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作女子口中语似觉少味。盖诗人一面叙述,一面点缀,大类后世弦索
曲子,三百篇中述语叙景,错杂成文,如此类者甚多,《溱洧》及《鸡
鸣》皆是也。溱与洧亦旁人述所闻所见演而成章,说家泥《传》淫奔者
自叙之辞一语,不知女曰士曰等字如何安顿。
近世说《诗》,唯姚首源及郝兰皋夫妇颇有思致,关于《女曰鸡鸣》亦均未
想到,蒿庵所说算是最好了。关于《溱洧》,姚氏云:
“序谓淫诗,此刺淫诗也,篇中士女字甚多,非士与女所自作明矣。”
郝氏则云:
“序云,刺乱也。瑞玉曰。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修禊溱洧之滨,士女游
观,折华相赠,自择昏姻,诗人述其谣俗尔。”王夫人所说新辟而实平妥,
胜于姚君,诗人迷其谣俗与旁人述所闻所见而成章,大意相同,而蒿庵复以
弦索曲子比三百篇,则说得更妙,《闲话》二卷中此小文当推压卷之作了。
我举上边评韩退之语,或尚不免略有意气存在,若此番的话大约可以说是大
公无私了罢。(廿五年三月廿八日于北平)
□1936年
5月刊《宇宙风》16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鸦片事略
查旧日记第二册、在戊戌(一八九八)十二月十三日下有一项记事云:
“至新试前,购《思痛记》二卷,江宁李圭小池撰,洋一角。”小池于
咸丰庚申被掳,在长毛中凡三十二月,此书即记其事,根据耳闻目睹,甚可
凭信,读之令人惊骇,此世间难得的鲜血之书也。我读了这书大约印象甚深,
至民国十九年八月拿出来看,在卷头题字数行云:
“中国民族似有嗜杀性,近三百年张李洪杨以至义和拳诸事即其明征,
书册所记录百不及一二,至今读之令人悚然。今日重翻此记,益深此感,呜
呼,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乎。”
李小池后来做了外交官,到过西洋,著有游记等书,我未得见。孙产清
《寄龛丙志》卷四云:
“近阅李小池圭《游览随笔》,载强水棉花,云以强水炼成,有干湿两
种,干者得火即发,湿者置火中可以二刻不燃,以电线发之,方三寸,厚寸
许,重不过二两者,百步外能震巨石成齑粉。”所记盖是棉花火药欤。又所
著有《鸦片事略》,近日在北平市上获得一部,其价却比《思痛记》要高了
三十倍了。书凡两卷,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刻,后于《思痛记》十五
年,板式却是一样,很觉得可喜。卷首说明著书的宗旨云:
鸦片为中国漏卮,为百姓鸩毒,固尽人知之,而其于郡县流行之本
末,禁令弛张之互用,与夫英人以售鸦片而兴戎乞抚,又以恶鸦片而设
会劝禁,三百年来之事,则未必尽人知之。用就见闻所及,或采自他书,
或录诸邮报,荟萃成此,附以外国往来文牍,曰《鸦片事略》。
由此可知这是鸦片文献的重要资料,北平图书馆之有翻印本也可以作证,我
所留意的却不全在此,只是想看看中国人对于鸦片的态度,其次是稍找民俗
的资料而已。这种材料在道光十八年湖广总督林则徐奏中找得一点,乃是关
于烟具的:
查吸烟之竹杆谓之枪,其枪头装烟点火之具又须细泥烧成,名曰烟
斗。凡新枪新斗皆不适口,且难过瘾,必其素所习用之具,有烟油积乎
其中者,愈久而愈宝之。此外零星器具不一而足,然尚可以他具代之,
唯枪斗均难替代,而斗比枪尤不可离。
又云:
如烟枪固多用竹,亦间有削木为之,大抵皆烟袋铺所制,其枪头则
裹以金银铜锡,枪口亦饰以金玉角牙,又闻闽粤间又有一种甘蔗枪,漆
而饰之,尤为若辈所重。其烟斗自广东制者以洋磁为上,在内地制者以
宜兴为宝。恐其屡烧易裂也,则亦包以金银,而发蓝点翠,各极其工。
恐其屡吸易塞也,则又通以铁条,而矛戟锥刀,不一其状。
在奏摺中本来不易详叙,却也已写得不少,很是难得,所云甘蔗枪在小时候
曾经看见过,烟斗与烟签子也有种种花样,这倒都是中国的自己创造。《鸦
片事略》卷上记罂粟花云:
产土耳基波斯多白花白子,产印度者两种,一亦白花白子,一红花
黑子,平原所植俱白花,出喜马拉山俱红花。法国人以其子榨油,香美,
颇好之,英人亦用其浆为药材。印人则取于块为饼,嚼食款客,南洋诸
岛有生食者,俾路芝以西各部酋皆酷嗜之,亦生食也。明末苏门答腊人
变生食为吸食,其法先取浆蒸熟,滤去渣滓复煮,和烟草末为丸,置竹
管就火吸食。
又云:
康熙二十三年海禁弛,南洋鸦片列入药材,每斤征税银三分。其时
沿海居民得南洋吸食法而益精思之,煮土成膏,镶竹为管,就灯吸食其
烟。不数年流行各省,甚至开馆卖烟。
我曾听说鸦片烟的那种吸食法是中国所发明,现在已得到文献的证明了,烟
具的美术工艺虽然是在附属的地位,但是其成绩却亦大有可观也。
中国人对于鸦片烟的态度是怎样呢?人民似乎是非吃不可,官厅则时而
不许吃时而许吃,即所谓禁令张弛之互用也。雍正中的办法是:
“兴贩鸦片烟者,照收买违禁货物例,枷号一月,发近边充军。私开鸦
片烟馆引诱良家子弟者,照邪教惑众律,拟绞监候。”吸食者没有关系。嘉
庆中改正如下:
“开馆者议绞,贩卖者充军,吸食者杖徒。”道光中议严禁,十九年五
月定有章程三十九条,中云:
“开设烟馆首犯拟绞立决。”
“一吸烟人犯均予限一年六个月,限满不知悛改,无论官民概拟绞监
候。”
“一制卖鸦片烟具者照造卖赌具例分别治罪。”三年后江宁条约签字,
香港割让,五口通商,烟禁复弛,至于戊戌。《事略》卷末论禁烟之前途云:
今日印度即不欲禁,风会所至,非人力能强,必有禁之之日,禁之
又必自易罂粟而植茶始。中国土烟既收税厘,是禁种罂粟之令大弛,民
间种植必因之渐广,或至尽易茶而植罂粟,数十年后中国或无植茶地,
印度则广植之,中国无茶以运外洋,印度亦无鸦片以至中国,漏卮塞矣,
利源涸矣,而民间嗜食者亦必犹淡巴菰之人人习为固常,则亦不禁之禁,
弛而不弛矣。
这一节文章我读了好几遍,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似讽刺,似慨叹,总之
含有不少的幽默味,而亦很合于事实,又不可不谓有先见之明也。现今鸦片
已不称洋药而曰土药,在店吸食则云试药,早已与淡巴菰同成为国货矣,中
国自种罂粟而印度亦自有茶,正如所言,然则鸦片烟之在中国恐当以此刻现
在为理想的止境欤。
一八七五年伦敦劝禁鸦片会禀请议院设法渐令印度减植罂粟,议院以四
端批复,其首二条云:
“鸦片为东方人性情所好,日所必需,一也。华人自甘吸食,与英何尤,
二也。”道光十六年太常寺少卿许乃济上言请弛鸦片之禁,中有云:
“究之食鸦片者率皆浮情无志不足轻重之辈。”这些话都似乎说得有点
偏宕,实在却似能说出真情,至少在我个人看去是如此。去年四月里写了一
篇《关于命运》,末后有一节话是谈这个问题的,我说:
第一,中国人大约特别有一种麻醉享受性,即俗云嗜好。第二,中
国人富的闲得无聊,穷的苦得不堪,以麻醉消遣。有友好之劝酬,有贩
卖之便利,以麻醉玩耍。卫生不良,多生病痛,医药不备,无法治疗,
以麻醉救急。如是乃上瘾,法宽则蔓延,法严则骈诛矣。此事为外国或
别的殖民地所无,正以此种癖性与环境亦非别处所有耳。我说麻醉享受
性,殊有杜撰生造之嫌,此正亦难免,但非全无根据,如古来的念咒画
符读经惜字唱皮黄做八股叫口号贴标语皆是也,或以意,或以字画,或
以声音,均是自己麻醉,而以药剂则是他力麻醉耳。
我写此文时大受性急朋友的骂,可是仔细考察亦仍无以易吾说,即使我
为息事宁人计删除口号标语二项,其关于鸦片的说法还是可以存在也。至于
许君所说,不佞亦有相同的意见,不过以前只与友人谈谈而已,不曾发表过。
但是,这里也有不同的地方。许君只说烟民都是浮情无志不足轻重之辈,所
以大可任其胡里胡涂的麻醉到死,社会的事由不吃鸦片的人去做,只消多分
担一点子就可以过去了。若照我的看法,麻醉的范围推广了,准烟民的数目
未免太多,简直就没有办法。对于真烟民向来一直没有法子,何况又加上准
烟民乎,我想大约也只好任其过瘾,写到这里乃知李小池真有见识,我读其
《思痛记》将四十年犹不曾忘,今读《鸦片事略》,其将使我再记忆他四十
年乎。(廿五年四月九日,北平)
[附记]上文写了不久就在《实报》见了王柱宇先生的两篇文章,都很
有价值,十一日的一篇是谈烟具的,有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十日的文章题
为《土药店一瞥》,记北京樱桃斜街的鸦片烟店情形,更是贵重的资料。今
抄录一部分于下:
“我向柜上说了声,掌柜辛苦。他说:你买什么?我说,借问一声,我
买烟买土,没有登记的执照。可以吗?他说,有钱就卖货,不要执照,因为
从我们这里买去的烟或是土,纸包上都贴有官发的印花,印花上边印着一条
蛇一只虎,纸的四角印有毒蛇猛虎四字,这种意思便表示是官货,不是私售。”
后来掌柜的又说,“你如果愿意在这里抽,里边有房间,每份起码两角。”
此即报上所记的“试药”,吾乡俗语谓之开烟盘者是也。王先生记其情景云:
“楼上楼下约莫有五六间房,和旅馆相仿佛。我在各房看了一遍,每房
之中有两炕的,有三炕的。一炕之上摆着两个枕头,每个枕头算是一号买卖。
这种情形又和澡堂里的雅座一样,不过,枕头虽白,卧单却是蓝色的。”我
真要感谢作者告诉我们许多事情,特别使我不能忘记的是那毒蛇猛虎的印
花,很想得他一张来,这恐怕非花二元四角去买一两绥远货不可吧。代价是
值得的,只是这一两土无法处置,所以有点为难。(四月十二日又记)
[补记]从来薰阁得李小池著《环游地球新录》四卷,盖光绪丙子(一
八七六)往美国费里地费城参观博览会时的纪录,计《美会纪略》一卷,《游
览随笔》二卷,《东行日记》一卷。自序称尝承乏浙海关案牍十有馀年,得
德君(案税务司德璀琳)相知之雅,非寻常比,于是荐由赫公(案总税务司
赫德)派赴会所。查《思痛记》陷洪军中共三十二月,至壬戌(一八六二)
秋始得脱,大约此后即在海关办事,《思痛记》刊于光绪六年,则还在《新
录》出板二年后了。上文所引强水棉花见于《游览随笔》下《英国伦敦京城》
篇中,盖记在坞里治军器局所见也。篇中又讲到太吾士新报馆,纪载颇详,
结论云:
“窃观西人设新报馆,欲尽知天下事也。人必知天下事,而后乃能处天
下事,是报馆之设诚未可曰无益,而其益则尤非浅鲜。”李君思想通达,其
推重报纸盖比黄公度为更早,但是后来世间专尚宣传,结果至于多看报愈不
知天下事,则非先哲所能料及者矣。《东行日记》五月初一日在横滨所记有
云:
“洋行大小数十家,各货山积,进口多洋货,出口多铜漆器茶叶古玩,
而贩运洋药商人如在中华之沙逊洋行者(原注,沙逊英国巨商,专贩洋药)
无有也。盖日本烟禁极严,食者立治重法,国人皆不敢犯禁,虽是齐之以刑,
亦可见法一而民从。惜我中华不知何时乃能熄此毒焰。”亦慨乎其言之。(五
月四日加记)
□1936年
5月
16日刊《宇宙风》17期,暑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读戒律
我读佛经最初还是在三十多年前。查在南京水师学堂时的旧日记,光绪
甲辰(一九○四)十一月下有云:“初九日,下午自城南归经延龄巷,购经
二卷,黄昏回堂。”又云:“十八日,往城南购书,又《西方接引图》四尺
一纸。”“十九日,看《起信论》,又《纂注》十四页。”
这头一次所买的佛经,我记得一种是《楞严经》,一种是《诸佛要集经》
与《投身饲饿虎经》等三经同卷。第二次再到金陵刻经处请求教示,据云顶
好修净土宗,而以读《起信论》为入手,那时所买的大抵便是论及注疏,一
大张的图或者即是对于西土向往。可是我看了《起信论》不大好懂,净土宗
又不怎么喜欢,虽然他的意思我是觉得可以懂的。民国十年在北京自春至秋
病了大半年,又买佛经来看了消遣,这回所看的都是些小乘经,随后是大乘
律。我读《梵网经》菩萨戒本及其他,很受感动,特别是贤首《疏》,是我
所最喜读的书。卷三在“盗戒”下注云:
《善见》云,盗空中鸟,左翅至右翅,尾至颠,上下亦尔,俱得重
罪。准此戒,纵无主、鸟身自为主,盗皆重也。
我在七月十四日的《山中杂信》四中云:“鸟身自为主,这句话的精神何等
博大深厚,然而又岂是那些提鸟笼的朋友所能了解的呢?”又举“食肉戒”
云:
若佛子故食肉,——一切生肉不得食:夫食肉者断大慈悲佛性种子,
一切众生见而舍去。是故一切菩萨不得食一切众生肉.食肉得无量罪。—
—若故食者,犯轻垢罪。
在《吃菜》小文中我曾说道:“我读《旧约·利未记》,再看大小乘律,
觉得其中所说的话要合理得多,而上边‘食肉戒’的措辞我尤为喜欢,实在
明智通达,古今莫及。”这是民国二十年冬天所写,与《山中杂信》相距已
有十年,这个意见盖一直没有变更,不过这中间又读了些小乘律,所以对于
佛教的戒律更感到兴趣与佩服。小乘律的重要各部差不多都已重刻了,在各
经典流通处也有发售,但是书目中在这一部门的前面必定注着一行小字云“在
家人勿看”,我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去问,并不是怕自己碰钉子,只觉得显明
地要人家违反规条是一件失礼的事。末了想到一个方法,我就去找梁漱溟先
生,托他替我设法去买,不久果然送来了一部《四分律藏》,共有二十本。
可是后来梁先生离开北京了,我于是再去托徐森玉先生,陆续又买到了好些,
我自己也在厂甸收集了一点,如《萨婆多部毗尼摩得勒伽》十卷,《大比丘
三千威仪》二卷,均明末刊本,就是这样得来的。《书信》中“与俞平伯君
书三十五通”之十五云:
“前日为二女士写字写坏了,昨下午赶往琉璃厂买六吉宣赔写,顺便一
看书摊,买得一部《萨婆多部毗尼摩得勒伽》,共二册十卷,系崇祯十七年
八月所刻。此书名据说可译为《一切有部律论》,其中所论有极妙者,如卷
六有一节云:云何厕?比丘入厕时,先弹指作相,使内人觉知,当正念入,
好摄衣,好正当中安身,欲出者令出,不肯者勿强出。古人之质朴处盖至可
爱也。”时为十九年二月八日,即是买书的第二天。其实此外好的文章尚多,
如同卷中说类似的事云:
云何下风?下风出时不得作声。
云何小便?比丘不得处处小便,应在一处作坑。
云何唾?唾不得作声。不得在上座前唾。不得唾净地。不得在食前
唾,若不可忍,起避去,莫令馀人得恼。
这莫令馀人得恼一句话我最喜欢,佛教的一种伟大精神的发露,正是中国的
恕道也。又有关于齿木的:
云何齿木?齿木不得太大太小,不得太长太短,上者十二指,下者
六指。不得上座前嚼齿木。有三事应屏处,谓大小便嚼齿木。不得在净
处树下墙边嚼齿木。
《大比丘三千威仪》卷上云:
用杨枝有五事。一者,断当如度。二者,破当如法。三者,嚼头不
得过三分。四者,疏齿当中三啮,五者,当汁澡目用。
金圣叹作施耐庵《水浒传序》中云:“朝日初出,苍苍凉凉,澡头面,裹巾
帻,进盘飧,嚼杨木。”即从此出,唯义净很反对杨枝之说,在《南海寄归
内法传》卷一“朝嚼齿木”项下云:
“岂容不识齿木,名作杨枝。西国柳树全稀,译者辄传斯号,佛齿木树
实非杨柳,那烂陀寺目今亲观,既不取信于他,闻者亦无劳致感。”净师之
言自必无误,大抵如周松霭在《佛尔雅》卷五所云,“此方无竭陀罗木,多
用杨枝,”译者遂如此称,虽稍失真,尚取其通俗耳。至今日本俗语犹称牙
刷曰杨枝,牙签曰小杨枝,中国则僧俗皆不用此,故其名称在世间也早已不
传了。
《摩得勒伽》为宋僧伽跋摩译,《三千威仪》题后汉安世高译,僧祐则
云失译人名,但总之是六朝以前的文字罢。卷下有至舍后二十五事亦关于登
厕者,文繁不能备录,但如十一不得大咽使面赤,十七不得草画地,十八不
得持草画壁作字,都说得很有意思,今抄简短者数则:
买肉有五事。一者,设见肉完未断,不应便买。二者,人已断馀乃
应买。三者,设见肉少,不得尽买。四者,若肉少不得妄增钱取。五者,
设肉已尽,不得言当多买。
教人破薪有五事。一者,莫当道。二者,先视斧柄令坚。三者,不
得使破有青草薪。四者,不得妄破塔材。五者,积着燥处。
我在《入厕读书》文中曾说:“偶读大小乘戒律,觉得印度先贤十分周
密地注意于人生各方面,非常佩服。即以入厕一事而论,《三千威仪》下列
举至舍后者有二十五事,《摩得勒伽》六自‘云何下风’至‘云何筹草’凡
十三条,《南海寄归内法传》二有第十八‘便利之事’一章,都有详细的规
定,有的是很严肃而幽默,读了忍不住五体投地。”我又在《谈龙集》里讲
到阿刺伯奈夫札威上人的《香园》与印度壳科加师的《欲乐秘旨》,照中国
古语说都是房中术的书,却又是很正经的,“他在开始说不雅驯的话之先,
恭恭敬敬地要祷告一番,叫大悲大慈的神加恩于他,这的确是明朗朴实有古
典精神,很是可爱的。”
自两便以至劈柴买肉(小乘律是不戒食肉的),一方面关于性交的事,
这虽然属于佛教外的人所做,都说的那么委曲详尽,又合于人情物理,这真
是难得可贵的事。中国便很缺少这种精神,到了现在,我们同胞,恐怕是世
间最不知礼的人之一种,虽然满口仁义礼智,不必问他心里如何,只看日常
举动很少顾虑到人情物理,就可以知道了。查古书里,却也曾有过很好的例,
如《礼记》里的两篇《曲礼》,有好些话都可以与戒律相比。凡为长者粪之
礼一节,凡进食之礼一节,都很有意思。中云:
毋搏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
骨。
这用意差不多全是为得“莫令馀人得恼”。故为可取,僧祗律云:
不得大,不得小,如淫女两粒三粒而食,当可口食。
又是很有趣的别一说法,正可互相补足也。居丧之礼一节也很好,下文有云:
邻有丧,春不相,里有殡,不巷歌。适墓不歌,哭日不歌。送丧不
由径,送葬不辟涂潦。
读这些文章,深觉得古人的神经之纤细与感情之深厚视今人有过之无不及,
《论语》卷四记孔子的事云: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实在也无非是
上文的实行罢了。
从别一方面发明此意者有陶渊明,在《挽歌诗》第三首中云: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此并非单是旷达语,实乃善言世情,所谓亦已歌者即是哭日不歌的另一说法,
盖送葬回去过了一二日,歌正亦已无妨了。陶公此语与“日暮狐狸眠霥上,
夜阑儿女笑灯前”的感情不大相同,他似没有什么对于人家的不满意,只是
平实地说这一种情形,是自然的人情,却也稍感寥寂,此是其佳处也。我读
陶诗而懂得礼意,又牵连到小乘律上头去,大有缠夹之意,其实我只表示很
爱这一流的思想,不论古今中印,都一样地随喜礼赞也。
(民国计五年四月十四日,于北平苦茶庵)
□1936年
9月刊《青年界》10卷
2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谈》
关于试帖
我久想研究八股文,可是至今未敢下手,因为怕他难,材料多,篇幅长。
近来心机一转,想不如且看看试帖诗吧。于是开始搜集一点书。这些书本来
早已无人过问,就是在现今高唱尊经拜孔的时代,书店印目录大抵都不列入,
查考也不容易,所以现在我所收得的不过只有五十多种而已。
关于试帖的书,普通也可以分作别集总集诗文评三类,诗文评类中有梁
章钜的《试律丛话》,见于《书目答问》,云十卷未刊,但是我却得到一部
刻本,凡八卷四册,板心下端题知足知不足斋六字,而首叶后则云同治八年
(一八六九)高安县署重刊。寒斋有《知足知不足斋诗存》,马佳氏宝琳著,
今人编《室名索引》亦载,“知足知不足斋,清满洲宝琳。”却不能知道刻
书者是否此人,查诗集其行踪似不出直隶奉天,而梁氏则多在广东,恐怕无
甚关系,高安县重刊或者是梁恭辰乎?《书目答问》作于光绪元年,却尚未
知,不知何也。其次有倪鸿的《试律新话》四卷,题云同治癸酉(一八七三)
闰六月野水闲鸥馆开雕,盖系其家刻,倪氏又著有《桐阴清话》八卷,则甚
是知名,扫叶山房且有石印本了。梁氏《丛话》的编法与讲制艺的相同,稍
觉平板,卷一论唐人试律,卷二三论纪晓岚的《我法集》与《庚辰集》,卷
四五分论九家及七家试帖,卷六说壬戌科同榜,卷七说福建同乡,卷八说梁
氏同宗是也,但资料丰富,亦有可取。倪氏新话近于普通诗话,随意翻读颇
有趣味,却无系统次序也。别集太多不胜记,亦并不胜收集,总集亦不少,
今但举出寒斋所有的唐人试律一部分于下。最早者有《唐人试帖》四卷,康
熙四十年(一七○一)刊,毛奇龄编,系与王锡田易三人共评注者,其时科
举尚未用试帖诗也。《丛话》卷二云:
“康熙五十四年乙未(一六一五)始定前场用经义性理,次场刊去判语
五道,易用五言六韵一首,至于大小试皆添用试律,始于乾隆丁丑(一七五
七)。”叶忱叶栋编注的《唐诗应试备体》十卷,即成于康熙乙未,鲁之亮
马廷相评释的《唐试帖细论》六卷,牟钦元编的《唐诗五言排律笺注》七卷,
都是康熙乙未年所撰,乾隆戊寅年重刊的。钱人龙所编《全唐试律类笺》十
卷,亦是乾隆己卯年重刊,可见都是那时投机的出板,钱氏原序似在纠正毛
西河的缺误,其初板想当更早,惜无年代可查。臧岳编《应试唐诗类释》十
九卷,乾隆戊子(一七六八)重刊,原本未见。唯己卯年纪昀著的《唐人试
律说》一卷,最得要领,为同类中权威之作,其中已引用臧氏之说,可知其
出板亦当在丁丑左右也。说唐律的书尚不少,因无藏本故不具举。
我去八股而就试帖的原因,一半固然在于避难趋易,另外还有很好玩的
理由:因为试帖比八股要古得多,而且他还是八股的祖宗。经义起于宋,但
是要找到像样的八股文章,须得到了明朝后半,试帖诗则唐朝早有,如脍炙
人口的钱起诗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作于天宝十年,还在马嵬
事件的五年前呢。关于试帖与八股的问题,毛西河在《唐人试帖》序中有云:
且世亦知试文八比之何所昉乎?汉武以经义对策,而江都、平津、
太子家令并起而应之,此试文所自始也,然而皆散文也。天下无散文而
复其句、重其语、两叠其话言作对偶者,惟唐制试士改汉魏散诗而限以
比语,有破题,有承题,有颔比颈比腹比后比,而后结以收之。六韵之
首尾即起结也,其中四韵即八比也,然则试文之八比视此矣。今日为试
文,亦日为八比,而试问八比之所自,则茫然不晓。是试文且不知,何
论为诗。
这实在说得明白晓畅,所以后人无不信服,即使在别方面对于毛西河不以为
然。《试律丛话》卷二引纪晓岚说云:
“西河毛氏持论好与人立异,所选唐人试律亦好改窜字句,点金成铁,
然其谓试律之法同于八比,则确论不磨。”又卷一引林辛山《馆阁诗话》云:
“毛西河检讨谓试帖八韵之法当以制艺八比之法律之,此实为作试帖者
不易之定论,金雨叔殿撰《今雨堂诗墨》尝引伸其说。”《诗墨》惜尚未得
见,唯《丛话》卷二录其自序,其中有云:
“余谓君等勿以诗为异物也,其起承转合,反正浅深,一切用意布局之
法,直与时文无异,特面貌各别耳。”这都从正面说得很清楚,纪晓岚于乾
隆乙卯年(一七九五)著《我法集》二卷,有些话也很精妙,如卷上《赋得
池水夜观深》一首后评云:
此真极小之题,极窄之境,而加以难状之景,紫芝于楼钟池水一联
几于百炼乃得之,诗话具载其事,方虚谷《瀛奎律髓》所谓诗眼,即此
种之隔日疟也,于诗家为魔道。然既以魔语命题,不能不随之作魔语,
譬如八比以若是乎从者之廋也命题,不能不作或人口气,诬孟子门人作
贼也。又《赋得栖烟一点明》一首后评云:
此题是神来之句,所以胜四灵者,彼是刻意雕镂,此是自然高妙也。
当时终日苦吟,乃得此一句,形容难状之景,终未成篇,今更形容此句,
岂非剪彩之花持对春风红紫乎。然既命此题,不能不作,宋人所谓应官
诗也。
无论人家怎样讨厌纪大烟斗,他究竟是高明,说的话漂亮识趣,这里把诗文
合一的道理也就说穿了。刘熙载在《艺概》卷六《经义概》中有一节云:
“文莫贵于尊题。尊题自破题起讲始,承题及分比只是因其已尊而尊之。
尊题者,将题说得极有关系,乃见文非苟作。”尊题也即是作应官诗,学者
知此,不但八股试帖得心应手,就是一切宣传文章也都不难做了,盖土洋党
各色八股原是同一章法者也。
民国二十一年在辅仁大学讲演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我曾说过这几句话:
“和八股文相连的有试帖诗。古代的律诗本只八句,共四韵,后来加多
为六韵,更后成为八韵。在清朝,考试的人都用八股文的方法去作诗,于是
律诗完全八股化而成为所谓试帖。”这所说的与上文大同小异,但有一点不
彻底的地方,便是尚未明白试帖是八股的祖宗,在时间上不免略有错误。我
又说这些应试诗文与中国戏剧有关系,民间的对联、谜语与诗钟也都与试帖
相关,这却可以算是我的发见,未经前人指出。中国向来被称为文字之国,
关于这一类的把戏的确是十分高明的,在平时大家尚且乐此不疲,何况又有
名与利的诱引,那里会不耗思殚神地去做的呢。俗传有咏出恭者,以试帖体
赋之云:“七条严妇训,四品待夫封。”盖古有妇人七出之条,又夫官四品
则妻封为恭人,分咏题面,可谓工整绝伦,虽为笑谈,实是好例。李桢编《分
类诗腋》(嘉庆二十二年)卷二诠题类引吴锡麒《十八学士登瀛洲》句云:
“天心方李属,公等合松呼。”注云,“李松拆出十八,新极,然此可遇而
不可求。”《试律新话》卷三说拆字切题法,亦引此二句云,“以李松拆出
十八二字,工巧之极,惜此外不多见耳。”又《新话》卷二云:
“吴县潘篆仙茂才遵礼尝以五言八韵作戏目诗数十首,语皆工炼,余旧
有其本,今不复存矣,惟记其《思凡》一联云,画眉真误我,摩顶悔从师。
今茂才已久登鬼篆,而诗稿亦流落人间,能无人琴俱亡之感耶。”这是诗话
的很好的谈资,忍不住要抄引,正可以证明中国文字之适用于游戏与宣传也。
试帖诗的总集还有两种值得一提。其一是《试帖诗品钩元》二十四卷,
道光乙巳(一八四五)江苏学政张芾选,其二是《试律标准》二卷,道光丙
午山东学政何桂清辑也。张何皆道光乙未科翰林,刊书只差了一年,在这方
面的成绩与工夫当然是很不错的,在别方面就可惜都不大行了。后来太平天
国事起,何桂清为浙江巡抚,弃城而逃,坐法死。张芾事则见于汪悔翁《乙
丙日记》,卷三记咸丰丙辰(一八五六)六月间事云:
张芾派兵守祁门之大洪岭,见有贼来,不知其假道以赴东流建德也,
皆失魂而逃,贼见其逃也,故植旗于岭。此兵等遂来告,张芾惊欲遁,
城内人皆移居。十五申刻贼从容拔旗去,张芾始有生气,然亦几毙矣。
既苏,并不责逃兵,而犹从容写小楷哦试帖,明日又官气如故矣,必饰
言伪言击退以冒功也。噫,欺君如此,真可恶哉,而仗马不言,真不可
解。
悔翁快人,说得非常痛快,恐怕也不是过甚之词。我记得了这一番话,所以
翻阅《试帖诗品钩元》时常不禁发笑,盖如上文所述,贼从容拔旗去,官从
容写小楷哦试帖,这一幅景象真是好看煞人也。
我想谈谈试帖,不料乱写了一阵终于不得要领,甚是抱歉。不过这其实
也是难怪的,因为我还正在搜集研究中,一点都没有得结果,可以供献给大
家,现在只是说这里很有意思,有兴趣的人无妨来动手一下,有如指了一堆
核桃说这颇可以吃,总是要等人自己剥了吃了有滋味。什师有言,嚼饭哺人,
反令哕吐,关于试帖亦是如此,我就以此权作解嘲了。
(甘五年九月二十日,于北平苦茶庵)
□1936年
10月刊《宇宙风》27期,署名知堂
□收入《瓜豆集》
再谈试帖
近来搜集一点试帖诗,成绩不算很好,石印洋板不要,木板太坏的也不
收,到现在一总还不过一百种左右而已。偶阅杨雪沧的《孤居随录》,——
我有一册诵芬堂本的《小演雅》题观颒道人编,后来知道即是杨浚,所以找
他的笔记来翻阅,别无什么可看,但《续录》卷七是论试帖的,其内容如下:
一、毛西河先生《唐人试帖》序(节录)。
二、纪文达公《唐人试律说》序(同上)。
三、李守斋试帖七法。(注:原系八法,诗品未采,所选各联并全首见
《分类诗腋》。)
四、梁芷林中丞《试律丛话》选。(只采绪论,其诗见原书。)
五、张芗涛学使《輶轩语》。(语试律诗四宜六忌全录。)
这里所引的书我都有了,那么理论方面的材料大抵已不愁缺乏,所应当
注意的还是在别集总集吧。又阅《越缦堂日记补》咸丰十年九月十四日条下
云:
夜偕叔子看陈秋舫殿撰《简学斋试律》,颇有佳句,此虽小道,然
肇自有唐,盛于当代,其流传当远于制义。制义数十年来衰弱己极,不
复成文字,而试律犹有工者,故制义窃谓不久当废,试律法度尚存,其
行未艾,即或为功令所去,人必有嗜而为之者。同人中叔子珊士孟调莲
士皆工此体,叔子为尤胜也。
又十一月初五日读杜登春《社事始末》条下云:“予尝谓时文不出二十年必
为功令所废,即此可知也。”李君在七十馀年前能预言八股文之当废,可谓
有识,但他思想本旧,并不是识时务,实只是从文章上论,亦能看出兴衰之
迹。所云试律将有嗜而为之者,此语未确,唯文诗优劣却说得很有道理,盖
虽同是赋得体,而一说理易陈腐,一咏事物尚可稍有情味也。
陈秋舫《简学斋诗》今在《七家试帖》中,《试律丛话》卷五极称道之,
有云:“殿撰试帖于咏史尤为擅长,《文姬归汉》全首云:
女有才如此,千金赎亦宜。存孤全友谊,忍死得归期。
一骑东风快,双雏朔雪饥。身如焦尾在,心岂左贤知。
大漠回看惨,陈留再到疑。经温刊石本,笳补入关词。
兵燹馀悲愤,门楣系孑遗。可怜书未续,无命作班姬。
直是一篇文姬小传,而情韵隐秀,居然班范之间,此岂寻常笔墨耶。”吴谷
人的《有正味斋试帖》中咏史数诗亦均佳,如《殷浩书空》云:
咄咄嗟何益,茫茫恨不穷。一生投热恼,几字画虚空。
悬腕书防脱,看天问岂通。光阴斜日后,心绪乱云中。
远势能飞白,惭颜莫洗红。肯教遗迹在,翻讶复函同。
高阁宜君辈,苍生误此公。西风回笔阵,渺渺羡烟鸿。
此诗刻画书空,唯六七联讲到殷深源,与陈作不同,却也写得很精致。《九
家诗》第一卷即《有正味斋》,咸丰中魏涤生又有选注本,与王惕甫《芳草
堂诗》合刻,称《二家诗钞笺略》。魏君曾撰《骈雅训纂》,为世所知,此
笺精要,刻板亦佳,与普通坊本不同,其视试律殆与越缦有同意耶。自序中
云:
夫赋得诗不足存,矧为之作注,纪文达公《庚辰集》固有哂之者矣。
顾吾观今之类书蹖驳舛盩,展卷即是,递相钞撮,几同杜撰,得如《庚
辰集》之本本原原,伐山自作,不由稗贩者,有几人哉。惜其不为类书
而为此注,使推其例以为之,当益为后学津逮,顾林犹幸其有是书以示
后人,使后之为类书者知所取则,其沾丐后人亦正未有涯也。
后又云:“后之读二家诗者不知视《庚辰集》何如,而注则不逮远甚,要之
与钞撮影撰,沿讹踵谬,浮谈无根者,固有间矣。”说的很不错,如上文所
引诗中末联“笔阵”注,除引《法书要录》“笔阵图”外,又云:
“又按此阵字借作雁阵解,盖以雁为书空匠者意关合,见陶谷《清异录》
上禽名门。”不单呆引出典,却就本诗用意上说明,这注便活了,嘉庆中有
《九家诗选注》,不能如此也。又如“苍生”句别家注只引《王戎传》,却
不知其更包有本传的“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在内。《试律丛话》卷五论
李伯子的《西沤试帖》有云:
“又‘鹤子’句云,阅世应无纪,传家别有经。上句用《瘗鹤铭》‘鹤
寿不知其纪也’,下句用浮丘公《相鹤经》,而为之注者皆不之及,则何用
注之有哉。”(案:光绪中刊《七家诗注》均已补入。)尝阅黎觉人《六朝
文絜笺注》,在《荡妇秋思赋》题下有注云:
“《说文》曰,秋,禾谷熟也。”
不觉失笑。由此观之,魏涤生诚不易得,虽是赋得诗的注亦何害哉。魏君还
有别的书如《同馆诗赋题解》等,惜均未能得到。
寒斋目下所有唐人试律的书共只十三部,其中却有一种很有意思,乃是
王锡侯的《唐诗试帖课蒙详解》十卷,卷首题作《唐诗应试分类详解》,书
签上云《应试唐诗分类详解》,《禁书目录》上却又云《唐诗试帖分类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