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集,而别附一分体目录,略如索引,庶几得中。盖依体分编,不但破坏内
容的统一,如《姑苏杂咏》是,且亦破坏作风的统一,例如袁中郎的《解脱
集》,完全是代表公安派的最高潮,不特在各篇诗歌之间,即诗与文其间亦
有息息相通处,合而读之,便极易了解,真是事半而功倍,如此则文诗且并
不宜分编,须一切仍其旧也。
各集有原序,亦多有用处,编合集时大抵弃去,甚为可惜,后世作序跋
固多泛滥,但单只考查其编印的本末年代,已大有用矣。《大全集》录存序
文三数篇,尚有可取,但如周傅跋便无有,即不能知《杂咏》在洪武中曾有
刻本了。(六月十九日记)
〔再记〕张君索稿,愧无以应,只得以旧作塞责,计前后距离已有三十
月,此种陈言,岂复值得一读,思之唯有惶悚。(廿八年九月六日)
□1939年
10月刊《中国文艺》1卷
2期,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洞灵小志
近来专看闲书遣日,得龙顾山人著《洞灵小志》及《续志》,甚为喜欢,
盖又可供数日卧读之资也。《小志》刻于甲戍,《续志》则在丙子,去今才
三四年,而板刻颇精致,比用铅字洋纸印者更惬心目。近年木刻书不多,但
如天津金氏之《屏庐丛刻》及《天津文钞》等,刻印均颇佳,与水竹村人各
集相似,或是同一系统,若《天津诗人小集》,又嫌稍细弱矣。
谈鬼怪殊有佳趣,但须以艺术出之,东坡居士强人说鬼,云姑妄言之,
甚能得此中三昧。为说鬼而说鬼,第一必须说得好才行。文章宜朴质明净,
六朝唐人志怪最擅胜场,传奇文便已差了,则因渐趋于华丽雕饰,《阅微草
堂》与《聊斋》之比较亦正是如此。第二必须无所为,即不讲因果以至譬喻。
讲到这里,《聊斋》却又要胜一筹,盖其记狐鬼艳情中有别无用意者,而《阅
微草堂》于此全无是处,只是文尚佳,故或可一读耳。
洞灵二志若依据此例论其短长,可以说正与阅微五记相同。不佞通读一
过,喜其记述大方,又多涉及近人,故颇有兴味,若其鬼神设教之趣旨,与
不佞乃全是隔教也。有数处写鬼趣,本于人情,觉得颇妙,如《续志》卷四
记许润斋客死广西,魂附家中佣媪,径入厅事,观陈设丧具,摇首曰,何必
乃尔。又卷五记李檗子之丧,受吊日黄桐生见李魂方于丧棚下周览挽章,均
是。
此外所记虽出于今人见闻,实乃陈陈相因,读之殊觉单调,盖此等作料
已是甘蔗渣,即使不是吝啬人所嚼过,亦已毫无滋味,做不出什么好点心来
也。
□1939年
11月
1日刊《中国文艺》1卷
3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金陵游记
得《金陵游记》一卷,渔洋山人著,板心下端刻“阮亭古文”四字。考
其时当是康熙三年甲辰也。卷中凡游记八篇,题名记七篇,大抵均见于《渔
洋文略》卷四、而文字稍有异同。第六篇《六朝松石记》《文略》不收,馀
亦多所删削。《文略》刻于康熙三十四年,渔洋年已六十有二,故文益简劲,
但游记得存其少作,又两本异同处有如原稿上改窜之迹,阅之亦极有意思。
卷首有小序六,为杜茶村、陆丽京、施愚山、冒辟疆、尤西堂、陈其年
之作,王西樵题诗一章,在合集中便不可得见矣。此数文在诸人集中不知收
存否,即有之亦极不易见到,因此更感觉原刻单行本之可贵,盖与合集允宜
并重者也。
阮亭文雅洁,少嫌其欠腴,茶村序称欲撰《金陵景物略》非阮亭不可,
恐是过誉。此事须得有见识魄力,阮亭于此殆未能胜。如多写此类游记数十
篇,固亦可喜,但仍是文集中物,未必能自成一部著作耳。
□1939年
12月
14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旗人著述
想一看金息侯的著作,承友人借给《瓜圃述异》等三四种,也就满足了。
这些书铅印尚无妨,却都用洋粉连印,售高价,故不想收藏一份,其所说虽
不免多夸饰,亦殊有可取处,值得读一过也。
不知怎的我觉得读旗下人的文章常比汉族文人高明,而平常大官的说话
也比卑陋的读书人大方,这恐怕是同一的道理。如博明之《西斋偶得》,震
钧之《天咫偶闻》,锡缜之《退复轩随笔》,遐龄之《醉梦录》,敦崇之《芸
窗琐记》,奭良之《野棠轩摭言》,或见识明达,或态度大雅,文词之巧拙
在其次,似反无甚关系矣。
《瓜圃丛刊叙录》中有金氏的《满洲老档秘录叙》,又徐世昌序,都还
说得过去,惟有一跋,中云“臣纾以犬马馀生”云云,末署“宣统庚申举人
臣林纾谨跋”,比较起来便显得很是寒伧。故家纵出了纨袴子弟,仍有点大
方气象,不至与跟班混同,此总是实情。鄙人对于旗人何必雪中送炭,亦只
是说实话而已。
□1939年
12月
22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野园诗稿
偶从书肆估得《野园诗稿》抄本,四册三种,稿纸中缝上刻野园二字,
存题签三,曰《西清载笔录》、《野园诗集》、《留都集》,各铃三印,一
壶卢形,朱文曰“佟雅”,一方形白文曰“濠濮间想”。
卷首无书名,惟《野园诗集》首行下有印,白文云“臣介福”,朱文云
“珥笔承恩”,末尾二大印,朱文云“景庵”,白文云“一片冰心在玉壶”。
全书末空白半叶,有题识曰:
右稿三种为满洲介福所著,案《熙朝雅颂集》,介福字受兹,一字
景庵,雍正癸丑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官至侍郎,有《西清载
笔录》,《退思斋诗》,《野园诗集》,《留都集》,《关中纪行集》,
《采江小草》,《采茶歌》。今读其诗,颇多秀句,且有见道之言,在
满洲人中可谓难能足贵者矣。张芝圃送阅属题,因识数语归之。戊寅九
月,退翁周肇祥。
查《雅颂集》,介福诗在卷四十六,所注正同,惟其著作实只六种,盖
《采茶歌》乃是集中所录第一首之诗题耳。《天咫偶闻》卷五列记八旗人著
述目录,集部中有介福之《野园诗集》等五种,而《西清载笔录》则收入史
部,在《槐厅载笔》之前,此亦有误,今据抄本乃是古今体诗九十六首,大
都是应制和韵之作,并非散文记录也。
《偶闻》卷三云,佟府有野园,介受兹先生福自号野园,即此,至今尚
在。佟雅盖即是野园之姓,佟府后为贝满女学校,园不知如何,距震在廷著
书时不及四十年,尔时仅存之旧邸第皆已易主矣。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题留我相庵诗草
不佞不懂诗,故买诗集往往不以其诗而以其人,犹搜集手迹之意耳。吕
光晨不知为何人,因见卷首有钱振锽序盛称之,故从厂甸摊头买得,此则更
是间接因钱君的关系,反正诗原是不懂,亦无耳食之嫌也。共读楼辑本《室
名索引》不免尚多阙略,而留我相庵则已著录,可知此事亦有因缘,寒斋未
有许多大家别集,却存此二册诗草,正是同样的实例也。(一月廿八日)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思元斋续集
得《西斋三种》后,稍搜集八旗人著作,此中健者自当推法式善,百龄、
铁保虽亦与于三才子之列,抑又其次矣。诗文集颇不少,一时难以悉收,因
先以板刻佳好者为限。《苌楚斋随笔》中举高斌《固哉草亭诗》,高其倬《味
和堂集》,以为致佳,此二者固亦不恶,近得《思元斋续刻诗文集》乃亦别
有风趣。案《八旗文经》五十九,作者考丙云:
宗室裕瑞,字思元,豫通亲王裔,封辅国公。尝画鹦鹉地图,即西
洋地球图。通西蕃语,谓佛经皆自唐时流入西藏,近日佛藏皆出一本,
无可校雠,乃取唐古特字译校,以复佛经唐本之旧,凡十馀箧。悉存于
家,伯熙云犹及见之。著有《思元斋全集》、《续集》。
据所记可知其为非凡人,观《续集》亦正如是。全书皆手写精刻,《东行吟
抄》稍工整,作亦平平,《沈居集咏》《枣窗文续稿》二种则用行楷,皆潇
洒出俗,诗亦有佳语而文尤胜,虽只十四小篇,足以胜人多多许矣。《二桃
杀三士论》,《邓攸弃子存侄论》、《韩昌黎盘谷序论》、《厚葬薄葬论》,
均可读,见识通达,文士中不可多觏,若《试金石砚记》、《鳣说》,则又
是别一类佳作也。《集咏》自序满是牢骚,而以诙诡出之,颇疑其当初以文
字得祸,序首自称于嘉庆癸酉岁十月获谴居东,作序时在道光戊子,文稿序
在庚寅,可知其谪居沈阳盖已历十七年矣。
查《啸亭杂录》卷六癸酉之变条下有云,“以失察故,革禄康、裕瑞职,
发往盛京居住。”然则其获谴乃因林清一案。文盖以穷而工,其诗文之奇气
与居沈自当有关,惜未得其前集六种阅之,一证其异同如何耳。《文经》所
收文不见佳,盖出前集中者,其不能赏识《续稿》之文,殆亦不足怪也。
(五月八日)
龚定庵《己亥杂诗》中有一首,题曰《别镇国公容斋居士》,注云:
居士睿亲王子,名裕恩。好读内典,遍识额纳特珂克西藏西洋蒙古
回部及满汉字,又核定全藏,凡经有新旧数译者皆访得之,或校归一是,
或两存之,或三存之,自释典入震旦以来未曾有也。
案此与思元斋主人甚相似。定庵既与容斋交好,而盛伯熙又曾亲见思元之校
本,则均当无误。惟二人名字同有一裕字,不无可疑。不佞颇疑此本是一人
之事,或盛氏所见即是裕恩物,因名近似讹,但是天下奇事往往有偶,故亦
未敢随意决定也。
(廿五日又记)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大谷山堂集
偶得蒙古梦麟《大谷山堂集》六卷,卷头曾题记曰,此诗集本无甚足取,
今从松风堂购得之,因其为震在廷故物耳。卷首有海上嘉月楼印,末叶一印
曰涉江。此书题叶为吴兴刘承干署,后书戊午仲冬刊于维扬,平常均称为嘉
业堂刊本,即所谓《辽东三家诗抄》之一。近阅《瓜圃丛刊叙录》,总目后
有金息侯之子关东识语,中有云,“忆前岁家在廷先生震钧与我父约刻八旗
名贤遗著,编目得数百种,仅合刊《大谷山堂》数集,在廷先生既去世,板
归刘翰怡京卿承幹印行。”由是可知此书本是震氏所刊,后归刘氏,我当初
以为此本系刘所持赠,今乃知是震生前所印,自铃印记者也。据海上嘉月楼
《勖学遗笺》所记,震氏晚年正住在扬州,卷下收有戊午己未数函,惜未曾
说及,如不见关东识语,几无从得知此事真相矣。
今通行之《辽东三家诗抄》,所收为李锴《睫巢集》七卷,长海《雷溪
草堂诗集》一卷,《大谷山堂集》六卷。《大谷山堂集》有庚申上巳日刘承
幹序,有云:“同社友唐元素司马始以表章遗献,将合《大谷山堂》并《睫
巢》《雷溪草堂》诸集汇为一编,成兹三种,未及印行而其事中辍,今以其
板归余。”而《睫巢集》又有民国十七年戊辰三月袁金铠序云:“三家诗抄
原椠在吴兴刘君翰怡承幹处,本年春介长白金君息侯梁让归吾奉,保存于京
师奉天会馆。”乃知楚弓楚得,板又易主者,而三家之称亦是后起,盖震氏
原意陆续重刊,今乃偶然存此三部耳。惟据《涉江遗稿》张志沂跋,震氏殁
于庚申之秋,今刘序署庚申上巳日,是时震氏故尚健在,然则关东所云在廷
去世后板归刘翰怡之说,似又非是事实矣。一部诗集刻印的事迹尚且如此难
查明白,那么别的考证自然更不容易了。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太上感应篇
近来买几种天津的总集,得到郭师泰编《津门古文所见录》四卷,亦颇
可喜。卷一有董梧侯著《重修天津文昌庙碑记》,中有云:
世所传《帝君阴骘文》,大者皆六经之渣滓,微者如老妇之行仁,
报应多端,义利所不能析也。
编者注曰:
吾见败德之人,妄希福泽,曰吾能诵《阴骘文》数百遍矣,日吾能
施《阴骘文》几百本矣,此记正为若辈当头棒喝。”
案《□轩语》卷一有“戒讲学误入迷途”一条,云:
有一士以所著书来上,将《阴骘文》《感应篇》,世俗道流所谓《九
皇经》《觉世经),与《大学》《中庸》杂糅牵引,此大为人心风俗之
害,当即痛诃而麾去之。
此诸人意见皆明白难得,读书人志切科名,往往迷惑,所尊奉者,在世俗所
谓”四书五经”外,又有“感应”“阴骘”“明圣”三书,如惠定宇且不免,
他可知矣。董君以为文昌可祀,而文不必诵,其有识盖不亚于张香涛也。
唯鄙人重读《太上感应篇》一过,却亦不无恕词,觉得其乌烟瘴气处尚
不甚多。篇中列举众善,能行者是为善人,其利益中只有福禄随之一句稍足
动俗人歆羡,而归结于神仙可冀,即说欲求天仙或地仙者立若干善,为恶的
罚则是夺算。由是可知此文的中心思想本是长生,盖是道士的正宗,并不十
分错。其后经士人歪曲,以行善为弋取科名之手段,而其事又限于诵经戒牛
肉惜字纸等琐屑行为,于是遂益鄙陋不足道矣。鄙人素无求仙的兴趣,但从
人情上说,见人拜北斗,求延年,此正可谅解,若或以此希冀升官,自不免
看不入眼。至于照原来说法,北斗本不管铨叙事务,那还是别一件事也。
□1940年
1月
1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文海披沙
《文海披沙》八卷,明谢在杭撰,有《申报》光绪丁丑活字本,今尚易
得。《申报馆续书目》《文海披沙》项下云,惟闻先生脱稿后并未问世,继
乃流入东流,得寿梨枣,近始重返中华。按活字本有万历辛亥焦竑序,宝历
己卯幡文华及宽延庚午鱼目道人二序。焦序中有诸子取《文海披沙》刻之南
中之语,故并未问世,殊非事实,唯中土传本罕见,《申报》馆乃据日本刻
本而重印之耳。寒斋所有日本刻本无幡文华序,而别多万历己酉陈五昌序文
一篇,卷末墨笔书曰,天明丙午岁八月二十八日,则是购藏者题记也。计宽
延庚午为清乾隆十五年,宝历己卯是二十四年,天明丙午则五十一年矣。
鱼目道人不知为谁,序中有云,校先师遗书,载宁馨儿,引《文海》说。
查伊藤东涯著《秉烛谈》卷三,“宁馨”条下引有《文海披沙》语。然则当
是东涯之弟子也。序文又云,“余喜在杭者,盖喜其气象耳。夫训诂文辞可
以工致,微言妙语可以深造自得,唯是气象自然佳处难以力致耳。”此语甚
有理解,在杭见识思想并不一定高超,《诗话》之谈文学,《麈馀》之记因
果,尤多陋见,唯《五杂组》《文海披沙》故自可读,正因其气象可喜,明
末有些文人多是如此,鱼目道人之言可谓读书得间,殊有启发的价值也。
□1940年
1月
17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四史疑年录
买得《四史疑年录》两册,凡七卷,阮刘文如著。前有阮云台嘉庆二十
三年序,著者自序,谭复堂光绪二十一年序,题叶后面乃署宣统元年春王月
刊。案此盖是榆园许氏旧刻,当成于光绪丙申,十馀年后不知为谁氏所得,
乃改刻年月,村俗可笑。卷五中是仪之名凡两见,均未避讳,又每卷撰人题
曰仪征女士某,可知其非刻于宣统时也。
录中第一人是项羽,得年三十一,此人的确不愧为英雄。但是看下去,
最可叹异的还是董贤,年止二十三,这除了有些王子后妃以外,名人中顶年
青的总要算是他了。吾乡金古良撰《无双谱》,“垓下叹”与“恐惊寐”均
俨然居卷首。此二人真不可及,而张子房更出其上,此则由于金君黍离之感,
与其以文山结末同一意思耳。
□1940年
1月
24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三千威仪
佛教戒律本是传而非经,颇似中国的《礼记》,其中有《大比丘三千威
仪》二卷,尤为鄙人所喜读,盖其所说又甚类《曲礼》也。如卷上云:
夜起读经有五事。一者,不得念我经戒利,馀人不如我。二者,设
不利,不得言我经戒不利正为某比丘事故乱我意。三者,不得坐念人恶。
四者,设明日欲问所疑,不得说馀,直当说不解者所知而已。五者,不
得念言当持是经中语以行问人使穷。但有是念,非贤者法。
此即可以移示中国的读书人。卷下又云:
教人破薪有五事。一者,莫当道。二者,先视斧柄令坚。三者,不
得使破有青草薪。四者,不得妄破塔材。五者,积着燥处。
此则朴实细致,虽朱柏庐亦未能说到,令人读之感叹,觉得希有可贵也。大
抵古人好处就只是切实,懂得人情物理,说出话来自然体会得宜,后来和尚
忙于做法事,读书人应科举,叩头上宰相书,更无工夫来想这些事情,唐宋
以来家训毫无《曲礼》气味,正不足怪,即百丈之《清规》持与《威仪》相
比,其厚薄亦迥殊矣。
□1940年
1月
26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初潭集
久欲得《初潭集》,畏其价贵不敢出手,去冬书贾携一册来,少敝旧而
价不出廿元,颇想留之。会玄同来谈,又有生客倏至,乃属玄同且坐苦雨斋
北室,即前此听虾蟆跳处,今已铺席矣,可随意偃卧,亦良便利也。比客去,
玄同手《初潭集》出曰,此书大佳,如不要勿即退还。——盖自欲得之也。
未几全书送来,议打一折扣而购得之,尚未及示玄同,而玄同已殁矣。今日
重翻此集,不禁想起往事,感慨系之,于今能与不佞赏识卓吾老子者尚有几
人乎。
廿八年二月四日夜,知堂记于北平。
此是不佞题所藏《初潭集》的话,于今转眼将一年矣。今日取出书来看,
不胜感慨。玄同遇虾蟆事在民国十三年,查旧日记七月廿五日条下云:
“阴,上午十一日玄同来谈,至晚十时去。”又八月二日条下云:
“下午雨。玄同来访,阻雨,晚留宿客房。”次晨见面时玄同云,夜间
室内似有人步声,何耶?我深信必无此事,以为当是幻觉,及客去收拾房间,
乃见有大虾蟆一只在床下,盖前此大雨时混入者也。尹默闻之笑曰,玄同大
眼,故虾蟆来与晤对耳,遂翻敬亭山诗咏之曰,相看两不厌,虾蟆与玄同。
昔日友朋戏笑之言,流传人间,衍为世说,或有传讹,实则只是如此耳。因
题记语加以说明,念古人车过腹痛之感,盖有同情也。
玄同和我所谈的范围极广,除政治外几于无不在可谈之列,虽然他所专
攻的音韵学我不能懂,敬而远之,称之曰未来派。关于思想的议论大抵多是
一致,所不同者只是玄同更信任理想,所以也更是乐观的而已。但是我说中
国思想界有三贤,即是汉王充,明李贽,清俞正燮,这个意见玄同甚是赞同。
我们生于衰世,犹喜尚友古人,往往乱谈王仲任、李卓吾、俞理初如何如何,
好像都是我们的友朋,想起来未免可笑,其实以思想倾向论,不无多少因缘,
自然不妨托熟一点。三贤中唯李卓吾以思想得祸,其人似乎很激烈,实在却
不尽然,据我看去他的思想倒是颇和平公正的,只是世间历来的意见太歪曲
了,所以反而显得奇异,这就成为毁与祸的原因。思想的和平公正有什么凭
据呢?这只是有常识罢了,说得更明白一点便是人情物理。懂得人情物理的
人说出话来,无论表面上是什么陈旧或新奇,其内容是一样的实在,有如真
金不怕火烧,颠扑不破,因为公正所以也就是和平。《礼运》云,饮食男女,
人之大欲存焉。这是一句有常识的名言,多么诚实,平常,却又是多么大胆
呀。假如这是某甲说的,说不定也会得祸,幸而出于《礼记》,读书人没有
办法,故得幸免,不为顾亭林辈所痛骂耳。
我曾说看文人的思想不难,只须看他文中对妇女如何说法即可明。《越
缦堂日记补》辛集上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日条下记阅俞理初的《癸巳类稿》
事,有云:
俞君颇好为妇人出脱。其《节妇说》言,《礼》云一与之齐终身不
改,男子亦不当再娶。《贞女说》言,后世女子不肯再受聘者谓之贞女,
乃贤者未思之过。《妒非女人恶德论》言,夫买妾而妻不妒,是恝心,
恝则家道坏矣。语皆偏谲,似谢夫人所谓出于周姥者,一笑。
李君是旧文人,其非薄本不足怪,但能看出此一特点,亦可谓颇有眼力矣。
李卓吾的思想好处颇不少,其最明了的亦可在这里看出来。《焚书》卷二《答
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中云:“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可乎?谓见有
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初潭集》卷三
列记李夫人、阮嗣宗邻家女、阮仲容姑家鲜卑婢诸事后,加案语云:
李温陵曰,甚矣声色之迷人也,破国亡家,丧身失志,伤风败类,
无不由此,可不慎欤。然汉武以雄才而拓地万馀里,魏武以英雄而割据
有中原,又何尝不自声色中来也,嗣宗仲容流声后世,固以此耳。岂其
所破败者自有所在,或在彼而未必在此欤。吾以是观之,若使夏不妹喜,
吴不西施,亦必立而败亡也。周之共主,寄食东西,与贫乞何殊,一饭
不能自给,又何声色之娱乎。固知成身之理,其道甚大,建业之山,英
雄为本,彼琐琐者非恃才妄作,果于诛戮,则不才无断,威福在下也。
此兴亡之所在也,不可不慎也。
此所言大有见识,非寻常翻案文章可比。又卷四“苦海诸媪”项下记蔡文姬
王昭君事,评云:
“蔡文姬王昭君同是上流妇人,身世不幸,皆可悲也。”又记桓元子为
其侄女宥庾玉台一门,曹孟德为文姬宥董祀,评云:
“婿故自急,二氏一律,桓公亲亲,曹公贤贤,呜呼,曹公于是为不可
及矣。”书眉上有无名氏墨书曰:
“上数条卓吾皆以为贤,乃欲裂四维而灭天常耶。”其后别有一人书曰:
“卓吾毕竟不凡。”李卓吾此种见解盖纯是常识,与《藏书》中之称赞
卓文君正是一样,但世俗狂惑,闻之不免骇然。无名氏之批,犹礼科给事中
张问达之疏耳,其词虽严,唯实在只是一声吆喝,却无意义者也。天下第一
大危险事乃是不肯说诳话,许多思想文字之狱皆从此出。本来附和俗论一声
亦非大难事,而狷介者每不屑为,致蹈虎尾之危,可深慨也。二月中题《扪
烛脞存》中曾云:
“卓吾老子有何奇,也只是这一点常识,又加以洁癖,乃更至于以此杀
身矣。”但只有常识,虽然白眼看天下读书人,如不多说话,也可括囊无咎,
此上又有洁癖,则如饭中有蝇子,必哇出之为快,斯为祸大矣。
《初潭集》三十卷,万历十六年卓吾初落发龙潭即纂此,故曰“初潭”,
时年六十二岁。书分五部,曰夫妇、父子、兄弟、师友、君臣,又各分细目,
抄集故事,有如《世说》,间附以评论。中国读书人喜评史,往往深文周纳,
不近人情,又或论文,则咬文嚼字,如吟味制艺然。卓吾评乃随意插嘴,多
有妙趣,又务为解放,即偶有指摘亦具情理,非漫然也。卷十一“儒教下”
云:
鲁季孙有丧,孔子往吊之,入门而左,从客也。主人以玙璠收。孔
子径庭而趋,历阶而上曰,以宝玉收,譬之犹暴骸中原也。
评曰:“太管闲事,非子言也。”又云: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有蒙袂戢履,贸贸而来。曰,
嗟,来食,曰,余唯不食磋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之,不食而死。
仲尼曰,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评曰:“道学可厌,非夫子语。”据《檀弓》所说,这里说话的是曾子,
不知何以写作仲尼,但这两节所批总之都是不错的。他知道真的儒家通达人
情物理,所言说必定平易近人,不涉于琐碎迂曲也。《焚书》卷三《童心说》
中说得很妙,他以为经书中有些都只是圣人的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
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此语虽近游戏,却也颇有意思,
格以儒家忠恕之义,亦自不难辨别出来,如上文所举,虽只是卓吾一家的看
法,可以作为一例也。近来介绍李卓吾者有四川吴虞、日本铃木虎雄、福建
朱维之、广东容肇祖,其生平行事思想约略可知矣,《焚书》亦已有两三次
活字翻印,惜多错误不便读,安得有好事者取原书并续书影印,又抄录遗文
为一集,公之于世,以便学者乎。
(廿九年一月廿七日)
□1940年
1月刊《中国文艺》1卷
5号,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杂文》
习苦斋画絮
戴醇士著作,旧得有《习苦斋文》四卷诗八卷,同治五年刊,《笔记》
一卷,十年刊,《画絮》十卷,光绪十九年刊,皆木板也。后又得《画絮》
别本四册,曾题其端云:“平常所见《画絮》皆惠年编刊十卷本,今此书只
四卷,字画精好,胜于惠刻,而前后无题序,意者或即戴兆春所云,先君于
服官吴门时曾裒集付刻数卷者耶。此系吴仲怿旧藏,卷首有海丰吴氏石莲庵
一印。”顷读《春在堂杂文》,五编卷七有《习苦斋画记类编》序,叙惠菱
舫得《习苦斋画絮》读之而画学大进,又云:“然《画絮》一书只刻四卷,
尚有《习苦斋画记》十卷,未刻也。”惠氏取《画记》排比,比类相从,付
之剞劂,题曰《习苦斋画记类编》。今查惠年刊本中此序固在,且系曲园手
书,唯上文所引数语已改为“然其书十卷未刻也”八字,又其后《画记类编》
之记亦改作絮字,唯题叶篆书仍作“戴文节画记”耳。由此乃知四卷本确系
戴氏初刻之《画絮》,盖是十卷之一部分,曲园谓画记别有一书,当为传闻
之讹,而惠菱舫所刻改变体例,亦不宜袭《画絮》原名,如序中所称加类编
二字,庶几名实相副乎。今只通行十卷本,原刻四卷几已无人知之矣,不佞
幸得石莲庵藏本,又于曲园集中见未删改之序文,乃能明白此事颠末,亦正
是一幸事也。
□1940年
2月
13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耳食录
从旧书堆中找出《耳食录》正续共二十卷,坊刻粗纸印,错字满目而文
可读。《复堂日记补录》光绪四年十月二十八日云,阅乐莲裳《耳食录》,
文采丽密,稗乘中可取者。复堂常阅小说,见于日记,据其批评以《耳食录》
为最佳。乐君本能文,文章的确写得不错,虽终未脱《聊斋》科臼,却亦有
其佳处。
大抵志怪之书要在无所为,若《还冤志》《金刚经鸠异》标明宗旨者,
别是一类,亦无妨碍。《耳食录》亦谈报应,但其纯为志怪而作者多诙诡可
喜,如卷一之《邓无影》,卷六之《廊下物》,颇有《诺皋记》之风。又卷
五《白衣妇人》一则,迷离惝怳,莫明究竟,后世小说中少见此种写法,实
乃是《诺皋记》下卷戴詧事的翻案,可知乐君受段柯古之影响为不浅矣。唯
原文云詧为诸妇人牵入坑,及詧出又失其弟,家人恸哭,詧独不哭曰,他亦
甚快活,何用哭也。《耳食录》述少年语曰,彼甚乐,尚何哭为。此则殊有
点金成铁之概。文字之事盖甚难言,乐君尚未能辨其中边甘苦,益可知此事
之真不易矣。卷六《南野社令》一则记溺鬼因慈心得任土地,虽是劝戒老调,
而文情斐娓,无惹厌处,其工巧似出《阅微草堂》之上,盖纪晓岚工于文而
主意太显露,使人觉得如吞糖衣丸药,若能味如橄榄或萝卜,虽是用意在润
喉清火,亦可吃得有味,乐莲裳此文可为一例矣。
鄙人常说说鬼要无所为,其实重要的还是在于文章与态度,假如二者皆
诚实质朴,自有其美,虽有所说示,有如个人的宗教倾向,读者亦可以礼相
接,或赞或否,均无所嫌也。由此观之,写文章本无一定的规律,无所为固
然最好,却亦可以有例外,大抵作者的趣味与见识乃是必要的两重基本,即
态度之所从出。古人云,士先器识而后文章,语虽陈旧,实颇有理,盖文章
与器识本来是一物之表里耳。
□1940年
2月
13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琐事闲录
张林西著《琐事闲录》正续各二卷,咸丰年刊,书本寻常,而近来贾人
居奇,以高价始得一部,盖几需十金矣。林西河间人,殆慕其乡先达观奕道
人者,亦多谈因果怪异,唯尚质朴可喜,又肯多记琐屑事,不负其题名,如
卷上之《苹果枣》与《甜瓜》,续编卷上之《■》,皆一般随笔中所鲜见。
续编卷上又有《不入诗话》一则云:
先叔祖幼不读书,而聪明颖悟,古近体杂作颇富,惜皆散遗,游幕
江南日与袁太史往来,正值《随园诗话》开雕之时,薄其行止,终不肯
出稿以相示也。曾云,袁某好相人阴,两三次晤叙之后,必设法窥验,
殊为可鄙。
按随园身后是非甚多,窃意关于诗文方面,蒋子潇《游艺录》中所说最为持
平,若论其人,则只凭著作想望其丰采者与曾经面接者两方可以有很大的距
离,亦可以说都各有道理者也。
林西的叔祖弼亭,据《闲录》中所记,曾向兄索钱不得,携纸锭来焚化,
则其人似亦非君子。惟所云随园陋习,当未必尽虚,盖士大夫中常有此等事,
尚不如续编《食性》一则中记嗜痰与鼻涕者之尤为少见也。张君记此琐事,
虽意在非袁,却亦可贵。鄙人曾从故友烨斋闻知名人逸事三四,自己见闻亦
有若干,尚未能振笔直书,留为后世人作谈资,则朴直处不逮前人远矣。
□1940年
3月
1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跨鹤吹笙谱
顾子山著《眉绿楼词》,凡八种,分类成书,体例颇新。末一种曰《跨
鹤吹笙谱》,皆赋其园中之景物,调寄《望江南》,凡六百首,诚如潘遵祁
所云,创前人所未有。寒斋别有一册单行本,中缝无谱名,前有艮庵七十小
像,盖是光绪庚辰年刻,在甲申总集上则像与题词小有修改,题作七十四岁
矣。余又得《跨鹤吹笙续谱》一册,词千九十五首,系毛订批校本,唯只校
至五十五叶,又多所删削,恐亦不能实行也,末尾题字一行云:“辛丑正月
忆云读于武林”,小印朱文白“已庵”,似与批校者又非是一手。东厂图书
馆续目中有此书,注云民国二十二年刊本,或者别是一本乎。闻平伯言,幼
时曾游怡园,盖至光绪末园尚完好。冈千仞著《苏杭日记》,卷上记甲申闰
五月初五游怡园事云:
归途过顾艮庵文彬,门陈“肃静”“道台”“翰林”“布政”等朱
牌,皆在官时所用。导观其所辟怡园,曲房无阿,间以奇卉异草,澄池
虚潭,交以古木怪石,石大者二三丈,岩窦四凿,突怒偃蹇,无斧削之
痕,彩笼饲孔雀丹鹤锦鸡诸异禽,未知洛阳名园有此壮丽否?
冠盖游山,昔人所讥,然中国士大夫往往不免,如上文记顾君所陈头牌执事,
亦其一例。自公退食,脱冕置几,枕石暂卧,固两不相妨,若乡绅花园门前
立清道牌,虽是常事,思之亦自可笑也。
□1940年
3月
6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九烟遗集
小时候读《昭代丛书》中《将就园记》,心甚喜之,故至今还记得黄九
烟的名字。近有书估以《九烟先生遗集》见示,道光己酉年刊,凡六卷,园
记在卷二中,如见敌人,喜而留之。但现今重读,亦不见得大佳,惟文中却
亦有佳作,桐城派甚恨吴越间遗老多放恣,九烟之可取盖亦即在此。《戏为
逆旅主人责皋伯通书》,尽嬉笑怒骂之妙,在嘉道间谐文盛时似亦少如此好
文章也。
据小引言,此集系依据《夏为堂别集》而加以增补,今查《贩书偶记》
卷十四,《夏为堂别集》下附注篇目,则今本乃多所删削,如《岂想庵选梦
略刻》一卷,便不复存。五年前在故友马隅卿君处见别集抄本,曾借阅一过,
忆有《情窦诗》七律五首,今亦不见。《选梦略刻》只四十八则,手抄一本,
尚在箧中。朱日荃弁言云,梦约万计,皆咄咄叱嗟,设想所不能到,兹刻尚
未全梦也。按遗集卷一《陶密庵诗序》云,余故有《选梦》一编,纪平生梦
中所得诗文联额之属,凡十馀卷。又卷二寄陶嵾公云,仆生平颇多奇梦,尝
裒辑梦中所见诗文联额之类,录为十卷,大都自作者什七,阅他人作者什三。
盖《选梦》原本甚多,《略刻》只其一部分耳,今并此删去,大是可惜。且
后人重刻先世遗集,而肆意去取,亦为不敬。此极浅近事,而世人多不了知,
未免可笑也。
□1940年
3月
12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存拙斋札疏
罗叔蕴不愧为吾乡杰出之学者,亦颇有见识,其文章朴实尤可喜,所作
序跋致佳,鄙意以为近时殆无可与伦比也。雪堂校刊《群书叙录》二卷用铅
字排印,虽云仿宋,实不耐观,深惜其不用木刻。旧刻诸书昔曾有之,已多
散失,近日始再搜集,如《读碑小笺》、《眼学偶得》、《面城精舍文》,
均尚易导,《存拙斋札疏》稍少,不意中却得两本,略有异同,因合订存之。
第一本有题叶篆书五字,背题光绪戊子夏刊,本文十二叶,末有汪悔翁跋。
第二本无题叶,本文十八叶,汪跋后别有自题记,署壬辰仲夏,盖四年后所
改订也。本文前五叶两本悉同,第二本六至十一凡六叶系新增入,十二至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