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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第二节中所记王郝二君的尺牍成绩当然不能算好,盖其性情本.5

鸡鸣向田间,采桑朝露新,望望红日高,照见晏眠人。

又《题古战场图》云:

岂不畏锋镝,将军骄欲行。威尊身命贱,法重生死轻。

力尽□偏狡,天寒虏益横。谁非人子骨,千载暴边城。

第五句第三字原缺,或者是胡字吧?即此诸诗可以见作者思想之一斑,在清

朝桐城派虽有名,不佞以为方氏之荣誉当不在苞而在贞观耳。

诗我都不大懂,上边所谈只是就诗中所有的意思,随意臧否,也不敢自

以为是,并不真是谈诗。或恐有朋友疑心我谈诗破例,顺便声明一句。

廿六年四月廿七日,在北平苦住庵记。

〔补记〕《南山堂自订诗》十卷,嘉业堂有新刻本,末有癸亥刘承干跋,

中有云,自卷一至卷五为其裔孙渔川观察所藏弆,以畀余,惜已佚半,嗣留

心访求,竞获卷六至卷十,遂为完壁。渔川即吴永,然则我所得残书即是其

底本,但不知何以又流落在旧书摊头耳。近年又得全书一部,卷首有朱文长

方印曰,闽戴成芬芷农图籍,内容与刘刻本悉相同,唯原本有目录三十一页,

而刘刻略去,改为总目一页,未免少欠忠实。(民国癸未冬日编校时记)

□1937年

5月刊《逸经》30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后谈》

东莱左氏博议

近来买到一部书,并不是什么珍本,也不是小品文集,乃是很普通很正

经,在我看来是极有意义的书。这只是四册《东莱左氏博议》,却是道光己

亥春钱唐瞿氏清吟阁重雕足本,向来坊刻只十二卷八十六篇,这里有百六十

篇,凡二十五卷。《东莱博议》在宋时为经生家揣摩之本,流行甚广,我们

小时候也还读过,作为做论的课本,今日重见,如与旧友相晤,亦是一种喜

悦,何况足本更觉得有意思,但是所谓有意义则别有在也。

《东莱左氏博议》虽然“四库书目”列在“经部春秋类二”,其实与经

学不相干,正如东莱自序所说,乃是诸生课试之作也。瞿世瑛道光戊戌年跋

文云:

古之世无所谓时文者。自隋始以文辞试士,唐以诗赋,宋以论策,

时文之号于是起。而古者立言必务道其所心得,即言有醇有驳,无不本

于其中心之诚然,而不肯苟以衒世,文之意亦于是尽亡矣。盖所谓时文

者,至宋南渡后创制之经义,其法视诗赋论策为胜,故承用最久,而要

其所以名经义者,非诚欲说经,亦姑妄为说焉以取所求耳。故其为文不

必果得于经所以云之意,而又不肯自认以为不知,必率其私臆、凿空附

会,粉饰非者以为是,周内是者以为非,有司者亦不论其所知之在于此,

而始命以在《宇宙风》题作《谈〈东莱博议〉》。彼之所不知,于是微

言奥旨不能宿通素悉于经之内,而枝辞赘喻则可暂假猝辨于经之外,徒

恃所操之机熟,所积之理多,随所命而强赴之,亦莫不斐然可观,以取

盈篇幅,以侥幸得当于有司之目。噫,不求得于心则立言之意亡,不求

通于经则说经之名戾,时文之蔽类然己。《东莱左氏博议》虽作于其平

居暇日,苟以徇诸生之请,然既以资课试为心,故亦不免乎此蔽,其所

是非大抵出于方执笔时偶然之见,非必确有所低昂轩轻于其间,及其含

意联词,不得不比合义类,引众理以壮其文,而学者遂见以谓定论而不

可夺,不知苟欲反其所非以为是,易其所是以为非,亦必有众理从而附

会之,而浅见者亦将骇诧之以为定论矣。

关于经义的变迁,吾乡茹敦和著《周易小义》序中说的很简明,今抄引于下:

经义者本古科举之文,其来旧矣。至宋王安石作《三经新义》,用

以取士,命其子雩及吕惠卿等著为式颁之,此一变也。元延祐中定科举

式,以《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为书,以《易》《诗》《书》

《礼记》《春秋》经文为五经,别之为书义经义,又于破题承题之外增

官题原题大讲大结等名,此再变也。明成化中又尽易散体为排偶,束之

为八比,此三变也。至嘉隆以后于所谓八比之中稍恢大焉,渐至排中有

排,偶中有偶,乃于古今文体中自成一体,然义之名卒不改。

我们从这里可以知道两件事实。其一是八股文原是说经的经义,只是形式上

化散为排,配作四对而已。其二是《东莱博议》原是春秋类的经义,不过因

为《春秋》是记载史事的书,所以博议成为一种应试体的史论。这两件事看

似平常,其实却很重大,即是上边所说的有意义。

我们平常骂八股文,大有天下之恶皆归焉之概,实在这是有点儿冤枉的,

至少也总是稍欠公平吧。八股文诚然是不行,如徐大椿的《时文叹》所说:

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是圣门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

①《宇宙风》题作《谈〈东莱博议〉》。

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

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啼,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

白白昏迷一世。

又如我的《论八股文》中讲到中国的奴隶性的地方有云:“几千年来的专制

养成很顽钝的服从与模仿根性,结果是弄得自己没有思想,没有话说,非等

候上头的吩咐不能有所行动,这是一般的现象,而八股文就是这个现象的代

表。”不过我们要知道八股乃是应试的经义而用排偶的,因为应试所以遵守

功令说应有尽有的话,是经义所以优孟衣冠似的代圣人立言,又因为用排偶,

所以填谱按拍那样的做,却也正以此不大容易做得好,至今体魄一死,唯馀

精魂,虽然还在出现作祟,而躯壳败坏之后己返生无术矣。《博议》一类论

事的文章在经义渐渐排偶化的时候分了出来,自成一种东西,与经义以外的

史论相混,他的寿命比八股更长,其毒害亦更甚,有许多我们骂八股文的话

实在都应该算在他的账上才对。平常考试总是重在所谓书义,狭义的经义既

比较不重要,而且试文排偶化了,规矩益加繁琐,就是做《春秋》题也只有

一定的说法,不能随意议论,便索性在这边停止活动,再向别方向去发展,

于是归入史论一路去,因为不负责任的发议论是文人所喜欢的事,而宋人似

乎也特别有这嗜好。冯班《钝吟杂录》卷一《家戒》上云:

士人读书学古,不免要作文字,切忌勿作论。成败得失,古人自有

成论,假令有所不合,闭之可也。古人远矣,目前之事犹有不审,况在

百世之下而欲悬言其是非乎。宋人乡不审细止,如苏子由论蜀先主云,

据蜀非地也,用孔明非将也。考昭烈生平未尝用孔明为将,不据蜀便无

地可措足,此论直是不读《三国志)。宋人议论多如此,不可学他。

又卷八《遗言)有云:“宋人说话只要说得爽快,都不料前后。”徐时栋《烟

屿楼读书志)卷十六(宋文鉴)之十云:“宋儒论古人多好为迂刻之言,如

苏辙之论光武昭烈,曾巩之论汉文,秦观之论石庆,张来之论哪吉,多非平

情。孔子曰,尔责于人终无已时。大抵皆坐此病。”又蒋超伯(南渭椿语)

卷四云:“痰字从无人诗文者,朱直《史论初集)低胡致堂云:双目如菩,

满腹皆痰。鄙俚极矣,不可为训。”蒋氏原意在于论痰字,又未有的议论或

者也未必高明,反正这种东西是没法作得好的,但总之批评胡致堂的话是很

对,而且也可以移作许多史论的评语。史论本来容易为迂刻之言,再加上应

试经义的参和,更弄得要不得了,我说比八股文还有害的就是这个物事。盖

最初不过是双目如替,满腹皆痰,实为天分所限,随口乱说,还是情有可原,

应试体的史论乃是舞文弄墨,颠倒黑白,毫无诚意,只图入试官之目,或中

看官之意,博得名利而已。此种技俩在翟君的跋文中说得非常透彻,无以复

加,我们可以不必再来辞费,现在只想结束一句道:八股文死矣,与八股文

同出于经义的史论则尚活着,此即清末的策论,民国以来的各种文字是也。

去年我写过一篇小文,说明洋八股即是策论,曾经有这几句话:“同是

功令文章,但做八股文使人庸腐,做策论则使人谬妄,其一重在模拟服从,

其一则重在胡说乱道也。专做八股文的结果只学会按谱填词,应拍起舞,里

边全没有思想,其做八股文而能胡说乱道者,仍靠兼做策论之力也。”这个

意思我觉得是对的,关于八股文的话与徐灵胎相合,关于策论则与冯钝吟等

人相合,古人所说正可与我互作注脚也。

小时候在家读坊刻《东莱博议》,忽忽三十馀年,及今重阅,已不记那

几篇读过与否,唯第一篇论郑庄公共叔段,《左传》本文原在卷首,又因金

圣叹批点过,特别记得清楚,《博议》文亦尚多记得。如起首一节云:

钓者负鱼,鱼何负于钓?猎者负兽,兽何负于猎?庄公负叔段,叔

段何负于庄公?且为钩饵以诱鱼者钓也,为陷阱以诱兽者猎也,不责钓

者而责鱼之吞饵,不责猎者而责兽之投阱,天下宁有是耶?

又结末云:

本欲陷人而卒自陷,是钓者之自吞钩饵,猎者之自投陷阱也,非天

下之至拙者讵至此乎?故吾始以庄公为天下之至险,终以庄公为天下之

至拙。

读下去都很面善,因为这篇差不多是代表作,大家无有不读的,而且念起来

不但声调颇好,也有气势,意思深刻,文字流畅,的确是很漂亮的论,有志

写汉高祖或其他的论文的人哪能不奉为圭臬呢。但细看一下,也不必用什么

新的眼光,便觉得这确是小试利器,甜熟,浅薄,伶俐,苛刻,好坏都就在

这里,当作文章看却是没有希望的,因为这只是一个秀才胚子,他的本领只

有去做颂圣诗文或写状子而已。只可惜潜势力太大,至今还有多数的人逃不

出他的支配,不论写古文白话都是如此,只要稍为留心,便可随时随地看出

新策论来。在这时候如要参考资料以备印证,《东莱博议》自然是最好的,

其次才是《古文观止》。试帖诗与八股文不会复活的了,这很可以乐观,策

论或史论就实在没有办法,土八股之后有洋八股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八股出

来,我相信一定都是这东西的变种,盖其本根深矣。

我写这篇小文,并不是想对于世道人心有什么裨益,吾力之为微正如帝

力之大,如盂德斯鸠所说,实在我是一点没有办法。傅青主《书成弘文后》

云:“仔细想来,便此技到绝顶,要他何用?文事武备,暗暗底吃了他没影

子亏。要将此事算接孔孟之派,真恶心杀,真恶心杀。”我也只是说恶心而

已。

(二十六年六月七日,于北平苦住庵)

□1937年

7月刊《宇宙风》44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后淡》

贺贻孙论诗

谢枚如著《课馀偶录》卷一有一则云:

永新贺子翼贻孙先生著述颇富,予客江右尝借读其全书,抄存其《激

书》十数篇收之箧衍。其《水田居文集》凡五卷,议论笔力不亚魏叔子,

且时世相及,而名不甚显,集亦不甚行,殆为易堂诸子所掩耳,要为桑

海中一作手,非王于一陈士业辈所能比肩也。有云:遵时养晦,藏用于

正人无用之时,著书立说,多事于帖括无事之日。(答李谦庵书)。贫

能炼骨,骨坚则境不摇,彼无骨者必不能不逢迎纷纭,无怪其居心不静

也。无骨之人,富贵尤能乱志,贫贱更难自持(复周畴五书)。有意为

闲,其人必忙,有意为韵,其人必村,此不待较量而知也(书补松诗后)。

安贫嗜古之意溢于言下,可以觇其所养矣。

《四库全书总目》一八一“别集类存目八”著录文集五卷,评云:

所作皆跌宕自喜,其与艾千子书云,文章贵有妙悟,而能悟者必于

古人文集之外别有自得,虽针砭东乡之言,而贻孙所以自命者亦大略可

见,特一气挥写过于雄快,亦不免于太尽之患也。

又一二五“杂家类存目二”著录《激书》无卷数,评云:

所述皆愤世嫉俗之谈,多证以近事,或举古事,易其姓名,借以立

议,若《太平广记》“贵公子炼炭”之类,或因古语而推阐之,如“苏

轼书曹孟德”之类。其文称心而谈,有纵横曼衍之意,而句或伤于冗赘,

字或伤于纤丽,盖学《庄子》而不成者,其大旨则黄老家言也。

《四库提要》对于非正宗的思想文章向来是很嫉视的,这里所说还算有点好

意。平景孙著《国朝文薮》题辞卷一中也有一则是讲《水田居文集》的,并

说及《激书》,文云:

子翼少工时文,与茂先、巨源、石庄诸公齐名,举崇祯丙子副贡生,

入国朝隐居不出,顺治丁酉巡按笪江上欲以布衣荐,遂改僧服。据叶擎

霄《激书》序,似卒于康熙丙子,年九十一矣。文笔奔放,近苏文忠,

集中史论最多,其文意制峭诡,有似柳州、可之、复愚者。《激书》二

卷,包慎伯最爱之,谓近《韩非》《吕览》,而世少知者。盖嘉庆中骈

体盛而散文衰,桐城派尤易袭取,慎伯与完庵、厚堂默深、子潇诸子出,

以丙部起文集之衰,故有取于是。其风实自阳湖浑李二氏昉,于是古文

复盛,至于今不衰。

看了这些批评我就想找《水田居集》来一读,可是诗文集未能买到,只搜得

其他五种,即《激书》二卷,《易解》七卷,《诗解》六卷,《骚筏》一卷,

《诗筏》一卷,《易经》我所不懂,《诗经》颇有说得好的地方。《四库书

目》十六“诗类存目一”著录《诗解》,评有云:

每篇先列小序,次释名物,次发挥诗意,主孟子以意逆志之说,每

曲求言外之旨,故颇胜诸儒之拘腐,而其所从入乃在钟惺诗评,故亦往

往以后人诗法诂先圣之经,不免失之佻巧,所谓楚既失之齐亦未为得也。

盖迂儒解诗患其视与后世之诗太远,贻孙解诗又患其视与后世之诗太近

耳。

其实据我看来这正是贺君的好处,能够把《诗经》当作文艺看,开后世读诗

的正当门径。此风盖始于钟伯敬,历戴仲甫、万茂先、贺子翼,清朝有姚首

①《宇宙风》题作《论诗》。

源、牛空山、郝兰皋以及陈舜百,此派虽被视为旁门外道,究竟还不落莫,

《四库书目》中评万氏《诗经偶笺》云:

其自序有曰,今之君子知《诗》之为经,而不知《诗》之为诗,一

蔽也,云云。盖钟惺谭元春诗派盛于明末,流弊所及乃至以其法解经,

《诗归》之贻害于学者可谓酷矣。

我想这正该反过来说,《诗归》即使在别方面多缺点,其以诗法读经这一点

总是不错的,而且有益于学者亦正以此,所可惜者现今绍述无人,新文艺讲

了二十年,还没有一部用新眼光解说的《诗经》,此真公安竟陵派不如矣。

我们不必一定去爱古人;但有时难免有薄今人之意耳。

贺君说《诗》仍从序说,虽然只取古序发端一语,以为此外皆汉儒续增

不尽足据,其解释《诗》旨难得有新意思也是当然的,唯关于诗词颇多妙语,

如《卫风》“氓之蚩蚩”一诗,仍遵序云刺时也,解有云:

此篇与《谷风》篇才情悉敌,但《谷风》词正、此诗词曲,《谷风》

怨而婉,此诗恧而婉,其旨微异耳。且其列叙事情,如首章幽约,次章

私奔,三章自叹,四章被斥,五章反目,六章悲往,明是一本分出传奇,

曲白关目悉备,如此丑事却费风人竭力描写,色色逼真,所谓化工,非

画工也。今或从注说,谓必淫妇人自作乃能委悉如此,不知今古弃妇吟

经曹子建辈锦心绣肠从旁揣摩,比妇人声口尤为酸楚,况抱布贸丝车来

贿迁,分明是《出像会真记》,岂有妇人自供之理。

钟伯敬曰,子无良媒,滤之也,奔岂有媒乎。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亦谑之也,盖贸丝春时事也,此时已许之矣,故又谚之。古今男女狎昵,

情词不甚相达,但口齿蕴藉,后人不解,遂认真耳。

这里所说道理似均极平常,却说得多么好,显得气象平易阔宽,我们如不想

听深奥的文艺批评,只要找个有经验人略给指点,待我自己去领解,则此类

解说当最为有益了。《诗筏》一卷凡二百则,亦即以此气象来谈古诗,自《十

九首》以至明末。其自序云:

二十年前与友人论诗,退而书之,以为如涉之用筏也,故名曰《诗

筏》。今取视之,几不知为谁人之语,盖予既已舍之矣。予既舍之,而

欲人之用之,可乎?虽然,予固望人之舍也,苟能舍之,斯能用之矣。

深则厉,浅则揭,奚以筏为?河桥之鹊,渡则去焉,葛陂之龙,济则掷

之,又奚以筏为?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所极,送君者自涯

而返,君自此远矣。是为用筏耶,为舍筏耶,为不用之用不舍之舍耶?

夫苟如是而后吾书可传也,亦可烧也。

卷中佳篇甚多,意见通达,倾向公安竟陵而能不偏执,极为难得。略举其数

则如云:

不为应酬而作则神清,不为谄读而作则品贵,不为迫胁而作则气沉。

此虽似老生常谈,古今文人却没有几个人担当得起,上二是富贵不能淫,还

有许多人做得到,下一是威武不能屈,便不大容易,况威武并不限于王难耶。

又云:

公宴诗在酒肉场中露出酸馅本色,寒士得贵游残杯冷炙,感恩至此,

殊为可笑,而满篇搬数他人富贵,尤见俗态。惟曹子建自露家风,而应

瑒侍建章集诗末语不忘儆戒,颇为得体耳。大抵建安诸子稍有才调全无

骨力,岂文举正平见杀后,文人垂首丧气,遂软媚取容至此,伤哉。

《巷伯》之卒章曰,寺人孟子,作为此诗。《节南山》之卒章曰,

家父作诵,以究王讻。是刺人者不讳其名也。《崧高》之卒章曰,吉甫

作诵,穆如清风。《烝民》之卒章日,吉甫作诵,其诗孔硕。是美人者

不讳其名也。三代之民直道而行,毁不避怒,誉不求喜,今则为匿名谣

帖,连名德政碑矣。偶触褊心则丑语丛生,唯恐其知,忽焉摇尾则谀词

泉涌,唯恐其不知也。至于赠答应酬,无非溢词,庆问通贽,皆陈颂语,

人心如此,安得有诗乎!

此后举储光羲《张谷田舍诗》杜子美《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诗二篇为例,

以为唐人为之尚能自占地步,若在今人不知如何丑态矣,文繁不能备引。又

有云:

凡诗可盗者,非盗者之罪而诲盗者之罪。若彭泽诗诸葛出师文,宁

可盗乎?李杜韩欧集中亦难作贼,间有盗者,雅俗杂出,如茅屋补以铜

雀瓦,破衲缀以葡萄锦,赃物现露易于捉败。先明七才子诸集,递相剽

劫,乃盗窝耳。

徐文长七言古有李贺遗风,七言律虽近晚唐,然其佳者升少陵子瞻

之堂,往往自露本色,唯五言律味短,而五言古欠蕴藉,集中诙语俊语

学之每能误人,此其所病,然嘉隆间诗人毕竟推为独步。近日持论者贬

剥文长几无馀地,盖薄其为诸生耳。谚云,进士好吟诗,信哉。

少陵不喜渊明诗,永叔不喜少陵诗,虽非定评,亦足见古人心眼各

异,虽前辈大家不能强其所不好。贬己徇人,不顾所安,古人不为也。

近日吴中山歌挂枝儿语近风谣,无理有情,为近日真诗一线所存。

如汉古诗云:容从北方来,欲到到交趾,远行无他货,惟有凤凰子。句

似迂鄙,想极荒唐,而一种真朴之气,有张蔡诸人所不能道者。晋宋间

子夜曲及清商曲亦尔,安知歌谣中遂无佳诗乎。每欲取吴讴入情者汇为

风雅别调,想知诗者不为河汉也。

这几节我觉得都很好,有他自己的见识与性情,虽本是诗话而实是随笔,

并不讲某侍御某大令的履历,选录几首样本的诗,却只是就古今现成的资料

来发展他的感想,这里自然以关于诗的为限,实在可以看出他对于生活的许

多意思,这我以为是最有趣味的事。大约因为他是接近公安竟陵派的缘故吧,

他关于山歌也有高明的意见,大有编选吴歌集之意,只可惜没有实行,这个

光荣却给龙子犹得了去了。这一点长处,大约比较的顶容易为看官所承认,

其馀的难免心眼有异,恐怕会被人看作偏激,不合潮流亦未可知,不过在我

个人总以为然,觉得《诗筏》这一卷书是很值得破费工夫去一读的。《骚笺》

我也喜欢,现在却不想谈,因为《楚辞》我实在有点生疏,将来还得好好的

读了再来看这部书,那时才会得有话可说。

《激书》我读过几篇,这是该属于丙部而且又是杂学类的。长篇大论这

一路文章我不大喜欢,总觉得难免文胜于物,弄得不好近于八大家,好也可

以近《庄子》吧,可是谁都没有这把握。《激书》里有些意思与部分的文章

却也有好的,如《四库提要》所说的证以近事,或举古事易其姓名这一类,

看了很好玩。《酌取》篇中维扬巨贾公子炊饭必用炼炭,本《太平广记》,

已见《提要》。又《疑阳)篇叙贵州少年人鬼国,被鬼巫用“送夜头”法送

之登舟,原注亦云见《广记》中。《求己》篇述其友龙仲房访求王雪湖梅谱,

乃得画眉之李四娘与话媒之官媒李娘,盖用近事而文甚诙谐。又《失我》篇

引二事,其出典当在《笑府》中欤:

献贼掠禾阳时,禾阳之张翁假僧衲笠与之同匿。须臾贼至,踉跄相

失,疾呼僧不应,翁哭以为僧遇贼死矣。忽自视其衲笠皆僧物也,复大

哭曰,僧则在是矣,我安在哉?

楚湘有竖善睡,其母命之登棚守瓜。盗夜尽窃其瓜,竖睡正酣,盗

戏为竖剃发舁入僧寺。凌晨母见瓜竖皆失,踪迹至寺,竖尚鼾呼如雷,

母怒痛挞之至醒。忽自寻其首无发,诉曰,失瓜者乃寺内沙弥,非我也。

这种作法,说得古可以上接孟子舆的月攘一鸡,说得今也就是张宗子的《夜

航船》里和尚伸伸脚之类,要恭维或骂倒任凭自由,都有充足的口实可找,

不佞别无所容心,但自己则颇喜此体,惜终是写得不能好耳。讲到意思,也

有觉得可取的,如《汰甚》一篇,梅道人评云:

“天崇间举朝惯使满帆风,只图一时之快,遂受无穷之伤。贺子尝抱漆

室之扰,故其文痛快如此,今读之犹追想其拊膺提笔时也。”文中主意不过

是不为已甚,其言曰:“善治天下者无取乎有快心之事也,快心之事生而伤

心之事起矣。”此意亦自平常,但绝不易实行,况在天崇间乎,言者之心甚

深又甚苦,然而毫无用处,则又是必然也。

二十世纪的人听到天崇间事不禁瞿然,不知为何。陈言更复何用,徒乱

人意,故可不必再引,不佞今日所谈似可始终以诗为限,故遂题曰“贺贻孙

论诗”云。

(廿六年六月二十一日,于北平记)

〔附记〕见书目有“吴兴丛书”本《诗筏》一册,吴大受著,以为偶同

书名耳,今日有书贾携来,便一翻阅,则内容全同,不禁哑然。查卷未附传,

大受为吴景旭曾孙,卒于乾隆十八年,年六十九,计当生于康熙二十四年。

《诗筏》中云:“余于兵燹后借得唐人残编一帙,其中可笑诗甚多”,当然

系指甲申后事,非吴氏所及见。又末一则云:“以此二诗糊名邮送万茂先,

定其甲乙。”案万茂先著《诗经偶笺》在崇祯癸酉,尚在吴氏诞生前五十二

年,二人恐无相见的可能。况贺氏《诗筏》固自存在,不知何以错误。刘刊

本卷首题吴大受删订,或者原来只是抄录贺书,(却亦并未有删订,但缺一

小引耳。)后人不察以为即其所著,也未可料。名字虽然错乱,但《诗筏》

有了新刻本,于读者不无便利,只须知道这是水田居而非南山堂就好了。(七

月十六日记于北平之苦住庵)

□1937年

7月刊《宇宙风》45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后淡》

俞理初的诙谐

俞理初著《癸巳存稿》卷四有《女》一篇云:

《白虎通》云:女,如也,从如人也。《释名》云:女,如也,青

徐州曰娪。娪,忤也,始生时人意不喜,忤忤然也。《史记·外戚世家》

褚先生云:武帝时天下歌曰,生男勿喜,生女勿怒。《太平广记》《长

恨歌传》云:天宝时人歌曰,生男勿喜欢,生女勿悲酸。则忤忤然怒而

悲酸,人之常矣。《玉台新咏》傅玄《苦相篇》云:苦相身为女,卑陋

难再陈。男儿当门户,堕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生女无

欣爱,不为家所珍,长大避深室,藏头羞见人。垂泪适他乡,忽如雨绝

云。低头私颜色,素齿结朱唇,跪拜无复数,婢妾如严宾。情合同云汉,

葵藿仰阳春。心乖甚水火,有戾集其身。玉颜随年变,丈夫多好新,昔

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胡秦时一见,一绝逾参辰。此谚所谓姑恶千辛,

夫嫌万苦者也。《后汉书》曹世叔妻传云: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

失意一人是谓永讫,亦贵乎遇人之淑也。白居易《妇人苦》诗云:妇人

一丧夫,终身守孤子,有如林中竹,忽被风吹折,一折不重生,枯死犹

抱节。男儿若丧妇,能不暂伤情,应似门前柳,逢春易发荣,风吹一枝

折,还有一枝生。为君委曲言,愿君再三听,须知妇人苦,从此莫相轻。

其言尤蔼然。《庄子·天道篇》云;尧告舜曰,吾不虐无告,不废穷民,

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也。《书·梓材》:成王谓康

叔,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此圣人言也。《天方典礼》引谟

罕墨特云:妻暨仆,民之二弱也,衣之食之,勿命以所不能。盖持世之

人未有不计及此者。

俞君不是文人,但是我读了上文,觉得这在意思及文章上都很完善,实

在是一篇上乘的文字,我虽然想学写文章,至今还不能写出能像这样的一篇

来,自己觉得惭愧,却也受到一种激励。近来无事可为,重阅所收的清朝笔

记,这一个月中间差不多检查了二十几种共四百馀卷,结果才签出二百三十

条,大约平均两卷里取一条的比例。但是更使我觉得奇异的是,笔记的好材

料,即是说根据我的常识与趣味的二重标准认为中选的,多不出于有名的文

人学士的著述之中,却都在那悃愊无华的学究们的书里,如俞理初的《癸巳

存稿》,郝兰皋的《晒书堂笔录》是也。讲到学问与诗文,清初的顾亭林与

王渔洋总要算是一个人物了,可是读他们的笔记,便觉得可取的地方没有如

预料的那么多。为什么呢?中国文人学士大抵各有他们的道统,或严肃的道

学派或风流的才子派,虽自有其系统,而缺少温柔敦厚或淡泊宁静之趣,这

在笔记文学中却是必要的,因此无论别的成绩如何,在这方面就难免很差了。

这一点小事情却含有大意义,盖这里不但指示出看笔记的途径,同时也教了

我写文章的方法也。

俞理初生于乾嘉时,《存稿》成于癸巳,距今已逾百年矣,而其见识乃

极明达,甚可佩服,特别是能尊重人权,对于两性问题常有超越前人的公论,

葵孑民先生在《年谱》序中曾列举数例,加以赞扬,如上文所引亦是好例之

一也。但是我读《存稿》,觉得另有一种特色,即是议论公平而文章乃多滑

稽趣味,这也是很难得的事。戴醇士著《习苦斋笔记》有一则云:

理初先生,黟县人,予识于京师,年六十矣。口所谈者皆游戏语,

遇于道则行无所适,南北东西,无可无不可。至人家,谈数语,辄睡于

客座。问古今事,诡言不知。或晚间酒后,则原原本本无一字遗。予所

识博雅者无出其右。

这是很有价值的一种记录,从日常言行一小节上可以使人得到好资料,去了

解他文字思想上的有些特殊问题。《存稿》卷三《鲁二女》一篇中说《春秋》

僖公十四年季姬及鄫子遇于防,公羊谷梁二家释为淫通,据《左传》反驳之,

评云:“季姬盖老矣,遭家不造,为古贵妇人之失势者,不料汉人恕己度人,

好言古女淫佚也。”又云:“听女淫佚,则春秋之法,公子出境,重至帅师,

非君命不书,非告庙不书,淫佚有何喜庆,而命之策命,告之祖宗,固知瞀

儒秽言无一可通者。”又卷三《书难字后》有一节云:

《说文》,亡从入从└,为有亡,亦为亡失。唐人《语林》云:有

亡之亡一点一画一乙,亡失之亡中有人,观篆文便知。不知是何篆文有

此二怪字,欲令人观之。

又关于欸乃二字云:“《冷斋夜话》引洪驹父言欸乃音奥,可为怪叹,

反讥世人分欸乃为两字。此洪识难字诚多矣,然不似读书人也。”又有云:

“又短书言宋乩神示古忠恕乃一笔书,退检古名帖,忠恕草书是中心如一四

字。是不惟人荒谬,乩神亦荒谬也。”又卷四《师道正义》中云:

《枫窗小牍》言:宋仁宗时开封民聚童子教之,有因夏楚死者,为

其父母所讼,为抵死。此则非人所为。师本以利,诚不爱钱,即谢去一

二不合意之人亦非大损,乃苦守聚徒取钱本意而致出钱幼童于死,此其

昧良尤不可留于人世也。

又云“《东京梦华录》云:市学先生,春社秋社重五重九,豫敛诸生钱作会,

诸生归时各携花篮果实食物社糕而散。此固生财之道,近人情也。卷十一《芭

蕉》一文中谓南方雪中实有芭蕉,王维山中亦当有之,对于诸家评摩诘画乃

神悟不在形迹诸说深不以为然,评曰:“世间此种言语,誉西施之颦耳,西

施是日适不曾颦也。”卷十四《古本大学石刻记》中云:

明正德十三年七月王守仁从《礼记》写出《大学》本文,其识甚高。

时有张夏者辑《闽洛渊源录》,反极诋守仁倒置经文,盖张夏言道学,

不暇料检五经,又所传陈澔《礼记》中无《大学》,疑是守仁伪造。然

朱子章句见在,为朱学者多以朱墨涂其章句之语。夏欲自附朱子,亦不

全览朱子章句,致不知有旧本,可云奇怪。

后说及丰坊伪作石经本《大学》,周从龙作《遵古编》附和之,语多谬妄,

评云:“此数人者慷慨下笔,殆有异人之禀。”又《愚儒莠书》中引宋人所

记不近情理事以为不当有,但因古有类似传说,因仿以为书,不自知其愚也。

篇末总结云:“著者含毫吮墨,摇头转目,愚鄙之状见于纸上也。”可谓穷

形极相。古今来此类层出不尽,惜无人为一一指出,良由常人难得之故。盖

常人者无特别希奇古怪的宗旨,只有普通的常识,即是向来所为谓人情物理,

寻常对于一切事物就只公平的看去,所见故较为平正真切,但因此亦遂与大

多数的意思相左,有时也有反被称为怪人的可能,如汉孔文举明李宏甫皆是,

俞君正是倖而免耳。

中国贤哲提倡中庸之道,现在想起来实在也很有道理,盖在中国最缺少

的大约就是这个,一般文人学士差不多都有点异人之禀,喜欢高谈阔论,讲

他自己所不知道的话,宁过无不及,此莠书之所以多也。如平常的人,有常

识与趣味,知道凡不合情理的事既非真实,亦不美善,不肯附和,或更辞而

辟之,则更大有益世道人心矣。俞理初可以算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常人了,不

客气的驳正俗说,而又多以诙谐的态度出之,这最使我佩服,只可惜上下三

百年此种人不可多得,深恐只手不能满也。

□1937年

9月刊《中国文艺》1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后谈》

水田居存诗

贺贻孙《水田居存诗》三卷,凡诗七百首,词四十四首,其友人李陈玉

所选,有序,即梅道人也,卷首题同治庚午年新镌,似以前并未有刊本。卷

二七律二首,题曰“戊戌僧装诗”,注云,“有序未录”。平景孙《国朝文

薮》题辞卷一《水田居文集》项下云:“顺治丁酉巡按笪江上欲以布衣荐,

遂改僧服。”诗序即说此事,惜不传。《僧装诗》第一首中一联云:

问猎应高灵隐坐,谈诗又喜浙江潮。

用骆宾王事。第二首中云:

佛汗几回增涕泣,经声一半是离骚。

洛阳平等寺佛汗雨兆尔朱之祸,盖不仅寻常离乱之感。这里令人想起同时的

陈章侯来。《宝纶堂集》中有五古一首,题曰:

“丙戌夏悔逃命山谷多猿鸟处,便剃发披缁,岂能为僧,借僧活命而已。

闻我予安道兄能为僧于秀峰猿鸟路穷处,寻之不可得,丁亥见于商道安珠园,

书以识怀。”情事相似,唯早十二年而已。毛西河有报周栎园书,述章侯遗

事,有云:

“又一诗期以某时过敝里,而以年暮故畏死先期来,其中云,老迟五十

二年人。老迟者以甲申后更其名悔迟,故称老迟,非老莲之误也。”沈西雍

《匏庐诗话》卷中乃有一则云:

“唐刘驾弃妇词云,昨日惜红颜,今日畏老迟。老迟云者,谓垂老而迟

暮也,陈章侯自号老迟,当取诸此。”此说未妥,《宇宙风》题作《贺贻孙

村谣》。悔迟乃明遗民的口气,与迟暮意不同,盖陈章侯贺子翼方密之屈翁

山等人的出家都是同一的意思,章侯序中所谓岂能为僧借僧活命而已也。

《水田居诗》卷二又有七律十二首存八,题曰《戏和梅道人歌馆惜艳诗》,

有序云:

艳思已枯,绮语长断,然陶赋闲情,何损白璧,宋说好色,乃见微

词。金陵婉娘歌馆翘盼,以身奉人,道人惜之,偶尔赋赠,寄托规讽,

别有指陈,索余次韵,遂尔效颦。言外索之,方知道人与余所咏者实非

妇人也。

题序殊佳,唯不知此辈为何如人,岂亦牧斋梅村之流亚欤。诗亦有妙句,如

云:

每恨情多到妾少,翻因夜短梦君长。

*

偷筹有意嗔宜怒,掩袖无声笑近徘。

*

单思一枕游仙梦,许嫁千番捣鬼词。

原注云:捣鬼谓诳词,单思谓痴想,皆娼家方语。案《开卷一笑》卷二有《金

陵六院市语》一篇,此注可为补遗也。诸诗妙在只是歌馆惜艳,仿佛所咏者

实只是妇人,别有讽刺的地方不大明瞭,我想这或者正是诗人用意处,盖惜

妇人入歌馆原来只是贼出关门,若在其前还有点希望以后就只好描写以身奉

人的境况,说以寄规讽可,说以寄惆怅更可也。对于非妇人的委身歌馆也只

同样的措词,不更作严刻的谴责,岂必由于诗人之温柔敦厚,殆亦以此为最

好的作法耳。

①《宇宙风》题作《贺贻孙村谣》。

卷三中有《村谣》,三十二首存二十八,写民间疾苦,别出一种手法。

有序云:

赤魃方殷,白额尤横,僻邑小民,何辜于天。不可咏也,伊可怀也。

陈章侯有《避乱诗》一百五十三首,其《作饭行》自叙有云:

山中日波波三顿,鬻图画之指腕为痛焉,儿子犹悲思一顿饭,悲声

时出户庭,予闻之凄然若为不闻也者。商絅思闻之以米见饷,此毋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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