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西洋呼中国一条云,“西洋呼中国为吉代,盖亦契丹之讹。”案此西洋当
是指俄国,俄语称中国正云吉泰,今哈尔滨尚有吉代思卡耶街,据此知其源
当出于蒙古语,瓦刺一条下说此本是唐古忒语之美称,明史误为专名,结论
之曰,“故中国人不可与谈边外之事,中国之书生更不可与谈边外事也。”
语虽不敬,却亦是事实,书生辈百口莫辩,大抵因为只读中国文,或者即通
外国语亦只取便口给,未能利用到文章学问上来耳。
《西斋偶得》卷下佛书文字一条中,引王阮亭《居易录》,抄录董斯张
《吹景集》所举佛典里中国古语,云当是内典偶合耶,抑袭取耶?西斋称之
曰,“盖佛书本皆梵文,主席其中国语皆译者援据经史文以释之,不惟非偶
合,亦非袭取。”说得何等简单明了。其实佛经元是印度文,由译人用汉文
写出,此事明明白白何劳再说,而名士如董王诸公似均未知,岂非奇事。
西斋的识见胜于中国书生多多矣,此无他,亦只是有常识,能明辨而已。
儒者言佛经以初至中华之《四十二章》为真,其馀皆华人之谲诞者假老庄之
书为之,龚定庵俞理初蒋子潇闻之大笑,加以嘲弄,见子潇《读释藏日记》
中。此三君者,盖是嘉道间之人杰,龚蒋亦喜杂治梵藏满蒙天方文字,其识
见之能广大,殆亦非偶然也。
□1939年
2月
7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疑耀
《疑耀》七卷,明张萱撰,今刻入《岭南遗书》中,通行于世。明时坊
本题李贽之名,后人屡有辨正,其实看本文即可了然,不烦旁证,即今刻本
中张萱自序,竭力声明,亦可不必也。
《疑耀》中虽有数则为张和仲采入《千百年眼》,亦本平平,其识见乃
实甚卑陋,不出书生窠臼,与卓吾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信此书为李氏所著者
倒未免可笑耳。如卷二《佛字辨》,谓佛字义为拂,不能译为觉。卷四《佛
经不真》,又《佛经恐非西来大意》,卷五《佛书可疑》,皆意主辟佛,而
不知翻译为何事,与王渔洋等相似,正是好例。卓老即使不崇佛,亦何至于
此乎?
又卷五《妇人遭乱》一条,实即是饿死事小之小注。至论淫乱之始,以
为始于夏少康时之女岐,尤为匪夷所思,此事乃亦有原始可考耶?想起来可
为绝倒。至其自序中丑诋闽秃,全不为自己的文章少留地步,此又可见其短
少趣味的修养,惟世人多犯此病,或不能单怪张君也。
□1939年
2月
11日刊《实报》,暑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北风集
余前得敦礼臣著《燕京岁时记》,心爱好之,颇想读其诗文而不可得。
久之始在厂甸买得《画虎集文抄》,虽只寥寥十数页,而文多质朴可取,又
得见其《南行诗草》,小序与注甚多,又常采小说家言,此亦正是其有情味
处也。庆博如为《岁时记》书序,因亦留意其人,著作只得到一种,曰《铁
梅花馆北风集》,内容比《画虎集》更少了,题序等倒有八页,本文则只五
页而已,共计律诗绝句三十四首。此系庚子在郊外避乱时所作,有好些都觉
得可喜,卷末《归家》二首尤令人读之怅惘。鄙人昔时曾恨不得遇身历乱离
之人,听他讲讲过去的事,然而今日不敢请与相见也。闻庆君今健在,读其
书想见其为人,如或有缘能得他种著作读之,便已满愿矣。《北风集》板心
下署“铁梅花馆丛书第二十四”,不知此外尚有何书也。
上文系二十八年一月间所写,阅两月承张君次溪惠赐铁梅花馆著作三
种,即《怀古集》,《闷翠诗》各一卷,合订一册,《铁梅七十自述诗》一
卷。自述诗序题壬寅,为民国二十七年,计其生年当为清同治八年己巳也。
编订时记。
□1939年
3月
5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天咫偶闻
杨钟义《雪桥诗话馀集》卷八记震在廷事,云著述甚夥,以《天咫偶闻》
最为精审。鄙人读震氏书,亦同此意。《偶闻》大体虽似《藤阴杂记》,惟
《杂记》太近诗话,在不懂诗如鄙人者读之,常不免有骨多肉少之感,《偶
闻》则无此恨矣。
二十六年秋间卧病,阅清人笔记以自遣,见有可喜者随笔录其题目,凡
阅五十馀种,所选共六百则,《偶闻》十卷中计录出二十条,《杂记》乃一
无所取,即脍炙人口之《阅微草堂五种》亦只取其八,大都不谈果报者耳。
《偶闻》中多记八旗文学艺术家事,亦是一种特色,读博西斋著作后颇
感兴趣,故此一方面于我亦有用处。《涉江诗文抄》各一卷,《海上嘉月楼
勖学遗椾》二卷,均得一读,不能有所臧否,晚年不得意故走而卫道,此固
是无可奈何,若私意则所不喜也。又壬子后易姓名为唐晏,此事本应从主人,
惟鄙人爱《天咫偶闻》,习见震钧之名,今仍愿以是相称。《妙峰山琐记》
的作者易名鲍汴,鄙人仍称之曰奉宽先生,亦聊以示相敬之意耳。
□1939年
3月
26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輶轩语
往时见张之洞著《輶轩语》,嫌其名太陈腐,不一披阅。丁丑旧上元日
游厂甸,见湖北重刊本,以薄值买一册归读之,则平实而亦新创,不知其何
不径称“发落语”,以免误人乎。《复堂日记》卷三庚辰年下有一条云,“阅
《輶轩语》,不必穷高极深,要为一字千金,”可谓知言。六十年来世事变
更,乃竟不见有更新的学术指南书,平易诚挚,足与抗衡者,念之增慨。
张氏不喜言神灵果报。《阴骘文》《感应篇》文昌魁星诸事,即此一节,
在读书人中亦已大不易得,其中鄙意者亦正以此。若其语学语文固不乏切理
近情之言,抑又其次矣。近常有人称赞《阅微草堂笔记》,即贤者亦或不免,
鄙意殊不以为然。纪氏文笔固颇干净,惟其假狐鬼说教,不足为训,反不如
看所著《我法集》犹为无害。我称张香涛,意识下即有纪晓岚在,兹故连及
之。二人皆京南人,均颇有见识,而有此不同,现今学子不妨一看《輶轩语》,
《阅微草堂》则非知识未足之少年所宜读者也。
□1939年
3月
31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文字蒙求
秋间患腹疾久不出门,日前因事不得不到南城去,便中从琉璃厂书店求
得《正字略》一册归读之,对于王菉友大有敬意。此书亦是《字学举隅》之
流,而由读《说文》人为之,便自不俗,陈雪堂字亦较之翰苑分书似有不同
也。
安丘王氏著作,寒斋旧有《说文》数种,未及细读,惟《文字蒙求》四
卷,昔曾涉猎,今日又取阅,亦觉得多可喜处,所说根据《说文》,改变处
却亦不少,且其著书目的全为儿童,与《鄂宰四种》中念念不忘后生初学相
同,此意甚可感,亦实希有可贵。清朝乾嘉以后国学大师辈出,但其所经营
者本是名山事业,殆无意为小学生预备入门梯阶,故至今《说文》仍为难读
之书,所谓“小学”终非大人不能去翻看第一页也。王菉友于文字学想到童
蒙求我,虽是草创之作,历整整百年,还须推独步,思之可尊重,亦令后人
愧恧耳。蒯氏“广义”作于光绪辛丑,已是六十馀年后矣,却殊不足观,可
知此事甚难,愿力与识力如不相副,亦是徒尔。佛说因缘,疑此中正亦有之,
末法难挽,大士不出,吾辈乏力梵志坐树下慨叹弥日,复何补也。
□1939年
4月
13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新文字蒙求
晚清时代的学者里面有好些是我所佩服的人,现在只说某一方面的共有
两个,这便是王菉友与张香涛。或者要有人觉得奇怪,此二人有点列举得不
伦不类,这批评也颇有理,假如我们认为那是《说文释例》的与《劝学篇》
的作者。不过我这里的看法稍有不同,我把他们的《书目答问》《輶轩语》
与《文字蒙求》《教童子法》相提并论,其间自然可以有一种连系,共通的
特色是肯为后生初学指点说法,我所佩服的便是这一点。两三年前写《看书
偶记》曾约略说及,《读輶轩语》中有云:
“《复堂日记》卷三庚辰年下有一条云,阅《輶轩语》,不必穷高极深,
要为一字千金,可谓知言。六十年来世事变更,乃竟不见有更新的学术指南
书,平易诚挚,足与抗衡者,念之增慨。”又《读文字蒙求》中云:
“清朝乾嘉以后国学大师辈出,但其所经营者本是名山事业,殆无意为
小学生预备入门梯阶,故至今《说文》仍为难读之书,所谓小学,终非大人
不能去翻看第一叶也。王菉友于文字学上想到童蒙求我,虽是草创之书,历
整整百年,还须推独步,思之可尊重,亦令后人愧恧耳。”我常这样想,现
代的学者太是小乘的了,平常在研究所埋头用功,苦心著书,本是很好的事,
但其目的差不多就是写自己的博士论文,只要有惊人的新发明,即使转入牛
角湾去也无妨碍,这正是声闻乘的行为,至多是得到阿罗汉果,还仍是个自
了汉罢了。大乘菩萨的众生无边誓愿度固然不容易做到,但是这样态度却是
学者所应有的,自己辛苦的得闻半偈,便当想念有些人无缘闻法,要怎样帮
助他们才好。学者为青年人设想,宁可耽误了自己的修行,分出点功夫来写
入门的书,此正是法施功德,可以与济贫相比,即使只是戋戋小书,而中含
大慈悲心则无有殊异。可惜的是这种人太少,好容易有了一个,后边就接不
上,我们小时候见到《书目答问》,这是如何的重宝呢,指引我们审择买书,
赛过有良师益友,可是眼看四十个年头过去了,还只是那一部书,近来范希
曾始有《补正》,未能算是新作,这与《文字蒙求》之后只有蒯礼卿的《广
义》一样。王菉友原书本来也是根据《说文》,但其中改变旧说、自出新意
的地方亦所在多有,《广义》于此等处却重引前说,或涉及阴阳五行,悉与
本文乖违,未免可笑。如月、巾下原文云:
“以上二字各有象形,不必谓之从冂也。”《广义》乃一一引《说文》,
云“从冂,二其饰也”,又云,“从冂,丨象系也”。卷首第一字为日字,
原文云:
“日中有黑影,初无定在,即所谓三足乌者也。”是完全以象形解释,
《广义》则加以玄学的说明云:
“太阳之精不亏,故从□,一以象形。中央之一,古文乙字之变。阳中
有阴,故日中有黑影,如离卦然。”此种说法以谈文字,既未必高明,持予
童蒙,更难领受矣。
上文所说张王二君的四种书,现在都很需要,因为是启蒙的或是初学工
具书,缺少这些,则学问不易发达,虽有专门家亦只是为学界做装饰而已。
不过我们所要的乃是新作,并非单是增订或注疏之类。例如“新书目答问”
的内容,应当于《书目答问》之上加上《郘亭知见传本书目》与《贩书偶记》
的分子,使读者一检即得,能知是书之刻本异同优劣,可以不合于大师之家
法,总须适于学子之实用。至于“新文字蒙求”,也用同样的方针,参加古
今中外的材料,不必定想把文字学的精义传授给人,至少能引起青年人对于
汉字的一点兴趣,就很好了。王氏自述中云:
雪堂谓筠曰,人之不识字也,病于不能分。苟能分一字为数字,则
点画必不可以增减,且易记而难忘矣。苟于童蒙时先令知某为象形,某
为指事,而会意字即合此二者以成之,形声字即合此三者以成之,岂非
执筒御繁之法乎。
这个意思本来很对,在西欧言语学上也就是语源的解说,不算什么新鲜,从
前学英文时从马孙氏文法上见到一点,觉得很有意思,使我对于文法书颇感
兴趣。这是在讲名词之阴阳属的变化,注中说及主人(Lord)这字乃是古英
文
hlafweard之省,意云面包管理者,而主妇(Lady)原语为
hlaefdige,
意云制面包者。后来我又知道古英文中有
hlafaeta一语,意云吃面包者,乃
是仆人,更有诙谐之趣矣。此外就偶然记忆的说,如甘草(Liquorice)字一
见似是拉丁来源,而实出希腊语
glyko-rhiza,意云甘根。又蒲公英
(Dandelion)雏菊(Daisy),都是常见的草花,其原文一为法文
dentdelion,
意云狮子牙齿,一为古英文
daegeseage,意云日之眼。在拼音文字里就只是
这些意义的变迁觉得有趣味,英国都已有威克来与斯密士等人写了好许多
书,引人入胜,若汉文又有象形指事的花样,更为有趣,自然更容易写成可
读的书。
本来《文字蒙求》也编得很好,只是一个个字的罗列,兴趣容易分散,
尚不宜于初步的读者,此外则因时代关系,甲骨钟鼎文字的材料未能利用,
亦是可惜。现在似乎可以像斯密士著那小册英语(TheEnglishLanguage)的
样子,分几章来讲,或依六书,或照语类,深入显出,触类旁通,迤逦说来
便自有佳趣,不要怕损了学者的“纱帽翼子”,但求得童蒙的一顾,此事便
不白做矣。《蒙求》中收止字,此本是足趾,只有小篆,已不甚似,此处即
应不客气的照甲骨文写一个脚八桠子,以此为本而讲到步,由此而陟而涉,
与陟相对的降,辶从彳从止,便牵连到行,及出亦从止,各从倒止,意即是
格,而客字也跟了出来,这样的安排,在内行人的手里,运用丰富的材料,
大抵可以写成一章通俗而充实的文吧。不过话说到这里,要紧的还是须得人
来写,这却又须得不但是专家而且还要肯做这利他的工作的。从前曾经对故
友烨斋提过几次,他总是说原则上赞成,因病不能写,现在难道可去电灯柱
上贴广告么,也只好这样说说空话,表示一种漠然的希望罢了。或曰,何不
自己来动手?庄生说得好,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矣。
□1940年作,1944年
1月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堂杂文》
教童子法
王菉友著《教童子法》一卷,附《四书说略》后,虽只十三纸,却颇有
精采语,即使未能上比古人,亦足与张香涛《輶轩语》竞爽矣。如云,“学
生是人,不是猪狗。读书而不讲,是念藏经也,嚼木札也。”又云,“小儿
无长精神,必须使有空闲。”均清楚爽利可喜。又谓作诗文必须放,放之如
野马踶跳咆哮,不受羁绊,久之必自厌而收束矣。此则可通于文艺制作,尤
有见识,非平常为父师者之所能知矣。
《四书说略》虽多为作时文而设,亦多有隽语明通语。有一处云,“古
人带经而锄,樊迟何故学之,即学之又何用请之?请之者,浮海之意也。”
案李氏《焚书》卷三,《卓吾论略》中云,“年十二,试老农老圃论,居士
曰,吾时已知樊迟之间在荷蒉丈人间,然而上大人丘乙己不忍也,故曰小人
哉樊须也,则可知矣。”上下三百馀年,意见暗合,此亦难得而可贵也。山
东学者似特别多情味,不佞所喜者有三人,即桂未谷、郝兰皋与王菉友是也
□1939年
4月
15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李越缦诗
《白华绛柎阁诗》十卷,光绪十六年刻,而印书似不多,市价乃踊贵。
近年杭州抱经堂朱氏书肆觅得旧板,重印行世,字画完好无缺,且卷首多有
平步青撰传一篇,尤为可喜,可见新印本有时亦较旧者为胜也。传后有自记
八行,中有云:
君尝言文非予所长,最为知己。自闻恶耗,雪涕沾衿,即思为诔及
哀辞,以舒四十五年同案之悲,苦不成一字,江南老尚才尽,况不通如
予乎。
语颇诙诡,李君如地下有知,亦当干笑,平步青这样写了,王继香亦遂刻在
诗集里边,都不愧为达者,俗人便不能知道这些,以为不雅驯,乃抽去不印,
如不是此次旧板新印,我们将不知有此一回事矣。甚矣,俗人之误事,而旧
书之后印本亦有时会有用,不可一笔抹杀也。
□1939年
4月
27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戊戌秦稿
阅麦仲华所编南海先生《戊戌奏稿》,颇有见识,六月“请禁妇女裹足
摺”中尤多佳语,如云:
扶床乃起,倚壁而行,富人苦之,贫家尤甚。亲操井臼,兼持馈浣,
下抚弱息,上事病姑,跋往报来,走无停趾,临深登高,日事征行,皆
扪足叹嗟,愁眉掩泣,或因登梯而隳命,或因楚病而伤生。若夫水火不
时,乱离奔命,扶夫抱子,挟物携衣,绝涧莫逾,高峰难上,乱石阻道,
荆棘钩衣,多有缢树而弃生,堕楼而绝命者,不可胜数也。
我尝怪古今有识者何以不憎恶缠足,今见康君,乃始得为中国男子解嘲,事
虽不成,可以传矣。《癸巳类稿》中俞理初有《旧唐书舆服志书后》,《天
苏阁丛刊》中徐仲可有《天足考略》,此二者当可与竞爽。其馀多是杨廉夫
王贻上一流人物,可以坐灯棚下吹笙歌诗,醉饱而散,无从与谈人世辛苦也。
□1939年
4月
27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扪烛脞存
陈馀山《扪烛脞存》十二卷,前有蒋子潇序,至民国甲寅始以活字板印
行。此系《诗诵》作者之笔记,目录亦颇有意思,殊多期望。但一阅爽然若
失,与一般读书人的本领盖无所异也。鄙人读中国男子所为文,欲知其见识
高下,有一捷法,即看其对于佛教以及女人如何说法,即已了然无遁形矣。
陈氏如此两关都透不过,莫怪不能给予及第分数耳。
卷五《艺术脞》中引《鹤林玉露》云,陆象山观棋局,忽悟曰此河图数
也,遂往与棋工弈而得大胜,评之曰,可知艺与道无所不通。焦里堂在《易
馀■录》卷二十亦述此事,而断之曰:
此妄说也,天下事一技之微,非习之不能精,未有一蹴便臻其极者。
至云河图数,尤妄。河图与棋局绝不相涉。且河图当时传自陈希夷者,
无甚深奥,以此悟之于棋遂无敌天下,尤妄说也。此等不经之谈,最足
误人,所关非细故也。
此数语极高超,亦极平常,只是有常识耳,而此在世间又甚少有,真真有百
年旦暮之感,读之不禁感激。卓吾老子有何奇。也只是这一点常识,又加以
洁癖,乃更至于以此杀身矣。适买得《初潭集》三十卷,遂联想及之,使人
怅惘终日。
□1939年
5月
2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千百年眼
明末张和仲著《千百年眼》十二卷,评论史事颇有见识。卷三“吴亡不
系西施”一则云:
昔人谓女色迷人,以为破国亡家,无不由此。夫齐国有不嫁之姊妹,
仲父云无害霸。蜀宫无倾国之美人,刘禅竟为俘虏。亡国之罪,岂独在
色?向使库有湛卢之藏,朝无鸱夷之恨,越虽进百西施,何益哉。
案此意盖本于李卓吾,《初潭集》卷三记汉武魏武嗣宗仲容诸人后曾有所发
明,有云,
吾以是观之,若使夏不妹喜,吴不西施,亦必立而败亡也。周之共
主寄食东西,与贫乞何殊,一饭不能自给,又何声色之娱乎?固知成身
之理,其道甚大,建业之由,英雄为本。彼琐琐者非恃才妄作,果于诛
戮,则不才无断,威福在下也。此兴亡之所在也,不可不慎也。
此种特见实在只是有常识耳,正如花红柳绿,个个都应看见,而偏多病眼者,
反而把看见的人当作怪物,大是奇事也。
□1939年
5月
7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寒灯小话
曩读李氏《焚书》,喜其心直口快,思想明达,最所敬仰,而文章煞辣,
亦有可畏之处,但见卷四《寒灯小话》四则所记,则其人又是蔼然富于人情
者也。如第一段云:
九月十三夜,大人患气急,独坐更深,向某辈言曰,丘坦之此去不
来矣,言未竟泪如雨下。某谓大人莫太感伤,因为鄙俚之语以劝大人,
语曰,这世界真可哀,乾坤如许大,好人难容载,我劝大人莫太伤怀,
古来尽如此,今日安足怪,我量彼走尽天下无知己,必然有时还来。乱
曰,此说不然,此人大有才,到处逢人多相爱,只恨一去太无情,不念
老人日夜难待。
读此节大有悲凉之气,窃意是卓吾生活的极重要资料,只怕识者不易多得耳。
我们看《日知录》中论李贽处,便可知顾宁人毫无感觉,只是人云亦云,有
如隔巷听人家呼捉贼,便尔跟着大嚷,发挥其优越感而已。一代学者如顾氏
尚如此,他更何望哉。
□1939年
5月
10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多岁堂古诗存
《多岁堂古诗存》,成书选,本八卷,而卷二分上下,实是九卷也。前
阅《天咫偶闻》,中录《古诗存》例言四十七则,颇可喜,因求得全书读之,
评点不多费笔墨,却多有佳趣,思想尤明达,至不易得。卷七评陈后主云:
后主的系词人,倘止携暄范诸狎客为贵游子弟,则文采风流,未始
非千秋佳话,乃位违其才,遂致倾败,亦其大不幸也。
又卷八评隋炀帝云:
帝之清词丽句与陈后主同工,而浑灏之气时或过之,足压时辈,何
恨恨于空梁落燕泥,庭草无人随意绿耶?然亦足见古人虚心刻覈无论
矣。
平心想来,只是有常识,故说来合于情理,但试看古今来有若干人能说,即
此可知是大不容易,值得我们佩服也。《冷斋夜话》卷四记其弟超然论诗语
曰:
陈叔宝绝无肺肠,诗语却有警绝者,如曰,午醉醒未晚,无人梦自
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此虽深许其诗得于天趣,洪公亟叹为知言,但仍牵扯行事,未能免俗,与成
误庵相比,犹差一级耳。
□1939年
5月
20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字书
《雕丘杂录》六云:“家君尝侍赵忠毅公,公教以读字书最为有益。余
见有名能文章而于字音读尚多讹者,甚矣识奇字为学者第一义也。”《輶轩
语》二云,解经宜先识字,注有云:《说文》初看无味,稍解一二便觉趣妙
无穷。”今人钱氏《课馀闲笔补》云:
每有天下人趋之若狂,而余竟莫名其妙者。葱蒜何味,而世人群以
为美。烟草鸦片何物,而世人群以为香。《说文》琐屑,有何意义,而
世人尊而敬之,几欲置之四子五经之上。余于此惟有谢不敏而已。
读字书,看《说文》,都很有意思,就只是入门为难耳。钱君谓《说文》琐
屑,此正是初看无味,或者如人说磊落人不能注《尔雅》,却不知在草木虫
鱼间亦自有趣妙无穷,但如不入便无可奈何也。鄙人常喜人家看字典文法,
不但能识字,亦复可能通史。英国有人著书,曰《英语里的历史》,此意亦
妙。但是《说文解字》未足以任此,须有人集合甲骨钟鼎大小篆文,自写一
册《新文字蒙求》,庶乎其可,而新的大字典亦是必要。如能悠悠然待之数
十年,或可有成,但亦或不然,此事正极难言也。
□1939年
6月
25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法一角》
金冬心题记
金冬心题记小文,别具风致,久为世间所重,原刻近已不可见,寒斋所
有者只乾隆间花韵轩刊《巾箱小品》本,嘉庆间种榆仙馆本,同治壬申桐西
书屋本,光绪戊寅当归草堂本,皆翻刻也。当归草堂本今收入《西泠五布衣
集》中,最易得,魏稼孙编校,便于阅读,陈曼生本序甚佳,字体与所刻《佛
尔雅》相同,古朴可喜,而《画竹题记》多缺,似不及矣。魏氏附记云:
余为当归草堂校刊此种,旋得湖州凌子与霞邗上来书云,《冬心画
记》尚有吴门潘氏桐西书屋刻本,时剞劂垂成,道远不及借校,附记于
此。
案潘本盖亦从《巾箱小品》出,而编校不佳,如自写真题记末一则中匾□者
一语,各本均缺中一字,今乃将此三字全删去,即其一例。惟卷末附刻王笈
甫《画钟进士像记》二十四则,虽未足与昔耶居士抗衡,亦颇有意思,盖取
其别致耳。
□1939年
9月
30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大瓢偶笔
从松筠阁取来《大瓢偶笔》八卷,抄本四册,索价甚昂,但却想得之,
则以乡人著述故耳。卷首有印朱文曰,会稽章氏藏书,末有朱书题记四行云:
光绪乙巳九月,重游广陵,适老友凌子兴家书籍散出,旧抄本于奕
正《天下金石志》及此册遂为余有。小阳九日粗读一过,校数十馀字,
读毕漫记之。老硕。
此盖是章硕转售物,章氏藏书前只得到所刊《绝妙好词笺》一部,各卷首尾
有章贞读书等印三方,今又得此本,上有题跋,更可喜矣。看抄本文字,琰
宁均缺笔,当是道光年间所写,去今才百年,不能算很旧,又此书有筠石山
房刻本,亦不甚难得,容再求之。《偶笔》所谈皆关于写字的事,于鄙人殊
有隔教之感,唯文章尚佳,亦颇可读,仿佛如阅黄山谷的一部分题跋也。
□1939年
10月
4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分类诗话
今人著《苌楚斋续笔》卷十云;
南昌喻端士编辑新城王文简公士禛《皇华纪闻》、《陇蜀馀闻》、
《池北偶谈》、《居易录》、《香祖笔记》、《分甘馀话》六种中论诗
之语,分志趣、风雅、感慨、考证、评论、汇编六门,每门一卷,汇编
分上下卷,乾隆己酉五月信江枕山亭自刊本。一本名《谐声别部》,一
本名《分类诗话》,一人所辑,同时所出,而序文例言两书一字不易,
亦无一言言其更名,是真不可解矣。
此书寒斋有一部,即名《分类诗话》,每叶中缝鱼尾上悉空白,只存卷数,
卷首及序文中书名则是剜补,形迹显然,可知此名乃是后改。其初当名《谐
声别部》,例言末一则中云,“和声鸣盛,贵谐人心,风雅鼓吹,此为别部”,
可以知之。至于改名理由,或者书板归于他氏,嫌其原名太晦涩,故易名以
顺俗耳。观其剜补殊不雅观,新名亦笼统,可见非解人所为《续笔》以为是
喻端士自己有此二种刻本,非但观人不审,即察物亦有误也。《谐声别部》
原书近来亦得一部,刻印均相同,惟不经残毁,自觉得更悦目耳。
□1939年
10月
6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天津文抄
中国向来有汇刻地方著述为丛书或总集者,此虽似未免乡曲之见,但保
存文献功效甚大,于读书人亦极有便利。近来因搜集徐沅青著作,稍买得天
津的总集类书,有《天津文抄》四册,亦是庚申岁金氏所刻,纸墨颇佳,与
《屏庐丛书》相同。原书分二十四卷,华少梅编,其子听桥所增订,今裁并
为七卷,多所删削,即使后人于义法体例有见到处,以此改变昔人著述面目,
觉得亦是得失参半。闻近世有人重刊《戴南山集》,乃倩人篇篇加以斧正,
使成为桐城派文,以此例彼,固尚少胜耳。
书名原为《津门文抄》,盖拟与梅氏诗抄相对,今改称《天津文抄》,
虽云纪实,揆之名从主人之义,亦不无缺憾。华少梅又著有《脞录》二卷,
幸得有一册,首尾无序跋题叶。有墨笔点窜及书眉批语。看首叶碧琅玕馆一
印,知是杨庸叟手笔,亦可珍也。
庸叟著有《碧琅玕诗抄》正续各四卷,文集惜不得见,只于《文抄》中
录存四首而已。《文抄》刻颇精而校似有疏忽处,卷一胡捷余武贞公议中,
主张以周定夫、王玄趾、潘子祥诸人从祀,玄误刻作立字,胡象三盖原籍会
稽,故文中尚称吾越也。
□1939年
10月
7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扬州画舫录
鄙人甚不喜皮簧戏以及二胡,推至戏考剧评,亦无不然,盖几于恶乌及
屋矣。阅《扬州画舫录》卷五新城北录下,多记戏班事,却颇有可喜处,如
一则云:
二面蔡茂根演《西厢记》法聪,瞪目缩臂,纵膊埋肩,搔首踟蹰,
兴会飙举,不觉至僧帽欲坠。斯时举座恐其露发,茂根颜色自若。
此外小丑滕苍洲,贴旦谢瑞卿、魏三儿各节,亦均有情致。乃知天下事无不
可书,只要见识趣味文字三者足以胜之。我辈平日所见者多低级的书,但知
考较嗓音,赏玩脂粉耳,谭复堂之《群芳小集》尚未能免,他更不必论矣。
李艾塘记景物风俗及琐屑事亦多可取,卷十一虹桥爪一带的描写,凡声伎饮
食有十五六节,无不佳妙,有《景物略》《梦忆》之风而更少作客态,故亦
遂更为自然,多情味也。
秋冷多闲,摘录数则,庄诵一过,且喜且愧,自己无论如何用心,总写
不出这样好文字,若写时又须由会而至不会,则愈亦难矣。
□1939年
10月
11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姑苏杂咏
偶阅明清人所作地方名胜诗集,看到高青丘的《姑苏杂咏》二卷,乃是
黄晦闻先生的遗物。《杂咏》诗凡一百三十一首,已散编入《大全集》,此
尚系原本,后有洪武三十一年周傅跋,盖是青丘被害后二十四年也。去年在
隆福寺街得此集,卷首有印曰沈以恭印,敬斋,又曰陈天爵印,天士,两册
首别有印曰黄节读书之记。晦闻卒于民国廿四年一月廿四日,次日撰一联挽
之云:
如此江山,渐将日暮途穷,不堪追忆索常侍;
及今归去,等是风流云散,差幸免作顾亭林。
附以小注云:“近来先生常钤一印曰如此江山。又在北京大学讲亭林诗,感
念今昔,常对诸生慨然言之。”晦闻卒后,藏书多散出,偶在书肆见此册,
遂以六元买得之。青丘原书固不多见,无意得到故人手泽,亦可记念也。
查《瓯北诗话》卷八,讲高青丘的一部分中有几句关于他的著作的话云:
青丘诗有《吹台集》,《缶鸣集》,《江馆集》,《凤台集》,《娄
江吟稿》,《姑苏杂咏》等编,洪武中未敢梓行,景泰时有徐庸字用理
者汇而刻之,共一千七百七十馀首,名之曰《大全集》。
所说似不甚确。寒斋所有此《姑苏杂咏》二册,即系洪武年中所刻者也。《静
志居诗话》卷三“高启”条下云:
“有《凤台》《吹台》《江馆》《青丘》《南楼》《槎轩》《姑苏杂咏》
等集,自选为《缶鸣集》。”又《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六九“大全集”条下
云:
“所著有《吹台集》《江馆集》《凤台集》《娄江吟稿》《姑苏杂咏》,
凡二千馀首,自选定为《缶鸣集》十二卷,凡九百馀首。”朱竹垞纪晓岚二
君说《缶鸣集》似亦有待考处。涵芬楼本《大全集》卷首存《缶鸣集》原序
三篇,其谢徽的一篇署年月为洪武三年十二月既望,序中有云:
“是编也特以今年庚戌冬而止,后有作当别自为集。”又金氏文瑞楼刻
本所录原序,其第三篇为《姑苏杂咏自序》,署年月云洪武四年十二月,案
即辛亥年也。照这年代看去,《姑苏杂咏》当然未曾编入《缶鸣集》内,因
为《杂咏》之成在《缶鸣集》选定后一年,自当别行,洪武三十一年之革行
本即其一证,至徐用理乃复杂糅增益编为一集耳。《杂咏》周傅跋有云:
“锡山蔡伯庸氏得其全集,谋锲诸梓,虑其传写之讹,属傅编次而校正
之,复需言识于简末。”此云全集即指《杂咏》全本,似以前只有传抄,此
为初次上木也。书分上下两卷,风俗,古迹,祠庙,冢墓,山川,泉石,园
亭,寺宇,桥梁,杂赋等十类,共一百十题,诗百三十一首,自序云一百二
十三,跋又云一百三十六,不知何以计数各异。编全集固自有则例,唯鄙见
则以为分体不如编年,原来各种小集亦以罗列为宜,胜于拆散分排,特别如
《姑苏杂咏》有其个性者,尤不宜鲁莽割裂,如成串的星月菩提子,单个非
不可赏玩,但无甚兴味耳。不佞最爱其《临顿里》十首,原本有小序云:
在城东,旧为吴中胜地,陆鲁望所居也。皮陆有诗十首咏之,余悉
次其韵,盖仿佛昔贤之高致云。
此诗今收在《大全集》卷十三,却无小序,亦是缺恨。《杂咏》每篇有序,
金檀注《青丘诗集》,始重复一一列入题下,称之曰原注,其实在《大全集》
中乃原无有也。景泰刻本虽曰名贵,但在读者,还不如看金氏文瑞楼本,古
本或粗而今本或精,往往有之。但如或得《缶鸣集》等各原本,加以复印,
则亦是佳事,因此可见本来面目,虽未必更佳,亦总是有异,此即值得传播
耳。金檀注本例言之二云:
“《姑苏杂咏》间有旧刻单行,中多脱谬,国朝康熙己卯周氏本锓版亦
潦草。”此言原非妄,唯《杂咏》虽有误,总比《大全集》为胜,如《杂咏》
《走狗塘》一题在目录上乃误刻作《是狗塘》,可为一例,唯卷下《锦帆泾》
一首,末二句下作穷奢毕竟输渔父,长保秋风一幅蒲,《大全集》则父刻作
交字,渔乃是墨丁。《杂咏》全本皆刻作软体字,殊不潦草,只可惜无青丘
自序,或者此当在康熙周氏本中,抑已破损佚去,皆不可知也。(二十六年
二月二十五日记于北平)
〔附记〕凡编集,文可分体,诗不可以分体,最好是依年代合刻各原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