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则与第一本六至十二各叶相同,唯末两叶中删去三则,补入一则为异耳。
又第一本卷头小引署名罗振钰,第二本改为振玉,第一本之末尾有“弟振铭
校字”一行五字,亦削去矣。此等异同虽本无关紧要,唯亦颇有意思,如看
文章草稿,往往于涂抹添改处可以见其用意之所在。
读罗君晚年所为文,常自炫鬻其忠义,不免如范啸风言,令人心■,此
则其一病也。
□1940年
3月
26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姚镜塘集
余买书甚杂乱,常如瓜蔓相连引,如因《困学纪闻注》而及翁凤西《逸
老巢诗集》,因舒白香而及龚沤舸《玉蔬轩集》,因潘少白而及姚镜塘《竹
素斋集》,皆是也。其实这些牵连来的大抵亦无甚可观,却终未厌弃。姚集
初得一部,系光绪间重刻者,殊不满意,近日买到道光丁亥刊本,乃以旧有
者转赠步庵,知其亦有潘集也。
龚定庵《己亥杂诗》之六十说及姚镜塘,注云:“抱功令文二千篇见归
安姚先生学■,先生初奖借之,忽正色曰,我文着墨不着笔,汝文笔墨兼用。
乃自烧功令文。”余前读姚集,见其中时文三卷,无所用之,颇为轻视,殊
不知其如此名贵。定庵诗云,此事千秋无我席,故毅然一炬,若然,则余之
不懂更何怪乎。《湖州府志》有周学濬所作姚君传,中引《己亥杂诗》注记
焚时文事,云时仁和龚自珍负才傲睨,独心折至不敢道其字,称曰姚归安。
此盖亦根据杂诗“毅然一炬为归安”一语,而似未免失之速断,诗注中原称
其名曰姚先生学濬,其曰归安者只是诗语耳,如云镜塘固不叶平仄,即称姚
公姚先生亦欠妥帖,自以地名为宜,未必是定称,到处都如此说法。或病琐
窗幽一案不免以文章造意境,窃意此正是常有,亦复无妨,若必欲一筐樱桃
先给予怀王,不但为古学家所笑,其实即作白话诗者亦未必以为是也。
□1940年
4月
2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汴宋竹枝词
书贾来,得河南官书局新刻《汴宋竹枝词》一册,板刻不精,纸亦粗疏,
均不足怪,唯横摺,阅之未免不快耳。书凡二卷,共诗百首,宝丰李于潢著,
前有蒋湘南撰李李村墓志铭,知其卒于道光乙未,盖已阅百年矣。蒋文不见
于《七经楼文钞》,首节云,豕怜犬,犬怜牛,牛怜马,马怜龙,凡百七十
三言,语殊诙诡,而其后叙述及铭共四百六十言,又极朴实而生动,为余所
深喜。我不懂得诗,但竹枝词以志民俗风物,又事属汴京,作者对于风土之
变不能无深恫,如小引所言,此则读者虽是风雅外行,亦能赏识也。
卷上有句云,相蓝买得葫芦种,才过清明便发芽。注引《过庭录》:黄
鲁直曰,某顷见京师相国寺卖大葫芦种,仍背一葫芦甚大,一粒数百金,人
竞买,至春种结仍瓠耳。又引《东原录》,俗谓一钱为一金。卷下句云,买
得奇方赌不输。注引东坡《志林》,都下有道人坐相国寺卖诸奇方,缄题其
一曰卖赌钱不输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归发视之曰但止乞头。从前读
《志林》此则,对于千金一语总疑不能明,今得见上引二节,乃始恍然悟,
然则我读竹枝词却又得增加知识,古人云,开卷有益,信然。清初之隆仁寺,
现今之护国寺,非即宋之相蓝寺耶,想必仍有卖此种种可意物事者,乃自王
洋以来未曾多识,以至于今。吾重翻前注,乃益叹宋人之有趣,诚为后人所
不能及也。
□1940年
4月
4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绕竹山房诗稿
《绕竹山房诗稿》,馀姚朱文治著,正续共二十四卷。馀姚为会稽邻县,
故买得之。诗不甚懂得,续稿中有绝句数十首纪乡土风物,颇觉可喜,唯注
中解说常不甚高明耳。卷七《消寒竹枝词》中咏儿童玩具,注云,“不倒翁
者使人立脚得住,假面者小儿要嬉戏,先蒙面以存羞恶心,吾意古人置一物
大约如此。”案《潜夫论》浮侈第十二中云,或作泥车瓦狗,马骑倡俳,诸
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以为宜禁,固已过于严肃,今则颠倒的加以道德的
解释,其可笑殆更过之矣。
又卷十《夏日遣怀诗》之五有云,“枫树不如丰市好,六书原是有谐声。”
注云,“近葺石婆桥庙,余为书额,因改丰市。”盖地名原为枫树,馀姚土
音树市同读,因为改题,取利市云。其实据我看来,枫树之名亦大佳,正不
必改,改为丰市,尤见得有俗气,近于所谓市井小儿之见矣。
我们读《诗经》,觉得最特别处是其所谓兴,也最有风致。孔子说,多
识于兽草木之名,就只是赏识些动植物也大有意思。读书人不能领解此等旨
趣,更无怪商工纷纷以兴隆丰盛命名,招牌满街,全是吉利语矣。希望三多
九如,本亦是人情之常,但这只可是一方面,今若使其统率一切,把对于自
然的趣味都消灭了,学问便无从发芽,此损失不小也。
□1940年
4月
8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冷红轩集
前从杭州买得江宁人著作三部,悉有渔村印记,后又得二书,一为忏花
庵刊《柳亭诗话》,一为《冷红轩诗集》,种类不同,然亦均有此印或题记,
亦一奇矣。《冷红轩诗集》二卷,词一卷,长白女史友兰氏著,其子麟趾手
书付刻,故颇精工,咸丰七年刊,但似不多见,《天咫偶闻》卷五八旗人著
述书目中亦未列入。友人有搜集闺秀著作者,余则欲得旗人文集,因连类及
之耳。据序跋言,作者燕山相国寡媳,斌良题词云燕山是其兄,盖即是桂良,
斌良法良均有诗集,桂良则似无之。友兰姓萨克达氏,适得奕赓所著《清语
人名译汉》,检之,萨克达下注曰母野猪,此尚有春秋时古风,唯以氏女诗
人得无唐突,犹之诗人姓牛,亦终嫌不相称也。
《贩书偶记》卷十八别集类,《冷红轩诗集》二卷,长白女史百保友兰
撰,光绪壬午葆真斋刊。《芸香馆遗诗》卷下有和友兰三姊诗数首,附录原
唱二首,署名百保,下注友兰,今亦见《冷红轩诗》中。可知友兰本名百保,
原集上不书,未审何故,殆至光绪重刊时始加上耶。
□1940年
4月
15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稗海纪游
偶从旧书估得《稗海纪游》一编,纸敝墨劣,而文可读,价亦不廉,但
终收得之,因其记游历台湾事,盖亦不多见也。书共八十四叶,纪游居其大
半,后附《伪郑逸事》,《番境拾遗》,《海上纪略》三种,题武林郁永河
沧浪稿,襄平达纶经圃校刊,首叶则题道光乙未新镌,枣花轩主人订。据达
纶序云,幼时于琉璃厂得写本,后官秦中,为之付梓,盖在郁氏游台百三十
八年后矣。案《野棠轩文集》卷三有赵公行状,达纶为赵尔巽之祖,道光癸
未进士,著有《台湾风土记》,《枣花轩稿》,《经圃日记》等,所云风土
记疑即纪游之误。
郁永河游台湾在康熙丁丑(西历一六九七),因采硫黄,深入鸡笼番地,
所记多险怪可喜,文亦颇佳。其记郑成功遗事虽只寥寥八则,陈永华父女传
各一,而语殊翔实。其同行友人顾敷公于永历十三年被掠至台,留居三十馀
年,故所据必多可信,且亦颇有推重语,达氏序中称其论郑氏事尤有古良史
遗意,可谓有识矣。清末《申报》馆收入《屑玉丛谈》三集中,今亦已罕见,
如或杭人有好事者收入小丛刻中,亦是胜事也。
□1940年
4月
18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左庵词话
《左庵词话》二册,不记卷数,各册页数自为起讫,惟一册末有跋语六
行,姑以此定为上下册耳。下册有一则云:
《草堂诗馀》所录皆鄙俚,万不可读。舒白香《词谱》虽仅百首,
调多未备,然皆选佳作,足资规模,不枉竹当年向钱遵王家巧偷得来。
偶然兴到涉笔,将《词谱》与《绝妙好词》混而为一,张冠李戴,虽是疏忽,
但亦事所常有,不足深怪也。龙顾山人撰《清词玉屑》卷五云,
许迈孙娱园亦曰榆园,池亭树石,胜擅江左,其佳处曰疏香林屋,
曰潭水山房,曰藕船,曰还读书堂,曰莲花诗龛,曰微云楼,山阴王眉
叔各谱《望江南》写之。
其错误亦正相同。许迈孙固亦有其娱园,惟有疏香林屋等之娱园乃在会稽小
皋步,盖是秦秋伊之园,戊戌前后屡游其地,微云楼已不能登,潭水山房尚
完好,乃只是一楹屋,阶前有一方池,别无甚佳趣也。秦氏于光绪丙戌刻有
《娱园诗存》四卷,卷三为《萝赏集》,集录同人题咏诗词,王眉叔《望江
南》词共十首均收在卷内,龙顾山人所录盖是王氏《笙月词》,此词适为许
迈孙所刻,遂以此误会耳。
□1940年
4月
20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七修类稿
郎仁宝著《七修类稿》,文笔拖沓,见识卑陋,阅之闷损,惟卷帙颇富,
资料可取,仍不失为明代重要说部之一。卷十五至十八为“义理类”,发挥
意见多在此数卷内,但亦偶有佳论,如卷十七“邓攸弃子全侄”一条云:
弃子全侄,《中兴书》以其子至暮追及,攸复系子于树。予意子侄
皆幼,势难两全,故弃子而全侄,今既追及,则不惟可与之同行,亦知
道路者矣。刘须溪以为无是事,喜谈全侄而甚之之辞也,然考之本传及
当时人之言皆同,则又实有是情。呜呼,可与同行而又系之树,有人心
者可忍之耶,此所以伯道无儿,何天道无知哉。噫,晋之好名至此极矣。
按邓攸事正与郭巨埋儿是一类,人性有偏至,当时或迫而出此,后世当以悯
默处之,不必多论,惟若标榜以为孝弟轨范,则大是害理,俞理初所谓酷儒
莠书,不可轻许耳。郎氏以不忍人之心立言,自是正论,惟谓此所以伯道无
儿,犹未免有报应之陋见,其实亦只是求仁得仁而已。又归结到晋之好名,
亦不对题,盖莠书目的,在于私利,于名无所与者也。
尝见启蒙书中引陆陇其著《崇明老人记》,近日读《甘泉乡人稿》,又
见其演述为诗,为之不快者累日。老人鬻其四子为人奴,晚年得诸子孝养,
唯以赌博度日,此岂非平世莠民?而陆钱诸公盛称之,以为是幸福的父亲的
榜样,儒生失理性至于此,则又比较表扬邓郭为尤甚矣。
□1940年
4月
23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辛卯侍行记
陶拙存著《辛卯侍行记》六卷,书不难得,而多用毛太纸,近日始得官
堆纸印者一部,与原《求己录》仿佛,亦可喜也。此书记西北地理,间有记
事言处,亦殊有理致。卷一记五月十三日出怀庆东门,注云:
有郭巨故里碑。按巨虑子分母食,何不托子于友,曲为斡旋,乃欲
埋之,则大伤母心,不得为孝,岂可传之丹青乎。凡编训蒙之书,当取
切近情理者。向见某书图画故事,首卷即绘唐人元德秀以丈夫生乳湩,
乳其犹子一事,此为理所必无,近时童子多狡,以此等谰言示之无益有
损。
案郭巨事大悖理,后世亦多非之者,所云训蒙书一节尤为有识,操觚者不可
不知。其实不仅是元德秀,即董永亦是一例,《太平御览》中记此事颇详,
云引刘向《孝子传》,而冯梦龙的《笑府》与赵梦白的《笑赞》中均录有笑
话云,董永行孝,天使仙女嫁之,众仙女饯行,皆嘱付曰,此去下方访有行
孝者,寄个信来。此不必待赵君之赞,已知其悠谬,但董永不过使人觉得可
笑而已,尚无大害,若元德秀则竟是人痾矣。又卷六记腊月初四日至三角泉,
云南山下出泉,成沟,有草地数里。注云:
皆旱芦及拳曲之短茨,俗呼刺疙疸,间有席其草,或作息鸡,或作
芕箕。集吉、芨芨。戈壁中得水气,只生此三卉,远望芃芃,近视则数
步一丛,仍是粗沙细石及碱块,罕有土壤,非独不可耕植,即移他处之
草于此亦不能活。大漠不毛十而七八,车中望见荒草,为之一释愁容也。
此记塞外风物,颇有情致,又得之亲历,与耳食者迥殊,书中曾讥评主蒙古
屯田议者,龚定庵虽倔强,于此亦当无可争辩也。
□1940年
4月
26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舌华录
《舌华录》九卷,明曹臣纂著,采录诸书,惟取语不取事,分“慧语”
以至“凄语”凡十八类。昔在人家曾见过不全小本,近年乃搜得大本两部,
其一首有万历乙卯潘之恒序,袁中道序无年月,有宋兰挥藏印数方,其二只
存袁序,而板刻稍佳,似是原刊本。
小时候读《砚云甲编》中《陶庵梦忆》,始知《舌华录》的名字,原文
有云:
余家自太仆公称豪饮,后竟失传,余父余叔至不能饮一蠡壳,食糟
茄面辄发赪。家常宴会,但留心烹饪,庖厨之精遂甲江左,一簋进,弟
兄争啖之立尽,饱即自去,终席未尝举杯,有客在,不待客辞,亦即立
去。山人张东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谓家君曰,尔兄弟奇矣,
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会吃不会吃。二语颇韵,
有晋人风味。而近有伦父载之《舌华录》曰,张氏兄弟赋性奇哉,肉不
论美恶只是吃,酒不论美恶只是不吃。字字板实,一去千里,世上真不
少点金成铁手也。
今查原书乃不见此条,细看卷三“冷语”第六中间两本均缺一叶,乃从友人
借上海有光纸石印本阅之,补抄七则,恰在其内。文云:
会稽张状元诸孙四五辈皆不饮酒,善肴物,每至席所,箸下如林,
必一尽乃止。沈曼长日,张氏兄弟赋性奇哉,遇肴不论美恶只是吃,遇
酒不论美恶只是不吃。卷首列所采书目五十馀部,不知此条出于何书,
纵或失实,曹氏可不负其责,惟与张东谷语比较,确有不及处。又以张元汴
为会稽人,亦有错误。
□1940年
4月
30日刊《庸报》,暑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夷坚志
《夷坚志》全书共四百二十卷,小说家中卷帙为最繁,惜已不全,今只
存甲乙丙丁各二十卷,十万卷楼依影宋钞本重刊,流行于世。洪景卢喜编著
大部书,内容不免芜杂,《研经室外集》《四库未收书目提要》卷三称其书
中神怪荒诞之谈居其大半,而遗文轶事可资考镜者亦往往杂出于其间,评甚
公允。丙志卷十八有契丹诵诗一则云:
契丹小儿初读书,先以俗语颠倒其文句而习之,至有一字用两三字
者。顷奉使金国时,接伴副使秘书少监王补每为予言以为笑,如鸟宿池
边树,僧敲月下门两句,其读时则曰:月明里和尚门子打,水底里树上
老鸦坐,大率如此。补锦州人,亦一契丹也。
案此所记盖是汉文对读之常态,但在昔时少所见,不免以为奇怪耳。契
丹文字少见,不知中国有人通其读法否,此处尚可想见其句法排列,亦可喜
也。平常池中多作池边,契丹语译则说定为倒影水底之树,又鸟译作者鸦,
均可广异闻,未必读鸟为乌,大抵在此景色中以乌鸦为更相适欤。周松霭辑
《辽诗话》二卷,矩细毕搜,此一则亦殊有风趣,不知何以遗失也。
又案《辛卯侍行记》卷一注中论华英文难易,其十一难曰,华文多顺理
成章,其倒讲者绝少,英文大都倒讲,如曰尔若干岁,译之为如何老是你也。
陶拙存在清末亦是有识者,于此尚未免有倒顺之见,洪君古人,自更不足怪
矣。
□1940年
5月
5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入都日记
从杭州书店得旧书数种,均颇可喜,此店在清波门内花牌楼,戊戌居杭
时曾住在此街,距塔儿头不远,殊有怀旧之思。书皆小品,其一为医俗道人
著《俗语指谬》三卷,《杭州白话报》抽订本,木板竹纸,辛丑年刊。其二
为钱大昭著《迩言》六卷,光绪四年“啸园”重刊中箱本,唯与茹氏《越言
释》均未收入丛书中,不知何也。其三为《南菁丛书》本《戴氏论语注》二
十卷。其四则《入都日记》一册不分卷,不菁撰人姓氏,唯读第一叶即可知
为李圭所著书,记光绪丁亥进京验看引见事,自六月十九至十月十二逐日有
记,极琐屑切实可观。
记中常及与黄思水相见事,有数处更与《思痛记》有连,如八月十七日
条下云,令仆分送子畴慎之诸同乡土仪,火腿各一肘,茶叶各四瓶,《环游
地球新录》《思痛记》各一部。又九月二十三日条下云,慎之读余《思痛记》,
悲往日被难之惨不减于余,为加序焉。案《思痛记》一本有黄思永序,署光
绪十三年九月下浣,时日正相合。卷末又附到省记事,十月二十九日条下云:
申刻登城隍山,访伍公祠,当日在难中题壁诗已不见。前诗云:
罡风吹我下杭州,江水滔滔去不休。
今日伍公祠畔立,何期吾尚戴吾头。
追忆昔日所遭,犹不禁酸鼻也。
此一绝句亦可补入《思痛记》中,前后相去盖有二十七年矣。李君著作余着
意收罗,虽重复亦必收,今于无意中又得此日记,亦大是可喜事也。
□1940年
7月
14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老老恒言
慈山居士曹庭栋所著书,寒斋只有《逸语》十卷,《永宇溪庄识略》六
卷,皆乾隆时原刻。《老老恒言》五卷有两种,其一为光绪己卯孙氏刻本,
收在《槜李遗书》内,其二题光绪癸卯偶园刊本。案《槜李遗书》本孙稼亭
跋云旧本罕存,金眉生得之私为枕秘,既而刻之乡塾,曾以一册见贻,因重
校付梓。今偶园本有同治九年金氏序,文中恬字未避讳,板式行款及中缝上
下鱼尾等悉与《永宇溪庄识略》相同,当系所云乡塾原板,后为偶园所得,
改刻年代,此类事盖数见不鲜者也。《识略》卷六为《识阅历》,即自撰年
谱,记文甚简,而事多有趣味。乾隆十一年丙寅下云:
“是岁著《逸语》,勿少懈。注及盗泉二字,未考所出,检《水经注》
已终卷不得,忽风过几案间,揭开盗泉出处,乃注明之。”与孙渊如的《孔
子集语》相比,《逸语》自觉谨严少逊,唯因此亦别有其风趣。注语多通达,
如盗泉一节即是好例。《逸语》卷十“州里”第十九引《尸子》云:“孔子
至于暮矣而不宿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注云:
盗泉,《水经注》曰:洙水西南流,盗泉水注之,泉出卞城东北卞
山之阴。盖盗泉近孔子之居,孔子往来常过之,既不宿其地,亦不饮其
水,故记者志之日,恶其名也。愚谓不宿不饮,必有心恶其名而然,圣
人不若是之迂也。盖暮矣可宿而犹可无宿,即不宿,渴矣可饮而犹可无
饮,即不饮,行所无事而自出于正。特在记者窥测之,则以为恶其名耳。
然学者苟即是说而推焉,亦足为慎微谨小之方也。
曹氏自称慈山居士,《老老恒言》孙跋中云,园有土阜数仞,因家居奉母,
命曰慈山,晚岁即以自号,《年谱》乾隆九年甲子下云:
邑中有浚河之役,园艮隅馀隙地,令堆积淤泥,人便之,更拆去北
廓五架,尽为堆积地,数日间岿然成山,以恰值母寿,名曰慈山。尝赋
诗,有“时维二月九,春和气融漾,慈帏敞寿筵,适对兹山爽,兹山讵
云高,我乡却无两”之句。
此说慈山原始,更为详尽。跋又云,乾隆丙辰词科再启,君与兄古谦明经庭
枢均以鸿博特征。朱序云,己未丙辰两次鸿博,祖子顾少宰尔堪、兄古谦明
经庭枢皆就征,此盖为跋语所本,其实却未确。检《年谱》,康熙四十五年
丙戌,八岁,十一月古谦弟生。丙辰词科与试未用者二百二人,中有曹庭枢,
即慈山之弟,名当作廷而非庭。《识略》卷三《识杂文》中有《慈山居士自
叙传》,末云:“名庭栋..初名廷,后改为庭,以示终老牖下之意云。”
《年谱》乾隆元年丙辰条下云,是岁以孝廉方正荐,敦促验看,自问不敢当
此,以病辞。查丙辰不就试者二十五人,其中亦无慈山名,可知所谓以鸿博
征亦是传文之误。又《年谱》卷首载祖蓼怀公讳鉴伦,康熙己未进士。曹子
顾举顺治壬辰进士,在康熙已未二十七年前,为慈山曾祖子闲之弟,见于《西
堂杂组》。朱孙二君与慈山同里闬,而所记均不免有谬误,于此盖可见考证
之难矣。
《老老恒言》有序跋,自述著作大意,《年谱》中所记亦更为实在,乾
隆三十七年壬辰,七十四岁下云:
“自秋入冬薄病缠绵,终日独坐卧室,著《老老恒言》四卷。”三十八
年癸巳下云:
“元旦口占:爆竹声喧日上初,醒犹恋枕起徐徐,衰年自笑曾何补,四
卷新编老老书。”又云:
“夏初发刻《老老恒言》,补著《粥谱》一卷,共五卷,岁暮刻工始竣。”
《年谱》记至乾隆四十一年丙申,慈山年七十八岁,据金序称其寿至九十馀,
然则尚有十馀年未记,亦可惜也。
我读《老老恒言》,觉得很有意思,可以说是有两个理由。第一,因为
他所说多通达事理。著者在卷四之末说明道,总之养生之道惟贵自然,不可
纤毫着意,知此思过半矣。卷二《燕居》中云:
少年热闹之场,非其类则弗亲,苟不见几知退,取憎而已。至与二
三老友相对闲谈,偶关世事,不必论是非,不必较长短,慎尔出话,亦
所以定心气。
又同卷《见客》中云:
喜淡旧事,爱听新闻,老人之常态,但不可太烦,亦不可太久,少
有倦意而止。客即在座,勿用周旋,如张潮诗所云,我醉欲眠卿且去可
也。大呼大笑,耗人元气,对客时亦须检束。
此等文字一看似亦甚平常,但实在却颇难得,所难即在平常处,中国教训多
过高,易言之亦可云偏激,若能平常,便是希有可贵矣。孔子有言,及其者
也,戒之在得。得不必一定是钱财,官爵威权以及姬侍等都是,即如不安于
老死,希求延年长生,也无不是贪得之表示。《恒言》的著者却没有这种欲
望,自序称亦只就起居寝食琐屑求之,《素问》所谓适嗜欲于世俗之常,绝
非谈神仙讲丹药之异术也。大抵此派养生宗旨止是啬耳,至多说是吝,却总
扯不到贪上去,仿佛是杨朱的安乐派,出于道家而与方士相反,若极其自然
之致,到得陶公《神释》所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
复独多虑”的境地,那也就与儒家合一,是最和平中正的态度了。
第二的理由,因为这是一部很好的老年的书。三年前我写过一篇小文,
很慨叹中国缺少给中年以及老年人看的好书,所谓好书,并不要关于宗教道
德虽然给予安心与信仰而令人益硬化的东西,却是通达人情物理,能增益智
慧,涵养性情的一类著作。此事谈何容易,慨叹一时无从取消,但是想起《老
老恒言》来,觉得他总可以算得好书之一,如有好事人雕板精印,当作六十
寿礼,倒是极合适的。说到小毛病当然亦不是没有,最明显的是在卫生上喜
谈阴阳五行,不过他引的本来多是古书,就是现在许多名医岂不也是讲的这
一套,知识阶级的病人能有几个不再相信的,那么对于慈山居士也觉得不好
怎么责备了。孟子说老吾老,又说幼吾幼,今《老老恒言》有书可读,闻有
《幼幼集成》,却无意去看,恐怕只是普通的小儿科罢。老人虽衰病,尚能
执笔,故可自做书自看,小孩子则话还说不好,难怪无所表见,若父兄忙于
功名,亦无暇管闲事也。
此外还有一点意见。我觉得养老乃是孝之精义。从前见书中恭维皇上,
或是他自夸,常说以孝治天下,心里总怀疑,这是怎么治法呢?近日翻阅《孟
子》,看到这样一节,这才恍然大悟。《离娄上》云:
孟子日,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
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
伯善养老者。又《梁惠王上》云: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
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
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同样的话,孟子对了梁惠王齐宣王都说了一遍,意思极是郑重,很可见养老
之政治的意义。《说文解字》八云:“孝,善事父母者,从老省,从子,子
承老也。”又云:“七十曰老,从人毛匕,言须发变白也。”由是可知,善
事父母亦着重在老年,我想中国言孝之可取即在于此。从前我写过《家之上
下四旁》一文,曾说道:“父母少壮时能够自己照顾,而且他们那时还要照
顾子女呢,所以不成什么问题。成问题的是在老年,这不但衣食等事,重要
的还是老年的孤独。”只可惜后世言孝者不注重此点,以致愈说愈远,不但
渐违物理,亦并近于非人情矣。《老老恒言》在此点上却大有可取,盖足为
儒门事亲之一助,岂止可送寿礼而已哉。
□1940年
7月刊《中和月刊》1卷
7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味集》
宋琐语
郝兰皋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学者。他在乾嘉时代主要的地位是经师,但是
他的学问里包含着一种风趣与见识,所以自成特殊的格调,理想的学者我想
就该是那么样的吧?近日拿出《宋琐语》来读,这是一册辑录书,早一点的
有周两塍的《南北史裙华》,再早是张石宗的《廿一史识馀》,虽然都还可
以看得,也只是平平罢了,但郝君的便有点儿不同。小序云:
沈休文之《宋书》华瞻清妍,纤秾有体,往往读其书如亲见其人,
于班范书陈寿志之外别开躁径,抑亦近古史书之最良者也。
他赏识《宋书》的文章,很有道理,所录凡二十八类,标目立名,亦甚有风
致,与《世说新语》所题差可比拟,馀人殆莫及也。本文后偶着评注,多可
启发人意,读之唯恨其少。如“德音第一”述宋高祖将去三秦,父老诣门流
涕陈诉事,注有云:
三秦父老诣门之诉,情旨悲凉,颇似汉祖入关约法时。然武帝此举
实非兴复旧京也,外示威棱,内图禅代,匆勿东归,而佛佛遂乘其后。
青泥败窜,几至匹马只轮,义真独逃草中,仅以身免,而关中百二仍化
为戎场矣。父老流涕,至今如闻其声云。
“藻鉴第二”记何长瑜在会稽郡教读,不见尊礼事,注云:
按蔡谟授书皇子,仅免博士之称,长瑜教读惠连,乃贻下客之食,
晋宋间人待先生已自俭薄乃尔。近日馆谷不丰,贻为口实,京师人遂入
歌谣,良无怪已。又“谈谐第二十四”引“武二王传”云,南郡王义宣
生而舌短,涩于言论。注云:
按舌短亦非生就,多是少小娇惯所为。《颜氏家训》谓郢州为永州,
亦其类也。
凡此皆有意致,与本文相发明,涉笔成趣,又自别有意思,如舌短之注,看
似寻常,却于此中可以见到多少常识与机智,正是大不易及。
□1940年
8月
11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南园记
奭良著《野棠轩摭言》卷三《言文》中有一则云:
陆放翁为《南园记》《阅古泉记》,皆寓策励之意,今之人使为达
官作文,不能尔也。韩败,台评及于放翁,不过以媚弥远耳,亦何足道。
而后人往往讥之,虽曲园先生亦为是言(见《茶香室四钞》)。先生至
为和平,持论向为通允,此盖涉笔及之。袁子才独不尔,信通人也。
前见陈作霖著《养和轩随笔》,有云,“大抵苛刻之论,皆自讲学家始,而
于文人为尤甚,如斥陆放翁作《南园记》,亦其类也。”当时甚服其有见识,
今奭氏所言则又有进。讲学家好为苛论,尚只是天资刻薄而已,若媚权臣,
岂不更下数等耶。士大夫骂秦桧而又恶韩侂胄,已反复得出奇矣,在数百年
之后还钻弥远,益不知是何意思,憩叟揭而出之,诚不愧为通人,或当更出
随园之右也。〔曲园先生持论通允,而论放翁未能免俗,盖因和平故乃不克
为直言以忤世俗耳。〕
古人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是为读史的正途。向来文人不能这样
作,却喜欢妄下雌黄,说千百年前人的好坏,我想这怕不是书房里多做史论
的缘故么?外国人做文章便不听说如此牵引史事,譬如英国克林威尔,法国
那颇伦,总算史上有名,而且好坏都有可说的了,却并不那么常见,未必是
西洋人的记忆力差,殆因未曾学做策论之故吧。无论看哪一部史书,不要视
为文料或课题,却当作自家的事看去,这其中便可以见到好些处令人悚然,
是即所谓殷鉴,尔时虽不能惧思,也总无暇写厚于责人的史论矣。
□1940年
8月
18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①本文于
1941年收入《药堂语录》后,又于
1944年收入《书房一角》,加入了方括弧内的一句话,同时
删去了(见《茶香室四钞》)一语和从“古人云”起最后一整段。
燕窗闲话
《燕窗闲话》二卷,光绪辛卯年刊,题江阴郑守庭先生著,盖其门人辈
所编刻者也。卷末附墓志铭,亦其门人所撰,而生卒年月不可考,但记其七
十五岁时事,云“明年卒”,如抓云雾。惟查卷上记中举人时自云已未生,
乃知其生于嘉庆四年,卒于同治十三年甲戌。中国为传记于此多不注意,“疑
年录”之叠出殆亦不得已耶。
《闲话》所记悉其半生阅历,不说果报妖异,自有特色,虽大事不出教
读、赈饥、讲乡约诸端,但写小时候琐事,亦复朴实可取。有一节云:
予少时读书,易于解悟,乃自旁门入。忆十岁随祖母祝寿于西乡顾
宅,阴雨兼旬,几上有《列国志》一部,翻阅之,解仅数语,阅三四本
后解者渐多,复从头翻阅,解者大半。归家后即借说部之易解者阅之,
解有八九。除夕侍祖母守岁,竟夕阅《封神传》半部,《三国志》半部,
所有细评无暇详览也。后读《左传》,其事迹已知,但于字句有不明者,
讲说时尽心谛听,由是阅他书益易解矣。然所解时有谬误者,读“子罕
言利”,误认子罕为宋之乐喜。读《易经》“象曰”,不知为大象小象,
误认为舜弟,窃疑所言俱佳,想为舜所化,克谐之后学问大进也。思之
俱堪发粲。
余前作《我学国文的经验》一文,曾说以前所读之经书于我毫无益处,
后来之能够写文字,乃是全从别的方面来的,这即是看闲书小说。平常我劝
青年多学外国文,主张硬读,对于一种文字约略入门之后,便来查字典看书,
头一次即使只懂得十之一二,还是看下去,随后覆阅就可懂三四分,逐渐进
至七八分之多,那便有了把握了。郑君所说差不多即可为我作证明,古人云,
德不孤,必有邻,其是之谓欤。
□1940年
9月
2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澹庵文存
数年前得《芸香阁尺一书》二卷,无锡朱荫培撰,读之知其与秋水轩有
关,盖尺牍颇受许葭村影响,卷中又有致许又村书也。去年老友覃公以吾乡
《平蝶园酒话》抄本见贻,前有朱氏序,云平筠士见属,筠士即蝶园子,为
朱氏门人,《尺一书》有跋语,即其所编刻。后得《咒笋园剩稿》,作者傅
霖亦吾乡人,又有朱氏序跋在焉。因为这些因缘,我对于芸香阁著作颇想搜
集一看,却是不易得,近日始从杭州寄到一册《澹庵文存》,据尹继美跋语,
似同治丁卯已经评刻,今内有己巳年遗文,当系殁后重订,只有抄本欤。
书凡二卷,存文十七篇,诸人题词称其壮年好为骈俪诙谐之文,后从梅
伯言闻义法,乃识宗派。今读一过,简炼可取,而其屈就义法处恒失之略或
夸,此盖是桐城派文必然的短长也。《咒笋园剩稿》序今见《文存》卷一中,
原本序跋各一,合并为一篇,大加修改,益朗朗可诵矣。尹评云吞吐有神,
可谓适当,但如想要在其中采集事实,则远不及原刻二文。如序言卒时年仅
三十七,跋言时为咸丰七年十月初五未时,改本均无。又序云遗橐干金,散
之立尽,改本乃作万金。跋云,将死,邻左右厌苦之,雨莼曰,朱某心殓而
葬我,不汝累也,改本添两句曰,我前世僧也,行将去矣。实的事情削去,
虚的增上,皆为行文计耳。一唱三叹,附以教训,文成矣而情益减,良不如
《尺一书》中致傅雨莼一札,多大皮囊装得如许愁恨云云,虽是秋水轩调,
尚得见多少情意也。其馀各文别无甚意见,读去原自成为一篇古文,后人不
必多下雌黄,因无比较材料,好坏说来也不明显,今悉从略。
□1940年
10月
8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松崖诗钞
《松崖诗钞》一卷,武康李钟撰,抄本,皆近体诗,共一百一首。首叶
有印,白文云阮亨梅叔,末有墨笔题字一行云,“甲子冬日扬州阮亨梅叔敬
读于武林抚院之诚本堂”,名字上盖二印,朱文曰仲嘉,白文曰阮亨印,皆
颠倒,二之上重盖朱文印梅叔,故重叠猝难辨识。卷首夹红纸一幅,似系第
二纸,首二字曰钧诲,当系承上文,下云:
武康僻在群山中,辁材讽说之士,专务帖括,以习古为大愚。广文
髦而好学,其诗又天机清妙,实为此乡所仅有。若蒙夫子题辞奖借,则
闻者必踵而起,固陋之俗,可以小变。伏求赐以弁言,慰其慕韩之意,
则广文幸甚,熊飞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