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水牛儿,是也。柳田国男著《民间传承论》第八章“言语艺术”项下论水
马儿的名称处有云:
命名者多是小孩,这是很有趣的事。多采集些来看,有好多是保姆或老人替小孩所
定的名称。大概多是有孩子气的,而且这也就是很好的名字。
我的私意便是想来关于这些名字多说些闲话,别的不打紧,就只怕实在没有
这许多东西或是机会,那么这也是没法。至于风俗,应说就说,若无若有,
盖无成心焉。
这样说来,我倒很有点像木华做《海赋》,只“于海之上下四旁言之”,
要紧的海倒反不说。儿歌是儿童的诗,他的文学价值如何呢?这个我现在回
答不来,我也恐怕寥寥的这些小篇零句里未必会有这种东西。总之我只想利
用自己知道得比较最多最确实的关于绍兴生活的知识,写出一点零碎的小
记,附在儿歌里公之于世,我就十分满足了。歌词都想注音,注音字母发布
了将二十年,可惜韵母终于还未制定,这里只好借用罗马字,——序文先写
得了,若是本文完全注好,那恐怕还要些时光,这序可以算作预告,等将来
再添写跋尾罢。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三日,于北平。
□1936年
4月刊《歌谣》2卷
3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谈》
苦茶庵打油诗的前言和后记*
前言
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我偶然写了两首打油诗,被林语堂先生拿去在《人
世间》上发表,硬说是“五十自寿”,朋友们觉得这倒好嬉子,有好些人寄
和诗来,其手写了直接寄在我这里的一部分至今都还保存着。如今计算起来
已是十个年头荏苒的过去了,从书箱的抽屉里把这些手迹从新拿出来看,其
中有儿位朋友如刘半农、钱玄同、蔡孑民诸先生现今都已不在,半农就在那
一年的秋间去世,根据十年树木的例,墓木当已成抱了,时移世变,想起来
真有隔生之感。有友人问,今年再来写他两首么。鄙人听了甚为惶悚,唯有
采取作揖主义,连称不敢。为什么呢?当年那两首诗发表之后,在南方引起
了不少的是非口舌,闹嚷嚷的一阵,不久也就过去了,似乎没甚妨害,但是
拨草寻蛇,自取烦恼,本已多事,况且众口烁金,无实的毁谤看似无关重要,
世间有些重大的事件往往可由此发生,不是可以轻看的事情。鄙人年岁徒增,
修养不足,无菩萨投身饲狼之决心,日在戒惧,犹恐难免窥伺,更何敢妄作
文诗,自蹈覆辙,此其一。以前所写的诗本非自寿,唯在那时所作,亦尚不
妨移用,此次若故意去做,不但赋得难写得好,而且也未免肉麻了。还有一
层,五十岁是实在的,六十岁则现在可以不是这样算,即是没有这么一回事。
寒斋有一块寿山石印章,朱文九字云“知堂五十五以后所作”,边款云庚辰
禹民,系民国二十九年托金彝斋君所刻。大家知道和尚有所谓僧腊者,便是
受戒出家的日子起,计算他做和尚的年岁,在家时期的一部分抛去不计,假
如在二十一岁时出家,到了五十岁则称曰僧腊三十。五十五岁以后也便是我
的僧腊,从那一年即民国二十八年算起,到现在才有六年,若是六十岁,那
岂不是该是民国八十八年么。六十自寿诗如要做的话,也就应该等到那时候
才对,现在还早得很呢,此其二。
以上把现今不写打油诗的话说完了,但是在这以前,别的打油诗也并不
是不写。这里不妨抄录一部分出来。这都是在事变以后所写的。照年代说来,
自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至三十二年十月,最近一年间并没有著作。我自称打
油诗,表示不敢以旧诗自居,自然更不敢称是诗人,同样地我看自己的白话
诗也不算是新诗,只是别一种形式的文章,表现当时的情意,与普通散文没
有什么不同。因此名称虽然是打油诗,内容却并不是游戏,文字似乎诙谐,
意思原甚正经,这正如寒山子诗,他是一种通俗的偈,其用意本与许多造作
伽陀的尊者别无不同,只在形式上所用乃是别一手法耳。我所写的东西,无
论怎么努力想专谈或多谈风月,可是结果是大部分还都有道德的意义,这里
的打油诗也自不能免,我引寒山禅师为比,非敢攀高,亦只取其多少相近,
此外自然还有一位邵康节在,不过他是道学大贤,不好拉扯,故不佞宁愿与
二氏为伍,庶可稍免指摘焉。打油诗只录绝句,虽有三四首律诗,字数加倍,
疵累自亦较多,不如藏拙为愈,今所录凡二十四首。
后记
这些以诗论当然全不成,但里边的意思总是确实的,所以如只取其述怀,
当作文章看,亦未始不可,只是意少隐曲而已。我的打油诗本来写的很是拙
直,只要第一不当他作游戏话,意思极容易看得出,大约就只有忧与惧耳。
孔子说,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吾侪小人诚不足与语仁勇,唯忧生悯乱,正
是人情之常,而能惧思之人亦复为君子所取,然则知忧惧或与知惭愧相类,
未始非人生入德之门乎。从前读过《诗经》,大半都已忘记了,但是记起几
篇来,觉得古时诗人何其那么哀伤,每读一过令人不欢。如《王风》“黍离”
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其心理状
态则云中心摇摇,终乃如醉以至如噎。又“兔爰”云,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小序说明原委,则云君子不乐其生。幸哉
我们尚得止于忧惧,这里总还有一点希望,若到了哀伤则一切已完了矣。
大抵忧惧的分子在我的诗文里由来已久,最好的例是那篇《小河》,民
国八年所作的新诗,可以与二十年后的打油诗做一个对照。这是民八的一月
廿四日所作,登载在《新青年》上,共有五十七行,当时觉得有点别致,颇
引起好些注意。或者在形式上可以说,摆脱了诗词歌赋的规律,完全用语体
散文来写,这是一种新表现。夸奖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至于内容那实在
是很旧的,假如说明了的时候,简直可以说这是新诗人所大抵不屑为的,一
句话就是那种古老的忧惧。这本是中国旧诗人的传统,不过他们不幸多是事
后的哀伤,我们还算好一点的是将来的忧虑,其次是形式也就不是直接的,
而用了譬喻,其实外国民歌中很多这种方式,便是在中国,《中山狼传》里
的老牛老树也都说话,所以说到底连形式也并不是什么新的东西。鄙人是中
国东南水乡的人民,对于水很有情分,可是也十分知道水的利益,《小河》
的题材即由此而出。古人云,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法国路易十
四云,朕等之后有洪水来。其一戒惧如周公,其一放肆如隋炀,但二者的话
其归趋则一,是一样的可怕。把这类的思想装到诗里去,是做不成好诗来的,
但这是我诚恳的意思,所以随时得有机会便想发表,自《小河》起,中间经
过好些文诗,以至《中国的思想问题》,前后二十馀年,就只是这两句话,
今昔读者或者不接头亦未可知,自己则很是清楚,深知老调无变化,令人厌
闻,唯不可不说实话耳。打油诗本不足道,今又为此而有此一番说明,殊有
唐丧时日之感,故亦不多赘矣。
(民国甲申,九月十日)
□1945年
10月刊《杂志》14卷
1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儿童杂事诗的序记*
序
今年六月偶读英国利亚(Lear)的诙谐诗,妙语天成,不可方物,略师
其意写儿戏趁韵诗,前后得十数首,亦终不能成就,唯其中有三数章,是别
一路道,似尚可存留,即本编中之甲十及十九又乙三是也。因就其内容分别
为儿童生活、儿童故事两类,继续写了十日,共得四十八首,分编甲乙,总
名之曰《儿童杂事诗》。后又续有所作,列为丙编,乃是儿童生活诗补,亦
二十四首,唯甲编以岁时为纲,今则以名物分类耳。
我本不会做侍,但有时候也借用这个形式,觉得这样说法别有一种味道,
其本意则与用散文无殊,无非只是想表现出一点意思罢了。寒山曾说过,“分
明是说话,又道我吟诗”。我这一卷所谓诗,实在乃只是一篇关于儿童的论
文的变相,不过现在觉得不想写文章,所以用了七言四句的形式。反正这形
式井无什么关系,就是我的意思能否多分传达也没有关系。我还深信道谊之
须事功化,古人云,为治不在多言,但力行何如耳。我辈的论或诗,亦只是
道谊之空言,于事实何补也。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日雨中,知堂记于南京。
甲编附记
儿童生活诗,实亦即是竹枝词,须有岁时及地方作背景,今就平生最熟
习的民俗中取材,自多偏于越地,亦正是不得已也。
乙编附记
大暑节后,中夜闻蛙声不寐,偶作《晋惠帝》一诗,后复就记忆所及,
以文史中涉及小儿诸事为材,赓续损益,共得二十四章。左家娇女事珠玉在
前,未敢弄拙,虽颇自幸,亦殊以为憾事也。
(七月三十—日)
儿童故事诗本应多趣味,今所作乃殊为枯燥,甚觉辜负此题。有些悲哀
的故事,如特罗亚之都君(赫克多耳之子,其名今用意译),十字军儿童队,
孔文举二子,《水符》之小衙内,《鸡肋编》之“和骨烂”,《曲南旧闻》
之因子巷等,常往来于胸中,而自信无此笔力与勇气,故亦不敢漫然涉笔,
殊不能自辨为幸为憾也。
(九月廿八日校录后再记)
丙编附记
今春多雨,惊蛰以来十日不得一日晴,日唯阅《说文段氏注》以消遣。
偶应友人之属,录旧作儿童杂事诗,觉得尚可补充,因就生活诗部分酌量增
加,日写数章,积得二十四首,定为丙编。旧日所写,多以岁时为准,今则
以名物分类。此种材料,尚极夥多,可以入录,唯写为韵语,虽是游戏之作,
亦须兴会乃能成就。丁编以下,倘有机缘,当俟诸异日。
(三十七年三月二十日雨中记)
□1948年作,1973年刊“崇文”版《儿童杂事诗》
□未收入自编文集
杂诗题记
我于前清光绪甲午(一八九四)年进寿氏三味书屋读书,傍晚诵唐诗以
代对课,为读旧诗之始。辛丑(一九○一)以后,在南京水师学堂,不知从
何时起学写古诗,今只记得有写会稽东湖景色者数语,如云:
岩鸽翔晚风,池鱼跃清响。
又云:
潇潇几日雨,开落白芙蓉。
此盖係暂住东湖学堂教课寄住湖上时所作,当是甲辰(一九○四)年事。昔
有稿本,题曰《秋草闲吟》。前有小序,系乙巳年作,今尚存。唯诗句悉已
忘却,但记有除夕作,中有云:
既不为大椿,便应如朝菌。一死息群生,何处问灵蠢。
又七绝末二句云
独向龟山望松柏,夜鸟啼上最高枝。
龟山在故乡南门外,先君殡屋所在地也。丙午(一九○六)年由江南督
练公所派遣日本留学,至辛亥返国,此六年中未曾着笔,唯在刘申叔所办之
《天义报》上登过三首,其词云:
为欲求新生,辛苦此奔走。学得调羹汤,归来作新妇。
不读宛委书,却织鸳鸯锦。织锦长一丈,春华此中尽。
出门有大希,竟事不一吷。款款坠庸轨,芳徽永断绝。
此盖讽刺当时女学生之多专习工艺家政者,诗虽是拟古,实乃已是打油诗的
精神矣。
民国二年,范爱农君以愤世自沉于越中,曾作一诗挽之,现在已全不记
得,虽曾录入记范爱农的一篇小文中。六年至北京,改作白话诗,多登在《新
青年》及《每周评论》上面,大概以八年中所作为最多。十年秋间,在西山
碧云寺养病,也还写了些,都收集在《过去的生命》一卷中。后来因为觉得
写不好,所以就不再写了。这之后偶然写作打油诗,不知始于何时,大约是
民国二十年前后吧,因为那时曾经在无花果枯叶上写二十字寄给在巴黎的友
人,诗云:
寄君一片叶,认取深秋色。留得到明年,唯恐不相识。
这里有本事,大意暗示给他恋爱的变动,和我本是无关也。又写给杜逢辰君
的那一首“偃息禅堂中”的话,也是二十年一月所作。但是真正的打油诗,
恐怕还要从二十三年的“请到寒斋吃苦茶”那两首算起吧。这以后做了有不
少,其稍重要的,曾录出二十四首,收入《苦茶庵打油诗》那篇杂文中。关
于打油诗,其时有些说明,现在可以抄录一部分在这里:
“我自称打油诗,表示不敢以旧诗自居,自然更不敢称是诗人。同样地,
我看自己的白话诗,也不算是新诗,只是别一种形式的文章,表现当时的情
意,与普通散文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名称虽是打油诗,内容却并不是遊戏;
文字似乎诙谐,意思原甚正经。这正如塞山子诗,它是一种通俗的偈,用意
本与许多造作伽佗的尊者别无殊异,只在形式上所用乃是别一手法耳。”又
云:
“这些以诗论当然全不成,但里边的意思总是诚实的。所以如只取其述
怀,当作文章看,亦未始不可,只是意稍隐曲而已。我的打油诗本来写的很
是拙直,只要第一下当它作游戏语,意思极容易看得出,大约就只有忧与惧
耳。”
这回所收录的共有一百六十首以上,比较的多了,名称则曰杂诗,不再
叫作打油了。因为无论怎么说明,世间对于打油诗,终究不免仍有误解,以
为这总是说浑话的。它的过去历史太长了,人家对于它的观念,一时改不过
来,这也是没法的事。反正我所写的,原不是道地的打油,对于打油诗的名
字,也并不真是衷心爱好,一定非用不可。当初所以用这名称,本是一种方
便,意在与正宗的旧诗表示区别,又带一些幽默的客气而已,后来觉得不大
合适,自可随时放弃,改换一个新的名号。我称之曰杂诗,意思与从前解说
杂文时一样;这种诗的特色是杂,文字杂,思想杂。第一它不是旧诗,而略
带有字数韵脚的拘束;第二也并非白话诗,而仍有随意说话的自由,实在似
乎是所谓三脚猫,所以没有别的适当的名目。说到自由,自然无过于白话诗
了,但是没有了韵脚的限制,这便与散文很容易相混,至少也总相近,结果
是形式说是诗,而效力仍等于散文。这是我个人的经验,固然由于无能力之
故,但总之白话诗之写不好,在自己是确实明白的了。白活诗难做的地方,
我无法去补救,回过来拿起旧诗,把它的难做的地方给毁掉了,虽然有点削
屦适足,但这还可以使用得,即是以前所谓打油诗,现今称为杂诗的这物事。
因为文字杂,用韵只照语音,上去亦不区分,用语也很随便,只要在篇中相
称,什么俚语都不妨事,反正这不是传统的正宗旧诗,不能再用旧标准来加
以批评。因为思想杂,并不要一定照古来的几种轨范,如忠爱,隐逸,风怀,
牢骚,那样去做,要说什么便什么都可以说;但是忧生悯乱,中国诗人最古
的那一路思想,却还是其主流之一。在这里,极新的又与极旧的碰在一起了。
正如杂文比较的容易写一样,我觉得这种杂诗,比旧诗固不必说,就是比白
话诗也更为好写。有时候感到一种意思,想把它写下来,可是用散文不相宜,
因为事情太简单,或者情意太显露,写在文章里便一览无馀,直截少味,白
话诗呢又写不好,如上文所说,末了大抵拿杂诗来应用。此只出于个人的方
便,本来不足为训,这里只是说明理由事实而已,原无主张的意思,自然更
说不上是广告也。
我所做的这种杂诗,在体裁上只有两类。以前作七言绝句,仿佛是牛山
志明和尚的同志;后来又写五言古诗,可以随意多少说话。觉得更为适用,
则又似寒山子的一派了。可是事实上并不如此,他们更近于偶,我的还近于
诗,未能多分解放,只是用意的诚实则是相同,不过一边在宣扬佛法,一边
乃只是陈述凡人之私见而已。诸诗都是聊寄一时的感兴,未经什么修改,自
己觉得满意的很少;但也有一两篇写得还好,有如《岁暮杂诗》中之《挑担》
一首,似乎表示得恰切,假如用散文或白话诗,便不能说得那么好,或者简
直没法子说。不过这里总多少有些隐曲,有的人也未必能一目了然,但如说
明,又犯了俗的病,所以只能那样就算了。又如《丙戌岁暮》未尾云:
行当濯手足,山中习符水。
《暑中杂诗》中《黑色花》云:
我未刁咒法,红衣师喇嘛。
又《修楔》一首末云:
恨非天师徒,未曾习符偈。不然作禹步,撒水修禊事。
这些我都觉得写得不错。同侍中述南宋山东义民吃人腊往临安,有两句云:
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
这可以算是打油诗中之最高境界,自己也觉得仿佛是神来之笔,如用别的韵
语形式去写,便决不能有此力量,倘想以散文表出之,则又所万万不能者也。
关于人腊的事,我从前说及了几回,可是没有一次能这样的说得决绝明快,
杂诗的本领可以说即在这里,即此也可以表明它之自有用处了。我前曾说过,
平常喜欢和淡的文字思想,但有时亦嗜极辛辣的,有掐臂见血的痛感。此即
为我喜那英国狂生斯威夫德之一理由,上文的发想或者非意识的由其《育婴
刍议》中出来亦未可知。唯索解人殊不易得,昔日鲁迅在时最能知此意,今
不知尚有何人耳。
《花牌楼》一题三章,后记中已说明是用意之作,唯又如在《往昔》后
记中所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咏叹淫佚,乃成为诗。而人间至情,凡
大哀极乐,难写其百一,古人尚尔,况在鄙人;深恐此事一说便俗,非唯不
能,抑亦以为不可者也”。这三首诗多少与上文所说有所抵触,但是很悭的
写下去,又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勉强可以写成那么一点东西,也就是不很容
易了。有些感怀之作,如《中元》及《茶食》、《鲁酒薄》等,与《往昔》
中之《东郭门》、《玩具》与《炙糕担》是一类。杂文中亦曾有《耍货》、
《卖糖》等篇,琐屑的写民间风俗,儿童生活,比较的易作,也就不大会得
怎么不成功。此外又有几篇,如《往昔五续》中之《性心理》,《暑中杂诗》
之《女人国》、《红楼梦》以及《水神》,凡与妇女有些相关的题目,都不
能说得很清楚,盖如《岁暮杂诗》之《童话》篇中所云:
染指女人论,下笔语枝离。隐曲不尽意,时地非其宜。
昔时写杂文,自《沟沿通信》以来,向有此感慨,今在韵文中亦复如此,正
如孟德斯鸠所言,帝力之大,有如吾力之为微矣。
但是这问题虽是难,却还是值得,而且在现今中国,也是正当努力的。
杂诗的形式虽然稍旧,但其思想应具有大部分新的分子,这才够得上说杂,
而且要稍稍调理,走往向前的方向。有的旧分子,若是方向相背,则是纷乱,
而非杂,所以在杂的中间没有位置,而是应当简单的除外的。直截的说,凡
是以三纲为基本的思想,在现今中国都须清算。写诗的人,就诗言诗,在他
的文字思想上,至少总不当再有这些痕迹。虽然清算并不限于文字之末,但
有知识的人,总之应首先努力在这一点上,与旧人有最大的区别。中国古来
帝王之专制,原以家长的权威为其基本(家长在亚利安语义云主父,盖合君
父而为一者也),民为子女,臣为妾妇,不特佞悻之侍其君为妾妇之道,即
殉节(兼男女两性而言)之义,亦出于女人的单面道德。时至民国,此等思
想本早应改革矣,但事实上则国犹是也,民亦犹是也,与四十年前固无以异。
即并世贤达,能脱去三纲或男子中心思想者,又有几人?今世竞言民主,但
如道德观念不改变,则如沙上建屋,徒劳无功。而当世倾向,乃正是背道而
驰,漆黑之感,如何可言。虽然,求光明乃是生物之本性,谓光明终竟无望,
则亦不敢信也。鄙人本为神灭论者,又尝自附于唯理主义,生平无宗教信仰
之可言,唯深信根据生物学的证据,可以求得正当的人生观及生活的轨则,
三十年来,此意未有变更,《暑中杂诗》之《刘继庄》一首中有四句云:
生活即天理,今古无乖违。投身众流中,生命乃无涯。
此种近于虚玄的话在我大概还是初次所说,但其实这也还是根据生物的原则
来的,并不是新想到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看重殉道或殉情的人,却很反对
所谓殉节,以及相关的一切思想,这也即是我的心中所常在的一种忧俱,其
常出现于文诗上,正是自然也是当然的事。这几篇不成其为诗的杂诗,文字
既旧,其中也别无什么新的感想,原不值得这样去说明议论它;现在录为一
编,无非敝帚自珍之意罢了。上边的这些话,也就只是备忘录的性质,俗语
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此之谓也。
三十六年九月二十日知堂自记,十二月八日大雪节重录讫。
□未刊稿,1947年作
□据劳祖德氏抄件
老虎桥杂诗自序
我向来不会做旧诗,也并没有意思要去做它,然而结果却写了这一册。
我本不预备发表,向人请教,现在却终于印了出来。这全是偶然的事情。古
人有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
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我哪里有这种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
之的材料,要来那末苦心孤诣的来做成诗呢?也就只有一点散文的资料,偶
尔想要发表罢了。拿了这种资料,却用限字用韵的形式,写了出来,结果是
一种变样的诗,这东西我以前称之曰打油诗,现今改叫杂诗的便是。称曰打
油诗,意思是说游戏之作,表示不敢与正式的诗分庭抗礼,这当初是自谦,
但同时也是一种自尊,有自立门户的意思,称作杂诗便心平气和得多了。这
里包括内容和形式两重,正如题记中所说,有如散文中的那种杂文,仿佛是
自成一家了。但这也是后加的说明,当初不过有点意思,心想用诗的形式记
了下来,这内容虽然近于散文,可是既称为诗,便与诗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便是这也需要一点感兴,古人说,诗穷而后工,工不工也难预约,总之这与
所处的时地是很有关系的,在黑暗时代里感触更多,也就写的不少,到了环
境改变这就不同了,在解放以后便连一篇也没有写过,所以这些东西乃全是
在南京老虎桥所作的。上边所说偶然成集的事情,便是如此。这诗的中间有
一部分是《儿童杂事诗》。共计七十二首,一九五0年曾经在上海《亦报》
上发表,此外《往昔》三十首亦自成片段,却尚未发表过。本来这种东西欲
出斯出,能事已毕,也别无敝帚自珍的意思,但友人知道我有这作品,特别
是那两样稍成片段的,辄来信索观,只好花了好些工夫,自来抄录,虽然我
的时间不很珍贵,但也是一种负担,于是有人怂恿付诸印刷。其中第一位侨
居新加坡的郑子瑜先生,彼此尚未见过面,只因大家都看重《人境庐诗》的
关系,因而认识了,他曾提议出版,可是机缘不曾成熟,故而作罢,但是他
的好意是很可感激的。第二位便是朱省斋先生,他先前创办《古今》半月刊
的时候曾经相识,现桥居香港,经他介绍在新地出版社出版,使这十馀年前
的旧作,得与今日的读者见面,在我可以省抄写之烦,这是十分可以感谢的
事了。这里便是偶尔印了出来的经过。前后事情既已交代清楚,我这自序的
职任也就完了。
一九六0年一月二十八日,知堂记于北京。
〔附记〕《老虎桥杂诗》原稿本来有六部分,第一分《忠言杂诗》性质
杂乱,第六分系题画诗九十四首,多应需之作,今悉从删削。
□未刊稿,196o年作,署名知堂
□据手迹排印
知堂杂诗抄序
近日依照曹聚仁先生的提议,开始写《药堂谈往》,写到丙午年到日本
去,已经有十万字的样子,大概到五四时节,总该有二十万字了罢。我不想
学名人写自叙,一半扯证,就是说真实之外还有诗,所以不免枯燥,但有时
跑野马,那也是难免的,只要野马跑得好,不十分跑出埒外,原来是很好玩
的,但是那很要费工夫去斟酌罢了。为的找寻材料,我把从戊戌至乙巳年的
旧日记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除找了些年月根据以外,发现好些幼稚不堪的
旧诗,都是题记中好材料。现在抄录几首在这里。如《庚子送灶即事,和戛
剑生作》云:
角黍杂猊糖,一樽腊酒香。
反嗤求富者,岁岁供黄羊。
又辛丑正月廿五日送鲁迅往南京,和《别诸弟》三首原韵云:
一片征帆逐雁驰,江干烟树已离离。苍茫独立增惆怅,却忆联床话雨时。
小桥杨柳野人家,酒入愁肠恨转加。芍药不知离别苦,当阶犹自发春花。
家食于今又一年,羡人破浪泛楼船。自惭鱼鹿终无就,欲拟灵均问吴天。
在甲辰年的日记里边,又找到一首诗,我在题记曾引用一部分,因为全篇记
不得了,现在把原文录后,这是十二月甘九日即是除夕的日记:
岁又就阑,予之感情为如何乎,盖无非一乐生主义而已。除夕予有诗云,“东风三
月烟花好,秋意千山云树幽,冬最无情今归去,明朝又得及春游。”可以见之。
然予之主义非仅乐生,直并乐死,小除诗云:一年倏就除,风物何凄紧。百岁良悠
悠,白日催人尽。既不为大椿,便应如朝菌。一死息群生,何处问灵蠢。可以见之。
在这同时,也并找到了诗稿《秋草闲吟》的一篇序文,其文云:
〔编者按:《秋草闲吟序》见前。〕
题记里所说的,“独向龟山望松柏,夜乌啼上最高枝”,大概也是那时候所
作,但是上半却已经忘记了。
我这里的杂诗抄和那《秋草闲吟》是两个时期的作品,后者是二十二岁
以前所作,虽然很是幼稚浅陋,但的确是当作诗去做的,可是做不好,这是
才力所限,是没法的事,前者则原来就是打油诗,从那所谓五十自寿的两首
歪诗起头,便是五十岁以后的事情了。这些诗虽然称作打油,可是与普通开
玩笑的游戏之作不同,所以我改叫它做杂诗,这在题记里说的很清楚了,所
以现在也不多赘。这以前的话差不多只是凭了新得的材料,来给题记做一些
补遗罢了。
现在再来关于这杂诗抄出板的事说明一下,却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便
是这完全由于郑子瑜先生的好意帮忙,杂诗抄才有出板的希望。这些杂诗全
是十多年前所写的东西,本来也不值得多耗废纸墨来印刷它,可是郑先生却
热心的给设法,我想印出来也好,可以给要看的人去看,省得抄录之劳,于
是便贸然答应了。诗抄里所收的虽然全是无聊的东西,自己看了也不满意,
但是郑先生斡旋出板的事,总是值得感谢,就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中了这些
不成东西的打油诗,似乎未免要于他的明鉴有损,那又是我所觉得很是惶恐
的了。
一九六一年四月二十日知堂记于北京,时年七十有七。
□未刊稿,1961年作,署名知堂
□据手迹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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