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附记]第二节中所记王郝二君的尺牍成绩当然不能算好,盖其性情本.6

福也,犹不与儿子共享毋望之福哉,乃作一顿饭,儿子便欢喜踊跃,歌

声亦时出户庭。今小民苦官兵淫杀有日矣,犹不感半古之事功否。感赋。

诗末有二联云:

鲁国越官吏,江上逍遥师。

避敌甚喂虎,篦民若养狸。

其词可谓严厉矣,所指却是明之义师,而出诸遗民之口,其事大可哀,

若《村谣》中乃是记清之文武官吏虐民的事,情形不同,口气亦遂有异,今

抄录数首于下:

其八:

保甲输钱役未宁,社仓旧籍索逃丁,

奸胥倚杖先贤法,枉被穷檐骂考亭。

其九:

襁负相牵避远村,饥烟冉冉出柴门。

桃源复苦桑麻税,何处仙家不断魂。

其十:

邻翁窜去又三年,空室长肩鸟乱喧。

废圃无人邀我醉,桃花独自饱春烟。

其十二:

紫柰青梨税入城,名园斫遍为朱樱。

官府不容栽果树,儿童何处打流莺。其十四:

官司虽苛怨无言,但怨先人旧业存。

羡杀东家家破后,催租夜半不惊魂。

其十七:

令箭频来小户诃,沿门遍发长官鹾。

村儿不识将军贵,但怪虎牌斩字多。

原注云:营将贩盐,和沙发卖。

其十八:

役重偏愁有此身,今生髓竭莫辞贫,

鬻儿权作斯须喜,明日朝餐省一人。

其二十五:

十年野哭迭相赓,鬼啸悲凄尚有情。

今日死亡都惯见,行人无泪鬼吞声。

其二十六:

杨枝入户晓烟迷,绿向前村一树低,

犬吠烟中挨牒到,邻鸡飞上树头啼。

原注云:上官差兵挨查异色。

其二十七:

羽流缁客走如僵,搜索惊啼恐夕阳,

小尹青牛留不住,普贤白象亦踉跄。

原注云:僧道亦以挨查逃去。

以上共抄了十首,以诗论不必尽佳,只取其诗中有史耳,且语多诙诡,

正其特异处,二十八首中尽有语平正而意悲怆者,读之反不见佳,盖由说得

容易太尽之故欤,略举一二例如下:

其二十二:

娇妻嫁去抵官银,临别牵裾吏尚嗔,

夜梦都忘身在械,枕边犹唤旧时人。

其二十四:

催赋健儿势绝伦,儒冠溺后拭红裙,

山歌联唱杯联饮,脂粉含羞不忍闻。

将这两首诗读过一遍,觉得他的力量总不及前面的十首,为什么缘故虽

然我不知道,但这却是事实。这十首差不多全是打油诗,论理应该为文坛所

不齿,一边的正宗嫌他欠高雅,不能载道,又一边的正宗恨他太幽默,不能

革命,其实据我看来却是最有力,至少读过了在心上搁下一点什么东西,未

必叫他立刻痛哭流涕,却叫他要想。拍桌跳骂,力竭声嘶,这本是很痛快的,

但痛快就是满足,有如暑天发闷瘀,背上乱扭一番,无论扭出一个王八或是

八卦,病就轻松,闷着的时候最是难过,而悲惨事的滑稽写法正是要使人闷

使人难过。假如文章的力量在于煽动,那么我觉得这种东西总是颇有力量的

吧。从前读显克微支的小说,其《炭画》与《得胜的巴耳德克》两篇都是用

这方法写的,使我读了很受感动,至今三十馀年还是不曾忘记。这回看水田

居的诗得见那几首村谣,很是佩服,这一半固然由于著者的见识,一半也因

为是明末清初在公安竟陵之后,否则亦未必可能也。

贺子翼在《诗筏》卷上有一则云:

看诗当设身处地,方见其佳。王仲宣《七哀》诗云:“出门无所见,

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

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昔视之平平耳,

及身历乱离,所闻所见殆有甚焉,披卷及此,始觉酸鼻。此是好一则诗

话,却也可应用在他自己的诗上。我不知现今的人看了他这些诗,稍觉得酸

鼻乎,抑以为平平乎。我个人的意见不足贡献,还是要请看客各自理会耳。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六日,于北平苦茶庵)

□1937年

10月刊《宇宙风》48期,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后谈》

读大学中庸

近日想看《礼记》,因取郝兰皋笺本读之,取其简洁明了也。读《大学》

《中庸》各一过,乃不觉惊异。文句甚顺口,而意义皆如初会面,一也。意

义还是难懂,懂得的地方都是些格言,二也。《中庸》简直是玄学,不佞盖

犹未能全了物理,何况物理后学乎。《大学》稍可解,却亦无甚用处,平常

人看看想要得点受用,不如《论语》多矣。不知世间何以如彼珍重,殊可惊

异,此其三也。

从前书房里念书,真亏得小孩们记得住这些。不佞读“下中”时是十二

岁了,愚钝可想,却也背诵过来,反复思之,所以能成诵者,岂不正以其不

可解故耶。(三月五日)

□1938年

6月

24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绍兴十八年同年录止后

石公搜集古今年谱,得《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抄本,携以相示。余告

石公海王村书肆尚有乾隆活字本,遂又取来,乃是郋园藏本,首有题识。是

录以第五甲有朱晦庵名,故流传至今,唯余观录中列举诸人小名小字,此种

资料更是珍重,陈解元辑《古贤小字录》,自汉迄宋,才得二百,今此一卷

中便有三百三十人,甚可喜也。此书今归龙川厉君,以余有前记因缘,属题

数语,因漫书其事,以为纪念。

(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十四日灯下)

□1938年

6月

24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东山谈苑

《东山谈苑》卷七云,“倪元镇为张士信所窘辱,绝口不言,或问之,

元镇曰,一说便俗。”此语殊佳。余澹心记古人嘉言懿行,裦然成书八卷,

以余观之,总无出此一条之右者矣。尝怪《世说新语》后所记何以率多陈腐,

或歪曲远于情理,欲求如桓大司马树犹如此之语,难得一见。云林居士此言,

可谓甚有意思,特别如余君所云,乱离之后,闭户深思,当更有感兴,如下

一刀圭,岂止胜于吹竹弹丝而已哉!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日灯下记于苦茶庵西厢。

□1938年

6月

24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经律异相

阅梁宝唱编《经律异相》,卷四十八“禽畜生部十”,“千秋”条下引

《婆须蜜经》第八卷云,”千秋人面鸟身,生子还害其母,复学得罗汉果,

畜生无有是智及有尊卑想,不受五逆罪。”中国旧说,鸟兽中之不孝者有枭

与破镜,破镜不知是何物,枭则世间多有,只会吞吃小鸟及老鼠等,不能食

他鸟也,而久蒙食母之恶名,千秋人面鸟身,岂亦其同类耶。印度事情不能

知悉,惟其体察物情,开遮合理,先贤博大之精神可想也。中国儒生严于人

禽之辨,而此等处又缠夹不清,有愧和尚们多矣。(三月九日晨记)

□1938年

6月

29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柳崖外编

徐昆后山著《柳崖外编》十六卷,笔意学聊斋,世又传其为蒲留仙后身,

论其位置,大抵也就是如此。卷十五《断肠草》一则,辨证名物,别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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