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附记]第二节中所记王郝二君的尺牍成绩当然不能算好,盖其性情本.3

很有用的东西吧。黄能立君校刊后记中说,黄君遗著尚有文集若干卷,我们

亦希望能早日刊布,使后人更能了解其思想与见识,唯为尊重先哲起见,读

者须认清门路,勿拿去当作古今八大家文看才好耳。

抄本四卷的诗正与刻本的六卷相当,以后的诗怎么了呢?查《诗草》卷

六所收诗系至光绪十七年(一八九一)止,据尤编《年谱》在十六年项下云:

“先生自本年起始辑诗稿。自谓四十以前所作诗多随手散佚,庚辛之交

随使欧洲,愤时势之不可为,感身世之不遇,乃始荟萃成编,藉以自娱。”

又黄君有《人境庐诗草自序》亦作于光绪十七年六月,那么这四卷本或者即

是那时所编的初稿也未可知。(诗草自序在尤本中有之,唯未详出处,曾函

询尤君,亦不复记忆。钱编年谱在十七年项下说及此序,注云:

“先生《诗草自序》原刊集中不载,见《学衡》杂志第六十期,编者吴

穷得之于先生文孙延凯者。”(诗话下引有吴君题跋,今不录。)罗香林君

藏有黄君致胡晓岑书墨迹三纸,诗一纸,又《山歌》二页,老友饼斋(钱玄

同)录有副本,曾借抄一通,其书末云:

遵宪奔驰四海,忽忽十馀年,经济勋名一无成就,即学问之道亦如

鹢退飞,惟结习未忘,时一拥鼻,尚不至一行作吏此事遂废,删存诗稿

犹存二三百篇。今寄上《奉怀诗》一首,又《山歌》十数首,如兄意谓

可,即乞兄钞一通,改正评点而掷还之。弟于十月可到新嘉坡,寄书较

易也。

下署八月五日。其《寄怀胡晓岑同年》一诗,末署“光绪辛卯夏六月自英伦

使馆之搔蛘处书寄。”此诗今存卷四中,题曰《忆胡晓岑》,卷末一首为《舟

泊波塞》,盖是年九月作。总计四卷本共有诗二百四十七首,与书中所言二

三百篇之数亦大旨相合。《饮冰室诗话》所云丙申(一八九六)年梁任公何

翽高诸人所见《人境庐集》,事在五年后,或当别是一本,不能详矣。

四卷本中有二十四题全删,共六十首,题目存留而删去其几首者有十六

项,其最特别的是删改律诗为绝句,计有三项。卷一中《闻诗五妇病甚》云:

中年儿女更情长,宛转重吟妇病行。四壁对怜消渴疾,十洲难觅反

魂香。每将家事探遗语,先写诗题说悼亡。终日菜羹鱼酱外,帖书乞米

药钞方。

刻本只存首尾两联,中四句全删。《为梁诗五悼亡作》及《哭张心谷》亦均

如是,后者本有六首,其第三删改为七绝,即刻本的第一首是也。全删的诗

在卷一中有《榜后》四首,《无题》三首,《游仙词》八首,皆可注意。今

录《游仙词》于下,其后即列癸酉追和罗少珊诗,盖是同治十二年(一八七

三)所作:

新声屡奏郁轮袍,混入群仙亦足豪,夜半寥阳呼捉贼,

九天高处又偷桃。

招摇天市闹喧哗,上界年年卜榜花,贯索囷仓齐及第,

群仙校对字无差。

贝宫瑶阙矗千层,欲上天梯总未能,但解淮王炼金术,

便容鸡犬共飞升。

上清科斗字犹存,检点琅函校旧文,亲写绿章连夜奏,

微臣眼见异风闻。

臣朔当年溺殿衙,颇烦王母口赍嗟,金盘玉碗今盛矢,

定比东方罪有加。

星宫昨夜会群真,各自燃犀说旧因,不识骑驴张果老,

是何虫豸是前身。

新翻妙曲舞霓裳,何故人间遍播扬,分付雏龙慎防逻,

不容■笛傍红墙。

懊侬掷米不成珠,十斛珠尘又赌输,至竟如何施狡狯,

亲骑赤凤访麻姑。

又卷三中删去在日本所作诗二十二首,其中有“浪华内田九成以所著名人书

画款识因其友税关副长苇原清风索题,杂为评论,作绝句十一首。”注云,

“仿渔洋山人论诗绝句体例,并附以注。”也是颇有意思的,不知何以删去。

还有好些有名的咏日本事物的诗,如刻本卷三中的《都踊歌》,《赤穗四十

七义士歌》等,抄本里也都没有,难道是后来补作的么,还是当初忘记编入,

这个问题我觉得没有法子解决,现在只好存疑。

部分的删去的诗以卷一为多,如《乙丑十一月避乱大埔》八首删其四,

《二十初度》四首删其三,《寄和周朗山》五首删其四,《山歌》十二删其

四,《人境庐杂诗》十删其二,皆是。今举《杂诗》的第九十两首为例:

扶筇访花柳,偶一过邻家。高芋如人立,

疏藤当壁遮。絮谈十年乱,苦问长官衙。

春水池塘满,时闻阁阁蛙。

无数杨花落,随波半化萍。未知春去处,

先爱子规声。九曲栏回绕,三叉路送迎。

猿啼并鹤怨,惭对草堂灵。

至于《山歌》的校对更是很有兴趣的事。抄本有十二首,刻本九,计抄

本比刻本多出四首,而刻本的末一首却也是抄本中所没有的。这里碰巧有罗

氏所藏黄君的手写本,共有十五首,比两本都早也更多,而且后边还有题记

五则,觉得更有意思。今依手写抄录,略注异同于下:

自煮莲羹切藕丝,待郎归来慰郎饖,为贪别处双双箸,

只怕心中忘却匙。

案此首三本皆同,以后不复注明。饖字各本均如此,当依古直笺作饥。

人人要结后生缘,侬要今生结眼前,一十二时不离别,

郎行郎坐总随肩。

案,第二句抄本刻本均作“侬只今生结目前”。

买梨莫买蜂咬梨,心中有病没人知,因为分梨故亲切,

谁知亲切更伤离。

送郎送到牛角山,隔山不见侬自还,今朝行过记侬恨,

牛角依然弯复弯。

案,手写本第二句以下原作“望郎不见侬自还,今朝重到山头望,恨他牛角

弯复弯”,后乃涂改如上文。刻本中无,抄本“自还”作“始还”,“弯复

弯”作“弯又弯”。

催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挽水西流不容易,

从今不养五更鸡。

案,“不容易”抄本刻本均作“想无法”。“西流”钱本作“东流”,恐误。

邻家带得书信归,书中何字侬不知,待侬亲口问渠去,

问他比侬谁瘦肥。

案,“待”抄本刻本均作“等”。

一家女儿做新娘,十家女儿看镜光,声声铜鼓门前打,

打到中心只说郎。

案,第三句抄本刻本均作“街头铜鼓声声打”,“到”均作“着”。

嫁郎已嫁十三年,今日梳头侬自怜,记得来时同食乳,

同在阿婆怀里眠。

案,“来时”抄本刻本均作“初来”。

阿嫂笑郎学精灵,阿姊笑侬假惺惺,笑时定要和郎赌,

谁不脸红谁算赢。

案,手写本“惺惺”原作“至诚”,后改,“赌”写作“睹”,当系笔误,

抄本刻本均无。

做月要做十五月,做春要做四时春。做雨要做连绵雨,

做人莫做无情人。

案,抄本刻本均无。

见郎消瘦可人怜,劝郎莫贪欢喜缘,花房胡蝶抱花睡,

可能安睡到明年。

案,手写本“可能”原作“看他”,后改,抄本作“如何”。刻本无。

自剪青丝打作条,送郎亲手将纸包,如果郎心止不住,

请看结发不开交。

案,“送郎亲手”抄本刻本均作“亲手送郎”,“请看”均作“看侬”。

人人曾做少年来,记得郎心那一时,今日郎年不翻少,

却夸年少好花枝。

案,却夸年少抄本作却夸新样。刻本无。

人道风吹花落地,侬要风吹花上枝,亲将黄蜡粘花去,

到老终无花落时。

案,抄本有,刻本无。

第一香橼第二莲,第三槟榔个个圆,第四芙蓉并枣子,

有缘先要得郎怜。

案,并刻本作五,“有缘先要”作“送郎都要”。抄本无。其后有题记云:

十五国风妙绝古今,正以妇人女子矢口而成,使学士大夫操笔为之,

反不能尔,以人籁易为,天籁难学也。余离家日久,乡音渐忘,辑录此

歌谣往往搜索枯肠,半日不成一字,因念彼冈头溪尾,肩挑一担,竟日

往复,歌声不歇者,何其才之大也。

钱塘梁应来孝廉作《秋雨庵随笔》录粤歌十数篇,如“月子弯弯照

九州”等篇皆哀感顽艳,绝妙好词,中有“四更鸡啼郎过广”一语,可

知即为吾乡山歌。然山歌每以方言设喻,或以作韵,苟不谙土俗,即不

知其妙,笔之于书殊不易耳。

往在京师,钟遇宾师见语,有土娼名“满绒遮”,与千总谢某昵好,

中秋节至其家,则既有密约,意不在客,因戏谓汝能为歌,吾辈即去不

复嬲。遂应声曰:“八月十五看月华,月华照见侬两家,(原注,以土

音读作纱字第二音),满绒遮,谢副爷。”乃大笑而去。此歌虽阳春二

三月不及也。

又有乞儿歌,沿门拍板,为兴宁人所独擅场。仆记一歌曰,“一天

只有十二时,一时只走两三间,一间只讨一文钱,苍天苍天真可怜。”

悲壮苍凉,仆破费青蚨百文,并软慰之,故能记也。

仆今创为此体,他日当约陈雁皋、钟子华、陈再芗、温慕柳、梁诗

五分司辑录,我晓岑最工此体,当奉为总裁,汇录成编,当远在《粤讴》

上也。

黄君与晓岑书中有云:“惟出门愈远,离家愈久,而惓恋故土之意乃愈深。

记阁下所作《枌榆碎事序》有云,吾粤人也,搜辑文献,叙述风土,不敢以

让人。弟年来亦怀此志。”其欲作《客话献征录》,有记录方言之意,写《山

歌》则即搜集歌谣也。此是诗人外的别一面目,不佞对之乃颇感到亲切,盖

出于个人的兴趣与倾向,在大众看来或未必以为然耳。我所佩服的是黄公度

其人,并不限于诗,因此觉得他的著作都值得注意,应当表章,集外诗该收

集,文集该刻布,即《日本杂事诗》亦可依据其定本重印,国内不乏文化研

究的机关与学者,责任自有所在,我们外行只能贡献意见,希望一千条中或

有一个得中而已。

顺便说到《日本杂事诗》的板本,根据黄君所说,计有下列这几种:

一,同文馆集珍本,光绪五年己卯。

二,香港《循环报》馆巾箱本,同六年庚辰。

三,日本凤文书局巾箱本,未详。

四,中华印务局本。

五、六,日本东西京书肆本,均未详。

七,梧州自刊本,光绪十一年乙酉木刻。

八,长沙翻本,未详。九,长沙自刊定本,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木刻。

以上一二七九各种寒斋均有,又有一种系翻印同文馆本,题字及铅字全

是一样,唯每半页较少一行,又夹行小注排列小异,疑即是中华印务局本。

尤《年谱》称“后上海游艺图书馆等又有活字本”,惜均未能详,黄君似亦

不曾见到,或者是在戊戌作跋后的事乎。香港巾箱本当即是天南遁窟印本。

钱《年谱》在光绪五年项下云:

“夏,先生《日本杂事诗》出板。”小注云:“为京师译署官板,明年

王韬以活字板排印于上海,为作序。”据王韬在光绪六年所撰序中云:

“因请于公度,即以余处活字板排印。”又《弢园尺牍续编》卷一《与

黄公度参赞》书中云:

“自念遁迹天南,倏逾二十载,首丘之思,靡日或忘。”时为辛巳,即

光绪七年。可知所谓“余处”当在香港,而活字板与集珍亦本是一物,不过

译署官板用二号铅字,遁窟本用四号耳。以言本文,则遁窟本似较差,注文

多删改处,未免谬妄。自刻本皆木刻,最有价值,乙酉本有自序一篇,戊戌

本有新自序及跋各一篇,都是重要的文献。《杂事诗》原本上卷七十三首,

下卷八十一首,共百五十四首,今查戊戌定本上卷删二增八,下卷删七增四

十七,计共有诗二百首。跋中自己声明道:

“此乃定稿,有续刻者当依此为据,其他皆拉杂摧烧之可也。”至其改

订的意思则自序中说得很明白,去年三月中我曾写一篇小文介绍,登在《逸

经》上,现在收入文集《风雨谈》中,不复赘。这里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便是这定本《杂事诗》虽然是“光绪二十四年长沙富文堂重刊”,(此字及

书面皆是徐仁铸所写),其改订的时候却还在八年前,说明这经过的自序系

作于“光绪十六年七月”,——与他作《人境庐诗草》自序在一个年头里,

这是多么有意义的偶然的事。我们虽然不必像吴雨僧君对于诗草自序的那么

赞叹,但也觉得这三篇序跋在要给黄君做年谱的人是有益的参考资料。话又

说了回来,中国应做的文化研究事业实在太多,都需要切实的资本与才力,

关于黄公度的著作之研究亦即其一,但是前途未免茫茫然,因为假如这些事

情略为弄得有点头绪,我们外行人也就早可安分守己,不必多白费气力来说

这些闲话了。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四日,在北平)

[附记]去年秋天听说有我国驻日本大使馆的职员在席上大言《日本国

志》非黄公度所作,乃是姚栋的原著云。日本友人闻之骇怪,来问姚栋其人

的事迹,不佞愧无以对。假如所说是姚文栋,那么我略为知道一点,因为我

有他的一部《日本地理兵要》,但可以断定他是写不出《日本国志》那样书

的。姚书共十卷,题“出使日本随员直隶试用通判姚文栋谨呈”,其内容则

十分之九以上系抄译日本的《兵要地理小志》,每节却都注明,这倒还诚实

可取。黄书卷首有两广总督张之洞咨总理衙门文,中有云:

“查光绪甲申年贵衙门所刊姚文栋《日本地理兵要》所载兵籍,于陆军

但存兵数,海军存舰名而已,视黄志通叙兵制姚略相去奚啻什伯。”末又云:

“二书皆有用之作,惟详备精核,则姚不如黄。”此虽是公文,对于二书却

实地比较过,所评亦颇有理,可见二者不但不同而且绝异也。绝异之点还有

一处,是极重要的,即是作者的态度。姚君在例言中畅论攻取日本的路道,

其书作于甲午之十年前,可知其意是在于言用兵,虽然单靠日本的一册《兵

要地理小志》未必够用。黄书的意义却是不同的,他只是要知彼,而知己的

功用也就会从这里发生出来。原板《日本国志》后有光绪二十二年(甲午后

二年)的梁任公后序云:

中国人寡知日本者也。黄子公度撰《日本国志》,梁启超读之欣怿

咏叹黄子,乃今知日本,乃今知日本之所以强,赖黄子也。又懑愤责黄

子曰,乃今知中国,乃今知中国之所以弱,在黄子成书十年,久谦让不

流通,令中国人寡知日本,不鉴不备,不患不悚,以至今日也。

《人境庐诗草》卷十《三哀诗》之一《袁爽秋京卿》篇中云:

马关定约后,公来谒大吏,青梅雨翛翛,

煮酒论时事。公言行箧中,携有日本志,

此书早流布,直可省岁币。我已外史达,

人实高阁置,我笑不任咎,公更发深喟。

钱《年谱》列其事于光绪二十一年,且引黄君从弟由甫之言曰:

爽秋谓先生《日本国志》一书可抵银二万万。先生怪问其故,爽秋

云,此书稿本送在总署,久束高阁,除余外无人翻阅,甲午之役力劝翁

常熟主战者为文廷式张謇二人,此书若早刊布,令二人见之,必不敢轻

于言战,二人不言战则战机可免,而偿银二万万可省矣。

梁任公作黄君墓志中云:

当吾国二十年以前(案墓志作于宣统辛亥)未知日本之可畏,而先

生此书(案指《日本国志》)则已言日本维新之功成则且霸,而首先受

其冲者为吾中国,及后而先生之言尽验,以是人尤服其先见。

由是观之,黄姚二书黄莸之别显然,不待繁言。还有一层,《日本国志》实

与《日本杂事诗》相为表里,其中意见本是一致。《杂事诗》定本序云:

余所交多旧学家,微言讽刺,咨嗟太息,充溢于吾耳,虽自守居国

不非大夫之义,而新旧同异之见时露于诗中。及阅历日深,闻见日拓,

颇悉穷变通久之理,乃信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故所

作《日本国志》序论往往与诗意相乖背。久而游美洲,见欧人,其政治

学术竟与日本无大异,今年日本已开议院矣,进步之速为古今万国所未

有,时与彼国穹官硕学言及东事,辄敛手推服无异辞。使事多暇,偶翻

旧编,颇悔少作,点窜增损,时有改正,共得诗数十首。

他自己说得很明白,就是我们平凡的读者也能感到,若说《日本国志》非黄

公度之作,那么《杂事诗》当然也不是,这恐怕没有人能够来证明吧。本来

关于《日本国志》应该专写一篇文章,因为其中学术志二卷礼俗志四卷都是

前无古人的著述,至今也还是后无来者,有许多极好意思极大见识,大可供

我抄录赞叹,但是目下没有这工夫,所以就在这里附说几句。(二月八日再

记)

□1937年

3月刊《逸经》25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淡)

诗人黄公度

清末的诗人中间,有一个人为我所最佩服,这就是黄公度。公度名遵宪,

是广东嘉应州人,曾参与戊戌政变,但是他政治上的主张不及文学上的更为

出色。不过讲到诗的问题上,我是个外行,我所以佩服他的,还因他的学问

与见识,古人所谓“买椟还珠”,我其实是难免这句话的讽刺的。

黄公度的著作有《日本国志》、《人境庐诗草》和《日本杂事诗》这三

种,都已有刻本。《日本国志》与《日本杂事诗》看似平常,这里却有黄公

度的特色。第一是因为他对中国文化有研究,看日本继承中国文化的地方特

别清楚,也很有兴趣。第二又因为他懂得新学,知道凡事应当革新,所以他

对于改革能够了解。这两种特色若不能具备,一个人的意见便不免于偏。杂

事诗定本序有云:“余所交多旧学家,微言讽刺,咨嗟太息,充溢于吾耳,

虽自守居国不非大夫之义,而新旧同异之见时露于诗中。及阅历日深,闻见

日拓,颇悉穷变通久之理,乃信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故

所作《日本国志》序论往往与诗意相乖背。”因为定本刊于光绪戊戌(一八

九八),已在初版十九年之后,他的对于变法的见解已经大有改进了。如原

本卷上七十二论诗云:

几人汉魏溯根源,唐宋以还格尚存,

难怪鸡林贾争市,白香山外数随园。

定本却改作:

岂独斯文有盛衰,旁行字正力横驰,不知近日鸡林贾,谁费黄金更

购诗。

日本人学做汉诗,可以来同中国人唱和,这是中国文人所觉得高兴的一件事,

这里黄君却简单的加以取消,无丝毫留恋之意,这在当时是不可及的了。

《人境庐诗草》十一卷是他的诗集,其特色在实行他所主张的“我手写

我口”,开中国新诗之先河,此外便不是我所能说的了。我以前曾经得到一

种抄本,竹纸绿色直格,每半页十三行,中缝刻“人境庐写书”五字,书签

篆文《人境庐诗草》,乃用木刻,当是黄君手笔,书高二十三公分,而签长

有二十二公分,印红色蜡笺上。书凡四卷,与刊本比较一下,内容大致与前

六卷相同,其中有九十四首乃被删去,当系少作的集外诗,但也很值得收罗,

只可惜这个抄本今已失去了。其中也有不少好诗,刊本中有《人境庐杂诗》

八首,抄本原有十首,所删第九、十两首昔曾抄存,今录于下,也是人境庐

的掌故。

扶筇访花柳,偶一过邻家。高芋如人立,

疏藤当壁遮。絮谈十年乱,苦问长官衙。

春水池塘满,时闻阁阁蛙。

无数杨花落,随波半化萍。未知春去处,

先爱子规声。九曲栏回绕,三叉路送迎。

猿啼并鹤怨,惭对草堂灵。

□1958年

8月

14日刊《羊城晚报》,署名启明

□收入《木片集》

朴丽子

实在全是偶然的事,我得到了一部《朴丽子》。朴丽子本名马时芳,河

南禹州人,副榜举人,嘉庆道光间做过几任教官,他的经历就止于此。这部

书正编九卷,续编十卷,光绪乙未大梁王氏刊行,由巩县孙子忠选钞,刻为

各上下二卷,已非原书之旧了。

这样说来,似乎书与人都无甚可取,——然而不然。邵松年序开头云:

“朴丽子学宗王陆,语妙蒙庄。”老实说,我是不懂道学的,但不知怎

的嫌恶程朱派的道学家,若是遇见讲陆王或颜李的,便很有些好感。冯安常

著《平泉先生传》中叙其中年时事有云:

“父菉洲公以拔萃仕江西,先生往省,过鄱阳湖遇暴风舟几覆,众仓皇

号呼,先生言动如常。或问之曰,若不怕死耶?先生曰,怕亦何益,我讨取

暂时一点受用耳。”这一节事很使我喜欢,并不是单佩服言动如常,实在是

他回答得好,若说什么孔颜乐处,未免迂阔,但我想希腊快乐派哲人所希求

的“无扰(Ataraxia)或者和这心境有点相近,亦未可知罢。为求快乐的节

制与牺牲,我想这是最有趣味也是最文明的事。倪云林因为不肯画花为张士

信所吊打,不发一语,或问之,答曰,一说便俗。虽然并不是同类的事情,

却也有相似的意趣。这些非出世的苦行平常我很钦佩,读马君传遂亦不禁向

往,觉得此是解人,其所言说亦必有可听者欤。

余以菲才,性复戆愚,为世所弃,动多龈龉,块然寂处于深箐茅庵

中,如是者亦有年。远稽于古,近观于今,农圃樵牧之属,街谈巷议之

语,以及一饮一食一草一木之细微,有所感发于心,辄警惕咨嗟而书之,

或情着乎笔端,或意含于辞外,其间未必悉合,要皆反身切已之言,得

诸磨炼坚苦之中.其干涉世之方三折肱矣。朴,不材木也,花不足以悦目,

实不足以适口,匠石数过之而弗觑也。丽者,丽于是以安身也。朴丽子

其别号,遂以名其书。

这是他的自序,说得不亢不卑,却十分确实,我觉得在这里边实在有许多好

思想好议论,值得我们倾听,其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反对中国人的好说理而不

近情,这样他差不多就把历来的假道学偏道学(即所谓曲儒)一齐打倒了。

我读了不禁叹息,像朴丽子这样的讲道学,我亦何必一定讨厌道学乎。如卷

上有云:

叔嫂不亲授受,礼与?曰,礼也。有叔久病行仆地,嫂掖之起,兄

见之逐其妻。朴丽子在棘闱中,涵厕积垢不可当,出入者必闭其门。朴

丽子出,适有入者至,因不闭,入者出亦不闭。朴丽子遥呼闭门,答曰,

户开亦开,户阖亦阖,门固开,余岂宜阖。旁一人曰,天下事为此等措

大所坏。人但知剑栽足以杀人,而不知学问之弊其害尤烈。何也?所持

者正,所操者微也。正也难夺,微也易惑。语云,不药当中医,此语可

以喻学。夫学焉而不得其通,固不如不学之为犹愈也。

又云:

有共为人佣耕者,馌以腊肉,或取其半置禾中曰,归以遗阿母。群

佣相觑无言。一少年攫食之尽,谓曰,此肉乃主人劳苦我辈,片栽少润

枯肠,而曰归以遗母,而母当自奉养,鸡鱼羊豕可胜市乎。众皆笑之。

朴丽子曰,孝,懿德也,而不免见哂于众者,拂人情也。人情不可拂也,

愦乱不可劝也,盛怒不可折也。余尝适野,佃户詈其乡人,喝止之,则

大怒狂悖不可当,余俯首去。盖彼盛暑大劳,气血奔放,吾言又值其盛

怒,是吾之过也夫。

又云:

有款宾者,宾至,为盛馔,主人把盏,一少年独不饮。己数巡,主

人起复把盏属之,辞。主人曰,余老且贱,诸君辱临皆尽欢,君不怜余

之老而少假之,其有所不足于我乎?复手自洗爵,固劝之。座客皆曰,

君素饮,今何靳于一盏。犹不饮。主人举爵口边曰,不饮,当使君之衣

代饮。少年即取爵自浇其衣,酒淋漓滴地上。顷之,主人复前曰,席将

终矣,君卒不赐之一饮乎。执爵笑曰,此而不饮,必自沃里衣则可。少

年从容以左手启其衣领,以右手接杯从项灌下,嘻怡缓语,酒见于足。

主人面如土,席遂散。一时哄传以为怪谈。亦有称少年为有力量者。或

以告朴丽子,朴丽子曰,昔王敦客石崇家,崇以美人劝客酒,曰不饮则

斩美人头。客无不醉者。至敦,敦不顾,已斩二人矣,敦亦漫不屑意,

崇不能强,识者知其他日必作贼。敦以强胜,少年以柔胜,吾不知其所

至矣。闻此少年好观诸先儒语录,见先儒节概多,彼必有所本矣。夫参

芪术苓可以引年,取壮夫及婴儿遍啖之,其亡也忽焉。故学不知道,圣

经贤传皆足以遂非长傲,帝王官礼亦祸世殃民之资,可俱也已。近见一

般后生少聪明露头角者,往往走入刚僻不近情一路,父兄之教不先,师

友之讲不明,悠悠河流,何时返乎。昔人有善忧者,忧天之坠,人皆笑

之。余今者之忧岂亦此与?悲夫!

以上三则的意思大旨相近,未一则却尤说得痛切。学不知道,即上文所

谓学焉而不得其通,任是圣经贤传记得烂熟,心性理气随口吐出,苟不懂得

人情物理,实在与一窍不通者无异,而又有所操持,结果是学问之害甚于剑

戟,戴东原所谓以理杀人,真是昏天黑地无处申诉矣。其实近时也有礼教吃

人这一句话,不过有些人似乎不大愿意听,以言出典的确还不古,所以我在

这里改引了戴君的话,庶几更有根据。对于古人的事,朴丽子亦多所纠正,

是更具体的例。《续朴丽子》卷上云:

呜呼怪哉,郭巨埋儿邓攸系子之事,斯可谓灭绝性根者矣!推其故,

在好名。推好名之故,彼时乡举里选之制未尽废,在因名以媒利禄。此

何异易牙竖刁之所为,而世顾称道弗衰,何也。许武让产之事,赵惕翁

诋其欺罔。世道不明,勉焉益厉,郭巨邓攸许武异行而同情,皆名教之

罪人,必不容于尧舜之世,然安得如龙坡居士者与之读书论古哉。

又云:

《传》有之,孟子入室,因袒胸而欲出其妻,听母言而止。此盖周

之末季或秦汉间曲儒附会之言也。曲儒以矫情苟难为道,往往将圣贤妆

点成怪物。呜呼,若此类者岂可胜道哉。

又卷下论方孝孺有云:

盖孝孺为人强毅介特,嗜古而不达于事理,托迹孔孟,实类申韩,

要其志意之所居,不失为正直之士,故得以节义终。然而七百馀口累累

市曹,男妇老稚沥血白刃,彼其遗毒为已烈矣。

他把古代的孝子忠臣都加以严正的批判,此已非一般道学家所能为。他

又怀疑亚圣大贤的行事,不好意思说他不对,便客气一点将这责任推给那些

曲儒。这对于他们不算冤枉,因为如马君所说,“曲儒以矫情苟难为道,往

往将圣贤妆点成怪物。”那是确实无疑的。据我看来,其实这还是孟子自己

干的事吧。我们没有时间的望远镜(与《玉历钞传》上的孽镜台又略不同,

孽镜须本人自照,这所说的与空间的望远镜相似,使用者即能望见古昔,假

如有人发明这么一个镜的话。)来作实地调查,那么也还只好推想。照我读

了《孟子》得来的印象来说,孟子舆的霸气很重,觉得他想要出妻的事是很

可能的,虽然其动机或者没有如郭鼎堂所写的那么滑稽亦未可知,自然我也

并不想来保证。朴丽子的解说可以说是忠厚之至,但是他给孟子洗刷了这件

不名誉事,同时也就取消了孟母的别一件名誉事了,因为我佩服孟母便是专

为了她的明达,能够纠正孟子的错误,曾经写文章谈论过,若是传为美谈的

三迁,我实在看不出好处来。孔子曾说,“吾少也贱,多能鄙事。”我们不

知道孔子小时候住在什么地方的近旁,玩过怎样的游戏,但据他自己的话,

可以知道他所学会的未必都是俎豆之事这些东西。如为拥护孟母起见,我倒

想说那三迁是曲儒所捏造的话,其中并无矫情苟难的分子,却有一种粗俗卑

陋的空气,那样的老太太看去是精明自负的人,论理是要赞成出不守礼的新

妇的,此在曲儒心眼中当然是理想的婆婆也。

闲话说得太远了,且回过来讲朴丽子的思想吧。在正编卷上有一则说得

极好:

朴丽子日:一部《周官》盛水不漏,然制亦太密矣,造至未季变而

加厉,浮文掩要,委琐繁碎,莫可殚举,若之何其能久也。秦皇继之以

灭裂,焚之坑之,并先王之大经大法,一切荡然,无复留遗,斯亦如火

炎昆冈玉石俱焚者矣。东汉节义,前代罕比,一君子逃刑,救而匿之者,

破家戕生相随属而不悔,至妇人女子亦多慷慨壮烈,视死如归。及魏晋

矜为清谈,以任诞相高,斯又与东汉风尚恰相反背矣。夫大饥必过食,

大渴必过饮,此气机之自然也。君子知其然,故不习难胜之礼,不为绝

俗之行。节有所不敢亏,而亦不敢苦其节也。情有所不敢纵,而亦不敢

矫其情也。居之以宽恕,而持之以平易.是亦君子之小心而已矣。

又续编卷上云:

未信而劳且谏,民以为厉,君以为谤,甚无谓。然此等岂是恒流,

圣贤垂训,于世间英杰特地关心。大抵自古格言至教决不苦物,即所谓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到此时定以不得死为苦耳。古之人或视如归,或甘

如抬,良有以耳。

此两节初看亦只似普通读书人语,无甚特别处,但仔细想来,却又举不出有

谁说过同样的话,所以这还是他自己所独有的智慧,不是看人学样的说了骗

人的。“夫大饥必过食”以下一节实是极大见识,所主张的不过庸言庸行,

却注意在能实现,这与喜欢讲极端之曲儒者流大大的不同。至于说格言至教

决不苦物,尤有精义,准此可知凡中国所传横霸的教条,如天王圣明臣罪当

诛,父叫子亡不得不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都不免为边见,只有喜偏激

而言行不求实践的人,听了才觉得痛快过瘾,却去中庸已远,深为不佞所厌

闻者也。古代希腊人尊崇中庸之德(sophrosyne),其相反之恶则曰过

(hybris),中时常存,过则将革,无论神或人均受此律的管束,这与中国

的意思很有点相像。这所谓自然观的伦理本来以岁时变化为基本,或者原是

幼稚浅易的东西,但是活物的生理与生活,也本不能与自然的轨道背离,那

么似乎这样也讲得过去,至少如朴丽子自序所说,在持躬涉世上庶几这都可

以有用,虽然谈到救国平天下那是另一回事,“其间未必悉合”,或亦未可

知耳。大家多喜欢听强猛有激刺的话的时候,提出什么宽恕平易的话头来,

其难以得看客的点头也必矣,但朴丽子原本知道,他只是自己说说而已,并

不希望去教训人,他的对于人的希望似亦甚有限也。《续朴丽子》卷上有一

则可以一读:

金将某怒宋使臣洪皓,胁之曰,吾力海水可使之干,但不能使天地

相柏耳。朴丽子与一老友阅此,笑谓之曰,兄能之。友以为戏侮,怒。

徐谢之曰,兄勿怪,每见吾兄于愚者而强欲使之智,于不肖者而强欲使

之贤,非使天地相拍而何?(二十六年一月)

〔补记〕《朴丽子》卷下又有一则云:

有乡先生者,行必张拱,至转路处必端立途中,转面正向,然后行,

如矩。途中有碍,拱而俟,碍不去不行也。一日往贺人家,乘瘦马,事

毕乘他客马先归。客追之,挽马络呼曰,此非先生马,先生下。先生愕

然不欲下,客急曰,先生马瘦,此马肥。乃下,愠曰,一马之微,遽分

彼我,计及肥瘦,公真琐琐,非知道者。而先生实亦不计也。后举孝廉,

文名藉甚,谒其房师。房师喜。坐甫定,房师食烟,举以让客。先生曰,

门生不食烟,不唯门生不食,平生见食烟人深恶而痛绝之。师默然色变。

留数日,值师公出,属曰,善照小儿辈。遂临之如严师。朴丽子曰,闻

先生目近视,好读书,鼻端常墨。今观其行事,必有所主,岂漫然者哉。

古人云,修大德者不谐于俗,先生岂其人欤,何与情远那。先生殁且数

十年矣,今里闬间犹藉藉,而学士辈共称为道学云。

此文殊佳,不但见识高明,文章也写得好。我那篇小文中未及引用,今

特补抄于此。原文后边有孙子忠批语云:“王道不外人情。情之不容已处即

是理,与情远即与道远,何道学足云。”其实原本意思已很明了,虽然写得

幽默,故此批语稍近于蛇足,但或者给老实人看亦未可少欤。

(二月二十二日再记)

□1937年.. 3月刊《青年界》11卷.. 3号,暑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曝背馀谈

从估客书包中得到一册笔记抄本,书名《曝背馀谈》,凡二卷五十纸,

题恒山属邑天慵生著。卷首有归愚斋主人鲍化鹏序,后有东垣王荣武跋,说

明著者为藁城秦书田,馀均不可详。又有一跋,盖是抄者手笔,惜跋文完而

佚其未叶,年月姓名皆缺,但知其系王荣武族孙,又据抄本讳字推测当在道

光年中耳。鲍序有云:

“一日手一编授余,名曰《曝背馀谈》,闲情之所寄也,或论古今人物,

或究天地运会,或正名物之讹舛,或阐文章之奥妙,名章隽句,络绎间起,

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王跋云:

“其间抒写性情,傅核古今者十之六七,范模山水,评骘词章者十之三

四,宏才俊思,郡人氏罕其匹也。”佚名跋中亦云:

“卷分上下,约二万馀言,其中闲情逸致,隽语名言,率皆未经人道,

诚绩学之士,亦未易才也。”三君所言真实不虚,我也愿加入为第四人,共

致赞辞。秦君系乾隆时人,然则此书流传下来至少已有百五六十年,不知何

以终未刊行,编刻《燕赵丛书》者亦未能搜罗了去,真是很可惋惜的一件事。

《曝背馀谈》里所收的都是短篇小文,看去平淡无奇,而其好处即在于

此。普通笔记的内容总不出这几类:其一是卫道,无论谈道学或果报。其二

是讲掌故,自朝政科名以至大官逸事。其三是谈艺,诗话与志异文均属之。

其四是说自己的话。四者之中这未一类最少最难得,他无论谈什么或谈得错

不错,总有自己的见识与趣味,值得听他说一遍,与别三家的人云亦云迥不

相同。秦书田的《馀谈》我想可以算是这类笔记之一,虽然所见不一定怎么

精深,却是通达平易。书上有眉批,对于著者颇能了解,系鲍化鹏笔。又有

朱批,署名於文叔,多所指摘,盖稍有学问而缺少见识者也。如卷上原文云:

李笠翁论花,于莲菊微有轩轾,以艺菊必百倍人力而始肥大也。余

谓凡花皆可借以人力,而菊之一种止宜任其天然。

於文叔批云:“李笠翁金圣叹何足称引,以昔人代之可也。”即此可知其是

正统派,要他破费工夫来看这一类文章,实在本来是很冤枉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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