多话可讲,只觉得有些地方已经很节约了,因为过去的琐屑事,对于现代

青年恐怕没有趣味,有的是年代久远所以忘怀了,没有能够记述清楚。还有

一层是凡我的私人关系的事情都没有记,这又不是乡试朱卷上的履历,要把

家族历记在上面。与其记那些,倒是家乡的岁时习俗,我是觉得很有意思,

颇想记一点下来;可是这终于没有机会插到里边去,而且在我族叔观鱼先生

的那本书里有一个附录,是“绍兴的风俗习尚”,已够好了,不必再来多事。

此外有些不关我个人的事情,我也有故意略掉的,这理由也就无须说明了,

因为这既是不关我个人的事,那么要说它岂不是“邻猫生子”么?

古来圣人教人要“自知”,其实这自知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说以

不知为不知似乎是不难,但是说到知,到底知的是什么?便很有点不明白了。

即如上文所说的《杂学》,里边十之八九只不过是对于这个有点兴趣,想要

知道罢了,实在只写得“起讲”的且夫二字,要说多少有点了解,还只有本

国的文字和思想。因为深知八股与八家文与假道学的害处,翻过来寻求出路,

便写下了那些杂学的文章,实在也不知道自己所走的路是走的对不对。据我

自己的看法,在那些说道理和讲趣味的之外,有几篇古怪题目如《赋得猫》,

《关于活埋》,《荣光之手》这些,似乎也还别致,就只可惜还有许多好题

材,因为准备不能充分,不曾动得手,譬如八股文、小脚和雅片烟都是。这

些本该都写进《我的杂学》里去,那些物事我是那么想要研究,就只是缺少

研究的方便。可是人苦不自知,这里我联想起那世界有名的安徒生

(H.C.Andersen)来,他既以创作童话成名,可是他还怀恋他的蹩脚小说《两

个男爵夫人》,晚年还对英国的文人戈斯(E.Gosse)陈诉说,他们是不是有

一天会丢掉了那劳什子(指童话),回到《两个男爵夫人》来呢?我的那些

文章说不定正是我的《两个男爵夫人》,虽然我并无别的童话,这也正是很

难说呢。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十一日。

□1962年作,1980年刊香港“三育”初版本,署名知堂

□据《知堂回想录》

知堂回想录后序

这篇文章,应该名叫后记的,但是我查看《回想录》的目录,却已有一

节后记了,而且这乃是一九六三年的一月所写,距今是整整的三年,我也不

记得那边说的是些什么了;所以只能把我现在所写改换一下叫做后序,反正

所改换的只是一个名目,里边所写的无非我想说的这几句话。这话可以分作

三点来说。——关于三点有个笑话,很值得记录它一下,以前维新很讲究演

说这一套的时候,演说者开头总说所要讲的共有几点,说三点或是五点,而

阐说一点的时间往往费的很多,因此听者很感苦恼,听说共有几点就很头痛。

有的讲演者知道了这个情形,便来改良一下,说所要讲的只有几点,不说出

数目来;可是这一下却更糟了,说数目时使人苦恼,不说时使人恐慌了,因

为不知道他所说的究竟共有若干,是十点或是八点呢。不过我所说者很是简

单,干脆就是三点,所费的时间一总不会超过一小时,虽然我这开头似乎有

点拉长的样子,与回想录的全体相像,很有些噜嗦。

且说第一点,我要在这里首先谢谢曹聚仁先生,因为如没有他的帮忙,

这部书是不会得出版的,也可以说是从头就不会得写的。当初他说我可以给

报纸写点稿,每月大约十篇,共总一万字;这个我很愿意,但是题目难找,

材料也不易得,觉得有点为难,后来想到写自己的事,那材料是不会缺乏的,

那就比较的容易得多了。我把这个意思告知了他,回信很是赞成,于是我开

始写《知堂回想》,陆续以业馀的两整年的工夫,写成了三十多万字,前后

寄稿凡有九十次,都是由曹先生经手收发的。这是回想录的前半的事情,即

是它的诞生经过。但是还有它的后半,这便是它的出版,更是由于他的苦心

经营,乃得有成。我于本书毫无敝帚自珍的意思,不过对他那种久要不忘的

待人的热心,办事的毅力,那是不能不表示感佩的。这大约可以说是蒋畈精

神的表现吧。

第二点是说这回想录写得太长了。这长乃是事实,没有法子可以辩解,

而且其实如要写得详尽,恐怕这还可以加上两倍,至少有一百万字,这便是

一种辩解。因为年纪活得太多了,所以见闻也就不少,要拉杂的不加选择的

说起来,话就是说不完的。我平常总是这么想,人不可太长寿,普通在四十

以后死了最是得体,这也不以听兼好法师的教训才知道,可是人生不自由,

就这一点也不能自己作主,不知道这是怎么干的,一下就活到八十,(其实

现在是实年八十一了。)实在是活得太长了。从前圣王帝尧曾对华封人说道,

“寿则多辱”,这虽是一时对于祝颂的谦抑的回答,其实是不错的。人多活

一年,便多有些错误以及耻辱,这在唐尧且是如此,何况我们呢。但是话要

说回来,活到古来稀的长寿虽然并不一定是好事,可是也可以有若干的好处。

即如我不曾在日军刺客光临苦雨斋的那时成为烈士,活到解放以后,得以看

见国家飞跃的进步,并且得以参加译述工作,于一九六二年七月至一九六五

年五月这三年中间,译成了路吉阿诺斯(Loukianos)对话集一卷,凡二十篇,

计四十馀万字,这是我四十年来蓄意想做的工作,一直无法实现的,到现在

总算成功了,这都是我活到了八十岁,所以才能等到的,前年,《新晚报》

上有过我的一篇杂文,叫作《八十心情》,足以表达我那时的情意。

第三点也是最末的一点,是我关于自叙传里的所谓诗与真实的问题的。

这“真实与诗”乃是歌德所作自叙传的名称,我觉得这名称很好,正足以代

表自叙传里所有的两种成分,所以拿来借用了。真实当然就是事实,诗则是

虚构部分或是修饰描写的地方,其因记忆错误,与事实有矛盾的地方,当然

不算在内,唯故意造作的这才是,所以说是诗的部分,其实在自叙传中乃是

不可凭信的,应该与小说一样的看法;虽然也可以考见著者的思想,不过认

为是实有的事情那总是不可以的了。古代希腊叫诗人为“造作者”,意思重

在创造,哲学者至有人以诗人为说诳的人,加以排斥,这并没有错;英国文

人王尔德作文云《说诳之衰歇》(TheDecayofLying),叹近代诗思的颓废,

便不讳言说诳;日本人翻译易说诳为“架空”,这有点近于粉饰,如孔乙己

之讳偷书为“窃书”了。自叙传总是混合两种而成,即如有名的卢梭和托尔

斯泰的《忏悔录》,据他们研究里边也有不少的虚假的叙述,这也并不是什

么瑕疵,乃是自叙传性质如此,读者所当注意,取材时应当辨别罢了。因为

他们文人天性兼备诗才,所以写下去的时候,忽然触动灵机,诗思勃发,便

来它一段诗歌的感叹,小说的描写,于是这就华实并茂,大著告成了。也有

特殊的天才,如伊太利的契利尼者,能够以彻头彻尾的诳说作成自叙传,则

是例外不可多得的。我这部回想录根本不是文人自叙传,所以够不上和他们

的并论,没有真实与诗的问题,但是这里说明一声,里边并没有什么诗,乃

是完全只凭真实所写的。这是与我向来写文章的态度全是一致,除了偶有记

忆不真的以外,并没有一处有意识的加以诗化,即是说过假话。可是假如有

人相信了我的这句话,以为所有的事情都真实的记录在里边,想来找到一切

疑难事件的说明,那未免是所愿太奢了,恐怕是要失望的。我在上边说过,

如果详尽的说明,那就非有一百万字不可,这第一说是没有这纸面。我写的

事实,虽然不用诗化,即改造和修饰,但也有一种选择,并不是凡事实即一

律都写的。过去有许多事情,在道德法律上虽然别无问题,然而日后想到,

总觉得不很愉快,如有吃到肥皂的感觉,这些便在排除之列,不拟加以记录

了。现在试举一例。这是民国二年春间的事,其时小儿刚生还不到一周岁,

我同了我的妻以及妻妹,抱了小儿到后街咸欢河沿去散步。那时妇女天足还

很少,看见者不免少见多怪。在那里一家门口,有两个少女在那里私语,半

大声的说道:你看,尼姑婆来了。我便对她们摇头赞叹说,好小脚呀,好小

脚呀!她们便羞的都逃进门去了。这一种本领,我还是小时候从小流氓学来

的手法,可是学做了觉得后味很是不好,所以觉得不值得记下来。此外关于

家庭眷属的,也悉不录;上边因为举例,所以说及。其有关于他人的事,有

些虽是事实,而事太离奇,出于情理之外,或者反似《天方夜谈》里头的事

情,写了也令人不相信,这便都从略了。我这里本没有诗,可是却叫人当诗

去看,或者简直以为是在讲“造话”了。绍兴方言谓说诳曰讲造话,造话一

语却正是“诗”的本原了。但因此使我非本意的得到诗人的头衔,却并不是

我所希望的。

我是一个庸人,就是极普通的中国人,并不是什么文人学士,只因偶然

的关系,活得长了,见闻也就多了些;譬如一个旅人,走了许多路程,经历

可以谈谈,有人说“讲你的故事罢”,也就讲些,也都是平凡的事情和道理。

他本不是水手辛八,写的不是旅行述异,其实假如他真是遇过海上老人似的

离奇的故事,他也是不会得来讲的。

一九六六年一月三日,知堂记于北京。

□1966年作,1980年刊香港“三育”初版本,署名知堂

□据《知堂回想录》

秋草园日记甲序

世界之有我也已二十年矣,然廿年以前无我也,廿年以后亦必已无我也,

则我之为我亦仅如轻尘栖弱草,弹指终归寂灭耳,于此而尚欲借驹隙之光阴,

涉笔于米盐之琐屑,亦愚甚矣。然而七情所感,哀乐无端,拉杂纪之,以当

雪泥鸿爪,亦未始非蜉蝣世界之一消遣法也。先儒有言,天地之大而人犹有

所恨,伤心百年之际,兴哀无情之地,不亦傎乎,然则吾之记亦可以不作也

夫。

□1905年作,存日记中

□收入《风雨谈》

秋草闲吟序

予家会稽,入东门凡三四里。其处荒僻,距市辽远,先人敝庐数楹,聊

足蔽风雨。屋后一圃,荒荒然无所有,枯桑衰柳,倚徙墙畔,每白露下,秋

草满园而已。予心爱好之,因以园客自号,时作小诗,顾七八年来得辄弃去,

虽裒之可得一小帙,而已多付之腐草矣。今春闲居无事,因摭存一二,聊以

自娱,仍名秋草,意不忘园也。嗟夫,百年更漏,万事鸡虫,对此茫茫,能

无怅怅,前因未昧,野花衰草,其迟我久矣。卜筑幽山,诏犹在耳,而纹竹

徒存,吾何言者,虽有园又乌得而居之?借其声发而为诗,哭欤歌欤,角鸱

山鬼,对月而夜啸欤,抑悲风戚戚之振白杨也。龟山之松柏何青青耶,茶花

其如故耶?秋草苍黄,如入梦寐,春风虽至,绿意如何,过南郭之原,其能

无惘惘而雪涕也。

丙午春日,秋草园客记。

□1906年春作,署名秋草园客

□据手迹排印

过去的生命序

这里所收集的三十多篇东西,是我所写的诗的一切。我称他为诗,因为

觉得这些的写法与我的普通的散文有点不同。我不知道中国的新诗应该怎么

样才是,我却知道我无论如何总不是个诗人,现在“诗”这个字不过是假借

了来,当作我自己的一种市语罢了。其中二十六篇,曾收在《雪朝》第二集

中,末尾七篇是新加入的,就用了第十二篇《过去的生命》做了全书的名字。

这些“诗”的文句都是散文的,内中的意思也很平凡,所以拿去当真正的诗

看当然要很失望,但如算他是别种的散文小品,我相信能够表现出当时的情

意,亦即是过去的生命,与我所写的普通散文没有什么不同。因为这样缘故,

我觉得还可以把他收入《苦雨斋小书》的里边,未必是什么敝帚自珍的意思,

若是献丑狂(Exhibitionism)呢,那与天下滔滔的文士一样,多少怕有一点

儿罢?

书面图案系借用库普加(ErankKupka)的画,题曰《生命》。我是不懂

美术的,只听说他的画是神秘派的,叫做什么

Orphism,也不知道他是哪里

人。

一九二九年八月十日,周作人于北平。

□1929年

11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据《过去的生命》

绍兴儿歌述略序

《西河牍札》之三“与故人”云:

初意舟过若下可得就近一涉江水,不谓磋跎转深,今故园柳条又生矣。江北春无梅

雨,差便旅眺,第日熏尘起,障目若雾,且异地佳山水终以非故园不浃寝食,譬如易水种

鱼,难免圉困,换土栽根,枝叶转悴,况其中有他乎。向随王远候归夏邑,远侯以宦迹从

江南来,甫涉淮扬躐濠毫,视夏宅枣林榆隰女城茅屋定谓有过,乃与其家人者夜饮中酒叹

曰,吾遍游北南,似无如吾土之美者。嗟乎,远游者可知已。

正如人家所说,“西河小牍随笔皆有意趣”,而这一则似最佳,因为里

边含有深厚的情味。但是,虽然我很喜欢这篇文章,我的意见却多少有点儿

不同。故乡的山水风物因为熟习亲近的缘故,的确可以令人流连记忆,不过

这如隔绝了便愈久愈疏,即使或者会得形诸梦寐,事实上却总是没有什么关

系了。在别一方面他给予我们一个极大的影响,就是想要摆脱也无从摆脱的,

那即是言语。普通提起方言似乎只注重那特殊的声音,我所觉得有兴趣的乃

在其词与句,即名物云谓以及表现方式。我尝猜想一个人的文章往往暗中受

他方言的支配,假如他不去模拟而真是诚实的表现自己。我们不能照样的说,

遍览北南无如吾语之美者,但在事实上,不能不以此为唯一根据,无论去写

作或研究,因为到底只有这个是知道得最深,也运用得最熟。所以我们如去

各自对于方言稍加记录整理,那不失为很有意义的事,不但是事半功倍,也

大有用处,而且实在也正是远游者对于故乡的一种义务也。

不佞乃旧会稽县人也,故小时候所说的是绍兴话。后来在外边居住,听

了些杭州话南京话北京话,自己也学说蓝青官话,可是程度都很浅,讲到底,

我所能自由运用的还只是绍兴话那一种罢了。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会稽范

寅著《越谚》三卷,自序有云:

“寅不敏又不佞,人今之人,言今不言,不识君子安雅,亦越人安越而

已矣。”这一部书我很尊重,这几句话我也很喜欢。辛亥秋天我从东京回绍

兴,开始搜集本地的儿歌童话,民国二年任县教育会长,利用会报作文鼓吹,

可是没有效果,只有一个人寄过一首歌来,我自己陆续记了有二百则,还都

是草稿,没有誊清过。六年四月来到北京大学,不久歌谣研究会成立,我也

在内,我所有的也只是这册稿子。今年歌谣整理会复兴,我又把稿子拿出来,

这回或有出板的希望。关于歌谣我毫无别的贡献,二十年来只带着一小册绍

兴儿歌,真可谓越人安越了。但是实际连这一小册还是二十年前的原样子,

一直没有编好,可谓荒唐矣。现在总须得整理一番,预备出板,不过这很令

我踌躇,盖整理亦不是一件容易事也。

我所集录的是绍兴儿歌,而名曰述略,何也。老实说,这有点儿象醉翁

之意不在酒的样子,也可以说买椟还珠罢。歌是现成的,述是临时做出来的,

故我的用力乃在此而不在彼也。笺注这一卷绍兴儿歌,大抵我的兴趣所在是

这几方面,即一言语,二名物,三风俗。方言里边有从古语变下来的,有与

他方言可以通转的,要研究这些自然非由音韵下手不可,但正如文字学在声

韵以外有形义及文法两部分,方言也有这部分存在,很值得注意,虽然讲到

他的转变还要声韵的知识来做帮助。绍兴儿童唱蚊虫歌,颇似五言绝句,末

句云:

“搭杀像汙介。”这里“搭”这一动作,“汗”这一名物以外,还有“像

汙介”这一种语法,都是值得记述的。我们平常以为这种字义与文法是极容

易懂的,至少是江浙一带所通用,用不着说明。这在常识上是对的,不过你

也不记我也不记,只让他在口头飘浮着,不久语音渐变,便无从再去稽查,

而不屑纪录琐细的事尤其是开一恶例,影响不只限于方言,关于自然与人生

各方面多不注意,许多笔记都讲的是官场科名神怪香艳,分量是汗牛而充栋,

内容却全是没事幹干扯淡,徒然糟塌些粉连纸而已。我想矫枉无妨稍过正,

在这个时候我们该从琐屑下手,变换一下陈旧的空气。这里我就谈到第二问

题去,即名物,这本来也就包括在上文里边,现在不过单提了出来罢了。十

二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出版的《歌谣周刊》第三十一期上登过一篇《歌谣与

方言调查》,中间曾说:

我觉得现在中国语体文的缺点在于语汇之太贫弱,而文法之不密还在其次,这个救

济的方法当然有采用古文及外来语这两件事,但采用方言也是同样重要的事情。

辞汇中感到缺乏的,动作与疏状字似还在其次,最显著的是名物,而这在方

言中却多有,虽然不能普遍,其表现力常在古语或学名之上。如绍兴呼蘩缕

曰小鸡草,平地木曰老弗大,杜鹃花曰映山红,北平呼栝蒌曰赤包儿,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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