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记]第二节中所记王郝二君的尺牍成绩当然不能算好,盖其性情本.4
这两卷书里我觉得可喜的文章差不多就有三分之一,今只选抄数则于
下:
魏武临卒,遗命贮歌妓铜雀台及分香卖履事,词语缠绵,情意悱恻,
摘录之作儿女场中一段佳话,便自可人,正不必于为真为伪之间枉费推
敲也。
人之欲学仙者,以仙家岁月悠长,远胜人间耳。世传王质遇仙看弈,
一局甫更,己历数世。如彼所言,终天地之期自仙家当之不过一年,是
仙家之岁月更促于人世,蝉蜕羽化不反为多事乎。
人谓元代以词曲取士,此相传之妄,实未尝有是也。乃有明至今,
小试之文伊然花面登场,无丑不备,士人而徘优矣。世风至此,尚可问
乎?使大临吕氏见之,当不知如何叹息痛恨矣。
齐宣王以文王囿七十里为问,其语甚痴,孟子答以刍荛雉兔云云,
明说文王不特无七十里之囿,并无一里半里也。其如宣王之不解何,其
如后人之不解何。阎百诗先生必指地以实之,认蕉鹿为真有而按梦以求,
不多事乎。
有女同车,无是女也。无是女而是女之容色气韵佩服自为描绘,而
又自为赞叹。历历活现如在目前者,心老回惑。眼花撩乱,高唐洛神之
蓝本也。
仓庚之至率以二三月,见之经书及前人诗赋者无不皆然,韦苏州以
夏莺为残莺,(韦诗,残莺知夏浅。)陆放翁诗,山深四月始闻莺,盖
异之也。今二三月奋无至者,四五月中始寥寥一见耳。古今之不同也如
此,世岂无有心如康节其人者乎,书之以俟参考。或曰,子北人也。西
北地寒故后至,焉知南方之不如昔。曰,余所未至诚不知何如,然古今
作诗赋者不尽南人,幽地尤属西北,是可征矣。
鹎■,报晓鸟也,一名夏鸡,燕赵呼茶鸡,音之转也。迟明报晓,
鸣声清婉可爱,十数年尚闻之,今亦不至。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乃知清妙难得,不独人为然也。
元宵灯火不知起于何时,其发端创始之人殊乏玲珑之致。月之清光
既受夺于灯火,灯火之艳发复见淡于月色,欲两利俱存,反致两贤相厄。
是可乏利导之术乎,请移之中和,洗此笨气。(原注,唐中叶以正月晦
日为中和节。)
在这几则里都可以看出著者的感情与思想,他没有什么很特异之处,只是找
到一个平常的题目,似乎很随便的谈几句,所说的话也大抵浅近平易,可是
又新鲜真实,因为这是他自己所感到想到的,在这里便有一种价值。有些兴
会上的话自然也不可太认真,如关于元宵批评得很对,不过要移到月底去却
是行不通的事,盖元宵实在只是新年的一个掉尾,假如民间不能将新年的庆
贺延长到整整一月,到得月末再来重起炉灶弄元宵,不特事实上有困难,恐
怕实在也没有多大兴趣也。
《徐谈》中还有几条小文,大都是流连光景的,却也值得一读,抄录于
后:
桃花以种村落篱墙畦圃处为多,探之者必策蹇郊行始得其趣,笠翁
之论妙矣,余无以易之而意与之别。彼之所重在真,吾之所重在远,梅
红柳绿,正妙在远望处入画也。
春夏楼居,不惟免剥啄之烦,云霞宛宿檐端,竹巅木抄,晨昏与时
鸟共语,亦自极仙人之乐也。
扫室焚香,读书之乐。吾谓室可勤扫,香可不焚。盖芸檀之属,气
味原自重浊,何况加之以烟。茶药味美,用以相代,庶于亲贤远佞之意
有合乎。
余性爱山,而所居无山,以云■代之。每当夕阳雨后,信步原野,
游目横空,会心独得,兴致淋漓,不减陶靖节篱下悠然时也。
这是全书的末一节,我读了很喜欢也很感动,他真是率真的将真心给人家看,
我们读笔记多少册不容易遇见一则,即此可见其难得可贵矣。(廿六年三月
十三日,在北平记)
〔附记〕梁清远著《雕丘杂录》卷十有一则云:
古今纪载理之所无者,莫如王质烂柯一事。夫神仙之道欲其长生,
正以日月悠长为可乐耳,乃一局棋便是人间数百年,数局棋便是人间数
千年矣,由此言之,数万年不抵人间一两月,日月如是之速,神仙亦有
何佳处耶。以此为寓言则可,以为实有此事,吾甚为神仙苦其短促也。
与上文学仙一节意相同,文亦有致。梁君亦是真定人,与天慵生是同乡,仿
佛觉得滹南遗老的流泽尚不甚远也。
(廿六年四月十八日校阅时记)
□1937年
3月
21日刊《中央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老学庵笔记
吾乡陆放翁近来似乎很交时运,大有追赠国防诗人头衔的光荣。这件事
且莫谈,因为我不懂诗,虽然我也是推尊放翁的,其原因却别有所在。其一
因为放翁是我的小同乡。他晚年住在鲁墟,就是我祖母的母家所在地,他题
《钗头凤》的沈园,离吾家不到半里路。五年前写《姑恶诗话》中曾说起过:
“清道光时周寄帆著《越中怀古百咏》,其沈园一律未联云,寺桥春水
流如故,我亦踟蹰立晚风。沈园早不知到那里去了,现在只剩了一片菜园,
禹迹寺还留下一块大匾,题曰古禹迹寺,里边只有瓦砾草莱,两株大树。但
是桥还存在,虽是四十年前新修的圆洞石桥,大约还是旧址,题曰春波桥:
即用放翁诗句的典故,民间通称罗汉桥,是时常上下的船步,船头脑汤小毛
氏即住在桥侧北岸,正与废园隔河相对。越城东南一隅原也不少古迹,怪山,
唐将军墓,季彭山故里,王玄趾投水的柳桥,但最令人惆怅者莫过于沈园遗
址,因为有些事情或是悲苦或是壮烈,还不十分难过,唯独这种啼笑不敢之
情(如毛子晋题跋所说),深微幽郁,好像有虫在心里蛀似的,最难为怀,
数百年后,登石桥,坐石阑上,倚天灯柱,望沈园墙北临河的芦荻萧萧,犹
为之怅然,——是的,这里怅然二字用得正好,我们平常大约有点滥用,多
没有那样的切贴了。”放翁三十二岁时在沈园见其故妻,至七十五岁又有《题
沈园》二绝句,其二云: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这种情况是很可悲的。家祭无忘告乃翁的绝笔也本写得好,却不能胜于此二
首,虽然比起岳鹏举的《满江红》来自然已经好多了。
再说第二个原因是我爱读他的游记随笔,即《老学庵笔记》与《入蜀记》。
据《四库书目提要》云笔记十卷,续二卷,《书目答问》亦如是说,注云《津
逮》本、《学津》本。但是我不幸一直没有能够见到续笔记,查毛子晋所刻
的无论是《放翁全集》本或《津逮秘书》本的笔记,都只有十卷,民间八年
上海活字本据穴砚斋钞宋本亦无续笔,大约这只在《四库》里才有,而《答
问》所注乃不可靠也。《复堂日记补编》光绪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条云:
“阅《老学庵笔记》十卷,放翁文士多琐语,不足为著述也,然吾师吴
和甫先生最嗜此书,盖才识与务观近耳。”谭复堂亦是清末之有学识者,而
此言颇偏,盖其意似与《四库提要》相近,必须“轶闻旧典往往足备考证”;
才是好笔记也。我的意思却正是相反,轶闻旧典未尝不可以记,不过那应该
是别一类,为野史的枝流,若好的随笔乃是文章,多琐语多独自的意见正是
他的好处,我读《老学庵笔记》如有所不满足,那就是这些分子之还太少一
点耳。
笔记中有最有意义也最为人所知的一则,即关于李和儿的炒栗子的事。
文在卷二,云:
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
钱上阁恺出使虏庭,至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人
得一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涕而去。
赵云松著《陔馀丛考》卷三十二“京师炒栗”一则云:“今京师炒栗最
佳,四方皆不能及。按宋人小说,汴京李和炒栗名闻四方,绍兴中陈长卿及
钱恺使金,至燕山,忽有人持炒粟十枚来献,自白曰,汴京李和儿也,挥涕
而去。盖金破汴后流转于燕,仍以炒栗世其业耳,然则今京师炒栗是其遗法
耶。”所云宋人小说当然即是放翁笔记,唯误十裹为十枚,未免少得可笑也。
郝兰皋著《晒书堂笔录》卷四中亦有“炒栗”一则云:
“栗生啖之益人,而新者微觉寡味,干取食之则味佳矣,苏子由服栗法
亦是取其极干者耳。然市肆皆传炒栗法。余幼时自塾晚归,闻街头唤炒栗声,
舌本流津,买之盈袖,恣意咀嚼。其栗殊小而壳薄,中实充满,炒用糖膏(俗
名糖稀),则壳极柔脆,手微剥之,壳肉易离而皮膜不粘,意甚快也。及来
京师,见市肆门外置柴锅,一人向火,一人坐高兀子,操长柄铁勺,频搅之
令匀遍。其栗稍大,而炒制之法和以濡糖藉以粗沙,亦如余幼时所见,而甜
美过之,都市炫鬻,相染成风,盘钉间称佳味矣。偶读《老学庵笔记》二言,
云云。惜其法竟不传,放翁虽著记而不能究言其详也。”郝君所说更有风致,
叙述炒栗子处极细腻可喜,盖由于对名物自有兴味,非他人所可及,唯与放
翁原来的感情却不相接触,无异于赵云松也。《放翁题跋》卷三有《跋吕侍
讲〈岁时杂记〉》云:
承平无事之日,故都节物及中州风俗人人知之,若不必记。自丧乱来七
十年,遗老凋落无在者,然后知此书之不可阀。吕公论著实崇宁大观间,岂
前辈达识固已知有后日耶。然年运而往,士大夫安于江左,求新亭对泣者正
未易得,抚卷累欷。庆元三年二月乙卯,笠泽陆游书。读此可知在炒栗中自
有故宫禾黍之思,后之读者安于北朝与安于江左相同,便自然不能觉得了。
但是这种文字终不能很多,多的大都是琐语,我也以为很有意思。卷三有一
则云:
今人谓贱丈夫日汉子,盖始于五胡乱华时。北齐魏恺自散骑长侍迁
青州长史,固辞,文宣帝大怒曰,何物汉子,与官不受!此其证也。承
平日有宗室名宗汉,自恶人犯其名,谓汉子曰兵士,举官皆然。其妻供
罗汉,其子授《汉书》,宫中人曰,今日夫人召僧供十八大阿罗兵士,
大保请官教点兵士书。都下哄然传以为笑。
又卷五有类似的一则云:
田登作郡,自讳其名,触者必怒,吏卒多被榜答,于是举州皆谓灯
为火。上元放灯,许人入州治游观,吏人遂书榜揭于市曰,本州依例放
火三日。
这两则在正统派看去当然是萧鹧巴曾鹑脯之流,即使不算清谈误国,也总是
逃避现实了吧。但是仔细想来,这是如此的么?汉子的语源便直戳了老受异
族欺侮的国民的心,“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俗谚岂不是至今还
是存在,而且还活着么?这种看法容易走入牛角湾的魔道里去,不过当作指
点老实人出迷津的方便如有用处,那么似乎也不妨一试的吧。又卷一有一则
云:
晏尚书景初作一士大夫墓志,以示朱希真。希真曰,甚妙,但似欠
四字,然不敢以告。景初苦问之,希真指“有文集十卷”字下曰,此处
欠。又问欠何字,曰,当增“不行于世”四字。景初遂增“藏于家”三
字,实用希真意也。
卷七有谈诗的一则云:今人解杜诗但寻出处,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且如
岳阳楼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
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泅流。此岂可以出处求哉?
纵使字字寻得出处,去少陵之意益远矣。盖后人元不知杜诗所以妙绝古
今者在何处,但以一字亦有出处为工,如《西昆酬唱集》中诗何曾有一
字无出处者,便以为追配少陵,可乎?且今人作诗亦未尝无出处,渠自
不知,若为之笺注亦字字有出处,但不妨其为恶诗耳。
放翁的意见固佳,其文字亦冷隽可喜,未数语尤妙:“不妨其为恶诗”,大
有刀笔徐风,令人想起后来的章实斋,上节记“不行于世”虽非放翁自己的
话,也有同样的趣味。卷八又有云:
北方民家吉凶辄有相礼者,谓之白席,多鄙俚可笑。韩魏公自枢密
归邺,赴一烟家礼席,偶取盘中一荔支欲啖之,白席者遽唱言曰,资政
吃荔支,请众客同吃荔支。魏公憎其喋喋,因置不复取,白席者又曰,
资政恶发也,却请众客放下荔支。魏公为一笑。恶发犹云怒也。
又卷二云:
钱王名其居日握髮殿。吴音握恶相乱,钱塘人遂谓其处日,此钱大
王恶发殿也。
连类抄录,亦颇有致。笔记中又有些文字,亦是琐语而中含至理,可以满正
宗读者之意,如卷一云:
青城山上官道人,北人也。巢居食松■,年九十矣,人有谒之者,
但粲然一笑耳,有所请问则托言病瞆,一语不肯答。予尝见之于丈人观
道院,忽自语养生曰,为国家致太平与长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
当守国使不乱,以待奇才之出,卫生使不夭,以须异人之至,不乱不夭
皆不待异术,惟谨而已。予大喜,从而叩之,则已复言瞆矣。
上官道人其殆得道者欤,行事固妙,所说治国卫生的道理寥寥几句话,
却最高妙也最切实。我想这或者可以说是黄老之精髓吧,一方面亦未尝不合
于儒家的道理,盖由于中国人元是黄帝子孙而孔子也尝问礼于老聃乎。所可
惜的是不容易做,大抵也没有人想做过,北宋南宋以至明的季世,差不多都
是成心在做乱与夭,这实是件奇事。中国的思想大都可以分为道与儒与法,
而实际上的政教却往往是非道亦非儒亦非法,总之是非黄老,而于中国最有
益的办法恐怕正是黄老,如上官道人所说是也。读《老学庵笔记》而得救国
之道,似乎滑稽之甚,但我这里并不是说反话。真理原是平凡的东西,日光
之下本无新事也。(廿六年三月三十日)
□1937年
5月刊《青年界》11卷
5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思痛记及其他
中国近世的丧乱记事我也曾搜集一点来读,可是所见很不多。如关于道
光壬寅(一八四二)“唉夷”犯江南之事,见有上海曹静山的《十三日备尝
记》,丹徒法又白的《京口偾城录》,杨羡门的《出围城记》,朱月樵的《草
间日记》等。长毛即太平天国时的记载有山阴陈昼卿的《蠡城被寇记》,会
稽杨华庭的《夏虫自语》,鲁叔容的《虎口日记》,都是关于绍兴的,李小
池著《思痛记》二卷则记江宁句容金坛一带,汪悔翁《乙丙日记》卷一亦记
江宁破城事。这里边与我最有情分的要算是《思痛记》了。这一小册书我已
买有三本,第一次是在光绪戊戌(一八九八),据日记上所记云:
“十二月十三日,阴。午,至试前看案尚未出,购《思痛记》二卷,江
宁李圭小池撰,洋一角。”其次是在北平,今年一月二日买得,价二元四角。
复次则在上海,三月中托友人代为买来,价一元二角八分也。我看这本书前
后几四十年,大有韦编三绝之概,每看时或不看而想起时辄发生许多感慨,
因为太多而且深切了,所以觉得无从说起,只好不说。这回决心想写小文绍
介,可是仍旧没法子抄录,我想这书是应该整本子的读下去的。假如有志士
仁人肯出资刊印,我想这书应该与孙秀楚的《扬州十日记》,“辛稼轩”的
《南渡录》,——不问所说徽钦二帝的事真伪如何,或辛君的名字确系假冒,
总之这三部书是值得合刻,给中国人读一遍的。还有一个缘故,单抄出几节
残杀的记事也不是好方法,这岂不是与节抄《金瓶梅词话》的淫事相似么?
唱经堂《杜诗解》卷四举三绝句的第一首云:
“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杀人更肯留妻
子。”圣叹评云:
“杀人句妙于更肯字,本是杀其人而淫其妻,却写得一似蒙其肯留,感
出意外者,非是写惨恶事犹用滑稽笔,不尔便恐粗犷不可读也。”金君故是
解人,此语说得很好,读了更令我难于选抄,其实只怕抄得不好使文章没有
气力,粗犷还是托词而已。我重复的说,这书是须得全读的,部分的选抄不
适宜也没有用。吾乡孙子久著《退宜堂诗集》卷二有“严鞠泉广文逸自贼中
赋赠”一首,并序云:
城陷,鞠泉虏系,夜将半,贼遍索赂,斫一人颅,衔刀灯下示怖众,
寻缚十四人递戮之,既十人,遽止。鞠泉竟免,次三人袁杜姚并得逸。
听谈已事沮交颐,生死须臾命若丝,
夜半灯光亮于雪,衔刀提出髑髅时。
还不如引这别一件事的诗聊以填空,若是原书那一定是非全读不可者也。
不过想介绍《恩痛记》而一句都不引,似乎也不相宜,所以我这里来弃
武就文,撇开太平天国的残杀淫掠而稍谈其文化政策吧。《思痛记》卷上记
咸丰庚申(一八六○)闰三月二十五日在金坛城外时事云:
李贼出坐殿中椅上,语一年约二十徐,发已如辫长,面白身矮瘦贼
曰,掌书大人,要备表文敬天父。贼随去,少顷握黄纸一通置桌上,又
一贼传人曰,俱来拜上帝。随见长发贼大小十三四人至,分两边挨次立,
李贼立正中面向外,复谓一贼曰,可令新傢伙们立廊前观听。馀众至,
则李贼首倡,众贼和之,似系四字一句不了了,约二十馀句,唱毕,所
谓掌书大人者趋至桌前北向捧黄纸,不知喃喃作何语,读罢就火焚之。
闻七日一礼拜,届期必若是,是即贼剿袭西洋天主教以惑众也。
悔翁《乙丙日记》卷一,记咸丰癸丑(一八五三)二月中事有云:
十二日,邻人刘宅有贼于其家打馆夕食,闻诵经声毕则齐声呼杀妖
而罢。初闻惊恐,谓其有邪术也。先是传言贼能放青烟以迷人,相去甚
远可以忽至人前,有青烟酸入人鼻不可耐云云,其言出于藩署幕友,谓
为信然,既闻此益坚信不疑。十二日,见娄宅壁上粘赞美云云,不知何
为。既至城外,贼持一单令人人诵读,不熟者将挞之。其词云:
赞美上帝,惟天圣父。赞美耶稣,救世真主。
赞美圣神,夙为神灵。赞美三位,合一真神。
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灵,享福无穷。
智者踊跃,接之为福。愚者省悟,天堂路通。
天父宏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遣降凡间。
捐命代赎,吾侪罪孽。人知悔改,魂得升天。
云云,即娄宅壁上所粘,又即刘宅贼匪所诵也。时城外谭宅厅事为
道州贼,后为歙人,道州贼日食必率其徒诵此,又教敏人率吾辈诵之,
乃知其空言恐吓,实无邪术也。
悔翁自己曾经诵过赞美,其后妻亦因诵读不熟将被挞,二女愿代,七月中记
云:
“十六日,女婆来打,二女代其母受扑五十。”至九月初十日,二女终
以不食死,悔翁记之云:
“此后日子难过,后母气难受,日甚一日也。”悔翁一节日记及文集中
“次女哀辞”均极酸楚,其所记关于女人生活的偏激之论盖亦从此出也。胡
光国著《愚园诗话》卷一载周葆濂所作《哀江南》曲,有一节云:
可记得,逢七日,奏章烧。
甚赞美,与天条,下凡天父遗新诏。
一桩桩胡闹,都是这小儿曹。
盖即指此事。《思痛记》在叙述敬天父后又云:
贼目令众坐,于是踞者蹲者,跷足者,倚肩搭背、舞手动脚,贼相
毕露。小贼二三人立贼目后装水烟,呼馀众至问姓名,各报讫,掌书一
一注簿。贼目又言,尔众系新来人,宜一心归顺天朝,不可逃走,逃走
必死。复问能挑担打先锋者须自言,强壮者咸答曰能。馀五人答皆不能
挑担,只会打杂,贼乃派令打杂,心始定。又曰,我是典圣粮官,指各
贼曰,他们都是老兄弟。..自明日起逐日随老兄弟们去打粮,不能去
者留馆烧火当差。说毕令人带回,贼众亦都散,此又贼中所讲道理也。
陈子庄著《庸困斋笔记》卷四有一条云:
贼之最无道理者日讲道理。每遇讲道理之时,必有所为也。凡掳众
搜粮则讲道理,行军出令则讲道理,选女色为妃嫔则讲道理,驱蠢夫壮
丁为极苦至难之事则讲道理。究其所讲者,其初必称天父造成山海,莫
大功德,天王东王操心劳力,安养世人,莫大功德,理应供奉欢喜,娱
其心志,畅其体肤,尔等众小安得妄享天父之财禄,骄淫怠情,犯天条
律云云。以后则宣扬贼将欲为之事,以一众心,而复引天父之语以证之,
如谓孔子为不通秀才,天父前日己将其责打手心等语,闻之令人发指,
即在贼中之人听之亦不复信也。
《愚园诗话》又载马寿龄的新乐府一首,题曰“讲道理”,其词云:
锣鼓四声挥令旗,听讲道理鸡鸣时。
桌有围,椅有披,五更鹄立拱候之。
日午一骑红袍驰,戈矛簇拥萧管吹。
从容下马严威仪,升座良久方致辞:
我辈金田起义始,谈何容易来至斯。
寒暑酷烈,山川险巇,千辛万苦成帝基。
尔辈生逢太平日,举足便上天堂梯。
夫死自有夫,妻死自有妻,无怨无恶无悲啼。
妖魔扫尽享天福,自有天父天兄为提携。
听者已倦讲未已,男子命退又女子,
女子痴憨笑相语,不讲顺理讲倒理。
陈马二君似未尝被掳,所说或难免传闻异辞,但大体当可信,盖李君所遇或
是普通仪式,陈马则属于特殊者,而其中又有分别,即一是政治的宣传,一
乃教义的训练是也。
太平天国在反抗满清这一点上总是应当称赞的,虽然他的估价不能高出
朱洪武之上。明朝文化恐怕只有八股,假如其间没有一个王怕安出来乱闹一
阵子。洪门文化不幸尚未建立成功,他以会党作基础再加上了教会,这个样
子很有点蹊跷,至少我是觉得没有多少意思的。至于武化,杀妖是一件事,
杀人又是一件事,这里暂且不谈。《思痛记》所记杀人事很可观,自有原书
在也。(民国廿六年四月十三日,于北平)
□1937年
5月刊《谈风》14期,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思痛记
李小池著《思痛记》二卷,余于戊戌冬问买得一册,于今已四十馀年矣,
时出披阅,有自己鞭尸之痛。李氏别种著作,亦曾着意收罗,见《思痛记》
尤欲得之,至今已有三册,新旧稍不同,内容则一,前又得其一,墨暗纸敝,
未叶墨题一行云,丙申九月彼园读于沪滨,印文曰小园,各本均只有光绪六
年高鼎序金遗跋各一,此本乃多有光绪十三年黄思永序一篇,盖后刻加入者,
故为早印本所无也。
洪杨之事,今世艳称,不知其惨痛乃如此,黄氏自称固身遭大痛而未忍
言者,序云,今读是编,语语酸楚人心坎,不觉旧痛触发,涕泣交流,良可
悲矣。往日尝读鲁叔容《虎口日记》,杨德荣《夏虫自语》,李召棠《乱后
记所记》,觉得都不甚奇,惟此记所书殆可与《扬州十日记》竞爽,思之尤
可畏惧,此意正亦不忍言也。余收集《思痛记》已有四册,本意亦拟分给他
人,惟解者不易得,故至今未损一册。前曾借给胡适之君一读,不知其印象
如何,当时不愿追问,适之亦是识者,想亦以此不曾给什么回答也。(民国
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记)
□1940年
4月
29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晚明小品选注
个月前偶然到琉璃厂去,在店头看见一册《晚明小品选注》,是《学生
国学丛书》之一,去年冬天新出版的,我见了喜欢,就买了一册回来。我对
于晚明文是颇有好意的,因为那时是一种思想文章的解放时代,大抵自从王
阳明把儒门打开,放进禅味来以后,这就发生变化,一个李卓吾与一个徐文
长虽然力量大小不同,总之可以表示这方面的发展趋向。小说戏曲的成绩很
大,不过我是绝对外行,不敢动一个手指头,只有散文还觉得好念,所以有
点喜欢,然而古书又很难得,得有选本新著亦正慰情胜无耳。说到选本往往
遇见高明人的白眼,这其实是极应当的,假如作者有全集行世,学者又愿专
攻,那么为甚弃全集而取选本,岂不是自甘墙面么。但是话分两面说,也有
些全集不易得,而读者又未必想作专家的,那么选本倒也是有用的东西,可
以应付这个需要,各图书馆里固然都备有《全唐诗》,即寒斋书架上唐人诗
集也有若干部,可是不佞的诗的知识实在还是从《唐诗三百首》来的,此固
由懒惰不好学之故,但我自己的经验上诚不敢看轻选本也。我这里只是泛论,
至于这一册晚明小品选得如何不在议论之列,请看客各自着眼,盖这里我所
注意者乃在注而非选也。
笺注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本书选注者在叙例中立例九则,其第八云:
本书注释力求简明,然一字之疑必探其本,一句之晦必竟其源,间
有考检不获则注明未详二字。..郢书燕说,庶几或免,虽然,松之往
矣,孝标不再,博识异闻非所能详,浅陋之诮又乌敢辞。
这话说得很好,可是做到很难。据我所知道只有《骈雅训纂》的著者魏茂林
可以佩服,所著有《同馆诗赋解题》、《二家诗钞笺略》均佳。其作注不单
呆引出典熟语,却就本诗用意上说明,不但博闻,且有常识,能予读者以不
少帮助。如有正味斋咏史诗“殷浩书空”未联云:“西风运笔阵,渺渺羡烟
鸿。”别家注释大抵只引《法书要录》“笔阵图”而已,魏君于此外又说明
云:“又按此阵字借作雁阵解,盖以雁为书空匠者意关合,见陶毅《清异录》
上禽名门。”我曾读梁元帝的《荡妇秋思赋》,查黎经诰所著《六朝文笺注》,
题下注有云:“说文曰,秋,禾谷熟也。”看了不禁觉得好笑,不知禾谷熟
了为什么荡妇要胡思乱想,恐怕许叔重也说不出道理来吧,黎注据说是李善
式的,而魏注则自称以纪氏的《庚辰集》为法,两相比较,我宁取纪大烟斗
矣。
《晚明小品》共选文一百五十九篇,篇篇有注,我未及遍读,只挑了袁
中郎的几首游记来看,觉得未能满意。如《西湖一》云:“晚同子公渡净寺,
觅阿宾旧住僧房。”注云:“阿宾谓唐骆宾王。旧传宾王尝亡命为僧,驻锡
西湖。”案骆宾王虽然传说曾在灵隐寺遇见宋之问,这里的阿宾却并不是他。
《解脱集》及梨云馆本都云阿宾,袁小修所编中郎全集中独改作小修二字,
可知阿宾即是小修的小名也。
又《飞来峰》中云:“壁间佛像皆杨秃所为,如美人面上瘢痕,奇丑可
厌。”注云:“杨秃谓杨惠之,唐塑像名家。”案《西湖梦寻》卷二“飞来
峰”项下云:“深恨杨髡遍体俱凿佛像,罗汉世尊栉比皆是,如西子以花艳
之肤,莹白之体,刺作台池鸟兽,乃以黔墨涂之也。”又“峋嵝山房”项下
有张宗子自作小记,亦见《陶庵梦忆》卷二,中有云:
一日缘溪走看佛像,口口骂杨髡,见一波斯胡坐龙象,蛮女四五献
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诸蛮女,置
溺渡处以报之。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怪事,及知为杨髡,皆欢喜赞
叹。
杨秃杨髡都是一人,即元杨髡真伽。
又《天池》中云:“因大书简板曰:种阿僧祇善根,亲非亲,怨非怨,
阳焰空华,诸法皆如幻;遍阎浮提佛土,去自去,来自来,闲云野鹤,何天
不可飞。”选注本首句在僧字下点句,注云:“阿,语词,是僧人祗须种善
根。”案此系对联,下联阎浮提既系连用,则此处亦自不得断。据《翻译名
义集》卷八数量篇三十六云:“阿僧祗,或阿僧金耶,此云无央数。《楚辞》
云,时犹未央。王逸曰,央,尽也。《大论》云,僧祗秦言数,阿言无。”
准此可知原云种无量数的善根,不能如字解说也。
不佞自己不能做选注工夫,却来多说风凉话,自知不该,唯正因看重此
种工作有益于人,故愿有所助益,贡其愚得,不然新书多矣,鄙人无暇看更
无暇挑眼,想读者当能喻此意耳。
(二十六年四月二十日,于北平)
□1937年
5月
6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南堂诗抄
偶然得到两本清初的诗集。我说偶然,因为诗我是不大懂的,平常诗集
除了搜集同乡著作之外就不买,所以这两本的确可以说是偶然得来的,虽然
亦自各有其因缘。其一是吴景旭的《南山堂自订诗》四卷。吴景旭字旦生,
著有《历代诗话》八十卷,刻入嘉业堂的《吴兴先哲遗书》中,是我所喜欢
的一种书,这回看见他的诗也想拿来一读。书无序跋,目录也撕去了一半,
疑心他不全,查诗话刘承干跋只云“有南山自订诗”,也不说卷数,到后来
拆开重订,乃见后书面的里边有字两行,左云:
“《南山堂自订诗》,下册七卷至十卷佚阙。”右云:
“旦生公遗著,裔孙永敬识。”盖估人作弊,将书面反折改装,假充完
全,却不知即使是残本不佞也会要也。但此册实止四卷,或者下册当是五至
十,亦未可知。集中所收诗自顺治己丑至康熙甲辰,凡十六年,卷四有五十
二偶作,时为壬寅,案当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辛亥,刘跋亦称其为明诸生,
其诗却极少遗老气,辛丑有《喜光儿得赐探花》一诗可知,唯时有放恣或平
易处亦觉得可喜。卷一《罱泥行》上半云:
一溪小雨直如发,尖头艓子长竿揭,
凭将两腕翕复张,形模蛤蚧相箝镊。
载归取次壅桑间,平铺滑汰孩子跌。
卷三有诗题云:
“己亥闻警,雉侯下令荷戈戍城上,家贫无兵械,因销一■花小锄为刃,
作长句伤之。”诗并不佳,故不录,但只此一题也就够有意思了。
其二是方贞观的《南堂诗抄》六卷。这诗集是全的,前有李可淳序,又
乾隆戊午汪廷璋序,盖即是刻书的那一年。方贞观是方苞的从弟,方苞的诗
极恶劣,谢枚如在《赌棋山庄笔记》中曾大加以贬斥,贞观所作却大不相同,
如李序所说,宛转沉痛,言短意长,及后更益造平淡近自然。各卷卷首皆题
《方贞观诗集》,唯卷三则曰《方贞观卷葹集》,有小引云:
“癸巳之岁,建亥之月,奉诏隶归旗籍。官碟夕至,行人朝发,仓卒北
向,吏役驱逐,转徒流离,别入版籍。瞻望乡国,莫知所处,先陇弃遗,亲
知永隔,行动羁馽,存没异乡。呜呼哀哉,岂复有言。而景物关会,时序往
复,每不能自己,始乎去国,迄于京华,其呜咽不成声者去之,存若干首,
命曰卷施集,庚信所谓其心实伤者也。后之君子尚其读而悲之。康熙五十八
年四月望,贞观记。”案《方望溪集》后附苏惇元编年谱,在雍正元年癸卯
条下有记事云:
“先是《滇游纪闻》案,先生近支族人皆隶汉军,至是肆赦,上曰,朕
以方苞故赦其合族,苞功德不细。”自癸巳至癸卯,贞观盖隶旗籍者满十年,
《卷施集》一卷即此十年中所作,所云宛转沉痛的诗多在此中,殆哀而至于
伤矣。这是我们说他哀伤,若是从上头说来何尝不是怨怼,那么就情罪甚重
了。如卷三第一首《别故山》有云:
衰门自多故,怀壁究何人。
《出宗阳》云:
生逢击壤世,不得守耕桑。
《泊牛渚》云:生男愿有室,生女愿有家。
缅彼尧舜心,岂曰此念奢。
我亦忝蒸黎,何至成浮槎。
《欲暮》云:
岂有声名如郭解,自知肥白愧张苍。
《望见京城》云:
独有覆盆盆下客,无缘举目见青天。
《寄家书》云:
馀生不作大刀梦,到死难明破镜由。
但是最重要的还应该举出那第三首《登舟感怀》来,其词云:
山林食人有豺虎,江湖射影多含沙,
未闻十年不出户,咄嗟腐蠹成修蛇。
吾宗秉道十七世,雕虫奚足矜搜爬,
岂知道旁自得罪,城门殃火来无涯。
破巢自昔少完卵,焚林岂辨根与芽。
举族驱作北飞鸟,弃捐陇墓如浮苴,
日暮登舟别亲故,长风飒飒吹芦花。
语音渐异故乡远,回头止见江天霞,
呜呼赋命合漂泊,磐砧变化成虚搓。
杀身只在南山豆,伏机顷刻铏坑瓜,
古今祸福非意料,文网何须说永嘉。
君不见,乌衣巷里屠沽宅,原是当时王谢家。
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八二《秋前集》下批语有云:“特其自知
罪重谴轻,甘心窜滴,但有悲苦之音,而绝无怨怼君上之意,犹为可谅。”
今贞观诗怨甚矣,不但坚称冤枉,以杨恽自拟,还拿了秦始皇坑儒来比,岂
不是肆口诽谤乎。我取出《禁书总目》来一查,“我找着了”!《南堂诗抄》
的的确确收在里边。我很高兴我的眼力不差,假如去做一名检查官大可胜任
愉快也。
卷六有一篇诗题云,“乾隆戊午冬中三日,余马齿六十矣”,可以知道
方贞观是于康熙十八年己未,三十五岁隶旗籍,四十五岁放免,五十八岁被
徵博学鸿词,谢老病不赴。关于这件事有一首妙诗,题云:“部碟复至,备
见敦迫,终不能赴,再寄孙公”:
纁币与安车,吾闻其语矣,书传半真伪,窃恐未必尔。
今者符檄来,汹汹吏如鬼,幸不见执缚,几为敦迫死。
家无应门童,我病杖乃起,老妇惊踰垣,问祸来所以。
敢希稽古荣,奚至捕盗比,寄言谢故人,铭心佩知己。
世不乏应刘,樗栎何足齿,偃蹇负弓旅,免蹈虚声耻。
这里有意思的事,第一是博学鸿词敦迫的情形,大有锁拿沈石田的样子,其
次是方君仍旧的那样大不敬,他描写吏如鬼之汹汹,还说窃恐未必尔的古代
安车之类,真可以说幽默得很。卷一《乡大水》一篇未云:
官家积谷如山丘,立法本为苍生谋。
便宜行事汲都尉,流亡愧俸韦苏州,
古来书传半真伪,两人未识诚有否。
杀人不问挺刃政,屠伯何须在录囚。
这书传半真伪的话,可见早见用了,虽然是苏东坡恐本无扬雄的故典之转化,
却用得很有力量。同一篇中又有云:
小民赋命本饿殍,熟也不活奚灾伤。
这也比孟子的乐岁终身苦的话更说得辛辣,其区别盖因一是正言而一是逆
说,此正是幽默之力也。方君少年时盖颇有许行之徒的倾向,其《耕织词》
云:
贫女不上机,宫中皆草衣。农夫不耕田,侯王都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