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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第二节中所记王郝二君的尺牍成绩当然不能算好,盖其性情本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附记]第二节中所记王郝二君的尺牍成绩当然不能算好,盖其性情本

来不甚相近,勉强写诙诡文字,犹如正经人整衣危坐曰,现在我们要说笑话

了!无论笑话说得如何,但其态度总是可爱也。王西庄七百篇文未见,郝兰

皋集中不少佳作,不过是别一路,朴实而有风趣,与板桥不相同。(九日又

记)

□1936年

11月刊《宇宙风》28期,署名知堂

□收入《瓜豆集》

再谈尺牍

我近来搜集一点尺牍,同时对于山阴会稽人的著作不问废铜烂铁也都想

要,所以有些东西落在这交叉点里,叫我不能不要他,这便是越人的尺牍。

不过我的搜集不是无限制的,有些高价的书就只好缓议,即如陶石篑的集子

还未得到,虽然据袁小修说这本来无甚可看,因为他好的小品都没有选进去,

在我说来难免近于酸蒲桃的辩解,不好就这样说。明人的尺牍单行的我只有

一册沈青霞的《塞鸿尺牍》,其实这也是文集的一种,却有独立的名称而已,

此外的都只在集中见到,如王龙溪,徐文长,王季重,陶路叔,张宗子皆是。

我根据了《谑庵文饭小品》与《拜环堂文集》残卷,曾将季重路叔的尺牍略

为介绍过,文长宗子亦是畸人,当有可谈,却尚缺少准备,今且从略,跳过

到清朝人那边去吧。

清朝的越人所著尺牍单行本我也得到不多,可以举出来的只有商宝意的

《质园尺牍》二卷,许葭村的《秋水轩尺牍》二卷,续一卷,龚联辉的《未

斋尺牍》四卷,以及范镜川的《世守拙斋尺牍》四卷罢了。商宝意是乾嘉时

有名的诗人,著有《质园诗集》三十二卷,又编《越风》初二集共三十卷,

这尺牍是道光王寅(一八四三)山阴余应松所刊,序中称其“吐属风雅,典

丽高华,是金华殿中人语”,这是赞辞,同时也就说出了他的分限。上卷有

《致周舫轩书》之一云:

古谚如少所见多所怪,见橐驼言马肿背。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

桑叶白。蜻蜒鸣,衣裘成,蟋蟀鸣,懒妇惊。——等语,清丽如乐府。

尊公著作等身,识大识小并堪寿世,闻有《越谚》一卷,希录其副寄我。

久客思归,对纸上乡音,如在兰亭禹庙间共里人话矣。

又云:

阅所示家传,感念尊公几山先辈之殁倏忽五年。君家城西别业旧有

凌霄木香二架,芳艳动人,忆与尊公置酒花下,啖凤潭锦鳞鱼,论司马

氏四公子传,豪举如昨,而几山不可作矣。年命朝露,可发深慨。足下

既以文学世其家,续先人未竟之绪,夜台有知当含笑瞑目也。诸传简而

有法,直而不夸,真足下拟陶石篑之记百家烟火,刘蕺山之叙水澄,其

妙处笠山鹅池两君已评之,余何能多作赞语,唯以老成沦丧,不禁涕泪

沾襟耳。便鸿布达,黯然何如。

案《越风》卷七云:

周徐彩,字粹存,会稽人,康熙庚子举人,著有《名山藏诗稿》。

所居城西别业,庭前木香一架,虬枝蟠结,百馀年物也,花时烂熳香满

裀席,余曾觞于此而乐之,距今四十年,花尚无恙。子绍■,字舫轩,

诸生,著有《舫轩诗选》。

两封信里都很有感情分子,所以写得颇有意思,如上文对于城西别业殊多恋

恋之情,可以为证,至于《越谚》那恐怕不曾有,即有也未必会胜于范啸风,

盖扁舟子的见识殆不容易企及也。又致陶玉川云:

夜来一雨,凉入枕簟,凌晨起视,已落叶满阶矣。寒衣俱在质库中,

陡听金风,颇有吴牛见月之恐。越人在都者携有菱芡二种,遍种于丰宜

门外,提篮上市,以百钱买之,居然江乡风味,纪以小诗,附尘一览。

大兄久客思归,烟波浩森之情谅同之也。

这里又是久客思归,故文亦可读,盖内容稍实在也,说北京菱芡的起源别有

意思,敦礼臣著《燕京岁时记》七月下有菱角鸡头一条云:“七月中旬则菱

芡已登,沿街吆卖曰,老鸡头,才下河。盖皆御河中物也。”读尺牍可以知

其来源,唯老鸡头依然丰满而大菱则憔悴不堪,无复在镜水中的丰采矣。

《秋水轩尺牍》与其说有名还不如说是闻名的书,因为如为他作注释的

管秋初所说,“措辞富丽,意绪缠绵,洵为操觚家揣摩善本”,不幸成了滥

调信札的祖师,久为识者所鄙视,提起来不免都要摇头,其实这是有点儿冤

枉的。《秋水轩》不能说写得好,却也不算怎么坏,据我看来比明季山人如

王百榖所写的似乎还要不讨厌一点,不过这本是幕友的尺牍,自然也有他们

的习气。《秋水轩》刊于道光辛卯(一八三一),《未斋》则在乙巳(一八

四五),二人不但同是幕友,而且还是盟兄弟,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可是

他们二人的身后名很不一样,《秋水轩》原刊板并不坏,光绪甲申(一八八

四)还有续编出版,风行一时,注者续出,《未斋》则向来没有人提起,小

板多错字,纸墨均劣,虽然文章并不见得比《秋水轩》不如。凡读过《秋水

轩》的应当还记得卷上的那“一枝甫寄,双鲤频颁”的一封四六信吧,那即

是寄给龚未斋的全部十四封中的第二信也。未斋给许葭村的共有八封,其末

一封云:

病后不能搦管,而一息尚存又未敢与草木同腐。平时偶作诗词,只

堪覆瓿,唯三十馀年客窗酬应之札,直摅胸膈,畅所欲言,虽于尺牍之

道去之千里,而性情所寄似有不忍弃者,遂于病后录而集之。内中唯仆

与足下酬答为独多,惜足下鸿篇短制为爱者携去,仅存四六一函,录之

于集,借美玉之光以辉燕石,并欲使后之览者知仆与足下乃文字之交,

非势利交也。因足下素有嗜痂之癖,故书以奉告,录出一番,另请教削,

知许子之不惮烦也。

《秋水轩》第十四封中有云:“尺牍心折已久,付之梨枣,定当纸贵一

时,以弟谫陋无文亦蒙采入,恐因鱼目而减夜光之价,削而去之则为我藏拙

多矣。”可以知道即是上文的回答,据《未斋尺牍》自序称编集时在嘉庆癸

亥(一八○三),写信也当在那时候吧。《秋水轩》第一封信去谢招待,末

云:“阮昔侯于二十一日往磁州,破题儿第一夜,钟情如先生当亦为之黯然

也。”《未斋》第一封即是复信,有云:

阮锡侯此番远出,未免有情,日前有札寄彼云,新月窥窗,轻风拂

帐,依依不舍,当不只作草桥一梦。来翰亦云破题儿第一夜,以弟为钟

情人亦当闻之黯然,何以千里相违而情词如接,岂非有情者所见略同乎。

夫天地一情之所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学究迂儒强为讳饰,不知文

王辗转反侧,后妃嗟我怀人,实开千古钟情之祖,第圣人有情而无欲,

所为乐而不淫也。弟年逾五十,而每遇出游辄黯然魂消者数日,盖女子

薄命,适我征人,秋月春花,都成虚度,迨红颜已改,白发渐滋,此生

亦复休矣。足下固钟情人,前去接眷之说其果行否乎。■缕及之,为个

中人道耳。

第二封是四六复信,那篇“一枝甫寄”的原信也就附在后边,即所谓借美玉

之光也。第四封信似是未斋先发,中云:

阮君书来道其夫人九月有如达之喜,因思是月也雀入大水,故敝署

五产而皆雌,今来翰为改于十月免身,其得蛟也必矣,弟亲自造作者竟

不知其月,抑又奇也。舍侄甘林得馆之难竟如其伯之得子,岂其东家尚

未诞生也。今年曾寄寓信计六十馀函,足下阴行善事不厌其烦,何以报

之,唯有学近日官场念《金刚经》万遍,保佑足下多子耳。

秋水轩答信云:

昔侯夫人逾月而娩,以其时考之宜为震之长男,而得巽之长女,良

由当局者自失其期,遂令旁观者难神其算也。令侄馆事屡谋屡失,降而

就副,未免大才小用,静以待之,自有碧梧千尺耳。寓函往复何足云劳,

而仁人用心祝以多子,则兄之善颂善祷积福尤宏,不更当老蚌生珠耶。

他们所谈的事大抵不出谋馆纳宠求子这些,他们本是读书人之习幕者,不会

讲出什么新道理来,值得现代读者倾听。但是从他们谈那些无聊的事情上可

以看出一点性情才气,我想也是有意思的事。特别是我们能够找着二人往来

的信札,又是关于阮昔侯这人看他们怎样的谈论,这种机会也是不容易得的。

讲到个人的才情我觉得未斋倒未必不及秋水轩,盖龚时有奇语而许则极少见

也。《未斋尺牍》卷一与徐克家云:

敝斋不戒于火,将身外之物一炬而烬之,不留一丝,不剩一字,真

佛家所谓清净寂灭者矣。友人或吊者,或贺者,吊者其常,贺者则似是

而非也。夫凡民之于豪杰在有生之初而已定,如必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彼夏商周之继起为君者无所谓忧患,而世之少为公子老封君者曾安乐之

足以为累否耶。不肖中人以下之资,即时时有祝融之警,终不能进于上

智,若无此一火,亦未必遂流为下愚,不过适然火之,亦适然听之而已。

孟夫子之言为豪杰进策励之功,非凡民所得而借口也。质之高明,以为

然否。

又卷四与章含章云:

诸君子之至于斯也,仆未尝不倒屣而迎也,而素畏应酬,又无斯须

之不懒,竟至有来而无往。最爱客来偏懒答,剧怜花放却慵栽,此十年

前之句,非是今日始,疏野之性有不可以药者,而外间随以仆为傲。夫

有周公之才之美尚不可以骄吝,矧吾辈依人作嫁,碌碌鱼鱼,无足以傲

世,更何所傲为。弟与足下交最久,知我独深,望为我言曰,其为人懒

而狂,非傲也。至诸侯大夫之至止者为丞相长史耳,更与张君嗣无涉也,

懒也傲也均无关于轻重,可一笑置之。

卷四有答周汜荇书与论“公门造福”,嬉笑怒骂颇极其妙,惜文长不能抄,

自谓其苦可及其狂不可及也。《秋水轩》中便少此种狂文,鄙见以为此即《未

斋》长处,盖其本色所在,但此等不利于揣摩之用,或者正亦以此不能如《秋

水轩》之为世人所喜欤。(二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日在北平)

□1937年

4月

8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读风臆补

好几年前在友人手头看见一部戴忠甫的《读风臆评》,明万历时闵氏朱

墨套印,心甚爱好,但求诸市场则书既不多,价又颇贵,终未能获得。日前

有人送给我几本旧书,其中有一函两册,题曰《读风臆补》,陈舜百著,清

光绪庚辰年刻,凡十五卷,乃即是全录戴评而增补之者,书虽晚出而内容加

多,是很可喜的事。查《四库书目提要》十七诗类存目中有戴氏《臆评》,

批云:

“是书取《诗经》国风,加以评语,纤仄佻巧,已渐开竟陵之门径,其

于经义固了不相关也。”《四库提要》的贬词在我们看来有些都可以照原样

拿过来,当作赞词去看,如这里所云于经义了不相关,即是一例。我们读《诗

经》,一方面固然要查名物训诂,了解文义,一方面却也要注重把他当作文

学看,切不可奉为经典,想去在里边求教训。不将三百篇当作经而只当作诗

读的人,自古至今大约并不很多,至少这样讲法的书总是不大有,可以为证,

若戴君者真是希有可贵,不愧为竟陵派的前驱矣。清代的姚首源著《诗经通

论》,略可相比。郝兰皋以经师而能以文学说诗,时有妙解,亦是难得。今

知咸丰中尚有陈君,律以五百年一贤犹比膊也之言,可谓此诗学外道之德亦

并不怎么孤了。

《臆评》对于《国风》只当文章去讲,毫不谈到训诂,《臆补》亦是如

此。这于我这样经书荒疏的人,自然也不大方便,不过他们这样做是很有道

理的,所以不能怪他,只好自去查考罢了。戴君似很不满意于朱注,评中常

要带说到,如《王风》“有兔■■”章下云:

有兔二语,正意已尽,却从有生之初翻出一段逼蹙无聊之语,何等

笔力。注乃云,为此诗者犹及见西周之盛云云,令人喷饭。

又《桧风》“匪风发兮”章下云:

匪风二语,即唐诗所谓系得王孙归意切,不关春草绿萋萋。注乃云,

常时风发而车偈。顾瞻周道,中心恒兮,多少含蓄。注更补伤王室之陵

迟,无端续胫添足,致诗人一段别趣尽行抹杀,亦祖龙烈焰后一厄也。

陈君对于朱注不敢作如此声口,盖时为之也。唯二人多引后人句以说诗,手

法相同,亦是此派之一特色。如《周南》“采采卷耳”章下《臆评》云:

诗贵远不贵近,贵淡不贵浓。唐人诗,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

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亦犹是卷耳四句意耳,试取以相较,远近浓

淡孰当擅场。

又《豳风》“我徂东山”章下云:

有敦瓜苦四句,老杜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差堪伯仲。若王建

家人见月望我归,正是道上思家时,以视鹳鸣于垤,妇叹于室二语,更

露伧父面孔。

《臆补》中此种说法尤多,今选取其更有风致者,如《周南》“南有乔木”

章下云: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永叔云,犹古人言,虽为执鞭所欣慕焉者也。

朱子悦之深,意亦同。唐人香奁诗云,自怜输厩吏,馀暖在香鞯,此即

欧朱意也,孰谓《周南》正风乃艳情之滥觞哉。

又“遵彼汝坟”章下云:

惄如调饥,后来闺怨不能出此四字。韩诗调饥作朝饥,薛君章句所

谓朝饥最难忍也。焦氏《易林》云,惄如旦饥。晋郭遐周诗,言别在斯

须,惄焉如朝饥。汉晋去古未远,尚得其实耳。

《召南》“喓喓草虫”章下云:

采薇蕨而伤心,正所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也。若杜

审言诗,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则与诗意相对照矣。

《邶风》“燕燕于飞”章下云:

瞻望勿及,伫立以泣,送别情景,二语尽之,是真可以泣鬼神矣。

张子野短长句云,眼力不如人,远上溪桥去。东坡送子由诗云,登高回

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皆远绍其意。

此类尚多,今不具举。

陈君别有一特色,为前人所无,即对于乱世苛政之慨叹。如《王风》“有

兔■■”章下云:“极沉痛刻酷之作”。又云:“安得中山千日酒,酩然醉

到太平时。”《魏风》“十亩之间兮”章下《臆评》云:“读此觉后人招隐

词为烦”。陈君则补评云:“桑园可乐,风政尚佳。后世戈矛加于鸥鸟,征

徭及于鸡犬,并野亦不可居矣。至曰闲闲,曰泄泄,往来固自得也,亦实有

黜陟不知理乱不闻意。”又《硕鼠》章下云:“呼鼠而汝之,实呼汝而鼠之

也,怨毒之深,有如此者。”又云:“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向生处乐,

即适彼乐土意。谁之永号,姚承庵谓即哀哀寡妇诛求尽,痛哭郊原何处村也。”

《桧风》“隰有苌楚”章下云:“宋琬诗云,寄与武陵仙吏道,莫将征税及

桃花,又是一意。及诵桑柘废时犹纳税,田园荒尽尚征徭之句,更不禁凄然

叹息也。”

不佞小时候读《诗经》,苦不能多背诵了解,但读到这几篇如《王风》

“彼黍离离”、“中谷有■”、“有兔■■”,《唐风》“山有枢”,《桧

风》”隰有苌楚”,辄不禁愀然不乐。同时亦读唐诗,却少此种感觉,唯“垂

死病中惊坐起”及“毋使蛟龙得”各章尚稍记得,但也只是友朋离别之情深

耳,并不令人起身世之感如《国风》诸篇也。兴观群怨未知何属,而起人感

触则是事实,此殆可以说是学诗之效乎。今得陈君一引伸,乃愈佳妙,但不

知今人读之以为何如。诗人生于东周,陈君以至不佞读诗时皆在清末,固宜

有此叹息。现在的青年如或读《国风》诸篇及陈君所评不佞所谈皆觉得隔膜,

则此乃是中国的大幸事,不佞此文虽无人要读亦所不怨也。即使如此,戴陈

二君的书却仍有其价值,要读《诗经》的人还当一看,盖其谈《诗》只以文

学论,与经义了不相关,实为绝大特色,打破千馀年来的窠臼。中国古来的

经书都是可以一读的,就只怕的钻进经义里去,变成古人的应声虫,《臆评》

之类乃正是对症的药。如读《诗经》从这里下手,另外加上名物训诂,便能

走上正路,不但于个人有益,乌烟瘴气的思想的徒党渐益减少,其于中国亦

岂不大有利乎。(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1936年

11月

22日刊《中央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读书随笔

在《又满楼丛书》中有沈赤然著《寒夜丛谈》三卷,颇有妙语。如卷二

《谈礼》中云:

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后世恐无此人。盖其吊时本无哀心,即有衷

心,吊毕忘之矣。当求之眼不识杯铛而又能长斋绣佛者。

妇人及五十无车者皆不越疆吊人,今时皆然。非守礼也,盖无车者

则懒于行路,妇人则惜舟车费耳。

我觉得这个人很有点意思,便想搜求他别的著作来看,总算得到了几种,

有《寄傲轩读书随笔》十二卷,《续笔》《三笔》各六卷,《五砚斋文钞》

十卷,据《丛书举要》四五说还有《诗钞》二十卷,不能得到虽是可惜,但

是我是不大懂得诗的,所以也就罢了。《文钞》卷四《名字释误》云:

“予初名玉辉,字韫山,后应童子试,更名赤熊,而字则如故。甲申岁

试入德清县学黉,案发乃误熊为然。”卷二《更生道人自序》中云:

“予平生有砚癖,有书画癖,皆以贫故其癖得不甚。性好游,闻佳山水

辄神往,苦无济胜具,遇嵚崟历落则止,遇林木丛密则止,故败意时常多。

又好酒,苦不能卯午饮,不能长夜饮,有公事不饮,无佳酝不饮,对俗人不

饮,故不醉日常多。”又云:

“所为诗古文及行草书皆无师,师古人,虽十不得一,视窃今人面貌者

谬自谓过之。”卷五《答吴谷人论文书》云:

“仆亦有所不为者三焉。一曰,故为艰涩以托于古奥。二曰,摭拾浮艳

以破坏法度。三曰,刻意规模以失吾本真。故仆之为文,词达而已矣,不鄙

俚,不失体裁,即已矣。”这几节关于自己的表白都很有意义。《论文书》

末尾又有云:

“近时为古文词者,惟同年友山阴章君学诚,择精语详,神明于法,海

内作者罕有其比。”很足以证明他自己的立场。卷三有《与章实斋书》云:

比示《文史通义》一书,内论六经皆史云云,初谓词胜于理,反复

读之,乃叹汉唐以来未有窥此秘者,足使大师结舌,经生失步矣。志乘

诸论议亦足补刘子元《史通》所不逮,然见少多怪,恐急索解人不得耳。

又云,讲韩欧之法者不可以升马班之堂,深马班之学者岂复顾韩欧之笔,

初亦不能无疑,及读至文士撰文惟恐不自己出,史家之文惟恐出之于己

数语,又闻所未闻,何论之奇而确也。夫人情贵远而贱近,此书一出,

讥弹者必多,然天下大矣,安知无如桓谭其人者在乎。仆近著《读书随

笔》十卷,中论经子百馀条,颇有创解,然自信未坚,他日得就政足下,

或不叱其病狂,此外虽有笑我骂我者,亦听之而已。

查刘氏刻《章氏遗书》,未见有答书,唯《文史通义》外篇二王榖塍编目中

有《评沈梅村古文》,有目无文,后始刻入《章氏遗书补遗》中,其起首数

语云:

“同年友梅村沈君(名赤然,钱塘人)杂钞前后所著古文词为一卷,示

余辱问可否。君志洁才清,识趣古雅,所撰皆直舒膺臆,无枝辞饰句,读其

书可想见其为人。”《读书随笔》共三集二十二卷,皆读经史的札记,多有

好意思,我觉得这乃是他的杰作,比文章更有价值,惜章实斋不及评,想或

未及见也。《随笔》卷六有二则云:

梁蔡樽为郡,不饮郡井。非不饮也,盖斋前既自种白苋紫葵以为常

饵,不能不凿井浇灌,衙斋既有井矣,故不须更汲于外。若在官以饮水

为嫌,是固蚓之所不能也,而况于人乎。

到溉冠履十年一易,朝服或至穿补。尝疑一冠十年事或有之,履不

应耐久若是,至朝服穿补尤非致美黻冕之道。凡若此者,未可信也。

所说皆有理,而又富于情趣,故不易企及。卷七云:

后唐赵在礼在宋州时,人苦之,及罢去,宋人喜,私相谓曰,眼中

丁今拔矣。寻复受诏居原职,乃籍其部内口率钱一千,日拔丁钱。此与

郑文宝《江表志》载张崇之征渠伊钱捋须钱极肖,正如乞儿强丐,任尔

唾骂,不得残羹冷饭终不去也,可奈何。

又云:

宋既南渡,江淮以北悉非所有,然数十年后,户亦有一千一百七十

万五千六百有奇,视宣和前仅减七百万,固由从龙而南者实蕃有徒,然

休养生息亦不可谓非和议之力。

此则本平凡无奇,唯查三集对于南宋时大家所喜谈的和战问题并不提及,只

此处间接说着,其见解似亦有独异处。卷八云:

欧阳公自言,平生作文构思多在马上枕上厕上。钱思公亦言平生唯

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厕上则读小词。然厕上构思,古今

文人通病,若展卷其间,无乃太亵乎。因忆左太冲作《三都赋》,溷处

亦置纸笔,不知有底忙,却抛不下此片刻工夫耳。

卷九云:

士生秦汉后,佛固不必佞,亦正不必辟,盖立身自有本末,非仅撒

粪佛头即可上侪颜孟也。昔司马温公不好佛,谓其微言不出儒书,而家

法则曰十月斋僧诵经,可见温公亦未尝尽排斥也,况远不及温公者乎。

又云:

洪景卢谓退之潮州上表与子瞻量移汝州上表同一归命君父,而退之

颇有摧挫献佞语,子瞻则略无佞词云云。此论固当,然退之岂好为谄谀

者,唯生死看得太重,不觉措词过于乞怜,如游华山不得下,便痛哭作

书与家人诀,亦只是怕死耳。子瞻深于禅理,故能随在洒然,然狱中二

诗何尝不哀迫怕死耶。

前两篇都是很好的小文章,末篇说穿韩退之的毛病,大是痛快,这样一个可

笑人而举世奉为圣贤,何耶?《续笔》卷三云:

臧洪杀爱妾食将士,将士咸流涕。夫婉娈之肉区区几何,乃忍解割

于刀椹之上,烹燔于鼎镬之中,以求坚众心而作士气,岂仁人君子之用

心乎。吾读史至此等事,未尝不笑其愚而憎其很也。

卷四云:

昭成帝尝击贼,为流矢所中,后得射者,释不问,曰各为其主也。

石勒擢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入辞,衣服弊甚,勒问之,坦率然对曰:

顷遭羯贼无道,货财荡尽。勒笑曰,羯贼乃尔耶?今当偿卿。坦悟,大

惧叩头谢。勒曰,孤律自防狡吏,不关卿辈老书生也。竟厚赐之去。此

等大度尤人所难。天生豪杰岂限华夷,彼蒂芥睚眦以语言罪人者,视此

不适成虮肝蝇腹耶?

沈君生于乾隆十年乙丑(一七四五),序《续笔》时为嘉庆十年乙丑,盖年

已周甲矣,语言文字之狱见闻必多亲切,今为此言,读了更令人感叹,想见

著者意识下很有不平的块磊在也。《三笔》卷一有读经的一则云:

《论语》“子路曰不仕无义”一节,皆以为子路为丈人家人言之,

然朱注言尝见福州国初时写本,子路下有反字,曰字上有子字,盖子路

既反而夫子言之也。余谓丈人既行,其家止有村妻稚子,更有何人能理

会得此段说话,其为今本脱去二字无疑。

这里说子路在丈人家里大发牢骚为未必有,固然不错,照朱注这样一改,就

讲得过去了,可是这回未免有点使得孔子为难,因为孔子对于子路大发牢骚

也可笑,而且情形也不像,孔子平时对于这些隐逸不大这样的发脾气,如长

沮桀溺楚狂接舆可以为证。我引《三笔》的这一则,只为他说得有意思,若

论解释则未能恰好,本来“丈人”一章的文章很不好讲也。

沈梅村的著作近来颇不易得,盖嘉道间刊本经太平天国之乱多毁于兵

火,大抵如此,觉得也就可以珍重,而其文章思想亦均有特色,因抄录数则

为之绍介。读史的札记大都易犯一种毛病,即是陈旧褊狭,沈君却正相反,

甚为难得,读去常有新的气味,不像是百年前人所说的话,有时实在比今人

还要明白有理解也。(二十五年十一月)

□1936年

12月刊《宇宙风》31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林阜间集

《越缦堂日记补》第三册咸丰六年二月初三日条下云:

阅吾乡潘少白谘《林阜间诗文集》。少白足迹半天下,借终南为捷

径,旅京华作市隐,笠屩所至,公卿嗜名者争下之,而邑人与素游者皆

言其诡诈卑鄙,盖亦公道可征也。然其文实修洁可喜,虽洼泓易尽,而

一草一石间风回水萦,自有佳致,写景尤工,唯满口道学为可厌耳。或

更夸其高淡,则正其才力薄弱,借此欺人者也。然在本朝自当作一名家,

越中与胡稚威差可肩随,铁崖、天池则跨而上之矣。

后有批语,盖周素人笔,云:“论潘少白此语绝当,其《常语》却不可及。”

寒斋所有潘少白诗文集凡两种。一曰《林阜间集》,道光十六年(一八

三六)刻,文六集,诗五卷,《常语》二卷。一曰《潘少白先生集》,道光

甲辰(一八四四)刻,文八卷,无诗,《常语》二卷。后者据陈莲史云是其

自订定本,但增减不甚多,《常语》则完全一样也。《常语》盖实是潘少白

语录,李越缦所谓满口道学为可厌耳即指此书,而周素人又称之为不可及,

对照得妙。但据我的意思则觉得李君的话说得不错,贬固对褒也对。我不懂

诗,若其文我亦颇喜欢,修洁,工于写景,如《自彭水梯山之大酉暮宿珠窦

箐与人书》,《与故友陈其山书》,《南野翁寓庐记》,《夜渡太湖至湖州

小记》,《水月庵记》等,都颇可喜。不过周君也不算全说错了,因为《常

语》大半固是道学语,却亦不无可取处,为平常道学家所不能言或不能知者。

如卷上云:

“草木盛时,风日雨露皆接为体,及其枯槁,皆能病之,此草木气机内

仁不仁之别也。”又云:

“太极之理,毫发内皆充满无间。”这头一条我们稍读过一点植物学的

便知道不对,第二条则简直不知说的是什么,不禁掩口胡卢。但他也有说得

好的,如云:

孟子以能言距杨墨即引为圣人之徒,后人都看错能言二字。时杨墨

深染人心,其真差谬处皆言不出,莫知所距,至孟子始具眼訾之,人尚

不信,斯时有能与孟子同一识见,必于正道理会过来,见之亲故距之力

也。后人袭前人已尽之言,于道理上亦未会得,人人以能言为事,亦何

取哉。

所说当时情形像煞有介事的,也未必可靠,因为我们看战国时的记载并不如

孟子所说那样,有不归杨则归墨的形势。但是结论却很有意思,正如西儒说

过,第一个将花比女人的是才子,第二个说的便是呆子,后世之随口乱骂无

父无君者便都是这一类的货色了。袭前人已尽之言,这是很辛辣的一句话,

是做洋策论的人的当头棒喝。又云:

古人以豆记善恶念,日省工夫密矣,而后人附以名利福泽之说,使

人日望名利福泽,此正恶念所始,犹乡里妇人念佛,云一句阿弥陀佛,

天上便贮下一金钱,其贪愚无知岂可理解。

中国士大夫自称业儒,其实一半已成了道士,拜文昌念《太上感应篇》的不

必说了,上焉者也仍是讲功过信报应,有名如吾乡刘蕺山还不能免,可以知

矣。潘君干脆的比之于贪愚的念佛老太婆,殊为痛快,在这一点上道学同行

中人盖莫能及也。又卷下云:

失节事大,人人当知,但以劝愚夫妇,必令免于死亡,然后可驱而

之善。宋人每以极至诣责妇人小子,故所行多龃龉。

这意思本来也很平凡,孟子曾说过:“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

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

礼义哉。”不过后来道学家早就没有这种话了,他们满嘴“仁义礼智”,却

不知道人之不能不衣食,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他们的知识与情感真是要在说

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之下了。宋人有名的教条之一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句话不能算错,但可惜他们不知道,须得平常肚皮饱,这才晓得失节事大,

有时肯饿死。若是一直饿着,那就觉得还是有饭吃第一要紧了。向来提倡道

学的人大抵全是宋人嫡系的道学家,明白事理如潘少白者可以说是绝少,曰

不可及,盖非诬也。卷上有一条系答牛都谏论《实政录》者,关于用民力有

云:

“农民小贩工匠十日内费一日工,则一年即缺半月之用。”此亦明通之

见,与闭了眼睛乱说者不同。文集中也有些好的意思。可以抄录一二,其单

有文词之美者姑从略,《至彭水复友人书》劝阻文人之从军,是一篇很有意

义的文字,其中有云:

故武夫厌于铠胄,而儒生诗歌乐言从戎,实不过身处幕幄,杯旁掀

髯狂歌自豪,一种意气为之耳。果令枕戈卧雪,裹伤负粮,与士卒伍,

前有白刃,后有严威,未有不惨然神沮者矣。..前有杜某者,言王三

槐负隅时,或奋然思作谕诱之策,闻老林一带刀槊植地望之无尾,骇不

敢议。夫一围之颈,尺刃足以斮之,刀槊丛植亦何事,彼岂冀贼无寸铁

而思往哉。

《答人问仙术书》云:

凡其所事,核之此生皆一息无可旁委,自少至老一日失事则谓之不

尽命,安有暇日以求其外?其有暇日以习异说者,皆未尽生理者也。百

物受质,无久住之理,亦无长凝不运之气,故生死非有二义,使其果有

一人生不复死,是即天地之乖气。

这两节都说是很有意思,前者揭穿那些戎马书生的丑态,深足为今人之

鉴戒。我曾说过,中国要好,须得文人不谈武,武人不谈文,这比岳鹏举的

不爱钱不惜死恐怕更是要紧。后者不信神仙,似亦是儒者常事,孔子所云未

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都是实例,但在读书人兼做道士的后世这

就很难说了,潘君还能说没有长生不老的事,此亦是不可及之一也。大抵潘

少白本是山人者流,使其生在明末清初,其才情亦足以写《闲情偶寄》,若

乾隆时亦可著《随园诗话》吧,不幸而生在道光时,非考据或义理无由自见,

遂以道学做清客,然而才气亦不能尽掩,故有时透露出来,此在纯伪道学立

场上未免是毛病,我们则以为其可取即在于此,有如阮芸台记妇人变猪,后

足犹存弓样耳。此谑殊可悔,但操刀必割,住手为难,悔而仍存之,谑庵亦

有先例。得罪道学家原所不计,南野翁亦解人,当不计较也。(二十五年十

二月五日,于北平)

[附记]潘少白文中多言姚镜塘,极致倾倒,卷四有《水月庵记》、专为

姚君记念而作,文亦甚佳。卷五《归安姚先生传》中有云:

“喜读书吟步看山,与之酒,怡然不可厌,故与游者常满室。人至其居,

蹙然病其贫,日就之,知其乐。尝曰,吾视百物皆有真趣。”其人似亦颇有

意思。因搜求其文集读之,得光绪重刻《竹素斋集》十册,凡古文三卷,时

文四卷,诗三卷,试帖一卷。文中关于少白的只有诗草画册跋各一首,亦殊

平常,唯卷三有《酒诫》颇佳,列举五害,根据经训,谓宜禁戒,而后复有

《书酒诫后》云:

“余既作《酒诫》而饮之不节如故也,窃自惧,已而叹曰,事无巨细,

法立而不能守者有矣,若无法安所守。乃立之法曰,平居偶饮以杯为节,昼

则五之,夜则十之,宴集倍之,及数即止。苟可止,虽未及数,止也。”证

以“与之酒怡然不可厌”之语,可以想见其为人。卷二有《太上感应篇注序》,

盖踵惠松崖柴省轩之后而补注者,书尚未得见,但既信“太上垂训”,即逃

不出读书人兼做道士的陋俗,姚君于此对于少白山人不能无愧矣。

(二十六年四月三日再记)

□1936年

12月

13日刊《中央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谈字学举隅

偶然借到宋倪正父的《经鉏堂杂志》四册,万历庚子年刻,有季振宜印,

卷面又有人题字一行云:昌乐阎恭定公家旧书,道光丁未夏借读。可知这书

是有来历的了。倪君的议论也有可取处,字体又刻得很精致,原来也是一部

好书,可是被妄人涂抹坏了,简直不能再看。先有人拿朱笔写了好些批语,

后来又有人拿墨笔细心的把它一一勾掉或直掉,这倒还在其次,最要不得的

是又有一个人(或者即是勾批语的也未可知),将书中每个帖体简笔字都照

了《字学举隅》改正笔墨,如能所此于等字,无不以昏墨败笔加以涂改,只

馀第八卷末十五叶不曾点污,岂读至此处而忽溘然耶。展卷一望,满眼荆棘,

书中虽有好议论,也如西子蒙不洁,不欲观也已。我们看了其墨之昏笔之败,

便如见其头脑之昏败,再看其涂抹得一塌胡涂,也如见其心地之胡涂,举笔

一挥,如悟能之忽现猪相,真可异也。书虽可读,因面目可憎,心生厌恶,

即还原处,竟不及读毕一卷,此种经验在我也还是初次,所以不免少见多怪

的要说这一大番话,假如将来见识得多,那么自然看惯了也就不多说了吧。

《字学举隅》这把戏我是搅过的,并不觉得怎么的了不得,我在小时候

预备举业,每日写一张大字之外还抄《字学举隅》与《诗韵》,这个苦功用

得不冤枉,在四十岁以前,上下平三十韵里的某字在某韵我大抵都记得清楚,

仄声难免有点麻胡,直到现在才算把它忘记完了,《字学举隅》的标准写法

至今还记得不少,——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大家都知道,《字学举隅》是写

馆阁体字的教科书,本是曹文正公曹振镛的主意,而这曹文正公也即是传授

做官六字秘诀的祖师。秘诀维何,曰多磕头少说话,是也。所谓字学,实亦

只是写馆阁体字(象征磕头的那一种字体)的方面而已,与文字之学乃是风

马牛十万八千里也。

不佞少时失学,至廿五岁时始得见《说文解字》,略识文字,每写今隶,

辄恨其多谬误,如必丸等字简直苦于无从下笔,如鱼鸟等字亦均不合,盖鸟

无四足,鱼尾亦非四歧也。及后又少识金文甲骨文,更知小篆亦多转变致讹,

如凡从止的字都该画一足形,无论怎么简单均可,总不能如小篆那样,若欲

求正确则须仔细描出脚八桠子才行。不佞有志于正字,最初以为应复小篆,

后更进而主张甲骨文,庶几不失造字本意。其意美则美矣,奈难以实行何?

假如用我最正确的主张,则我便非先去学画不可,不然就无从写一止字也。

小篆还可以知道一点,惜仍不正确,若今隶更非矣,而《字学举隅》又是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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