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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语第二节中,辩《兼明书》谓蔓菁即萝菔之非,有云:.3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小集,而别附一分体目录,略如索引,庶几得中。盖依体分编,不但破坏内

容的统一,如《姑苏杂咏》是,且亦破坏作风的统一,例如袁中郎的《解脱

集》,完全是代表公安派的最高潮,不特在各篇诗歌之间,即诗与文其间亦

有息息相通处,合而读之,便极易了解,真是事半而功倍,如此则文诗且并

不宜分编,须一切仍其旧也。

各集有原序,亦多有用处,编合集时大抵弃去,甚为可惜,后世作序跋

固多泛滥,但单只考查其编印的本末年代,已大有用矣。《大全集》录存序

文三数篇,尚有可取,但如周傅跋便无有,即不能知《杂咏》在洪武中曾有

刻本了。(六月十九日记)

〔再记〕张君索稿,愧无以应,只得以旧作塞责,计前后距离已有三十

月,此种陈言,岂复值得一读,思之唯有惶悚。(廿八年九月六日)

□1939年

10月刊《中国文艺》1卷

2期,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洞灵小志

近来专看闲书遣日,得龙顾山人著《洞灵小志》及《续志》,甚为喜欢,

盖又可供数日卧读之资也。《小志》刻于甲戍,《续志》则在丙子,去今才

三四年,而板刻颇精致,比用铅字洋纸印者更惬心目。近年木刻书不多,但

如天津金氏之《屏庐丛刻》及《天津文钞》等,刻印均颇佳,与水竹村人各

集相似,或是同一系统,若《天津诗人小集》,又嫌稍细弱矣。

谈鬼怪殊有佳趣,但须以艺术出之,东坡居士强人说鬼,云姑妄言之,

甚能得此中三昧。为说鬼而说鬼,第一必须说得好才行。文章宜朴质明净,

六朝唐人志怪最擅胜场,传奇文便已差了,则因渐趋于华丽雕饰,《阅微草

堂》与《聊斋》之比较亦正是如此。第二必须无所为,即不讲因果以至譬喻。

讲到这里,《聊斋》却又要胜一筹,盖其记狐鬼艳情中有别无用意者,而《阅

微草堂》于此全无是处,只是文尚佳,故或可一读耳。

洞灵二志若依据此例论其短长,可以说正与阅微五记相同。不佞通读一

过,喜其记述大方,又多涉及近人,故颇有兴味,若其鬼神设教之趣旨,与

不佞乃全是隔教也。有数处写鬼趣,本于人情,觉得颇妙,如《续志》卷四

记许润斋客死广西,魂附家中佣媪,径入厅事,观陈设丧具,摇首曰,何必

乃尔。又卷五记李檗子之丧,受吊日黄桐生见李魂方于丧棚下周览挽章,均

是。

此外所记虽出于今人见闻,实乃陈陈相因,读之殊觉单调,盖此等作料

已是甘蔗渣,即使不是吝啬人所嚼过,亦已毫无滋味,做不出什么好点心来

也。

□1939年

11月

1日刊《中国文艺》1卷

3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金陵游记

得《金陵游记》一卷,渔洋山人著,板心下端刻“阮亭古文”四字。考

其时当是康熙三年甲辰也。卷中凡游记八篇,题名记七篇,大抵均见于《渔

洋文略》卷四、而文字稍有异同。第六篇《六朝松石记》《文略》不收,馀

亦多所删削。《文略》刻于康熙三十四年,渔洋年已六十有二,故文益简劲,

但游记得存其少作,又两本异同处有如原稿上改窜之迹,阅之亦极有意思。

卷首有小序六,为杜茶村、陆丽京、施愚山、冒辟疆、尤西堂、陈其年

之作,王西樵题诗一章,在合集中便不可得见矣。此数文在诸人集中不知收

存否,即有之亦极不易见到,因此更感觉原刻单行本之可贵,盖与合集允宜

并重者也。

阮亭文雅洁,少嫌其欠腴,茶村序称欲撰《金陵景物略》非阮亭不可,

恐是过誉。此事须得有见识魄力,阮亭于此殆未能胜。如多写此类游记数十

篇,固亦可喜,但仍是文集中物,未必能自成一部著作耳。

□1939年

12月

14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旗人著述

想一看金息侯的著作,承友人借给《瓜圃述异》等三四种,也就满足了。

这些书铅印尚无妨,却都用洋粉连印,售高价,故不想收藏一份,其所说虽

不免多夸饰,亦殊有可取处,值得读一过也。

不知怎的我觉得读旗下人的文章常比汉族文人高明,而平常大官的说话

也比卑陋的读书人大方,这恐怕是同一的道理。如博明之《西斋偶得》,震

钧之《天咫偶闻》,锡缜之《退复轩随笔》,遐龄之《醉梦录》,敦崇之《芸

窗琐记》,奭良之《野棠轩摭言》,或见识明达,或态度大雅,文词之巧拙

在其次,似反无甚关系矣。

《瓜圃丛刊叙录》中有金氏的《满洲老档秘录叙》,又徐世昌序,都还

说得过去,惟有一跋,中云“臣纾以犬马馀生”云云,末署“宣统庚申举人

臣林纾谨跋”,比较起来便显得很是寒伧。故家纵出了纨袴子弟,仍有点大

方气象,不至与跟班混同,此总是实情。鄙人对于旗人何必雪中送炭,亦只

是说实话而已。

□1939年

12月

22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野园诗稿

偶从书肆估得《野园诗稿》抄本,四册三种,稿纸中缝上刻野园二字,

存题签三,曰《西清载笔录》、《野园诗集》、《留都集》,各铃三印,一

壶卢形,朱文曰“佟雅”,一方形白文曰“濠濮间想”。

卷首无书名,惟《野园诗集》首行下有印,白文云“臣介福”,朱文云

“珥笔承恩”,末尾二大印,朱文云“景庵”,白文云“一片冰心在玉壶”。

全书末空白半叶,有题识曰:

右稿三种为满洲介福所著,案《熙朝雅颂集》,介福字受兹,一字

景庵,雍正癸丑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官至侍郎,有《西清载

笔录》,《退思斋诗》,《野园诗集》,《留都集》,《关中纪行集》,

《采江小草》,《采茶歌》。今读其诗,颇多秀句,且有见道之言,在

满洲人中可谓难能足贵者矣。张芝圃送阅属题,因识数语归之。戊寅九

月,退翁周肇祥。

查《雅颂集》,介福诗在卷四十六,所注正同,惟其著作实只六种,盖

《采茶歌》乃是集中所录第一首之诗题耳。《天咫偶闻》卷五列记八旗人著

述目录,集部中有介福之《野园诗集》等五种,而《西清载笔录》则收入史

部,在《槐厅载笔》之前,此亦有误,今据抄本乃是古今体诗九十六首,大

都是应制和韵之作,并非散文记录也。

《偶闻》卷三云,佟府有野园,介受兹先生福自号野园,即此,至今尚

在。佟雅盖即是野园之姓,佟府后为贝满女学校,园不知如何,距震在廷著

书时不及四十年,尔时仅存之旧邸第皆已易主矣。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题留我相庵诗草

不佞不懂诗,故买诗集往往不以其诗而以其人,犹搜集手迹之意耳。吕

光晨不知为何人,因见卷首有钱振锽序盛称之,故从厂甸摊头买得,此则更

是间接因钱君的关系,反正诗原是不懂,亦无耳食之嫌也。共读楼辑本《室

名索引》不免尚多阙略,而留我相庵则已著录,可知此事亦有因缘,寒斋未

有许多大家别集,却存此二册诗草,正是同样的实例也。(一月廿八日)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思元斋续集

得《西斋三种》后,稍搜集八旗人著作,此中健者自当推法式善,百龄、

铁保虽亦与于三才子之列,抑又其次矣。诗文集颇不少,一时难以悉收,因

先以板刻佳好者为限。《苌楚斋随笔》中举高斌《固哉草亭诗》,高其倬《味

和堂集》,以为致佳,此二者固亦不恶,近得《思元斋续刻诗文集》乃亦别

有风趣。案《八旗文经》五十九,作者考丙云:

宗室裕瑞,字思元,豫通亲王裔,封辅国公。尝画鹦鹉地图,即西

洋地球图。通西蕃语,谓佛经皆自唐时流入西藏,近日佛藏皆出一本,

无可校雠,乃取唐古特字译校,以复佛经唐本之旧,凡十馀箧。悉存于

家,伯熙云犹及见之。著有《思元斋全集》、《续集》。

据所记可知其为非凡人,观《续集》亦正如是。全书皆手写精刻,《东行吟

抄》稍工整,作亦平平,《沈居集咏》《枣窗文续稿》二种则用行楷,皆潇

洒出俗,诗亦有佳语而文尤胜,虽只十四小篇,足以胜人多多许矣。《二桃

杀三士论》,《邓攸弃子存侄论》、《韩昌黎盘谷序论》、《厚葬薄葬论》,

均可读,见识通达,文士中不可多觏,若《试金石砚记》、《鳣说》,则又

是别一类佳作也。《集咏》自序满是牢骚,而以诙诡出之,颇疑其当初以文

字得祸,序首自称于嘉庆癸酉岁十月获谴居东,作序时在道光戊子,文稿序

在庚寅,可知其谪居沈阳盖已历十七年矣。

查《啸亭杂录》卷六癸酉之变条下有云,“以失察故,革禄康、裕瑞职,

发往盛京居住。”然则其获谴乃因林清一案。文盖以穷而工,其诗文之奇气

与居沈自当有关,惜未得其前集六种阅之,一证其异同如何耳。《文经》所

收文不见佳,盖出前集中者,其不能赏识《续稿》之文,殆亦不足怪也。

(五月八日)

龚定庵《己亥杂诗》中有一首,题曰《别镇国公容斋居士》,注云:

居士睿亲王子,名裕恩。好读内典,遍识额纳特珂克西藏西洋蒙古

回部及满汉字,又核定全藏,凡经有新旧数译者皆访得之,或校归一是,

或两存之,或三存之,自释典入震旦以来未曾有也。

案此与思元斋主人甚相似。定庵既与容斋交好,而盛伯熙又曾亲见思元之校

本,则均当无误。惟二人名字同有一裕字,不无可疑。不佞颇疑此本是一人

之事,或盛氏所见即是裕恩物,因名近似讹,但是天下奇事往往有偶,故亦

未敢随意决定也。

(廿五日又记)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大谷山堂集

偶得蒙古梦麟《大谷山堂集》六卷,卷头曾题记曰,此诗集本无甚足取,

今从松风堂购得之,因其为震在廷故物耳。卷首有海上嘉月楼印,末叶一印

曰涉江。此书题叶为吴兴刘承干署,后书戊午仲冬刊于维扬,平常均称为嘉

业堂刊本,即所谓《辽东三家诗抄》之一。近阅《瓜圃丛刊叙录》,总目后

有金息侯之子关东识语,中有云,“忆前岁家在廷先生震钧与我父约刻八旗

名贤遗著,编目得数百种,仅合刊《大谷山堂》数集,在廷先生既去世,板

归刘翰怡京卿承幹印行。”由是可知此书本是震氏所刊,后归刘氏,我当初

以为此本系刘所持赠,今乃知是震生前所印,自铃印记者也。据海上嘉月楼

《勖学遗笺》所记,震氏晚年正住在扬州,卷下收有戊午己未数函,惜未曾

说及,如不见关东识语,几无从得知此事真相矣。

今通行之《辽东三家诗抄》,所收为李锴《睫巢集》七卷,长海《雷溪

草堂诗集》一卷,《大谷山堂集》六卷。《大谷山堂集》有庚申上巳日刘承

幹序,有云:“同社友唐元素司马始以表章遗献,将合《大谷山堂》并《睫

巢》《雷溪草堂》诸集汇为一编,成兹三种,未及印行而其事中辍,今以其

板归余。”而《睫巢集》又有民国十七年戊辰三月袁金铠序云:“三家诗抄

原椠在吴兴刘君翰怡承幹处,本年春介长白金君息侯梁让归吾奉,保存于京

师奉天会馆。”乃知楚弓楚得,板又易主者,而三家之称亦是后起,盖震氏

原意陆续重刊,今乃偶然存此三部耳。惟据《涉江遗稿》张志沂跋,震氏殁

于庚申之秋,今刘序署庚申上巳日,是时震氏故尚健在,然则关东所云在廷

去世后板归刘翰怡之说,似又非是事实矣。一部诗集刻印的事迹尚且如此难

查明白,那么别的考证自然更不容易了。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太上感应篇

近来买几种天津的总集,得到郭师泰编《津门古文所见录》四卷,亦颇

可喜。卷一有董梧侯著《重修天津文昌庙碑记》,中有云:

世所传《帝君阴骘文》,大者皆六经之渣滓,微者如老妇之行仁,

报应多端,义利所不能析也。

编者注曰:

吾见败德之人,妄希福泽,曰吾能诵《阴骘文》数百遍矣,日吾能

施《阴骘文》几百本矣,此记正为若辈当头棒喝。”

案《□轩语》卷一有“戒讲学误入迷途”一条,云:

有一士以所著书来上,将《阴骘文》《感应篇》,世俗道流所谓《九

皇经》《觉世经),与《大学》《中庸》杂糅牵引,此大为人心风俗之

害,当即痛诃而麾去之。

此诸人意见皆明白难得,读书人志切科名,往往迷惑,所尊奉者,在世俗所

谓”四书五经”外,又有“感应”“阴骘”“明圣”三书,如惠定宇且不免,

他可知矣。董君以为文昌可祀,而文不必诵,其有识盖不亚于张香涛也。

唯鄙人重读《太上感应篇》一过,却亦不无恕词,觉得其乌烟瘴气处尚

不甚多。篇中列举众善,能行者是为善人,其利益中只有福禄随之一句稍足

动俗人歆羡,而归结于神仙可冀,即说欲求天仙或地仙者立若干善,为恶的

罚则是夺算。由是可知此文的中心思想本是长生,盖是道士的正宗,并不十

分错。其后经士人歪曲,以行善为弋取科名之手段,而其事又限于诵经戒牛

肉惜字纸等琐屑行为,于是遂益鄙陋不足道矣。鄙人素无求仙的兴趣,但从

人情上说,见人拜北斗,求延年,此正可谅解,若或以此希冀升官,自不免

看不入眼。至于照原来说法,北斗本不管铨叙事务,那还是别一件事也。

□1940年

1月

1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文海披沙

《文海披沙》八卷,明谢在杭撰,有《申报》光绪丁丑活字本,今尚易

得。《申报馆续书目》《文海披沙》项下云,惟闻先生脱稿后并未问世,继

乃流入东流,得寿梨枣,近始重返中华。按活字本有万历辛亥焦竑序,宝历

己卯幡文华及宽延庚午鱼目道人二序。焦序中有诸子取《文海披沙》刻之南

中之语,故并未问世,殊非事实,唯中土传本罕见,《申报》馆乃据日本刻

本而重印之耳。寒斋所有日本刻本无幡文华序,而别多万历己酉陈五昌序文

一篇,卷末墨笔书曰,天明丙午岁八月二十八日,则是购藏者题记也。计宽

延庚午为清乾隆十五年,宝历己卯是二十四年,天明丙午则五十一年矣。

鱼目道人不知为谁,序中有云,校先师遗书,载宁馨儿,引《文海》说。

查伊藤东涯著《秉烛谈》卷三,“宁馨”条下引有《文海披沙》语。然则当

是东涯之弟子也。序文又云,“余喜在杭者,盖喜其气象耳。夫训诂文辞可

以工致,微言妙语可以深造自得,唯是气象自然佳处难以力致耳。”此语甚

有理解,在杭见识思想并不一定高超,《诗话》之谈文学,《麈馀》之记因

果,尤多陋见,唯《五杂组》《文海披沙》故自可读,正因其气象可喜,明

末有些文人多是如此,鱼目道人之言可谓读书得间,殊有启发的价值也。

□1940年

1月

17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四史疑年录

买得《四史疑年录》两册,凡七卷,阮刘文如著。前有阮云台嘉庆二十

三年序,著者自序,谭复堂光绪二十一年序,题叶后面乃署宣统元年春王月

刊。案此盖是榆园许氏旧刻,当成于光绪丙申,十馀年后不知为谁氏所得,

乃改刻年月,村俗可笑。卷五中是仪之名凡两见,均未避讳,又每卷撰人题

曰仪征女士某,可知其非刻于宣统时也。

录中第一人是项羽,得年三十一,此人的确不愧为英雄。但是看下去,

最可叹异的还是董贤,年止二十三,这除了有些王子后妃以外,名人中顶年

青的总要算是他了。吾乡金古良撰《无双谱》,“垓下叹”与“恐惊寐”均

俨然居卷首。此二人真不可及,而张子房更出其上,此则由于金君黍离之感,

与其以文山结末同一意思耳。

□1940年

1月

24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三千威仪

佛教戒律本是传而非经,颇似中国的《礼记》,其中有《大比丘三千威

仪》二卷,尤为鄙人所喜读,盖其所说又甚类《曲礼》也。如卷上云:

夜起读经有五事。一者,不得念我经戒利,馀人不如我。二者,设

不利,不得言我经戒不利正为某比丘事故乱我意。三者,不得坐念人恶。

四者,设明日欲问所疑,不得说馀,直当说不解者所知而已。五者,不

得念言当持是经中语以行问人使穷。但有是念,非贤者法。

此即可以移示中国的读书人。卷下又云:

教人破薪有五事。一者,莫当道。二者,先视斧柄令坚。三者,不

得使破有青草薪。四者,不得妄破塔材。五者,积着燥处。

此则朴实细致,虽朱柏庐亦未能说到,令人读之感叹,觉得希有可贵也。大

抵古人好处就只是切实,懂得人情物理,说出话来自然体会得宜,后来和尚

忙于做法事,读书人应科举,叩头上宰相书,更无工夫来想这些事情,唐宋

以来家训毫无《曲礼》气味,正不足怪,即百丈之《清规》持与《威仪》相

比,其厚薄亦迥殊矣。

□1940年

1月

26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初潭集

久欲得《初潭集》,畏其价贵不敢出手,去冬书贾携一册来,少敝旧而

价不出廿元,颇想留之。会玄同来谈,又有生客倏至,乃属玄同且坐苦雨斋

北室,即前此听虾蟆跳处,今已铺席矣,可随意偃卧,亦良便利也。比客去,

玄同手《初潭集》出曰,此书大佳,如不要勿即退还。——盖自欲得之也。

未几全书送来,议打一折扣而购得之,尚未及示玄同,而玄同已殁矣。今日

重翻此集,不禁想起往事,感慨系之,于今能与不佞赏识卓吾老子者尚有几

人乎。

廿八年二月四日夜,知堂记于北平。

此是不佞题所藏《初潭集》的话,于今转眼将一年矣。今日取出书来看,

不胜感慨。玄同遇虾蟆事在民国十三年,查旧日记七月廿五日条下云:

“阴,上午十一日玄同来谈,至晚十时去。”又八月二日条下云:

“下午雨。玄同来访,阻雨,晚留宿客房。”次晨见面时玄同云,夜间

室内似有人步声,何耶?我深信必无此事,以为当是幻觉,及客去收拾房间,

乃见有大虾蟆一只在床下,盖前此大雨时混入者也。尹默闻之笑曰,玄同大

眼,故虾蟆来与晤对耳,遂翻敬亭山诗咏之曰,相看两不厌,虾蟆与玄同。

昔日友朋戏笑之言,流传人间,衍为世说,或有传讹,实则只是如此耳。因

题记语加以说明,念古人车过腹痛之感,盖有同情也。

玄同和我所谈的范围极广,除政治外几于无不在可谈之列,虽然他所专

攻的音韵学我不能懂,敬而远之,称之曰未来派。关于思想的议论大抵多是

一致,所不同者只是玄同更信任理想,所以也更是乐观的而已。但是我说中

国思想界有三贤,即是汉王充,明李贽,清俞正燮,这个意见玄同甚是赞同。

我们生于衰世,犹喜尚友古人,往往乱谈王仲任、李卓吾、俞理初如何如何,

好像都是我们的友朋,想起来未免可笑,其实以思想倾向论,不无多少因缘,

自然不妨托熟一点。三贤中唯李卓吾以思想得祸,其人似乎很激烈,实在却

不尽然,据我看去他的思想倒是颇和平公正的,只是世间历来的意见太歪曲

了,所以反而显得奇异,这就成为毁与祸的原因。思想的和平公正有什么凭

据呢?这只是有常识罢了,说得更明白一点便是人情物理。懂得人情物理的

人说出话来,无论表面上是什么陈旧或新奇,其内容是一样的实在,有如真

金不怕火烧,颠扑不破,因为公正所以也就是和平。《礼运》云,饮食男女,

人之大欲存焉。这是一句有常识的名言,多么诚实,平常,却又是多么大胆

呀。假如这是某甲说的,说不定也会得祸,幸而出于《礼记》,读书人没有

办法,故得幸免,不为顾亭林辈所痛骂耳。

我曾说看文人的思想不难,只须看他文中对妇女如何说法即可明。《越

缦堂日记补》辛集上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日条下记阅俞理初的《癸巳类稿》

事,有云:

俞君颇好为妇人出脱。其《节妇说》言,《礼》云一与之齐终身不

改,男子亦不当再娶。《贞女说》言,后世女子不肯再受聘者谓之贞女,

乃贤者未思之过。《妒非女人恶德论》言,夫买妾而妻不妒,是恝心,

恝则家道坏矣。语皆偏谲,似谢夫人所谓出于周姥者,一笑。

李君是旧文人,其非薄本不足怪,但能看出此一特点,亦可谓颇有眼力矣。

李卓吾的思想好处颇不少,其最明了的亦可在这里看出来。《焚书》卷二《答

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中云:“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可乎?谓见有

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初潭集》卷三

列记李夫人、阮嗣宗邻家女、阮仲容姑家鲜卑婢诸事后,加案语云:

李温陵曰,甚矣声色之迷人也,破国亡家,丧身失志,伤风败类,

无不由此,可不慎欤。然汉武以雄才而拓地万馀里,魏武以英雄而割据

有中原,又何尝不自声色中来也,嗣宗仲容流声后世,固以此耳。岂其

所破败者自有所在,或在彼而未必在此欤。吾以是观之,若使夏不妹喜,

吴不西施,亦必立而败亡也。周之共主,寄食东西,与贫乞何殊,一饭

不能自给,又何声色之娱乎。固知成身之理,其道甚大,建业之山,英

雄为本,彼琐琐者非恃才妄作,果于诛戮,则不才无断,威福在下也。

此兴亡之所在也,不可不慎也。

此所言大有见识,非寻常翻案文章可比。又卷四“苦海诸媪”项下记蔡文姬

王昭君事,评云:

“蔡文姬王昭君同是上流妇人,身世不幸,皆可悲也。”又记桓元子为

其侄女宥庾玉台一门,曹孟德为文姬宥董祀,评云:

“婿故自急,二氏一律,桓公亲亲,曹公贤贤,呜呼,曹公于是为不可

及矣。”书眉上有无名氏墨书曰:

“上数条卓吾皆以为贤,乃欲裂四维而灭天常耶。”其后别有一人书曰:

“卓吾毕竟不凡。”李卓吾此种见解盖纯是常识,与《藏书》中之称赞

卓文君正是一样,但世俗狂惑,闻之不免骇然。无名氏之批,犹礼科给事中

张问达之疏耳,其词虽严,唯实在只是一声吆喝,却无意义者也。天下第一

大危险事乃是不肯说诳话,许多思想文字之狱皆从此出。本来附和俗论一声

亦非大难事,而狷介者每不屑为,致蹈虎尾之危,可深慨也。二月中题《扪

烛脞存》中曾云:

“卓吾老子有何奇,也只是这一点常识,又加以洁癖,乃更至于以此杀

身矣。”但只有常识,虽然白眼看天下读书人,如不多说话,也可括囊无咎,

此上又有洁癖,则如饭中有蝇子,必哇出之为快,斯为祸大矣。

《初潭集》三十卷,万历十六年卓吾初落发龙潭即纂此,故曰“初潭”,

时年六十二岁。书分五部,曰夫妇、父子、兄弟、师友、君臣,又各分细目,

抄集故事,有如《世说》,间附以评论。中国读书人喜评史,往往深文周纳,

不近人情,又或论文,则咬文嚼字,如吟味制艺然。卓吾评乃随意插嘴,多

有妙趣,又务为解放,即偶有指摘亦具情理,非漫然也。卷十一“儒教下”

云:

鲁季孙有丧,孔子往吊之,入门而左,从客也。主人以玙璠收。孔

子径庭而趋,历阶而上曰,以宝玉收,譬之犹暴骸中原也。

评曰:“太管闲事,非子言也。”又云: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有蒙袂戢履,贸贸而来。曰,

嗟,来食,曰,余唯不食磋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之,不食而死。

仲尼曰,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评曰:“道学可厌,非夫子语。”据《檀弓》所说,这里说话的是曾子,

不知何以写作仲尼,但这两节所批总之都是不错的。他知道真的儒家通达人

情物理,所言说必定平易近人,不涉于琐碎迂曲也。《焚书》卷三《童心说》

中说得很妙,他以为经书中有些都只是圣人的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

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此语虽近游戏,却也颇有意思,

格以儒家忠恕之义,亦自不难辨别出来,如上文所举,虽只是卓吾一家的看

法,可以作为一例也。近来介绍李卓吾者有四川吴虞、日本铃木虎雄、福建

朱维之、广东容肇祖,其生平行事思想约略可知矣,《焚书》亦已有两三次

活字翻印,惜多错误不便读,安得有好事者取原书并续书影印,又抄录遗文

为一集,公之于世,以便学者乎。

(廿九年一月廿七日)

□1940年

1月刊《中国文艺》1卷

5号,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杂文》

习苦斋画絮

戴醇士著作,旧得有《习苦斋文》四卷诗八卷,同治五年刊,《笔记》

一卷,十年刊,《画絮》十卷,光绪十九年刊,皆木板也。后又得《画絮》

别本四册,曾题其端云:“平常所见《画絮》皆惠年编刊十卷本,今此书只

四卷,字画精好,胜于惠刻,而前后无题序,意者或即戴兆春所云,先君于

服官吴门时曾裒集付刻数卷者耶。此系吴仲怿旧藏,卷首有海丰吴氏石莲庵

一印。”顷读《春在堂杂文》,五编卷七有《习苦斋画记类编》序,叙惠菱

舫得《习苦斋画絮》读之而画学大进,又云:“然《画絮》一书只刻四卷,

尚有《习苦斋画记》十卷,未刻也。”惠氏取《画记》排比,比类相从,付

之剞劂,题曰《习苦斋画记类编》。今查惠年刊本中此序固在,且系曲园手

书,唯上文所引数语已改为“然其书十卷未刻也”八字,又其后《画记类编》

之记亦改作絮字,唯题叶篆书仍作“戴文节画记”耳。由此乃知四卷本确系

戴氏初刻之《画絮》,盖是十卷之一部分,曲园谓画记别有一书,当为传闻

之讹,而惠菱舫所刻改变体例,亦不宜袭《画絮》原名,如序中所称加类编

二字,庶几名实相副乎。今只通行十卷本,原刻四卷几已无人知之矣,不佞

幸得石莲庵藏本,又于曲园集中见未删改之序文,乃能明白此事颠末,亦正

是一幸事也。

□1940年

2月

13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耳食录

从旧书堆中找出《耳食录》正续共二十卷,坊刻粗纸印,错字满目而文

可读。《复堂日记补录》光绪四年十月二十八日云,阅乐莲裳《耳食录》,

文采丽密,稗乘中可取者。复堂常阅小说,见于日记,据其批评以《耳食录》

为最佳。乐君本能文,文章的确写得不错,虽终未脱《聊斋》科臼,却亦有

其佳处。

大抵志怪之书要在无所为,若《还冤志》《金刚经鸠异》标明宗旨者,

别是一类,亦无妨碍。《耳食录》亦谈报应,但其纯为志怪而作者多诙诡可

喜,如卷一之《邓无影》,卷六之《廊下物》,颇有《诺皋记》之风。又卷

五《白衣妇人》一则,迷离惝怳,莫明究竟,后世小说中少见此种写法,实

乃是《诺皋记》下卷戴詧事的翻案,可知乐君受段柯古之影响为不浅矣。唯

原文云詧为诸妇人牵入坑,及詧出又失其弟,家人恸哭,詧独不哭曰,他亦

甚快活,何用哭也。《耳食录》述少年语曰,彼甚乐,尚何哭为。此则殊有

点金成铁之概。文字之事盖甚难言,乐君尚未能辨其中边甘苦,益可知此事

之真不易矣。卷六《南野社令》一则记溺鬼因慈心得任土地,虽是劝戒老调,

而文情斐娓,无惹厌处,其工巧似出《阅微草堂》之上,盖纪晓岚工于文而

主意太显露,使人觉得如吞糖衣丸药,若能味如橄榄或萝卜,虽是用意在润

喉清火,亦可吃得有味,乐莲裳此文可为一例矣。

鄙人常说说鬼要无所为,其实重要的还是在于文章与态度,假如二者皆

诚实质朴,自有其美,虽有所说示,有如个人的宗教倾向,读者亦可以礼相

接,或赞或否,均无所嫌也。由此观之,写文章本无一定的规律,无所为固

然最好,却亦可以有例外,大抵作者的趣味与见识乃是必要的两重基本,即

态度之所从出。古人云,士先器识而后文章,语虽陈旧,实颇有理,盖文章

与器识本来是一物之表里耳。

□1940年

2月

13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琐事闲录

张林西著《琐事闲录》正续各二卷,咸丰年刊,书本寻常,而近来贾人

居奇,以高价始得一部,盖几需十金矣。林西河间人,殆慕其乡先达观奕道

人者,亦多谈因果怪异,唯尚质朴可喜,又肯多记琐屑事,不负其题名,如

卷上之《苹果枣》与《甜瓜》,续编卷上之《■》,皆一般随笔中所鲜见。

续编卷上又有《不入诗话》一则云:

先叔祖幼不读书,而聪明颖悟,古近体杂作颇富,惜皆散遗,游幕

江南日与袁太史往来,正值《随园诗话》开雕之时,薄其行止,终不肯

出稿以相示也。曾云,袁某好相人阴,两三次晤叙之后,必设法窥验,

殊为可鄙。

按随园身后是非甚多,窃意关于诗文方面,蒋子潇《游艺录》中所说最为持

平,若论其人,则只凭著作想望其丰采者与曾经面接者两方可以有很大的距

离,亦可以说都各有道理者也。

林西的叔祖弼亭,据《闲录》中所记,曾向兄索钱不得,携纸锭来焚化,

则其人似亦非君子。惟所云随园陋习,当未必尽虚,盖士大夫中常有此等事,

尚不如续编《食性》一则中记嗜痰与鼻涕者之尤为少见也。张君记此琐事,

虽意在非袁,却亦可贵。鄙人曾从故友烨斋闻知名人逸事三四,自己见闻亦

有若干,尚未能振笔直书,留为后世人作谈资,则朴直处不逮前人远矣。

□1940年

3月

1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跨鹤吹笙谱

顾子山著《眉绿楼词》,凡八种,分类成书,体例颇新。末一种曰《跨

鹤吹笙谱》,皆赋其园中之景物,调寄《望江南》,凡六百首,诚如潘遵祁

所云,创前人所未有。寒斋别有一册单行本,中缝无谱名,前有艮庵七十小

像,盖是光绪庚辰年刻,在甲申总集上则像与题词小有修改,题作七十四岁

矣。余又得《跨鹤吹笙续谱》一册,词千九十五首,系毛订批校本,唯只校

至五十五叶,又多所删削,恐亦不能实行也,末尾题字一行云:“辛丑正月

忆云读于武林”,小印朱文白“已庵”,似与批校者又非是一手。东厂图书

馆续目中有此书,注云民国二十二年刊本,或者别是一本乎。闻平伯言,幼

时曾游怡园,盖至光绪末园尚完好。冈千仞著《苏杭日记》,卷上记甲申闰

五月初五游怡园事云:

归途过顾艮庵文彬,门陈“肃静”“道台”“翰林”“布政”等朱

牌,皆在官时所用。导观其所辟怡园,曲房无阿,间以奇卉异草,澄池

虚潭,交以古木怪石,石大者二三丈,岩窦四凿,突怒偃蹇,无斧削之

痕,彩笼饲孔雀丹鹤锦鸡诸异禽,未知洛阳名园有此壮丽否?

冠盖游山,昔人所讥,然中国士大夫往往不免,如上文记顾君所陈头牌执事,

亦其一例。自公退食,脱冕置几,枕石暂卧,固两不相妨,若乡绅花园门前

立清道牌,虽是常事,思之亦自可笑也。

□1940年

3月

6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九烟遗集

小时候读《昭代丛书》中《将就园记》,心甚喜之,故至今还记得黄九

烟的名字。近有书估以《九烟先生遗集》见示,道光己酉年刊,凡六卷,园

记在卷二中,如见敌人,喜而留之。但现今重读,亦不见得大佳,惟文中却

亦有佳作,桐城派甚恨吴越间遗老多放恣,九烟之可取盖亦即在此。《戏为

逆旅主人责皋伯通书》,尽嬉笑怒骂之妙,在嘉道间谐文盛时似亦少如此好

文章也。

据小引言,此集系依据《夏为堂别集》而加以增补,今查《贩书偶记》

卷十四,《夏为堂别集》下附注篇目,则今本乃多所删削,如《岂想庵选梦

略刻》一卷,便不复存。五年前在故友马隅卿君处见别集抄本,曾借阅一过,

忆有《情窦诗》七律五首,今亦不见。《选梦略刻》只四十八则,手抄一本,

尚在箧中。朱日荃弁言云,梦约万计,皆咄咄叱嗟,设想所不能到,兹刻尚

未全梦也。按遗集卷一《陶密庵诗序》云,余故有《选梦》一编,纪平生梦

中所得诗文联额之属,凡十馀卷。又卷二寄陶嵾公云,仆生平颇多奇梦,尝

裒辑梦中所见诗文联额之类,录为十卷,大都自作者什七,阅他人作者什三。

盖《选梦》原本甚多,《略刻》只其一部分耳,今并此删去,大是可惜。且

后人重刻先世遗集,而肆意去取,亦为不敬。此极浅近事,而世人多不了知,

未免可笑也。

□1940年

3月

12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存拙斋札疏

罗叔蕴不愧为吾乡杰出之学者,亦颇有见识,其文章朴实尤可喜,所作

序跋致佳,鄙意以为近时殆无可与伦比也。雪堂校刊《群书叙录》二卷用铅

字排印,虽云仿宋,实不耐观,深惜其不用木刻。旧刻诸书昔曾有之,已多

散失,近日始再搜集,如《读碑小笺》、《眼学偶得》、《面城精舍文》,

均尚易导,《存拙斋札疏》稍少,不意中却得两本,略有异同,因合订存之。

第一本有题叶篆书五字,背题光绪戊子夏刊,本文十二叶,末有汪悔翁跋。

第二本无题叶,本文十八叶,汪跋后别有自题记,署壬辰仲夏,盖四年后所

改订也。本文前五叶两本悉同,第二本六至十一凡六叶系新增入,十二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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