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欧冰地志》者,其第二十章曰《关于蛇类》,文只一句云,“冰地无蛇”。.4

二。一,在明末思想的新分子不出佛老,文字还只有古文体,革命的理论可

以说得很充分,事实上改革不到那里去。我觉得苏东坡也尽有这才情,好些

题跋尺牍在公安派中都是好作品,他只是缺少理论,偶然放手写得这些小文,

其用心的大作仍是被选入八家的那一部分,此其不同也。反过来说,即是公

安作品可以与东坡媲美,更有明确的文学观耳,就是他们自己也本不望超越

白苏也。二、后人受唐宋文章的训练太深,就是新知识阶级也难免以八家为

标准,来看公安竟陵就觉得种种不合式。我常这样想,假如一个人不是厌恶

韩退之的古文的,对于公安等文大抵不会满意,即使不表示厌恶。我觉得公

安竟陵的诗都不大好,或者因为我本不懂诗之故亦未可知,其散文颇多佳作,

说理的我喜其理多正确,文未必佳,至于叙景或兼抒情的小文则是其擅长,

袁中郎刘同人的小记均非常人所有也。不过这只是个人的妄见,其不能蒙大

雅之印可正是当然,故晚明新文学运动的成绩不易得承认,而其旁门的地位

亦终难改正,这件事本无甚关系,兹不过说明其事实如此而已。

吾乡陶筠庵就《隐秀轩集》选录诗文百五十首,为《钟伯敬集抄》,小

引中载其咏钟谭的一首七言拗体,首四句云:

天下不敢唾王李,钟谭便是不犹人,

甘心陷为轻薄子,大胆剥尽老头巾。后又评伯敬的文章云:“至若

袁不为钟所袭,而钟之隽永似逊于袁,钟不为谭所袭,而谭之简老稍胜于钟,

要皆不足为钟病,钟亦不以之自病也。”陶君的见解甚是,我曾引申之云:

“甘心云云十四字说尽钟谭,也说尽三袁以及其他一切文学革命者精

神,褒贬是非亦悉具足了。向太岁头上动土,既有此大胆,因流弊而落于浅

率幽晦,亦所甘心,此真革命家的态度,朱竹垞辈不能领解,丛诃攒骂正无

足怪也。”现在的白话文学好像是已经成立了,其实是根基仍不稳固,随处

都与正统派相对立,我们阅公安竟陵的遗迹自不禁更多感触,不当仅作平常

文集看,陶君的评语也正是极好的格言,不但是参与其事者所应服膺,即读

者或看客亦宜知此,庶几对于凡此同类的运动不致误解耳。

翻印晚明的文集原是一件好事,但流弊自然也是有的。本来万事都有流

弊,食色且然,而且如上文所说,这些指责亦当甘受,不过有些太是违反本

意的,也就该加以说明。我想这最重大的是假风雅之流行。这里须得回过去

说《梅花草堂笔谈》了。我赞成《笔谈》的翻印,但是这与公安竟陵的不同,

只因为是难得罢了,他的文学思想还是李北地一派,其小品之漂亮者亦是山

人气味耳。明末清初的文人有好些都是我所不喜欢的,如王稚登、吴从先、

张心来、王丹麓辈,盖因其为山人之流也,李笠翁亦是山人而有他的见地,

文亦有特色,故我尚喜欢,与傅青主金圣叹等视。若张大复殆只可奉屈坐于

王稚登之次,我在数年前偶谈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有批评家赐教谓应列入张

君,不佞亦前见《笔谈》残本,凭二十年前的记忆不敢以为是,今复阅全书

亦仍如此想。世间读者不甚知此种区别,出板者又或夸多争胜,不加别择,

势必将《檀几丛书》之类亦重复抄印而后止,出现一新鸳鸯蝴蝶派的局面,

此固无关于世道人心,总之也是很无聊的事吧。如张心来的《幽梦影》,本

亦无妨一读,但总不可以当饭吃,大抵只是瓜子耳,今乃欲以瓜子为饭,而

且许多又不知是何爪之子,其吃坏肚皮宜矣。所谓假风雅即指此类山人派的

笔墨,而又是低级者,故谓之假,其实即是非假者亦不宜多吃,盖风雅或文

学都不是粮食也。

(廿五年四月十一日,于北平)

□1936年

4月

30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书法精言

偶得《书法精言》二册,首题新昌王滨洲编辑,乾隆辛卯新镌,三树堂

藏板。书凡四卷,分执笔与永字八法,统论,分论·临摹,评论法帖等项,

本庸陋无聊,我之得此只因系禁书耳。卷首有自序云:

书者,六艺之一也。夫子曰,行有馀力,则以学文。书亦文中一事,

是弟子不可以不学也。又曰,游于艺。是成德者不可以不事也。自古明

王硕辅,瑰士英流,莫不留心笔迹,其寿于金石者亘千载而如新,孰谓

斯道小伎而非士君子亟宜留心哉。故范文正公与苏才翁曰,书法亦要切

磋,未是处无惜赐教。况自唐以书判取士,于今为烈,凡掇巍科而擢苑

者靡不由是而升。士生今日而应科举,求工制艺而不留神书法,抑亦偏

矣。但地有悬殊,遇有得失,尝有卓然向上者或不能亲名哲之辉光,指

授笔阵,又无奇书秘旨以浚发其心胸,蹉跎有用之岁月,莫窥羲献之藩

篱者,不知凡几。噫嘻,书谱之纂岂不贵哉。顾或言焉而不详,详焉而

不精,仍无以作墨池之桴筏,以登于岸。近世不少纂录,戈氏为善,然

犹未备也。钦惟我国家列圣相承,龙章凤藻,照耀星汉,而佩文书画之

纂,搜罗今古,囊括宇内,焕乎若日月之昭回矣,惜下邑不获多见,贫

士又限于觏求。鲰生以庚辰落第,肄业都下,恭求其本,杜门三月,得

其言之尤精及夙闻于诸家者,汇为一集,约分四卷,名曰《书法精言》,

借以自课也。窃念少壮蹉跎,授受无自,又性好纂录,信手涂鸦,陵迟

以至于今日,中实愧恨。然实而课颖底之龙蛇,尚渐池烟之未黑;虚而

玩案头之波磔,庶几笔髓之旁融。今虽马齿加长,尤愿孜孜焉日就月将,

黾勉翰墨之场,以追袭古人之后尘,斯为快也已。乾隆辛卯年九月廿三

日,舟过韩庄闸,豫章滨洲王锡侯书。

王锡侯的《字贯》案,在民国六年出板的《心史丛刊》三集中孟先生有

一篇叙述,故宫博物院出板的《清代文字狱档》已出至第九集,却还没有讲

到这案。据《东华录》载乾隆四十二年(一七七七)王泷南告发王锡侯编《字

贯》一书,诋斥《字典》,结果查出凡例中将玄烨胤禛弘历字样开列,定为

“大逆不法”,照大逆律问拟,以申国法而快人心。王锡侯编著各书不问内

容如何,也都一律禁毁。孟先生文中云:

又据《禁书总目》所载应毁王锡候悖妄书目,有《国朝诗观》前集

二集,有《经史镜》,有《字贯》,有《国朝试帖详解》,有《西江文

观》,有《书法精言》,有《望都县志》,有小板《佩文诗韵》,有翻

板《唐诗试帖详解》,有《故事提要录》,有《神鉴录》,有《王氏源

流》,有《感应篇注》。今各书皆未之见,仅见《经史镜》一种,于其

序跋见王锡侯之生平,于其义例见锡侯著书之分量,此亦谈故事者之一

大快矣。

孟先生根据《经史镜》的跋查出锡侯生于康熙五十二年癸巳(一七一三),

《经史镜》刊成于乾隆丙申,即被逮的前一年,年六十四,《书法精言》序

云辛卯,盖五十九岁时作也。锡侯之为人,孟先生亦从序跋中略为研究,称

其盖一头巾气极重之腐儒,批评极当。《经史镜》所分门目既多可笑,如首

以庆殃报复,次以酒色财气四戒,孟先生已称其义例粗鄙,又如所著书有《感

应篇注》,书虽未见,内容亦可想而知,总之不出那庸妄的一路罢了。此外

①《逸经》题作《王锡侯书法精言》。

如《佩文诗韵》、《试帖详解》等,都是弋取功名的工具,《书法精言》亦

是其一,读序文可知,文章既欠通顺,思想尤为卑陋,只似三家村塾师所为,

连想起龚定庵的《干禄新书序》来,觉得有天壤之殊,像定公的才真够得上

狂悖讪谤的罪名,锡侯那里配呢。孟先生论锡侯的学问人品云:

生平以一举乡试为无上之荣,两主司为不世之知己,此皆乡曲小儒

气象,决非能有菲薄朝廷之见解者。..观其种种标榜之法,锡候之为

人可知,要于文字获罪,竟以大逆不道伏诛,则去之远矣。陋儒了无大

志,乃竟如后世所谓国事之犯,以国家雠此匹夫,亦可见清廷之冤滥矣。

王锡侯实在是清朝的顺民,却正以忠顺而被问成大逆,孟先生谓其以临文不

讳之故排列康熙雍正乾隆三帝之名,未免看得太高,其实恐怕还是列举出来

叫人家避用,不过老实地排列了,没有后人那样聪明,说上一字是天地某黄

之某,所以竟犯了弥天大罪耳。康熙中出板的王弘撰的《山志》凡例中有云:

“国讳无颁行定字,今亦依唐人例但阙一笔。”可见在清初这种事本不

怎么严密规定,又看见康熙时文人的手稿或抄本,玄字亦不全避,盖当时或

者就很随便,锡侯习焉不察或不能观察世变,在《南山集》《闲闲录》各案

发生之后,犹漫不经心,故有此祸。

其实这也不能责备锡侯,专制之世,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他自己

亦不知道也。孟先生在论《闲闲录》案中云:

“实则草昧之国无法律之保障,人皆有重足之苦,无怪乾嘉士大夫屏弃

百务,专以校勘考据为业,借以消磨其文字之兴,冀免指摘于一时,盖亦扪

舌括囊之道矣。”孟先生写此文时在民国六年,慨乎其言之,今日读此亦复

令人慨然也。

查北平图书馆《善本书目乙编》四总集类有《国朝诗观》十六卷,清王

锡侯编,清乾隆三树堂刻本,盖是初集也。文化南渡,善本恐麇集于上海滩

上矣,此《诗观》亦不知何时可以有一见的眼福,孟先生所说的《经史镜》

似亦未必在北平,然则我所有的破烂的两册《书法精言》岂非《字贯》案中

现在仅存的硕果乎。书虽不佳却可宝贵,其中含有重大的意义,因为这是古

今最可怕的以文字思想杀人的一种蛮俗的遗留品,固足以为历史家的参考,

且更将使唯理论者见之而沉思而恐怖也。

(民国廿五年三月十日,于北平知堂)

[附记]“清代文字狱考”与“禁书书目提要”,都是研究院的好题目,

只可惜还没有人做。图书馆也该拚出一笔冤钱,多搜集禁书,不但可以供研

究者之用,实在也是珍籍,应当宝重,虽然未必是善本。禁书的内容有些很

无聊,如《书法精言》即是,上文云冤钱者意即指此,然而钱虽冤却又是值

得花者也。

□1936年

5月刊《逸经》5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谈》

蒿庵闲话

对于蒿庵张尔岐的笔记,我本来不会有多大期待,因为我知道他是严肃

的正统派人。但是我却买了这两卷闲话来看,为什么呢?近来我想看看清初

人的笔记,并不能花了财与力去大收罗,只是碰着到手的总找来一看,《蒿

庵闲话》也就归入这一类里去了。这是嘉庆时的重刻本,卷末蒋因培的附记

中有云:

“此书自叙谓无关经学不切世务,故命为闲话,然书中教人以说闲话看

闲书管闲事为当戒,先生邃于经学,达于世务,凡所礼记皆多精义,固非闲

话之比。”据我看来,这的确不是闲话,因为里边很有些大道理,如卷一有

一则上半云:

明初学者宗尚程朱,文章质实,名儒硕辅,往往辈出,国治民风号

为近古。自良知之说起,人于程朱始敢为异论,或以异教之言诠解六经,

于是议论日新,文章日丽,浸淫至天启崇祯之间,乡塾有读《集注》者

传以为笑,《大全》《性理》诸书束之高阁,或至不蓄其本。庚辰以后,

文章猥杂最甚,能缀砌古字经语犹为上驷,俚辞谚语,颂圣祝寿,喧嚣

满纸,圣贤微言几扫地尽,而甲申之变至矣。

下文又申明之曰:“追究其始,菲薄程朱之一念实渐致之。”《钝吟杂录》

卷二“家戒下”斥李卓吾处,何义门批注云:

“吾尝谓既生一李卓吾,即宜一牛金星继其后矣。”二公语大妙,盖以

为明末流寇乃应文运而生,此正可代表中国正统的文学批评家之一派也。但

是蒿庵也有些话说得颇好,卷一有一则云:

韩文公《送文畅序》有儒名墨行、墨名儒行之语,盖以学佛者为墨,

亦据其普度之说而以此名归之。今观其学,止是摄炼精神,使之不灭,

方将弃伦常割恩爱,以求证悟,而谓之兼爱可乎。又其《送文畅北游》

诗,大以富贵相夸诱,至云酒场舞闺姝,猎骑围边月,与世俗惑溺人何

异。《送高闲序》为旭有道一段,亦以利害必明无遗锱铁情炎于中利欲

斗进为胜于一死生解外胶,皆不类儒者。窃计文畅辈亦只是抽丰诗僧,

不然必心轻之矣。

那样推尊程朱,对于韩文公却不很客气,这是我所觉得很有兴趣的事。前两

天有朋友谈及,韩退之在中国确也有他的好处,唐朝崇奉佛教的确闹得太利

害了,他的辟佛正是一种对症药方,我们不能用现今的眼光去看,他的《原

道》又是那时的中国本位文化的宣言,不失为有意义的事,因为据那位朋友

的意思,印度思想在中国乃是有损无益的,所以不希望他发达,虽然在文学

与思想的解放运动上这也不无用处。他这意见我觉得也是对的,不过不知怎

的,我总不喜欢韩退之与其思想文章。第一,我怕见小头目。俗语云,大王

好见,小鬼难当。我不很怕那大教祖,如孔子与耶稣总比孟子与保罗要好亲

近一点,而韩退之又是自称是传孟子的道统的,愈往后传便自然气象愈小而

架子愈大,这是很难当的事情。第二,我对于文人向来用两种看法,纯粹的

艺术家,立身谨重而文章放荡固然很好,若是立身也有点放荡,亦以为无甚

妨碍,至于以教训为事的权威们,我觉得必须先检查其言行,假如这里有了

问题,那么其纸糊冠也就戴不成了。中国正统道学家都依附程朱,但是正统

文人虽亦标榜道学而所依附的却是韩愈,他们有些还不满意程朱,以为有义

①《宇宙风》原题《文人之行》。

理而无文章,如桐城派的人所说。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于韩退之便不免要特

别加以调验,看看这位大师究竟是否有此资格,不幸看出好些漏洞来,很丢

了这权威的体面。古人也有讲到的,已经抄过了四五次,这回看见蒿庵别一

方面的话,觉得也还可取,所以又把他抄下来了。

蒿庵自己虽然是儒者,对于“异端”的态度还不算很坏。卷一记利玛窦

事云:

要之历象器算是其所长,君子固当节取,若论道术,吾自守家法可

耳。

卷二论为学云:

杂家及二氏,药饵也,投之有沉疴者立见起色,然过剂则转生他病,

或致杀人。

又有一则云:

与僧凡夫语次及避乱事,曰,乱固须避,然不可遂失常度,命之所

在巧拙莫移,若只思苟免,不顾理义,平生学问何在。又余怒一人,僧

移书曰,学者遇不如意事,现前便须为判曲直,处分了即放开心胸,令

如青天白日,若事过时移尚自煎萦,此是自生苦恼也。

此僧固佳,但蒿庵能容受,如上节所云,“自恨弱植,得良友一言,耳目加

莹,血气加王,”自亦难得。我与凡教徒都是隔教,但是从别一方面说,也

可以说都有点接近,只是到了相当的距离就有一种间隔,不能全部相合或相

反也。何燕泉本陶集中引《庐阜杂记》云:

“远师结白莲社,以书招渊明。陶曰,弟子嗜酒,若许饮即往矣。远许

之,遂造焉。因勉令入社,陶攒眉而去。”这件事真假不可知,我读了却很

喜欢,觉得甚能写出陶公的神气,而且也是一种很好的态度,我希望能够学

到一点,可是实在易似难,太史公曰,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矣。

《闲话》卷一有一则说《诗经》的小文,也很有意思,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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