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黄鸟亦名仓庚,亦名黄鸥,《诗经》屡见,而乡人不作如此呼也。
余少年初到家乡,时春日双桐斋畔黄鸟■睆可听,而乡人呼之日黄瓜娄,
盖即黄栗留之转讹,若非羽毛声音显然可辨,又乌知黄瓜娄之即黄鸟也。
世儒泥于章句,不暇向老农老圃细细商榷,妄逞臆说,未有不如《齐民
要术》及《兼明书》之自以为是者。
此数语说尽笺注虫鱼之通病,只郝兰皋一人或可称例外耳。现代博物学家可
以有兴趣来提倡古文,却无意于考订文史上的名物,此是别一种鄙陋,而其
病源则一也。博雅之士,才真能使学术与艺文接触,中国到何时始有此希望,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思之怅然。
□1938年
6月
29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云仙散录
《云仙散录》三百馀条,一读即可知是冯氏所自造,大抵爱华丽纤巧,
与陶榖之《清异录》鼻息相通也。援引虽不足凭信,后世即据此为故实,通
用至今者亦复不少。卷中三出渊明列传,所写却都不似,犹不如《庐阜杂记》
所说攒眉一事,能具陶公面目。其记孟浩然的两节,如苦吟至眉毫尽落,又
看视鱼竹,均颇有可喜处,虽然竹有几节,鱼有几鳞,不佞亦是不知,本来
笑不得孟君也。(三月甘一日)
□1938年
6月
29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藤阴杂记
戴菔塘《藤阴杂记》十二卷,清末有重刊本。数年前曾求得其原刻,自
序署嘉庆丙辰,题叶只写书名,不记年岁。近日又得一部,则左右有字两行
云,嘉庆庚申增辑,石鼓斋镌。校阅本文,计卷一末多一则,卷八多两则,
卷十二多一则,原板补刻者也。昔尝与饼斋戏语,模拟书中所记,大抵如云,
朱竹垞迁居至南横街,中途覆车,损一书簏。惟事虽琐屑,亦复有可喜处,
只可惜诗多而记事少耳。
(四月十三日烛下记于北平知堂)
重刊板现存湖州会馆,民国初年有董君新印若干以赠人,寒斋因亦有其
一部。董君时为部吏不得意,一日访乡先达于积跬步斋,大发牢骚,意欲蹈
海。先达倾听良久,徐答曰,我看可以慢慢的来。本系方言,难以记录得恰
好,惟此应答极有意思,前辈风度俨然如见,可以收入民国的《世说》中去。
因《藤阴杂记》辄复忆及,附记于此,亦复可备吴兴掌故之一也。(三十二
年九月二十日)
□1938年
7月
2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孔子集语
孙星衍辑《孔子集语》卷二,据《太平御览》四百八十二引师觉授《孝
子传》云:
仲子崔者,仲由之子也。初子路仕卫,赴蒯聩之乱,卫人狐黡时守
门,杀子路。子崔既长,告孔子欲报父仇,夫子曰,行矣。子崔即行。
黡知之,曰,夫君子不掩人之不备,须后日于城西决战。其日黡持蒲弓
木戟,而与子崔战而死。
此文重在记子崔之孝,但是我们看过去留在眼里的,却是狐黡。此等人盖是
周时所特有,如《孟子》里的庾公之斯,《檀弓》里的工尹商阳,武士而有
儒雅气,殆是儒家理想的传说英雄,与《史记》刺客列传中人气味又不相同
也。传说中的人物与事件,未必实有,但于此可以见造作者的心情愿望,亦
是有趣味的事。我所以喜欢此故事者,盖亦为此故耳。
(甘七年四月十四日)
□1938年
7月
2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乡言解颐
《乡言解颐》五卷,十年前在孔德学校见书估挟此书,隅卿谓尚可看,
劝以薄值收得。内有缺叶,去年夏从石君借得一本,抄补卷末所缺两纸,卷
三则仍缺一叶也。书中不出撰人姓名,惟自序称瓮斋老人,据本文知其姓李,
宝坻人,号朴园而已。前日在南新华街得《虚受斋诗抄》十二卷,附《朴园
感旧诗》一卷,宝坻李光庭著,乃知即是此人。《乡言》中之造室十事(庚
子),消寒十二事之八(己丑),新年十事(丁亥),杂物十事(己亥),
金银钱三事(戊戌),各诗均见集中,注有年岁。诗抄止于庚子,《乡言》
题署庚戌,盖又十年后矣。朴园诗虽卷卷有张南山批点题咏,以余观之,其
可喜终不及《乡言》,而《乡言》中之记述注解亦比所收韵语为可贵。余喜
得诗抄,因其为瓮斋之作,实犹屋上之乌鸟耳。《乡言》在隆福寺街又陆续
得二部,卷三缺叶如故,殆真是板缺,无可如何,至今亦未能借得全本抄补
之也。(四月二十六日)
□1938年
7月
2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十种古逸书
三十年前曾有《茆氏十种》一部,竹纸旧印,心甚喜之,惜久已失去,
欲再买,终因循未果。前日有书估携此一部来,白纸而书品不佳,以价不昂,
乃收得之。辑录古书,本多可喜,惟余所惓惓于此书者,殆有故友之思,如
《毛诗品物图考》类耶。十种中觉得最有意思者是《古孝子传》,因其收罗
特备,便于观览,原本文章质朴,态度真率,无论记何事都不失静穆之气,
所以可取也。尝欲取《列女传》《孝子传》以至《东山谈苑》,以意点定之,
亦可消遣,只可惜中选者恐不能多,未免扫兴,以是迟迟耳。
(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
顷又得一部竹纸印者,有“之江文理学院图书馆珍藏”印,板心较高大,
当是原刊本。此翻刻不知系何时所刊,苟非得别本比较,一时亦不易看出。
首叶序文第九行,原文云,所赖于后来者,今误赖为颖,此或是一种后刻之
证明欤。
(三十一年十二月九日再记)
□1938年
7月
2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荛圃藏书题识续录
此《续录》两册价奇昂,在此时尚有人刻木板印连史纸,已属难得,价
昂可原谅也。惟其纸乃横折,触手即知,余最所不喜。能刻书而不知用纸,
何耶?
(五月三日记于北平)
□1938年
7月
2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解脱集
袁中郎与江进之书云:
越行诸记描写得甚好,谑语居十之七,庄语居十之三,然无一字不
真,把似如今假事作文章人看,当极其嗔怪,若兄决定绝倒也。
此语殊不虚,但如《鉴湖》一篇中所言,亦有失之颠处。要知此不必一定是
解脱,盖颠狂也会有谱,反而不解脱也。前半说贺家池实佳,其夸石篑语则
真大大的落了套矣。大家却亦笑不得中郎,只可默识之以自镜耳。
诗不敢说,贺家池诗中自称袁阿宏,诗文中又常提及阿宾,偶尔见之亦
觉得有风致。中郎殁后,小修为订定全集,乃于其《西湖一》中改去觅阿宾
旧住僧房一句,此等处均颇有情趣,思之亦复可笑可喜也。(五月八日晨书
于旧苦雨斋东窗下)
□1938年
7月
2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眉山诗案广证
《眉山诗案广证》卷六附载中,录东坡祭黄州太守徐君猷文,张秋水案
语中有一节云:
君猷后房甚盛,东坡“常闻堂上丝竹”词中,谓“表德原来是胜之”
者,所最宠也。东坡北归,过南都,则其人已归张乐全之子厚之恕矣。
厚之开宴,东坡复见之,不觉掩面号恸,妾乃顾其徒而大笑。东坡每以
语人,为蓄婢之戒。
余读之颇有感,东坡之不能忘君猷,与胜之之不记得,岂不皆宜哉。又见《东
坡事类》卷十二引《宋稗类抄》云:
王定国岭外归,出歌者劝东坡酒,歌儿日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媚
丽,家世住京师。坡问柔奴:“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奴对曰:“此
心安处,便是吾乡。”
此言甚柔和,却是极悲凉。嗟乎!此正与胜之大笑相表里也。吾不解儒者何
以不能懂得此意,不佞非学佛人,于此稍有知识,盖亦半从儒出者耳。审如
是,则儒之衰久矣,吾辈乃得其坠绪而维系之者也。此语奇矣,我却相信是
不错的,但知者自知,若勉强告示,犹如嚼饭哺人,或敲头劝学,殆无用处
也。
(二十七年五月一日,知堂记)
□1938年
7月
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养和轩随笔
陈伯雨著《养和轩随笔》云
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云,蟹受汤镬之苦比他物为甚,未尝不
触君子远庖厨之心。及阅俞曲园《茶香室丛抄》,引骈蕖道人《姜露庵
杂记》云,蟹生而母死,争食其肉,水族之枭也,则老饕之嗜可援以自
解矣。
案骈蕖道人即吾乡施山,著有《通雅堂诗抄》十二卷,其《杂记》六卷有申
报馆印本,后又有家刻木板本,在说部中尚非下乘,而卷二说蟹及鳢乃极可
笑。越中老年人食湖蟹,尚须备木墩铁椎,用以敲壳,不知小蟹如何得食,
此即不合物理;若其谈及虫鱼的伦常,不能如印度大师之明智,却尚在其次
耳。关于鳢鱼则云,鳢生而母盲,以身饲母,水族之乌也。如既已以身饲母,
世间便无有小鳢矣;且渔人常捕乌鳞鱼,货之于市,亦未尝见有盲者。施寿
伯当是居于直乐施一带的水乡人,对于水族之事似殊不甚了了,亦可异也。
(五月二十一日)
□1938年
7月
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陶庐五忆
金武祥著《陶庐五忆》有“踏青更带小鸡钱”之句,注云:
昔人诗云,杖头闲挂百钱游。吾乡则有‘踏青须带小鸡钱”之谚,
盖暮春田家伏卵哺雏,巷陌皆满,举步偶一不慎,致伤微禽,或须给钱
以偿之耳。
沈同芳评乃云,“小鸡钱亦曰小饥钱,谓携钱购食以充饥也。”案金注自是
事实,江浙情形相去不远,读之如见春日长闲光景,住民以门前为其院落,
鸡豚游行自在,固与石板地改为马路后迥不同耳。沈评盖后起附会之说,小
饥钱固嫌不词,且如此说便索然无味,真是点金成铁手也。注解家好出奇制
胜,往往如此,鸡尸牛从,即其好例。但天下佳妙事又多在寻常中,若懂得
这一点,则读书作文当可以无大过矣。
(五月甘三日漫记)
□1938年
7月
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阮庵笔记
廿七年戊寅端午前三日,隆福寺书估携此书来,乃收得之。在此时尚买
闲书,奇矣,但不看书又将如何?
《阮庵笔记》素所喜爱,惜《餐樱庑随笔》等尚未收入耳。好奇处第一
是不记怪异,谈报应。谈报应是明清文人一大毛病,虽阮伯元亦不能免,但
如一染此病,百事便都不足观矣。
《蕙风簃二笔》卷二注云,余撰笔记,雅不喜撮抄近人词诗,惟于乡邦
文献,则未忍概从弃置。此意亦可喜。而其文笔朴实,风趣闲雅,自有胜地,
近代著作中少见其匹。粟香室亦有五笔,而持与比校,显有上下床之别,此
中固自有确实可据者在也。
五月三十一日晨风雨晦冥中,坐旧苦雨斋东窗下记。庭院中水已没阶,
有巨蛙鸣声出自草里,忽断忽续也。
□1938年
7月
6日刊《北平晨报》,暑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泊宅编
《泊宅编》卷上有一则云:
宗泽,婺州农家子,登进士科,任馆陶尉,凡获逃军即杀之,邑境
为之无盗。时吕大资惠卿帅大名,闻其举职,因召与语,仍荐之,且诫
曰,此虽警盗贼之一策,恨子未阅佛书,人命难得,安可轻杀,况国有
常刑乎。泽靖康中为副元帅,后尹开封卒。
《四库提要》乃议之曰,至宗泽乃其乡里,而徽宗时功名未盛,故勺颇讥其
好杀,则是非未必尽允。案原文明系泽做了副元帅开封府尹后所说的话,而
《提要》乃以为在其功名未盛时,故施轻诋,可笑甚矣,此无他,亦只是要
统制思想耳。宗岳诸公既奉为偶像,便不能再说,即记其从前好杀好掠,亦
是是非未允了。这里更有感触的,乃是胜残止杀还得求之于佛书,读圣贤书,
登进士科,而尚不能知人命之重,念之郁郁不快者久之。(六月八日记)
□1938年
7月
15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记海瑞印文
偶读《论印绝句》,查药师诗有注云
海忠介公印,以泥为之,略锻以火,文日司风化之官。观之觉忠介
严气正性,肃然于前。见周栎园《印人传》。
余平日最不喜海瑞,以其非人情也。此辈实即是酷吏,而因缘以为名,可畏
更甚。观印语,其肺肝如见,我不知道风化如何司,岂不将如戴东原所云以
理杀人乎。姚叔祥《见只编》卷上云:
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
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此女即涕
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
周栎园《书影》卷九所记与此同。余读之而毛戴。海瑞不足责矣,独不知后
世啧啧称道之者何心,若律以自然之道,殆皆虎豹不若者也。(六月八日,
知堂书)
□1938年
7月
15日刊《北平晨报》,暑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白石诗词题记
《白石诗词集》,寒斋有四印斋王氏,榆园许氏,野水闲鸥馆倪氏,涵
芬楼影印陆氏各本,同出一源。此外有一本,诗词各止一卷,末有跋,署康
熙甲午秋禊日玉几山人陈撰书。同时别得一本,原板后印,前有序署雍正丁
未四月,歙陔华洪正治书,陈跋末康熙甲午云云十四字,则改刻为:
陔华先生服奇道古,雅喜是编,爱为开雕,冀垂永久,盖其表章之
功匪细也。丁未清和,钱塘陈撰玉几书。
盖陈本系原刊,其后十数年板归洪氏,乃改窜旧跋,未免可笑。其实玉几山
人与陔华先生实在有何情分,亦尚不可知也。洪氏刊有《证人堂人谱》二册,
甚精好,序署雍正丙午,正是前一年事,而白石诗词乃如此苟且,奇矣。况
周仪《香东漫笔》卷一,列记所藏白石集,有歙洪正治本,无陈撰名字,四
印斋榆园各刻亦只举洪本,然则悉未曾见玉几山人原本耶。此一册有康熙甲
午跋者,虽经裁截改订,书品不佳,盖亦难得而可宝矣。
(六月十五日)
□1938年
7月
15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关于南浦秋波录
得《南浦秋波录》抄本四册,分为纪由、宅里记、习俗记、岁时记、琐
事记、纪人各篇,文笔既佳,亦颇有见解,在此类书中不可多得。题曰华胥
大夫著,谢枚如在《赌棋山庄诗集》中有《〈南浦秋波录〉题后》六首,自
注云,是录张亨甫所著,盖述台江冶游之事。亨甫又著有《金台残泪记》三
卷,今收入《清代燕都梨园史料》第一辑中,据我看去殊不及《秋波录》,
盖文情实不足,不尽由于鄙人恶男倡之偏见也。《秋波录》所记习俗琐事多
可备考究,文字简洁,又殊有见地,如“习俗记”中所云:
诸姬皆不缠足。(原注云,案缠足或以为始于六朝,始于中唐,始
于齐东昏,始于李后主,其说不一,然前明被选入宫之女尚解去足纨,
别作宫样,可知不缠足原雅装也。)所穿屦,墙纵不过四寸,横不过二
寸,底高不过二寸,长不过三寸,前斜后削,行袅娜以自媚,视燕齐吴
越缠而不纤,饰为假脚者,觉美观矣。
尝阅崔东壁《读风偶识》,见卷二“伯兮”章下有云:
古之妇女膏沐而已,膏沐以为夫容而已。秦汉以来始有脂粉,唐人
尤以为重,宋元之际加以缠足,而天真几不复存矣。
一谈冶游,一讲经学,而此处意见甚相似,觉得很有意思。谢在杭著《文海
披沙》卷五有“缠足”一条,末有云:
乐天但言跌如春妍而不言尖如春笋,谢灵运素足之妇而不及短足之
姝,即东昏玉奴步生莲花,亦非以其小也。然女足不缠实佳。
张亨甫对于谢君的话盖亦多佩服,在“琐事记”中曾屡次称引,末一节云:
谢在杭又云,金陵秦淮一带,夹岸楼阁,中流箫鼓日夜不绝,盖其
繁华佳丽,自六朝以来已然矣。杜牧诗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
后庭花。夫国之兴亡岂关于游人歌伎哉,六朝以声乐亡,而东汉以节义,
宋人以理学,亦卒归于亡耳。但使国家承平,管弦之声不绝,亦足妆染
太平,良胜悲苦呻吟之声也。
案原文见《五杂组》卷三地部一,在正经人看了或者以为不足为训,我却喜
其平易近人情,胜于假道学,虽然歌伎的制度本来也不是我所赞成的。《赌
棋山庄词话》卷六云:
去省会南门十里,地曰洲边、湾里,皆水阁诸姬所居,详张亨甫《南
浦秋波录》。..道光辛巳洲边灾时,太守王君楚常禁人扑救,延烧殆
尽,后虽屡有兴作,而壮丽终逊从前,非必严禁知敛迹,盖亦一时财力
之不及。吾友张任如仁恬尝言,神而五帝则人无不媚之者,人而娼妓则
人无弗溺之者,故二处为销金巨壑,至五帝叹寂寞,娼妓多贫窭,则民
穷财殚可知矣。乙曰予游连江,填《金缕曲》寄芭川,中云:
官府催租声不断,
误几家红粉飘零死,
乐游曲,犹佳耳。
盖亦本此意也。嗟乎,论治者亦知歌舞为太平之象哉!
这意思与上文相似,谢枚如盖亦知言者也。我们又因此得知太守王某的故事,
此人必是道学家,故能有此断然处置,如俞理初所谓虐无告也。《秋波录》
“琐事记”中又有一则云:
《唐才子传》,西域辛文房所撰,《四库全书》无完本,而日本固
有之,其于唐赵光远颇致讥词,以其作《北里志》故也。然光远此书能
流传异代,远播绝域,视著书千万言一旦灰飞烟灭,幸而存者又徒供人
覆酱瓿,则犹愈矣。
此言盖是作者为自己解嘲,道理却亦不错。——不过远播绝域一语稍有误解,
西域人见到《北里志》恐亦还是在中国也。二书同是述青楼红粉之言,正如
文房所说,但《秋波录》出于近代,所记琐屑事尤多,都是风俗史上的很好
资料,我觉得更有意思。近来想稍收集关于冶游之书,而既不专精,又复吝
啬,结果自然是不能大有所得,但就所有的书中看去,则此册要算是很好的
一种了。此类书籍的蒐集保存责在图书馆,个人力量终是有限,寒斋收藏至
今亦总不过二十馀种而已。
孙耀卿编《丛书目录拾遗》卷三云,《华胥大夫杂著》,建宁张际亮撰,
光绪庚寅刊,其首二种即为《金台残泪记》与《南浦秋波录》,各三卷。高
坐庵主人近从海王村得《秋波录》刊本,较抄本多人表数叶,又有自序,计
百五十字,末署太岁庚寅送春日。案录中说及道光壬午后八年事,正是庚寅,
乃道光十年,距刻书之年已甲子一周矣。(六月十九日记)
□1938年
7月
20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南阜山人诗集
幼时读《板桥诗抄》中绝句二十三首,乃于音五哥图清格之外记得有高
西园。近阅鲍辛甫著《稗勺》,见有题曰《真雅文俗》,其文云:
紫幢王孙文昭厌交旗下人士,谓非真雅。高南阜评南方士人多文俗。
二君皆与余善。
觉得南阜山人洵是妙人,出诗集七卷读之,虽有可喜处,惜实不解诗,总无
可说。不佞最善傅青主,可谓真雅,若南阜者当在次位。诗集卷二中有《儿
童诗》《小娃诗》各四首,此类文字非俗士所能下笔也。
(廿七年七月十六日)
□1938年
7月
2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四奇合璧
《四奇合璧》四卷,光绪八年刊,题花下解人编,卷首有三借庐主人序,
称吾友慕真山人所作。案邹弢著《三借庐赘谈》卷四有俞吟香一则,中云:
君姓俞名达,自号慕真山人,中年累于情,余以惜玉怜香才人常事,
未敢深惩其失也。比来扬州梦醒,志在山林,而尘绁羁牵,遽难摆脱,
甲申初夏遽以风疾亡,为之叹息不已。著有《醉红轩笔话》,《花间棒),
《吴中考古录》,《闲鸥集》等书,诗亦清雅不俗。
《申报》馆光绪四年间刊有《青楼梦》六十四回,亦是慕真山人著,有邹弢
序文,而《赘谈》中并不说及。《四奇合璧》岂即《花间棒》耶,疑未能明。
所谓四奇,乃是美谈、韵语、痴想、绮愁各一卷,盖是李笠翁《闲情偶寄》,
张山来《幽梦影》之馀绪,而本来力弱,又是学步,遂愈见竭蹶,大有秀才
岁考之概矣。光绪初吴下多才人,如王韬、蔡尔康、邹弢皆是,而一样才薄,
此派盖已成弩末,亦是大势所趋也。书中自称《四奇合璧》,王廷学题字乃
于其上加品花二字,其实本非谈冶游者,如时式说法,当云香艳小品耳。(七
月十六日)
□1938年
7月
2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小柴桑喃喃录
陶石梁的声名虽然不及他老兄石篑的大,他的文集也未得见,但是我读
所著《小柴桑喃喃录》二卷,却很觉得佩服。此书自序中云,“余年已望七。”
其时为崇祯乙亥,在明亡前十年,阅历既多,忧深思远,而文笔朴实,令人
想起《颜氏家训》来,每展卷不胜感叹。
卷上有一则云:
吾辈治家,于凡五谷果茹之类,皆须自为料理,至于下人偷窃自不
能免,但不至太甚则可矣。慈湖先生曰,先君尝步至蔬圃,谓园丁曰,
吾蔬每为人盗取,何计防之。园丁曰,须拼一分与盗者乃可。先君因欣
然顾某曰,此园丁吾师也,作家者亦宜知此意。
语甚平淡,却不能轻轻看过去。不佞亦是附和陶君之一人,但是如此世间如
此办法,究竟是好是坏,难道在中国儒与法竟不能用,惟黄老之术乃可耶。
不佞虽曾思索,终未能明白也。(七月十六日)
去年得石梁集于杭州,名曰《赐曲园今是堂集》,现存诗十卷,词一卷。
其后或当有文集,今无存。卷首有崇祯壬午刘念台序,称私谥文觉先生,
已在石梁卒后。查诗集卷十最后为己卯,时年六十九,盖其卒年,因此可知
其生于隆庆五年辛未,卒于崇祯十二年己卯也。目录首行下有长行朱文印曰,
吕晚村家藏图书,真伪亦不可辨。(民国癸未九月廿四日秋分节记)
□1938年
7月
2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毛诗草木疏
唐子西《文录》云:
《诗疏》不可不阅,诗材最多,其载谚语如络纬鸣懒妇惊之类,尤
宜入诗用。
《茶馀客话》卷十一云:
宣圣训学诗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予尝谓《尔雅》是一部好诗料,他
如陆玑《诗草木疏》,刘杲《离骚草木疏》,王方庆《园庭草木疏》,
李文饶《山居草木疏》,皆诗家之碎金也。
就作诗而言,这些话都不错,欲求诗料本来须得向自然里去找也。但是《诗
疏》这书却实有可喜处,在此类古书中自当占第一位。刊本颇多,不佞最喜
焦理堂所编本,毛子晋《广要》亦佳,则取其繁富耳,原刻本虽不难得,不
佞以为青照堂重刊本更便,李时斋有眉评,亦时有佳语也。(七月廿二日雨
后)
□1938年
8月
10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舒艺室随笔
张文虎著《舒艺室随笔》六卷,考证经史文字,非不佞所甚解,但亦买
得一部,盖贪其纸大而字清疏也。卷一关于《尔雅》有一则,却甚喜欢,文
云:“蚬缢女,注,小黑虫赤头,喜自经死。案此虫当秋后作茧,吐丝自悬,
非死也,久之乃化蛾蝶之类飞去,盖亦蚕之一类,然如蛅蟖尺蠖皆如此,不
知何以独擅此名。蚬疑即■之异文,《六书故》引唐本《说文》云即茧字,
是也。”郝懿行在《尔雅义疏》此条下云:“案今此虫吐丝自裹,望如披蓑,
形似自悬,而非真死,旧说殊未了也。《尔雅翼》云,有虫半寸以来,周围
植丝以自裹,行则负以自随,亦化蛹其中,俗呼避债虫。罗愿说此于蛅蟖下。
不知此乃蚬缢女也。”查《尔雅翼》卷二十四,“有虫半寸以来”六字原作
“今石榴上复有一种,聚短梗半寸以来”,郝氏所引盖脱落“聚短梗”三字,
故语意稍不明。此种虫小时候常看见,俗称袋皮虫,袋皮者麻编米袋也。小
儿捕得之,辄迫之出袋以为游戏,并无上吊的联想,孙炎乃至谓此虫多民多
缢死,则何耶。古人观察物情或多谬误,此亦不足怪,但后人往往因袭旧说,
不知改正,乃为可笑耳。张君知道缢女非缢,与郝兰皋的意见相合,可谓难
能矣。不佞考据非所知,但觉得即此一节已大可取,盖自然之考据在中国学
士文人间最为希有可贵也。
(七月廿三日晨记)
□1938年
8月
10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黄生义府
黄生著《义府》卷下《穷袴》一则云:
晋无名氏乐辞,爱惜加穷袴,防闲抚守宫。穷袴字出《汉书》上官
后传,师古注,今之裩裆袴。穷袴守宫皆防闲之具,惟其爱惜,故加防
闲也。又云,今日牛羊上丘陇,当年近前面发红。盖女子幼时情事尚带
羞涩,至盛年则不复然,譬之丘陇牛羊所便,其进前唯恐不速矣。以其
为上陇之牛羊,此穷袴守官之所以不能已也。
案世俗有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之说,或以之入请旌节母之文中,传为故实,黄
生亦大有此意,其大胆处可喜也。大凡说太新奇,也就容易不能确立,如《诗》
“采绿”云,五日为期,六日不詹。毛传云,妇人五日一御。大毛公说诗至
此盖有邪心矣,无怪郑君之笺即已别立异说,后世可与之同意者其唯罗典乎。
(七月廿四日)
日前得罗典著《读诗管见》十四卷阅之,其中妙论虽甚多,“五日为期”
乃解为昏期,詹同占,谓筮而詹其期之吉也,则其说亦不奇也。又闻江叔海
说,“视尔如荍”罗氏以为比喻生支,今案亦不确,《管见》以荍为荞麦,
谓其花秾丽而可爱,与朱晦庵之荆葵相差无几,唯罗氏谓子仲之子为丈夫子,
《东门之枌》乃是男色之诗,则是其特见耳。
(八月一日又记)
近阅梁章矩著《试律丛话》,卷三举吴谷人“腐草为萤”诗三四句云,
今宵萤熠熠,前度草离离,谓是逆挽法。又引纪晓岚说,李义山《马嵬》诗
云,此日六军同驻马,当年七夕笑牵牛,亦用此格,最为跳脱。晋乐辞正其
前例,所谓丘陇鄙意以为盖实是丘陇也。此是普通讲法,不辞迂阔,聊记于
末。
(九月七日晨记于苦雨斋)
□1938年
8月
30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谋野集删
《谋野集》尺牍本非上乘,读一二首可知其色味均不正,盖是秋水轩之
先河,更益犷悍耳,而后世颇得虚名,岂即喜其火气耶。日本有覆刻本,题
曰《谋野集删》,凡一卷,田子舒编,有江忠囿腾忠充二序,署享保乙卯,
即清雍正十三年,距今已二百年矣。《晨风阁丛书甲集》有此书,乃朱衣点
所选,析为二卷,尽去原序而自题记其上,愈见伧俗,铅字油光纸却尚其次
也。王生之尺牍,本有如圣叹所说,何必删者也,而删之不已。不佞昔日搜
集尺牍。苦《谋野集》太贵不能得以备数,乃得其删,及今日重看细想,其
多事岂不相等乎。
(廿七年十月十五日)
□1938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读带经堂诗话
余有《带经堂诗话》,原刻稍后印,系叶焕彬遗书,卷首有藏书印一方。
王渔洋文笔颇佳,此书编集有法,便于翻读,余甚喜之,惟展卷常见有墨丁,
盖剜除钱谦益名氏,《渔洋诗话》则改为圆圈,见之每为气闷。余非有厚于
蒙叟,只觉得书册如此,有如歌女面黥陈诜字样,令见者不得过耳。著书刻
书都是雅事,乃弄得如此乌烟瘴气,此正与避讳及改削同是人间丑事之一也。
(十一月三日夜漫书)
□1938年作,199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读李氏见物
偶从估人得《见物》五卷二册,明李苏所撰,惜阴轩刊本也,万历辛巳
吕坤序。书分叙禽兽鳞介昆虫,各系以论及赞,多借题发挥,不脱文人旧习。
夫人诚宜以物为师,但此事要有眼光有胆力,通物理,顺人情,乃能有所见
耳,鄙意此等处当有天分限之,不可强为也。李君论虽无谓,其所记叙却有
可取处,又不信鹤鹊等以声交,果蠃负子,腐草化萤火诸说,均颇有见识。
其论蜉蝣曰,“朝生暮死,亦谓其微耳,谁适见之”,则殊有滑稽之趣矣。
五卷书中以《虫物》一编为最佳,盖由易见故耶。
(十一月十四日晨书)
□1938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毛诗多识
偶阅《毛诗多识》,书面有旧日题记云
此书系十年前刻本,惟印本似不多,书估遂尔居奇,二十五年五月
二十一日从邃雅斋买得,价尤奇昂。
《毛诗多识》凡上下两卷,今刻为“求恕斋丛书”之一,有乙丑刘承干序,
时为民国十四年也。序云多隆阿姓舒穆录氏,字文希,称其为乾嘉间经学名
家,事迹则未详。案王菉友《蛾术编》卷下有致多雯溪先生书,注云先生名
隆阿,书中即言《毛诗多识》事,王君谓书刻板后须卖之,而多以为不可,
故致书重申此意。今据刘序似书终未刻,卷上有王菉友识语十数则,稍留痕
迹而已。王书不著年月,以书中语考之,当为去乡宁县后所作,计其时在咸
丰壬子夏后,去乾隆末年已五十七载矣,可知多隆阿乃是嘉道间人,盖与王
菉友是同行辈人也。
□1939年
1月
12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紫幢轩诗
鲍冠亭《稗勺》中有《真雅文俗》一条云
紫幢王孙文昭厌交旗下人士,谓非真雅。高南阜评南方士人多文俗。
二君皆与余善。
《南阜山人诗集》昔年曾搜得一部,今在琉璃厂又得《紫幢轩诗》,但只三
种四卷,仅有其全部七八分之一耳。卷首有题辞云
子晋为渔洋弟子,学有所自,故得卓然成家。是本有梧门私印,是
奉选《熙朝雅正》时搜得之也,惜仅三种,非全集也,存之求是斋中,
时时展卷耳。
下铃朱文印曰文淇读过。初疑是刘孟瞻,后查延清编《遗逸清音集》卷三收
有文淇诗十七首,注云文淇高氏,汉军正白旗人,著有《求是斋诗草》,盖
清末人,入民国尚存也。《紫幢轩诗》第一页下方有法梧门印三、文曰堂堂
堂印,存素堂珍藏,诗龛居士存素堂图书印,皆朱文。诗题上时贴有红纸碎
片书字作记,盖是入选之作,惟五七言律诗均标作五七言立,不写律字,岂
是法梧门家讳耶。书刻印甚精,而时有误字,不知何故,如桥误槁,有两处
均如此,其一且还是押韵处也。
紫幢轩诗美恶如何,非不佞所能说,但翻读此四卷书,觉得很有意思的
是诗中时常说及街上叫卖东西的事。《槐次吟》中《暖屋》云,后巷黄昏人
卖炭。《立冬夜昨》云,听卖街前辣菜声。《艾集》卷上《闻卖豆声》云,
独轮车上小灯悬,则并写其状态。卷下《冬街夜归》云,素纸周糊芦菔担,
过街似点上元灯。亦是此一类。《里门望雨》云,马乳蒲挑马牙枣,一声听
卖上街初。《年夜》云,漏深车马各还家,通夜沿街卖爪子。《枕柝轩瞑坐》
云,市声只隔寒烟外。以上所举,盖悉是市声也。有一诗题云:
枕柝轩中自巳至酉,书卷开阖,悉以市声为准,戏成一首。
有句云,小柝重过晚市油。案敲梆卖油至今尚然,用入诗中,不知芗婴居士
而外尚有何人。又《连夕不饮》诗中有一联云,柝喧街下夜,火响炕封煤。
此是打更的梆声,但总之似乎都喜欢听,故以枕柝名轩,若封火细事,却亦
是北方生活的一点滴,亏得他收拾来放到诗里去。昔日读闲园鞠农之《一岁
货声》,铁狮道人之《燕京岁时记》,心正喜之,其爱景光识名物之意有相
同者,今在紫幢轩亦得见一斑,此数人者可谓不俗者矣。
□1939年
1月
23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西斋偶得
近日搜集蒙古博明著作,得西斋三种,计《西斋诗辑遗》三卷,《西斋
偶得》三卷,《凤城琐录》一卷,并嘉庆辛酉年刊,而书中宁字悉已剜改,
盖是道光时所印也。博氏进士出身,而通晓蒙古满洲唐古忒诸国语,故所见
自较广,与一般文人不同。《西斋偶得》卷一蒙古呼汉人一条曰:
蒙古呼汉人为契塔特,盖蒙古初为忙古部,越在大漠北,至后五代
时始通中夏,惟时燕云十六州皆属契丹,故以辽国名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