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一篇杂感叫《国荣与国耻》,其第五节似乎在现今也还有意义,重录于下:
中国正在提倡国耻教育,我以小学生的父兄的资格,正式的表示反
对。我们期望教育者授与学生智识的根本,启发他们活动的能力,至于
政治上的主义,让他们知力完足的时候自己去选择。我们期望教育者能
够替我们造就各个完成的个人,同时也就是世界社会的好分子,不期望
他为贩猪仔的人,将我们子弟贩去做那颇仑们的忠臣,葬到凯旋门下去!
国家主义的教育者乘小孩们脑力柔弱没有主意的时候,用各种手段牢笼
他们,使变成他的喽罗,这实在是诈欺与诱拐,与老鸨之教练幼妓何
异。..
总之我很反对学校把政治上的偏见注入于小学儿童,我更反对儿童文学
的书报也来提倡这些事。以前见北京的《儿童报》有过什么国耻号,我就觉
得有点疑惑,现在《小朋友》又大吹大擂的出国货号,我读了那篇宣言,真
不解这些既非儿童的复非文学的东西在什么地方有给小朋友看的价值。在我
不知道编辑的甘苦的人看来,可以讲给儿童听的故事真是无穷无尽,就是一
千一夜也说不完,不过须用理知与想象串合起来,不是只凭空的说几句感情
话便可成文罢了。鹿豹的颈子为什么这样长,可以讲一篇事物起原的童话,
也可以讲一篇进化论的自然故事;火从那里来,可以讲神话上的燧人,也可
以讲人类学上的火食起原。说到文化史里的材料,几乎与自然史同样的丰富,
只等人去采用。我相信精魂信仰(Animism)与王帝起源等事尽可做成上好的
故事,使儿童得到趣味与实益,比讲那些政治外交经济上的无用的话不知道
要好几十倍。这并不是武断的话,只要问小孩自己便好:我曾问小孩这些书
好不好看,他说:“我不很要看,——因为题目看不懂,没趣味。譬如题目
是‘熊和老鼠’或‘公鸡偷鸡蛋’,我就欢喜看。现在这些多不知说的是什
么!”编者或者要归咎于父师之没有爱国的教练,也未尝不可,但我相信普
通的小孩当然对于国货仇货没有什么趣味,却是喜欢管“公鸡偷鸡卵”等闲
事的。要提倡那些大道理,我们本来也不好怎么反对,但须登在“国民世界”
或“小爱国者”上面,不能说这是儿童的书了。
在儿童不被承认,更不被理解的中国,期望有什么为儿童的文学,原是
很无把握的事情,失望倒是当然的。儿童的身体还没有安全的保障,那里说
得到精神?不过我们总空想能够替小朋友们尽一点力,给他们应得的权利的
一小部分。我希望有十个弄科学、哲学、文学、美术、人类学、儿童心理、
精神分析诸学,理解而又爱儿童的人,合办一种为儿童的定期刊,那么儿童
即使难得正当的学校,也还有适宜的花园可以逍遥。大抵做这样事,书铺和
学会不如私人集合更有希望;这是我的推想,但相信也是实在的情形,因为
少数人比较的能够保持理性的清明,不至于容易的被裹到群众运动的涡卷里
去。我要说明一句,群众运动有时在实际上无论怎样重要,但于儿童的文学
没有什么价值,不但无益而且还是有害。
在理想的儿童的书未曾出世的期间,我的第二个希望是现在的儿童杂志
一年里请少出几个政治外交经济的专号。
(一九二三年八月)
□1923年
8月
17日刊《晨报副镌》,暑名作人
□收入《谈虎集》
古书可读否的问题
我以为古书绝对的可读,只要读的人是“通”的。
我以为古书绝对的不可读,倘若是强迫的令读。
读思想的书如听讼,要读者去判分事理的曲直;读文艺的书如喝酒,要
读者去辨别床道的清浊:这责任都在我不在它。人如没有这样判分事理辨别
味道的力量,以致曲直颠倒清浊混淆,那么这毛病在他自己,便是他的智识
趣味都有欠缺,还没有“通”(广义的,并不单指文字上的作法),不是书
的不好。这样未通的人便是叫他去专看新书,——列宁,马克思,斯妥布思,
爱罗先珂,..也要弄出毛病来的。我们第一要紧是把自己弄“通”,随后
什么书都可以读,不但不会上它的当,还可以随处得到益处:古人云,“开
卷有益”,良不我欺。
或以为古书是传统的结晶,一看就要入迷,正如某君反对淫书说“一见
《金瓶梅》三字就要手淫”一样,所以非深闭固拒不可。诚然,旧书或者会
引起旧念,有如淫书之引起淫念,但是把这个责任推给无知的书本,未免如
蔼里斯所说“把自己客观化”了,因跌倒而打石头吧?恨古书之叫人守旧,
与恨淫书之败坏风化与共产社会主义之扰乱治安,都是一样的原始思想。禁
书,无论禁的是那一种的什么书,总是最愚劣的办法,是小孩子,疯人,野
蛮人所想的办法。
然而把人教“通”的教育,此刻在中国有么?大约大家都不敢说有。
据某君公表的通信里引《群强报》的一节新闻,说某地施行新学制,其
法系废去论理心理博物英语等科目,改读四书五经。某地去此不过一天的路
程,不知怎的在北京的大报上都还不见纪载,但“群强”是市民第一爱读的
有信用的报,所说一定不会错的。那么,大家奉宪谕读古书的时候将到来了。
然而,在这时候,我主张,大家正应该绝对地反对读古书了。
(十四年四月)
□1925年
4月
5日刊《京报副刊》,暑名易今
□收入《谈虎集》
谈毛边书①
(一)
毛边书的理由,据我想来是很简单的,大约与上边所说的第一项相像,
但是利益在于读者的方面。
第一,毛边可以使书不大容易脏,——脏总是要脏的,不过比光边的不
大容易看得出。
第二,毛边可以使书的“天地头”稍宽阔、好看一点。不但线装书要天
地头宽,就是洋装书也总是四周空广一点的好看;这最好自然是用大纸印刷,
不过未免太费,所以只好利用毛边使它宽阔一点罢了。
此外在著者及书店有什么用意,我不知道,或者也有罢,或者没有。因
为要使得自己的书好看些,用小刀裁一下,在爱书的人似乎也还不是一件十
分讨厌的事。至于费工夫,那是没有什么办法,本来读书就是很费工夫的,
只能请读者忍耐一下子。在信仰“时即金”——(Timeismoney)的美国,这
自然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在中国似乎还不十分痛切地感到罢了。
(四月十日于北京)
(二)
有人要毛边,有人不要毛边,这是个人的嗜好问题,不是理论可以解决
的,书店的唯一办法便是订成毛边与非毛边的两种,让主顾自由选择,但是
似乎因了经验的教训,现在书店大抵多订非毛边的书发售,以致如原先那样
想买毛边书的人也无处寻找,实在是很对不起的,虽然这是现代德谟克拉西
的规则,少数应该服从多数,不管多数的意见如何。
(八月十三日)
□1927年
4—9月刊《语丝》,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①这两节都是《语丝》周刊来稿的编者按语。
厂甸
琉璃厂是我们很熟的一条街。那里有好些书店,纸店,卖印章墨合子的
店,而且中间东首有信远斋、专卖蜜饯糖食,那有名的酸梅汤十多年来还未
喝过,但是杏脯蜜枣有时却买点来吃,到底不错。不过这路也实在远,至少
有十里罢,因此我也不常到琉璃厂去,虽说是很熟,也只是一个月一回或三
个月两回而已。然而厂甸又当别论。厂甸云者,阴历元旦至上元十五日间琉
璃厂附近一带的市集,游人众多,如南京的夫子庙,吾乡的大善寺也。南新
华街自和平门至琉璃厂中间一段,东西路旁皆书摊,西边土地祠中亦书摊而
较整齐,东边为海王村公园,杂售儿童食物玩具,最特殊者有长四五尺之糖
胡卢及数十成群之风车,凡玩厂甸归之妇孺几乎人手一串。自琉璃厂中间往
南一段则古玩摊咸在焉,厂东门内有火神庙,为高级古玩摊书摊所荟萃,至
于琉璃厂则自东至西一如平日,只是各店关门休息五天罢了。厂甸的情形真
是五光十色,游人中各色人等都有,摆摊的也种种不同,适应他们的需要,
儿歌中说得好:
新年来到,糖瓜祭灶。
姑娘要花,小子要炮。
老头子要戴新呢帽,
老婆子要吃大花糕。
至于我呢,我自己只想去看看几册破书,所以行踪总只在南新华街的北半截,
逸南一带就不去看,若是火神庙那简直是十里洋场,自然更不敢去一问津了。
说到厂甸,当然要想起旧历新年来。旧历新年之为世诟病也久矣,维新
志士大有灭此朝食之概,鄙见以为可不必也。问这有多少害处?大抵答语是
废时失业,花钱。其实最享乐旧新年的农工商,他们在中国是最勤勉的人,
平日不像官吏教员学生有七日一休沐,真是所谓终岁作苦,这时候闲散几天
也不为过,还有那些小贩趁这热闹要大做一批生意,那么正是他们工作最力
之时了。过年的消费据人家统计也有多少万,其中除神马炮仗等在我看了也
觉得有点无谓外,大都是吃的穿的看的玩的东西,一方面需要者愿意花这些
钱换去快乐,一方面供给者出卖货物得点利润,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不见
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假如说这钱花得冤了,那么一年里人要吃一千多顿饭,
算是每顿一毛共计大洋百元,结果只做了几大缸粪,岂不也是冤枉透了么?
饭是活命的,所以大家以为应该吃,但是生命之外还该有点生趣,这才觉得
生活有意义,小姑娘穿了布衫还要朵花戴戴,老婆子吃了中饭还想买块大花
糕,就是为此。旧新年除与正朔不合外别无什么害处,为保存万民一点生趣
起见,还是应当存留,不妨如从前那样称为春节,民间一切自由,公署与学
校都该放假三天以至七天。——话说得太远了,还是回过来谈厂甸买书的事
情罢。
厂甸的路还是有那么远,但是在半个月中我去了四次,这与玄同半农诸
公比较不免是小巫之尤,不过在我总是一年里的最高记录了。二月十四日是
旧元旦,下午去看一次,十八十九廿五这三天又去,所走过的只是所谓书摊
的东路西路,再加上土地祠,大约每走一转要花费三小时以上。所得的结果
并不很好,原因是近年较大的书店都矜重起来,不来摆摊,摊上书少而价高,
像我这样“爬螺蛳船”的渔人无可下网。然而也获得几册小书,觉得聊堪自
慰。
其一是《戴氏注论语》二十卷合订一册,大约是戴子高送给谭仲修的罢,
上边有“复堂所藏”及“谭献”这两方印。这书摆在东路南头的一个摊上,
我问一位小伙计要多少钱,他一查书后粘着的纸片上所写“美元”字样,答
说五元。我嫌贵,他说他也觉得有点贵,但是定价要五元。我给了两元半,
他让到四元半,当时就走散了。后来把这件事告诉玄同,请他去巡阅的时候
留心一问,承他买来就送给我,书末写了一段题跋云:
民国廿三年二月廿日启明游旧都厂甸肆,于东莞伦氏之通学斋书摊
见此谭仲修丈所藏之戴子高先生《论语注》,悦之,以告玄同,翌日廿
一玄同住游,遂购而奉赠启明。跋中廿日实是十九,盖廿日系我写信给
玄同之日耳。
其二是《白华绛柎阁诗》十卷,二册一函。此书我已前有,今偶然看见,
问其价亦不贵,遂以一元得之。《越缦堂诗话》的编者虽然曾说:“清季诗
家以吾越李莼客先生为冠,《白华绛柎阁集》近百年来无与辈者”,我于旧
诗是门外汉,对于作者自己“夸诩殆绝”的七古更不知道其好处,今买此集
亦只是乡曲之见。诗中多言及故乡景物,殊有意思,如卷二《夏日行柯山里
村》一首云:
溪桥才度庳篷船,村落阴阴不见天。
两岸屏山浓绿底,家家凉阁听鸣蝉。
很能写出山乡水村的风景,但是不到过的也看不出好来罢。
其三是两册丛书零种,都是关于陆氏《草木鸟鲁虫鱼疏》的,即焦循的
《诗陆氏疏疏》《南菁丛刻》本,与赵佑的《毛诗陆疏校正》聚学轩本。我
向来很喜欢陆氏的虫鱼疏,只是难得好本子,所有的就是毛晋的《陆疏广要》
和罗振玉的新校正本,而罗本又是不大好看的仿宋排印的,很觉得美中不足。
赵本据《郘亭书目》说它好,焦本列举引用书名,其次序又依《诗经》重排,
也有他的特长,不过收在大部丛书中,无从抽取,这回都得到了,正是极不
易遇的偶然。翻阅一过,至“流离之子”一条,赵氏案语中云:
窃以鸨枭自是一物,今俗所谓猫头鹰,..哺其子既长,母老不能
取食以应子求,则挂身树上,子争啖之飞去,其头悬着枝,故字从木上
鸟,而果首之象取之。
猫头鹰之被诬千馀年矣,近代学者也还承旧说,上文更是疏状详明有若目击,
未免可笑。学者笺经非不勤苦,而于格物欠下工夫,往往以耳为目。赵书成
于乾隆末,距今百五十年矣,或者亦不足怪,但不知现在何如,相信枭不食
母与乌不反哺者现在可有多少人也。
(廿三年三月)
□1934年
4月刊《人间世》1期,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厂甸之二①
新年逛厂甸,在小摊子上买到两三本破书。其一是《诗庐诗文钞》。胡
诗庐君是我的同学前辈,辛丑年我进江南水师,管轮堂里有两个名人,即铅
山胡朝梁与侯官翁曾固,我从翁君初次看到《新民丛报》,胡君处则看他所
做的古诗。民国六年我来北京。胡君正在教育部,做江西派的诗,桐城派的
文,对于这些我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不大相见。十年辛酉胡君去世,十一年
王戌遗稿出板,有陈师曾小序,即是此册,今始得一读,相隔又已十二三年,
而陈君的墓木也已过了拱把了罢。诗稿前面有诸名流题字,我觉得最有意思
的是严几道的第二首,因为署名下有一长方印章,朱文两行行三字,曰“天
演宗哲学家”,此为不佞从前所未知者也。
旧书之二不知应该叫作什么名字。在书摊上标题曰《名山丛书》零种,
但是原书只有卷末明张佳图著《江阴节义略》一卷书口有“名山丛书”字样,
此外《谪星说诗》一卷、《谪星笔谈》三卷、《谪星词》一卷,均题阳湖钱
振锽著,不称丛书。我买这本书的理由完全是为木活字所印,也还好玩。拿
回来翻阅着,见其中仪字缺笔,《节义略》跋云癸亥九月,知系民国十二年
印本,至于全书共有几种,是何书名,却终不明白。读《谪星词》第三首,
《金缕曲·忆亡弟杏保》,忽然想起钱鹤岑的《望杏楼志痛编补》也是纪念
其子杏保而作的,便拿来一查,果然在《求仙始末》中有云,“丙申冬十二
月长男振锽于其友婿卜君寿章处得扶乩术,是月二十有一日因于望杏楼试
之”,卷后诗文中亦有振锽诗七首词一首,唯金缕曲未收,或系后作也。去
年春节在厂甸得《志痛编补》,得到不少资料写成《鬼的生长》一文,今年
又得此册,偶然会合,亦大可喜,是则于木活字之外又觉得别有意思者也。
《谪星说诗》虽只六十馀则,却颇有新意,不大人云亦云的说,大抵敢
于说话,不过有时也有欠圆处。如云:
沧浪谓东野诗读之使人不欢,余谓不欢何病,沧浪不云读《离骚》
须涕洟满襟乎?易为于骚则尊之,于孟则抑之也。东坡称东野为寒,亦
不足为诗病。坡夜读孟郊诗直是草草,如云细字如牛毛,只是憎其字细,
何与其诗?
王李多以恶语詈谢茂秦,令人发怒。以双目嘲眇人,已不长者,以
轩冕仇布衣,亦不似曾饮墨水者也。卢柟被陷,茂秦为之称冤于京师,
得白乃已。王李诸人以茂秦小不称意便深仇之,弇州至詈其速死。论其
品概,王李与茂秦交,且辱茂秦矣,宜青藤之不入其社也。
此外非难弇州的还有好几则,都说得有理,但如评贾岛一则虽意思甚佳,实
际上恐不免有窒碍,文云:
诗当求真,阆仙推敲一事,须问其当时光景,是推便推,是敲便敲,
奈何舍其真境而空摹一字,堕入做试帖行径。一句如此,其他诗不真可
知,此贾诗所以不入上乘也。退之不能以此理告之,而谓敲字佳,误矣。
我说窒碍,因为诗人有时单凭意境,未必真有这么一回事,所以要讲真假很
不容易,我怕贾上人在驴背上的也就是这一种境界罢。
《谪星笔谈》与《说诗》原差不多,不过一个多少与诗有点相关,一个
未必相关而已,有许多处都是同样地有意思,最妙的也多是批评人的文章。
①《人间世》题作《谈韩退之与桐城派》。
卷二云:
退之与时贵书,求进身,打抽丰,摆身分,卖才学,哄吓撞骗,无
所不有,究竟是苏张游说习气变而出此者也。陶渊明穷至乞食,未尝有
一句怨愤不平之语,未尝怪人不肯施济而使我至于此也。以其身分较之
退之,真有霄壤之别。《释言》一首,患得患失之心活现纸上,谗之宰
相便须作文一首,或谗之天子,要上万言书矣。
这一节话我十分同意,真可以说是能言人所难言。我对于韩退之整个的觉得
不喜欢,器识文章都无可取,他可以算是古今读书人的模型,而中国的事情
有许多却就坏在这班读书人手里。他们只会做文章,谈道统,虚骄顽固,而
又鄙陋势利,虽然不能成大奸雄闹大乱子,而营营扰扰最是害事。讲到韩文
我压根儿不能懂得他的好处。我其实是很虚心地在读“古文”,我自信如读
到好古文,如左国司马以及庄子韩非诸家,也能懂得。我又在读所谓唐宋八
家和明清八家的古文,想看看这到底怎样,不过我的时间不够,还没有读出
结果来。现在只谈韩文。这个我也并未能精读,虽然曾经将《韩昌黎文集》
拿出来搁在案头,但是因为一则仍旧缺少时间,二则全读或恐注意反而分散,
所以改变方针来从选本下手。我所用的是两个态度很不相同的选本,量是金
圣叹的《天下才子必读书》,一是吴闿生的《古文范》。《才子必读书》的
第十和十一卷都是选的韩文,共三十篇,《古文范》下编之一中所选韩文有
十八篇,二家批选的手眼各不相同,但我读了这三十和十八篇文章都不觉得
好,至多是那送董邵南或李愿序还可一读,却总是看旧戏似的印象。不但论
品概退之不及陶公,便是文章也何尝有一篇可以与孟嘉传相比。朱子说陶渊
明诗平淡出于自然,我想其文正亦如此,韩文则归纳赞美者的话也只是吴云
伟岸奇纵,金云曲折荡漾,我却但见其装腔作势,搔首弄姿而已,正是策士
之文也。近来袁中郎又大为世诟病,有人以为还应读古文。中郎诚未足为文
章模范,本来也并没有人提倡要做公安派文,但即使如此也胜于韩文。学袁
为闲散的文士,学韩则为纵横的策士,文士不过发挥乱世之音而已,策士则
能造成乱世之音者也。
《笔谈》卷三谈到桐城派,对于中兴该派的曾涤生甚致不敬,文云:
桐城之名始于方刘,成于姚而张于曾。虽然,曾之为桐城也,不甚
许方刘而独以姚为桐城之宗,敬其考而桃其祖先,无理之甚。其于当世
人不问其愿否,尽牵之归桐城,吴南屏不服,则从而讥之。譬之儿童偶
得泥傀儡,以为神也,牵其邻里兄弟而拜之,不肯拜则至于相骂,可笑
人也。
谢章铤《赌棋山庄笔记》,《课馀偶录》卷二亦有一则,语更透彻,云:
近日言古文推桐城成为派别,若持论稍有出入,便若犯乎大不进,
况敢倡言排之耶?余不能文,偶有所作,见者以为不似桐城,予唯唯不
辨。窃谓文之未成体者冗剽芜杂,其气不清,桐城诚为对症之药,然桐
城言近而境狭,其美亦殆尽矣,而迤逦陵迟,其势将合于时文。盖桐城
派之初祖为归震川,震川则时文之高手也,其始取五子之菁华,运以欧
曾之格律,入之于时文,时文岸然高异,及其为古文,仍此一副本领,
易其字句音调,又适当王李赝古之时,而其文不争声色,浏然而清,足
以移情,遂相推为正宗。非不正宗,然其根柢则在时文也。故自震川以
来,若方望溪刘才甫姚惜抱梅伯言,皆工时文,皆有刻本传世,而吴仲
伦《初月楼集》末亦附时文两三篇,若谓不能时文便不足为古文嫡家者,
噫,何其蔽也。
谢君为林琴南之师,而其言明达如此,甚可佩服。其实古文与八股之关系不
但在桐城派为然,就是唐宋八大家传诵的古文亦无不然。韩退之诸人固然不
曾考过八股时文,不过如作文偏重音调气势,则其音乐的趋向必然与八股接
近,至少在后世所流传模仿的就是这一类。《谪星说诗》中云:
“同年王鹿鸣颇娴曲学。偶叩以律,鹿鸣曰,君不作八股乎,亦有律也。”
此可知八股通于音乐。《古文范》录韩退之《送董邵南游河北序》,首句曰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选者注云:
“故老相传,姚姬传先生每诵此句,必数易其气而始成声,足见古人经
营之苦矣。”此可知古文之通于音乐,即后人总以读八股法读之,虽然韩退
之是否摇头摆腿而做的尚不可知。总之这用听旧戏法去赏鉴或写作文章的老
毛病如不能断根去掉,对于八股宗的古文之迷恋不会改变,就是真正好古文
的好处也不会了解的。我们现在作文总是先有什么意思要说,随后去找适当
的字句用适当的次序写出来,这个办法似乎很简单,可是却不很容易,在古
文中毒者便断乎来不成,此是偶成与赋得之异也。《谪星说诗》中云:
凡叙事说理写情状,不过如其事理情状而止,如镜照形,如其形而
现,如调乐器,如其声而发,更不必多添一毫造作,能如是便沛然充满,
无所不至。凡天下古今之事理情状,皆吾之文章诗词也,不必求奇巧精
工,待其奇巧精工之自来。古唯苏家父子能见到此境,后则陆放翁。文
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瑕疵,岂复须人为。可谓见之真矣。
此虽似老生常谈,但其可取亦正在此,盖常谈亦是人所不易言者也。与上引
评贾岛语是同一意思,却圆到得多,推敲问题太具体了,似乎不好那么一句
就断定。《笔谈》中有意思的还有几条,抄得太多也不大适宜,所以就此中
止了。
廿四年一月十五日,在北平西北城之苦茶庵。
[附记]今日读唐晏(民国以前名震钧)的《涉江先生文钞》,其《砭
韩》一文中有云:“此一派也,盛于唐,靡于宋,而流为近代场屋之时文,
皆昌黎肇之也。”可与上文所引各语相发明。十七日记。
钱君著书后又搜得《名山续集》九卷,《语类》二卷,《名山小言》十
卷,《名山丛书》七卷,亦均木活字印,但精语反不多见,不知何也。四月
中蚌埠陆君为代请钱君写一扇面见寄,因得见其墨迹,陆君雅意至为可感。
五月廿四日又记。
□1935年
2月刊《人间世》21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读禁书
禁书目的刻板大约始于《咫进斋丛书》,其后有《国粹学报》的排印本,
最近有杭州影印本与上海改编索引式本。这代表三个时期,各有作用:一是
讲掌故,学术的;二是排满,政治的;三是查考,乃商业的了。
在现今第三时期中,我们想买几本旧书看的人于是大吃其亏,有好些明
末清初的著作都因为是禁书的缘故价格飞涨,往往一册书平均要卖十元以
上,无论心里怎么想要,也终于没有法子可以“获得”。果真是好书善本倒
也罢了,事实却并不这样,只要是榜上有名的,在旧书目的顶上便标明禁书
字样,价钱便特别地贵,如尹会一王锡侯的著述,实在都是无聊的东西,不
值得去看,何况更花了大钱。话虽如此,好奇心到底都有的,说到禁书谁都
想看一看,虽然那蓝胡子的故事可为鉴戒,但也可以知道禁的效力一半还是
等于劝。假如不很贵,王锡侯的《字贯》我倒也想买一部,否则想借看一下,
如是太贵而别人有这部书。至于看了不免多少要失望,则除好书善本外的禁
书大抵都不免,我也是预先承认的。
近时上海禁书事件发生,大家谈起来都知道。可是《闲话皇帝》一文谁
也没有见过,以前不注意,以后禁绝了。听说从前有《闲话扬州》一文激怒
了扬州人,闹了一个小问题,那篇《闲话》我也还不曾见到。这篇《闲话》
因为事情更大了,所以设法去借了一个抄本来,从头至尾用心读了一遍,觉
得文章还写得漂亮,此外,还是大失望。这是我最近读禁书的一个经验。
不过天下事都有例外。我近日看到明末的一册文集,十足有可禁的程度,
然而不是禁书。这书叫作《拜环堂文集》,会稽陶崇道著,即陶石篑石梁的
侄子,我所有的只是残本第五六两卷,内容都是尺牍。从前我翻阅姚刻《禁
书目》,仿佛觉得晚明文章除七子外皆在禁中,何况这陶路甫的文中有许多
奴虏字样,其宜全毁明矣,然而重复检查索引式的《禁书总录》,却终未发
见他的名字,这真真是大运气吧。虽然他的文集至今也一样地湮没,但在发
现的时候,头上可以不至于加上标识,定价也不至过高,我们或者还有得到
的机会,那么这又可以算是我们读者的运气了。文集卷四《复杨修翎总督》
云:
古人以犬羊比夷虏,良有深意。触我啮我则屠之,弭耳乞怜则抚而
驯之。
又《与张雨苍都掌科》云:
此间从虏中逃归者言,虏张甚,日则分掠,暮则饱归。为大头目者
二,故妓满帐中,醉后鼓吹为乐。此虽贼奴常态,然非大创势不即去,
奈何。
看这两节就该禁了。此外这类文字尚多,直叙当时的情形,很足供今日的参
考。最妙的如《答毛帅》(案即毛文龙)云:
当虏之初起也,彼密我疏,彼狡我拙,彼合我离,彼捷我钝,种种
皆非敌手。及开铁一陷,不言守而言战,不言战而且言剿。正如衰败大
户,仍先世馀休,久驾人上,邻居小民见室中虚实,故来挑搆,一不胜
而怒目张牙,诧为怪事,必欲尽力惩治之,一举不胜,墙垣户牖尽为摧
毁,然后紧闭门扇,面面相觑,各各相讥。此时从颓垣破壁中一人跃起,
招摇僮仆,将还击邻居,于是群然色喜,望影纳拜,称为大勇,岂知终
是一人之力。形容尽致,真可绝倒。不过我们再读一遍之后,觉得有点
不好单笑明朝人了,仿佛这里还有别的意义,是中国在某一时期的象征,
而现今似乎又颇相像了。集中也有别的文章,如《复朱金岳尚书》云:
凡人作文字,无首无尾,始不知何以开,后不知何以阖,此村郎文
字也。有首有尾,未曾下笔,便可告人或用某事作开,或用某事作阖,
如观旧戏,锣鼓未响,关目先知,此学究文字也。苏文忠曰,吾文如万
斛源泉,不择地而布,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夫所谓万斛也,
文忠得而主之者也;不得不行不得不止者,文忠不得而主之者也。识此
可以谈文,可以谈兵矣。
作者原意在谈兵,因为朱金岳本来就是兵家,但是这当作谈文看,也说得很
有意思。谢章铤《赌棋山庄笔记》云:
窃谓文之未成体者冗剽芜杂,其气不清,桐城诚为对症之药。然桐
城言近而境狭,其美亦殆尽矣,而迤逦陵迟,其势将合于时文。
这所说的正是村郎文字与学究文字,那与兵法合的乃是文学之文耳。陶路甫
毕竟是石篑石梁的犹子,是懂得文章的,若其谈兵如何,则我是外行,亦不
能知其如何也。(八月十六日)
□1935年
9月刊《独立评论》166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入厕读书
郝懿行著《晒书堂笔录》卷四有《入厕读书》一条云:
旧传有妇人笃奉佛经,虽入厕时亦讽诵不辍,后得善果而竟卒于厕,
传以为戒。虽出释氏教人之言,未必可信,然亦足见污秽之区,非讽诵
所宜也。《归田录》载钱思公言平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
上厕则阅小词,谢希深亦言宋公垂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
于远近。余读而笑之,入厕脱裤,手又携卷,非惟太亵,亦苦甚忙,人
即笃学,何至乃尔耶。至欧公谓希深言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
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此语却妙,妙在亲切不浮也。
郝君的文章写得很有意思,但是我稍有异议,因为我是颇赞成厕上看书
的。小时候听祖父说,北京的跟班有一句口诀云,老爷吃饭快,小的拉矢快,
跟班的话里含有一种讨便宜的意思,恐怕也是事实。一个人上厕的时间本来
难以一定,但总未必很短,而且这与吃饭不同,无论时间怎么短总觉得这是
白费的,想方法要来利用他一下。如吾乡老百姓上茅坑时多顺便喝一筒旱烟,
或者有人在河沿石磴下淘米洗衣,或有人挑担走过,又可以高声谈话,说这
米几个铜钱一升或是到什么地方去。读书,这无非是喝旱烟的意思罢了。
话虽如此,有些地方原来也只好喝旱烟,于读书是不大相宜的。上文所
说浙江某处一带沿河的茅坑,是其一。从前在南京曾经寄寓在一个湖南朋友
的书店里,这位朋友姓刘,我从赵伯先那边认识了他,那年有乡试,他在花
牌楼附近开了一家书店,我患病住在学堂里很不舒服,他就叫我住到他那里
去,替我煮药煮粥,招呼考相公卖书,暗地还要运动革命,他的精神实在是
很可佩服的。我睡在柜台里面书架子的背后,吃药喝粥都在那里,可是便所
却在门外,要走出店门,走过一两家门面,一块空地的墙根的垃圾堆上。到
那地方去我甚以为苦,这一半固然由于生病走不动,就是在康健时也总未必
愿意去的,是其二。民国八年夏我到日本日向去访友,住在一个名叫木城的
山村里,那里的便所虽然同普通一样上边有屋顶,周围有板壁门窗,但是他
同住房离开有十来丈远,孤立田间,晚间要提了灯笼去,下雨还得撑伞,而
那里雨又似乎特别多,我住了五天总有四天是下雨,是其三。末了是北京的
那种茅厕,只有一个坑两垛砖头,雨淋风吹日晒全不管。去年往定州访伏园,
那里的茅厕是琉球式的,人在岸上猪在坑中,猪咕咕的叫,不习惯的人难免
要害怕,那有工夫看什么书,是其四。《语林》云,石崇厕有绛纱帐大床,
茵蓐甚丽,两婢持锦香囊,这又是太阔气了,也不适宜。其实我的意思是很
简单的,只要有屋顶有墙有窗有门,晚上可以点灯,没有电灯就点白蜡烛亦
可,离住房不妨有二三十步,虽然也要用雨伞,好在北方不大下雨。如有这
样的厕所,那么上厕时随意带本书去读读我想倒还是呒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