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女曰鸡鸣》第二章,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此诗人拟想点缀之辞,.2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2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女曰鸡鸣》第二章,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此诗人拟想点缀之辞,.2

王锡侯《字贯》一案是清朝文字狱中很苛刻的一例,《心史丛刊》中记其本

末颇详,所禁诸书我只见过《书法精言》,其次是这《唐诗试帖》。前有乾

隆戊寅(一七五八)自序,盖因丁丑新定乡会试均用试帖,亦是投机的书,

唯例言八则及论作诗法中案语六则均尚可读,不似《书法精言》之庸腐。如

“例言一”云:

杂体之诗驱题就我,试帖之作束我就题,稍或纵放,语虽奇丽,与

题无着矣。是天下诗之难作未有过于试帖者,试帖一工,何所不可。试

帖之诗与八股文字无异,必须句斟字酌,与题相凑,精力有所不及,行

间便少光采。然则西河毛氏谓八股文字起于试帖之诗,其信然也。

这书里还有一个特色,便是在有些诗的后面附有王氏自己的拟作,十卷中共

有二十六首,盖亦是模仿西河而作。诗虽不甚佳,唯王锡侯身被坑书被焚,

灰扬迹灭之后,尚能于此破册中保存着他的若干创作,亦可以说是吉光片羽

矣,此其价值盖在于试帖以外而属于别一范围者也。

(二十六年二月十八日,于北平)

□1937年

2月

25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常谈丛录

前日拿出孙仲容的文集《籀庼述林》来随便翻阅,看见卷十有一篇《与

友人论动物学书》,觉得非常喜欢。孙君是朴学大师,对于他的《周礼》《墨

子》的大著我向来是甚尊敬却也是颇有点怕的,因为这是专门之学,外行人

怎么能懂,只记得《述林》中有记印度麻的一篇,当初读了很有意思。这回

见到此书,不但看出著者对于名物的兴趣,而且还有好些新意见,多为中国

学者所未曾说过的。文云:

动物之学为博物之一科,中国古无传书。《尔雅》虫鱼鸟兽畜五篇

唯释名物,罕详体性。《毛诗》陆疏旨在诂经,遗略实众。陆佃郑樵之

伦,摭拾浮浅,同诸自郐。..至古鸟兽虫鱼种类今既多绝灭,古籍所

记尤疏略,非徒《山海经》《逸周书王会》所说珍禽异兽荒远难信,即

《尔雅》所云比肩民比翼鸟之等成不为典要,而《诗》《礼》所云螟蛉

蜾赢,腐草为萤,以逮鹰鸠爵蛤之变化,稽核物性亦殊为疏阔。..今

动物学书说诸虫兽,有足者无多少皆以偶数,绝无三足者,而《尔雅》

有鳖三足能,龟三足贲,殆皆传之失实矣。..中土所传云龙风虎休征

瑞应,则揆之科学万不能通,今日物理既大明,固不必曲徇古人耳。

一个多月以前我在《希腊人的好学》这篇小文里曾说:“中国向来无动

植物学,恐怕直至传教师给我们翻译洋书的时候。只在《诗经》《离骚》《尔

雅》的笺注,地志,农家医家的书里,有关于草木虫鱼的记述,但终于没有

成为独立的部门,这原因便在对于这些东西缺乏兴趣,不真想知道。本来草

木虫鱼是天地万物中最好玩的东西,尚且如此,更不必说抽象的了。还有一

件奇怪的事,中国格物往往等于谈玄,有些在前代弄清楚了的事情,后人反

而又糊涂起来,如螟蛉负子梁朝陶弘景已不相信,清朝邵晋涵却一定说是祝

诵而化。又有许多伦理化的鸟兽生活传说,至今还是大家津津乐道,如乌反

哺,羔羊跪乳,枭食母等。”现在从《述林》里见到差不多同样的话,觉得

很是愉快,因为在老辈中居然找到同志,而且孙君的态度更为明白坚决,他

声明不必曲徇古人,一切以科学与物理为断,这在现代智识界中还不易多得,

此所以更值得我们的佩服也。

我平常看笔记类的闲书也随时留意,有没有这种文章,能够释名物详体

性,或更进一步能斟酌情理以纠正古人悠谬的传说的呢。并不是全然没有,

虽然极少见。李登斋著《常谈丛录》九卷,有道光二十八年序,刻版用纸均

不佳,却有颇好的意见,略可与孙君相比。其例言之二有云:“是书意在求

详,故词则繁而不杀;纪唯从实,故言必信而有征。”这颇能说出他的特色

来,盖不盲从,重实验,可以说是具有科学的精神也。卷一有《蛇不畏雄黄》

一则云:

蛇畏雄黄,具载诸医方本草,俱无异辞。忆嘉庆庚辰假馆于分水村

书室,有三尺长蛇来在厨屋之天井中,计取之,以长线缚其腰而悬于竿

末,若钓鱼然,蜿蜒宛转,揭以为戏。因谓其畏雄黄,盍试之,觅得明

润雄黄一块,气颇酷烈,研细俾就蛇口,殊不曲避,屡伸舌舐及之,亦

无所苦。如此良久,时方朝食后也,傍晚蛇犹活动如故,乃揭出门外,

缚稍缓,入于石罅而逝。然则古所云物有相制,当不尽然也。又尝获一

活蜈蚣长四五寸,夹向大蜒蚰,至口辄钳之不释,蜒蚰涎涌质缩且中断。

是蜒蚰能困蜈蚣而为其所畏,其说载于宋蔡絛《铁围山丛谈》者,俱未

足信。凡若此类,苟非亲试验之,亦曷由而知其不然也。

又卷六有《虎不畏伞》一则云:

《物理小识》云,行人张盖而虎不犯者,盖虎疑也。《升庵外集》

亦云虎畏伞,张向之不敢犯。以予所闻则不然。上杨村武生杨昂青恒市

纸于贵溪之栗树山,邻居有素习老儒某馆于近村,清明节归家展墓毕欲

复往。时日将晡又微雨,杨劝使俟明晨,谓山有虎可虞也。某笑曰,几

见读书人而罹虎灾者乎,竟张伞就道。雨亦暂止,杨与二三侨伍送之,

见其逾田陇过对面山下,沿山麓行,忽林中有虎跃出,作势蹲伏于前,

某惊惶旋伞自蔽,虎提其伞掷数十步外,扑某于地,曳之入林去。众望

之骇惧莫能为,驰告其家,集族人持械往觅不可得,已迫暮复雨,姑返,

次日得一足掌于深山中,是虎食所馀也,拾而葬之。此杨亲为予言者。

由此观之,虎固未尝疑畏于张盖也。又由此而推之,则凡书籍所载制御

毒暴诸法之不近理者,岂可尽信耶。

杨升庵方密之都是古之闻人,觉得他们的话不尽可信,已是难得,据陆建瀛

序文说,李君是学医的人,对于医方本草却也取怀疑的态度,更是常人所不

易及了。其记述生物的文章,观察亦颇细密,如卷七《小蚌双足》一则,可

为代表,其文云:

春夏之交,溪涧浅水中有蚌蛤,如豆大,外黑色,时张其壳两扇若

翼,中出细筋二条,如绣线,长几及寸,淡红色可爱。其筋下垂,能蹀

躞行沙泥土甚驶,盖以之为足也。稍惊触之,即敛入壳,阖而卧不动,

俄复行如前。抄逐而捉搦之,则应手碎,与泥滓混融不可辨,以其质微

小而脆薄故也。水田内亦间有之,老农云,是取陂池底积淤以肥田,挟

与俱来,其实蚌子不生育于田也。计惟以杯瓢轻物侧置水中,手围令入

而仰承之,连取数枚,带水挈归,养以白瓷盆盎,列几间殊可玩。其行

时壳下覆,不审红筋如何缀生,蚌蛤稍大者即无之,亦不知何时化有为

无,意或如蝌蚪有尾,至其时尾自脱落化成虾螟也。四虫各三百六十,

而介虫类目前独少,蚌居介类之一,人知蚌之胎珠而不识蚌之胎子其孕

产若何,古人书中皆未详载,是亦当为格物者所不遗也。

这篇小文章初看并不觉得怎么好,但与别的一比较便可知道。张林西著《琐

事闲录》卷下有讲蜘蛛的一节云:

传闻蜘蛛能飞,非真能飞也,大约因衔丝借风荡漾,即能凌空而行。

予前在杨桥曾于壁头起除蛛网一团,见有小蛛数十枚,衔断丝因风四散,

大蛛又复吐丝,坠至半壁亦因风而起。前闻蜘蛛皆能御空,即此是也。

小蜘蛛乘风离窠四散,这是事实,见于法布耳的《昆虫记》,《闲录》能记

录下来也是难得,但说衔丝亦仍有语弊,平常知道蚕吐丝,蜘蛛却是别从后

窍纺丝,所以这里观察还有欠周密处。《丛录》说小蚌双足固然写得很精细,

而此事实又特别有趣,今年夏天我的小侄儿从荷花缸里捉了几个小蛤蜊,养

在小盆里,叫我去看,都小如绿豆,伸出两条脚在水中爬行,正如文中所叙

一样,在我固是初见,也不知道别的书中有无讲到过。李君所写普通记述名

物的小篇亦多佳作,《丛录》卷一有《画衫婆》一则云:

予乡溪涧池塘中常有小鱼,似鲫细鳞,长无逾三寸者,通身皆青红

紫横纹相间,映水视之,光采闪烁不定,尾亦紫红色,甚可观,俗名之

曰画衫婆。肉粗味不美,外多文而内少含蕴,士之华者类是也。此鱼似

为《尔雅》《诗虫鱼疏》以下诸书所不载。

这种鱼小时候也常看见,却不知其名,江西的这画衫婆的名字倒颇有风趣,

《尔雅》《诗疏》古代诂经之书岂足与语此,使郝兰皋独立著书,仿《记海

错》而作虫鱼志,当必能写成一部可读的自然书耳。

李登斋的意见不能全然脱俗,那也是无怪的,特别是关于物化这一类事,

往往凭了传闻就相信了,如卷三有《竹化螳螂》一则,这在孙仲容当然是说

“亦殊为疏阔”的。但有些地方也颇写得妙,卷一《青蛙三见》中说金溪县

有青蛙神三,是司瘟疫的,常常出现,下文却又云:

大要其神不妄作威福,即有不知而轻侮之,甚至屠践之者未尝降之

以祸,谄事之者亦未得其祐助。

在作者并无成心,却说得很有点幽默,盖其态度诚实,同样地记录其见闻疑

信,不似一般撰志异文章者之故意多所歪曲渲染也。

(廿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在北平)

□1936年

11月刊《青年界》10卷

4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瓜豆集》

常谈丛录之二

今年夏天从隆福寺买到一部笔记,名曰《常谈丛录》,凡九卷,金溪李

元复著,有道光廿八年陆建瀛序,小板竹纸,印刷粗恶,而内容尚佳,颇有

思想,文章亦可读。卷三“女子裹足”一则有云:

女子裹足诸书虽尝为考证,然要皆无确据,究不知始于何时,其风

至遍行天下,计当在千数百年之前耳。女子幼时少亦必受三年楚毒,而

后得所谓如莲钩如新月者,作俑之人吾不知其历几万万劫受诸恶报,永

无超拔也。其实女之美岂必在细足,古西施郑旦初不闻其以纤趾而得此

美名也。满洲自昔无裹足之风,予间见其妇女出行,端重窈窕,较汉之

蹑弓鞋步倾倚者转觉安详可悦,然则创此者真属多事也。

裹足这件事真大奇,不知何以那么久远地流行,也不知何时才能消灭。计自

南宋至今已有七百年了,大家安之若素,很少有人惊怪,我看明末清初算是

近世的思想解放时代,但顾亭林与李笠翁都一样的赞成或是不反对小脚,可

见国人精神之欠健全了。只有做那《板桥杂记》的余澹心稍表示态度,他在

替笠翁写的《闲情偶寄》序中本已说过:

“独是冥心高寄,千载相关,深恶王莽王安石之不近人情,而独爱陶元

亮之闲情作赋。”他有一篇《妇人鞋袜辨》附录在《偶寄》卷三中,开头便

云:

“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后又云:“宋元丰以前缠足者尚少,自元

至今将四百年,矫揉造作,亦已甚矣。”其次是俞理初,他有很明达的思想,

但想起来有点可笑,在《癸巳类稿》卷十三里有一大篇缠足考,却题名曰《书

旧唐书舆服志后》。他简要地结论云“弓足出舞利屣,”说明道:

“大足利屣,则屣前锐利有鼻而弓。古弓靴履,不弓足。南唐弓足,束

指就屣鼻利处而纤向上。宋理宗时纤直,后乃纤向下。此其大略也。”又批

判曰:

“古有丁男丁女,裹足则失丁女,阴弱则两仪不完。又出古舞屣贱服,

女贱则男贱。女子心不可改者,由不知古大足时有贵重华美之履,徒以理折

之不服也。”李君亦主张不裹足,其理由较为卑近,曰:

“予谓当今不裹足殆有四善。从圣朝正大朴厚之风,无戾俗之嫌,一也。

免妇女幼年惨痛之厄,二也。得操作奔走以佐男子之事,三也。提抱婴孩,

安稳无倾跌之患,四也。人奈何无卓然之见,毅然为之哉。若以为细故,则

安民之政细于此者多矣,岂通论乎。”李君盖深赞成满人不裹足的风俗,所

以第一条是那样说法,他又猜想在清初当有过禁令,因故中止,说道:

“意必有明之遗臣在位者,持因循之说相劝沮,固谓为闺阃闲情,无与

于政治之大,遂亦听任之也,斯人真可谓无识矣。”这所推测的并不错,俞

文中云:

“本朝崇德三年七月有效他国裹足者重治其罪之制,后又定顺治二年以

后所生女子禁裹足,康熙六年弛其禁。”又据《池北偶谈》卷三“八股”一

则云:

康熙二年以八股制艺始于宋王安石,诏废不用,科举改三场为二场,

首场策五道,二场四书五经各论一首,表一道,判语五条,起甲辰会试

讫丁未会试皆然。会左都御史王公熙疏请酌复旧章,予时为仪制员外郎,

乃条上应复者八事,复三场旧制其一也。尚书钱塘黄公机善之而不能悉

行,乃止请复三场及宽民间女子裹足之禁,教官会试五次不中者仍准会

试三事,皆得俞旨。馀五事后为台省次第条奏,以渐皆复,如宽科场处

分条例,复恩拔岁贡,复生童科岁两考等是也。

原来这都是渔洋山人的主张,恢复考八股文与裹足,他的笔记杂文虽还有可

观,头脑可是实在不行,真可称之曰无识。中国的文人与学者都一样的不高

明,即在现今青年中似亦仍不乏爱好细足者,读余澹心俞理初的文章,殊有

空谷足音之感,李登斋本无盛名而亦有此达识,更足使人佩服了。

《常谈丛录》记名物的文章亦多佳作,盖观察周到而见识足以副之。如

卷四有“攒盒”一则云:

祝允明《猥谈》云,江西俗俭,果盒作数格,唯中一味或果或菜可

食,馀悉充以雕木,谓之子孙果盒。今予乡尚有此,但同称攒盒,不闻

有子孙果盒之名。其盒之精致者则不为木格而为纸胎灰漆碟,一圆碟居

中,旁攒以扇面碟四五,或多至七八,外为一大盘统承之,形制圆,有

盖,不用则覆之,髹画斑烂,足为供玩,中多设瓜子,贫乏家则以煠炒

熟豆,所谓菜则于盐菜也。馀间充以不可食之果,如柏子梧子相思子之

类,或亦用苏州油蜡采饰看果数色,雕木具绝少。若富室则糕饼果饵皆

可食者,然亦第为观美,无或遍尝焉,究何异于雕木哉。予性雅不喜此,

为其近于伪也。客至瀹茗清淡,佐以果食,即一二味亦可,正不贵多品,

奈何使不堪入口而仅饫人目哉,斯已失款客之诚矣。妇女胶于沿习,虽

相随设之,意终未善之也。

又卷六“鸟虫少”一则中云:

连岁荒歉,百物之产,渐见亏缩,至道光十四年甲午而极。屋脊墙

头恒终日无一禽鸟翔集,行山间二三里,或绝无飞鸣形声,回忆少时林

间池畔,颉颃喧噪之景象,大不侔矣。水中鱼虾十仅一二,携渔具者每

废然空归。凡春末交夏,入暮则蛙鸣聒耳,令人难寐,至此则几于寂静,

火照渔蛙者寥寥。夏秋数月,苍蝇丛嘬,盘碗羹饭为黑,粪污器物密点

如麻,至此则疏疏落落,一堂之内或不盈十。此数物者,并不资生于谷

粟,若苍蝇又非可充人饱餐,而亦随凶年而减少,殆于仅存,岂非天地

生生之气至此忽索然欲竭耶。

像这两篇文章,在普通笔记里也不大容易找到。攒盒各地多有,但只存于耳

目之间,少见纪载,盖文人所喜谈者非高雅的诗文则果报与鬼怪耳,平常生

活情形以及名物体性皆不屑言也。鸟虫少一节不但其事有意义,文章亦颇佳,

如将这态度加以廓大,便可以写地方的自然史,虽不能比英国的怀德,亦庶

几略得其遗意乎。近来乱读清人笔记,觉得此类文字最不易得,李登斋的《丛

录》在这点上其价值当在近代诸名流之上也。(二十五年十月三日,在北平)

□1937年

3月刊“宇宙风”社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瓜豆集》

关于尺牍

桂未谷跋《颜氏家藏尺牍》云:

“古人尺牍不入本集,李汉编昌黎集,刘禹锡编河东集,俱无之。自欧

苏黄吕,以及方秋崖卢柳南赵清旷,始有专本。”所以讲起尺牍第一总叫人

想到苏东坡黄山谷,而以文章情思论,的确也是这两家算最好,别人都有点

赶不上。明季散文很是发达,尺牍写得好的也出来了好些。万历丁巳郁开之

编刊《明朝瑶笺》四卷,前两卷收永乐至嘉隆时人百三十六,第三卷五十三,

皆万历时人,第四卷则四人。凡例第二中云:

“四卷专以李卓吾袁石浦陶歇庵袁中郎四先生汇焉。四先生共踨浮名,

互观无始。臭味千古,往还一时,则又不可以他笺杂。笺凡一百五十有三。”

这所说很有见识,虽然四人并不一定以学佛重,但比馀人自更有价值,而其

中又以李卓吾为最。《瑶笺》中共收三十六笺,大都是李氏《焚书》中所有,

我很喜欢他的《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末节云:

“不闻庞公之事乎?庞公尔楚之衡阳人也,与其妇庞婆女灵照同师马

祖,求出世道,卒致先后化去,作出世人,为今古快事,愿公师其远见可也。

若曰,待吾与市井小儿辈商之,则吾不能知矣。”又《复焦弱侯》之一云: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

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

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

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

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

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

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

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

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

皆在黄生术中而不悟,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今之讲道学者

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

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

读这两节,觉得与普通尺牍很有不同处。第一是这几乎都是书而非札,长篇

大页的发议论,非苏黄所有,但是却又写得那么自然,别无古文气味,所以

还是尺牍的一种新体。第二,那种嬉笑怒骂也是少见。我自己不主张写这类

文字,看别人的言论时这样泼辣的态度却也不禁佩服,特别是言行一致,这

在李卓吾当然是不成问题的。古人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所以这里要声

明一声,外强中干的人千万学他不得,真是要画虎不成反为一条黄狗也。虎

还可以有好几只,李卓老的人与文章却有点不可无一,不能有二。他又有《与

耿楚侗》的一笺云:

夫所谓仙佛与儒,皆其名耳。孔子知人之好名也,故以名教诱之。

大雄氏知人之怕死也,故以死惧之。老氏知人之贪生也,故以长生引之。

皆不得已权立名目以化诱后人,非真实也,唯颜子知之,故曰夫子善诱。

今某之行事,有一不与公同者乎?亦好做官,亦好富贵,亦有妻孥,亦

有庐舍,亦有朋友,亦会宾客。公岂能胜我乎?何为乎公独有学可讲,

独有许多不容已处也。我既与公一同,则一切弃人伦,离妻室,削发披

缁等语,公亦可以相忘于无言矣。何也?仆未尝有一件不与公同也,但

公为大官耳。学问岂因大官长乎?学问若因大官长,则孔孟当不敢开口

矣。

所云化诱一节未知是否,若后半则无一语不妙,不佞亦深有同意,盖有许多

人都与我们同一,所不同者就只是为大官而已,因其为大官也于是其学问似

乎亦遂大长,而可与孔孟为伍矣。李卓老天下快人,破口说出,此古今大官

们乃一时失色,此真可谓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尺牍也。

其二

清初承明季文学的潮流也可以说是解放的时代,尺牍中不乏名家,如金

圣叹,毛西河,李笠翁,以至乾隆时的袁子才,郑板桥。《板桥家书》却最

为特别,自序文起便很古怪爽利,令人读了不能释卷,,这也是尺牍的一种

新体。这一卷书至今脍炙人口,可以知道他影响之大,在当时一定也很被爱

读,虽然文献的证据不大容易找。但是我也曾找到一点儿,郝兰皋在《晒书

堂外集》卷上有《与舍弟第一书》云:

告懿林:陶徵士诗,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子曾子云,勿寓人

我室,毁伤其薪木。古人于居处什器,意所便安,深致系恋如此。吾与

尔同气虽无分别,但吾庐之爱岂能忘情,薪木无伤,鸟欣有托,吾意拳

拳为此耳,莫谓汝嫂临行封锁门户便为小器,此亦流俗之情宜尔也。吾

辈非圣贤,岂能忘尔我之见,令人媳妇归宁,往返数十日,尚且锁闭门

庭,收藏器皿,岂畏公婆偷盗哉,盖此儿女之私情,虽圣贤不能禁也。

吾与尔老亲在堂,幸尚康健,故我得薄宦游违膝下,然亦五六年后便当

为归养之计。我与尔年方强壮,共财分甘,日月正长,而吾亲垂垂已老,

天伦乐事得不少图几年欢聚耶。我西家房屋及器用汝须留神照看,勿寓

人我室,令有毁伤,庶吾归时欣鸟有托,此亦尔守器挈瓶之智也。言至

此不觉大笑,汝莫复笑我小器如嫂否?所要朱砂和药,今致二钱,颇可

用,惜乎不多耳。应泰近业如何,常至城否?见时可为我致意。逢辰及

小女儿知想大爷大娘否,试问之。桂女勿令使性懒惰,好为人家作媳妇

也。《医方便览》二本未及披阅,俟八月寄下。《吕氏春秋》,《秘书

二十一种》,便中寄至京,俟秋冬间不迟。我新病初起,意绪无聊,因

修家书,信笔抒写,遂尔絮絮不休,读毕大家一笑,更须藏此书,留为

后日笑话也。嘉庆五年庚申七月八日,哥哥书。

又在邵西樵所编《师友尺牍偶存》卷上有王西庄札七通,其末一篇云:

承示寄怀大作,拍手朗唱一味天真无畔岸句,不觉乱跳乱叫,滚倒

在床上,以其能搔着痒挠着痛也。怪哉西樵,七个字中将王郎全副写照

出来。快拿绍兴(京师酒中之最佳者)来吃,大醉中又梦老兄,起来又

读。因窃思之,人生少年时初出来涉世交友,视朋友不甚爱惜也,及至

足迹半天下,回想旧朋友,实觉其味深长。盖升沉显晦,聚散离合,转

盼间恍如隔世,于极空极幻之中,七零八落,偶然剩几个旧朋友在世,

此旧物也,能不想杀,况此旧友实比新友之情深十倍耶。而札云,天上

故人犹以手翰下及,怪哉西樵而犹为此言乎。集中圈点偶有不当处,如

弟酿花小圃云,闭门无剥啄,只有蜜蜂喧二句,应密圈密密圈。弟尝论

诗要一开口便吞题目,譬如吃东西,且开口先将此物一齐吞在口内,然

后嚼得粉碎,细细咀味,此之谓善吃也。奈何今人作诗,将此物放在桌

上,呆看一回,又闲闲评论其味一回,终不到口,安得成诗。弟此二句

能将酿花圃三字一齐吞完,而尚囫囵未曾嚼破,此为神来之笔,应密圈

也。近来诗之一道实在难言,只因俱是诗皮诗渣,青黄黑白配成一副送

官礼家伙耳。只如一味天真四字,固已扫尽浮词,抉开真面矣,而无畔

岸三字更奇更确更老辣,只此三字岂今日之名公所能下。弟平生友朋投

赠之什,无能作此语者,盖大兄诗有真性情,故非诗皮诗渣所能及,而

弟十年来尤好为无畔岸之文,汪洋浩渺,一望无际,以写其胸次之奇,

所存诗二千首,文七百馀篇,皆无畔岸者也,得一知己遂以三字为定

评。..倘有便羽,万望赐之手书,且要长篇,多说些旧朋友踪迹,近

时大兄之景况,云间之景况,琐事闲话,拉拉杂杂,方有趣,切不可寥

寥几行,作通套了世情生活。专此磕头磕头,哀恳哀恳。翘望湘波,未

知把手何日,想煞想煞。馀不一。

王郝二君为乾嘉时经师,而均写这样的信札,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并且

显然看得出有板桥的痕迹,“哥哥书”是确实无疑的了,“乱叫乱跳”恐怕

也是吧,看其馀六封信都不是这样写法,可知其必然另有所本也。但是这种

新体尺牍我总怀疑是否适于实用,盖偶一为之固然觉得很新鲜,篇篇如此不

但显得单调,而且也不一定文情都相合,便容易有做作的毛病了。板桥的十

六通家书,我不能说他假,也不大相信他全是真的,里边有许多我想是他自

己写下来,如随笔一般,也同样的可以看见他的文章思想,是很好的作品,

却不见得是一封封的寄给他舍弟的罢。

其三

看《秋水轩尺牍》,在现代化的中国说起来恐怕要算是一件腐化的事,

但是这尺牍的势力却是不可轻视的,他或者比板桥还要有影响也未可知。他

的板本有多少种我不知道,只看在尺牍里有笺注的单有《秋水轩》一种,即

此可以想见其流行之广了。朱熙芝的《芸香阁尺一书》卷一中有《致许梦花》

一篇云:

尝读秋水尺一书,骖古人,甲今人,四海之内,家置一编。余生也

晚,不获作当风桃李,与当阶兰桂共游,兹晤镜人,知阁下为秋水之文

郎,与镜人作名门之僚婿,倩其介绍,转达积忱。培江左鄙人也,棘闱

鏖战,不得志于有司,迫而为幕,仍恋恋于举业,是以未习刑钱,暂襄

笔札,河声岳色,两度名邦,剑胆琴心,八年异地,茫茫身世,感慨系

之。近绘小影,名曰航海逢春。拍天浪拥,乘槎不是逃名;大地春回,

有美非关好色。群仙广召,妙句争题,久慕大才,附呈图说,如荷增辉

尺幅,则未拜尊人光霁,得求阁下琳琅,足慰向来愿矣。

芸香阁之恭维秋水轩不是虚假的,他自己的尺一书也是这一路,如上文可见。

不佞近来稍买尺牍书,又因乡曲之见也留心绍兴人的著作,所以这秋水轩恰

巧落在这二重范围之内,略略有点知道。寒斋收藏许葭村的著作有道光辛卯

刊《秋水轩尺牍》二卷,光绪甲申刊《续秋水轩尺牍》一卷,诗集《燕游草》

一卷,其子又村所著有光绪戊寅刊《梦巢诗草》二卷。上文所云许梦花盖即

又村,《诗草》卷上有七言绝句一首,题曰,“同伴高镜人襟兄卸装平原,

邀留两日,作诗一章以谢。”又有七言律诗一首,题曰,《题朱熙芝航海逢

春图》。题下有小注云:

“图中一书生,古巾服,携书剑,破浪乘槎,有美人掉小舟,采各种花,

顺流至,远望仙山楼阁,隐现天光云影间。”诗不足录,即此可以见二人的

关系,以及图中景色耳。朱君虽瓣香秋水,其实他还比较的有才情,不过资

望浅,所以胜不过既成作家。如《尺一书》卷一《复李松石》(《镜花缘》

的作者么?)云:

承示过岳王祠诗,结句最得《春秋》严首恶之义:王构无迎二圣心,

相桧乃兴三字狱。特怪武穆自量可以灭金,何不直捣黄龙,再请违旨之

罪,乃拘拘于君命不可违,使奸相得行其计,致社稷不能复,二圣不能

还,其轻重得失固何如耶。俟有暇拟将此意作古风一章,即以奉和。

又《致顾仲懿》云:

蒲帆风饱,飞渡大江,梦稳扁舟,破晓未醒,推篷起视,而黄沙白

草,茅店板桥,已非江南风景,家山易别,客地重经,唯自咏何如风不

顺,我得去乡迟之旧句耳。所论岳武穆何不直捣黄龙再请违旨之罪,知

非正论,姑作快论,得足下引春秋大义辨之,所谓天王明圣臣罪当诛,

纯臣之心惟知有君也。前春原嵇丈评弟《郭巨埋儿辨》云,惟其愚之至,

是以孝之至。事异论同,皆可补芸香一时妄论之失。关于岳飞的事大抵

都是愚论,芸香亦不免,郭巨辨未见,大约是有所不满吧。但对于这两

座忠孝的偶像敢有批评,总之是颇有胆力的,即此一点就很可取,顾嵇

二公是应声虫,原不足道,就是秋水相形之下也显然觉得庸熟了。《尺

一书》末篇《答韵仙》云:

困人天气,无可为怀,忽报鸿来,饷我玫瑰万片,供养斋头,魂梦

都醉。因沽酒一坛浸之,馀则囊之耳枕,非日处置得宜,所以见寝食不

忘也。

文虽未免稍纤巧,(因为是答校书的缘故吧?)却也还不俗恶,在《秋水轩》

中亦少见此种文字,不佞论文无乡曲之见,不敢说尺牍是我们绍兴的好也。

(廿五年十月八日于北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