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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陂》之第三章云: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硕大且俨。

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牟氏解之为陈人怕妇诗,岂不极似?徐读一过,直令人忍俊不禁。此虽未能

谓为确解,总不得不说殊有巧思也。

□1940年

12月

3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曾衍东诗

春间偶得《哑然绝句》诗一册,内题“哑然诗句”,“七如道士曾衍东

著”,手写木刻,半叶六行,行十二至十五字不等,皆七言绝句,每首连题

共四行,一叶得三首,凡七十七叶,计诗二百四十首有半,末尾残缺。首有

序云。

七如诗句多不成话,却又好笑。以其不成话,便当覆瓿。因其多好

笑,搁在巾箱,舍不得遭蹋他了。久之成堆,公然一集。古云,下士闻

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哑然绝句自序,嘉庆戊辰,七如道士曾衍东。

我读其诗其序文,看其字其款式,如“嘉庆戊辰”四字夹行并写,其图章,

如云“曾大诗书画”,“曾先生妙笔”,可知是郑板桥一派,又一印文云,

宗圣裔六十七世孙衍东,则是曾子之后也。曾见王西庄郝兰皋所写信,有模

仿板桥体者,可以想见其时风气之一斑,只可惜现在找材料不大容易,若此

诗集在这一点上颇有价值,若其多好笑读了有趣,又其次也。关于曾君的事,

只见方士淦《蔗馀偶笔》中有一则云:

楼未起时先有鹤,笔从搁后更无诗,曾大令衍东题黄鹤楼太白堂楹

帖也,超妙之作,足冠斯楼。阮太傅总制楚中,命去之,然早已脍炙人

口矣。

今集中有《黄鹤楼》一首云:

楼高多少步楼梯,直上高楼远水低,

画鹤鹤飞都不见,大江东去夕阳西。又有下乡诗云:

丝繐榔竿轿大乘,四围雪亮玉壶冰,

村姑不识玻璃面,纤手摸来隔一层。

此盖是居官时作,但不知是何处令君,或者当在两湖乎。曾君圣裔,而喜作

打油诗,岂不怕世人之攒诃聚署耶?此一事亦令我感到兴趣。前见孔传铎所

作《申椒集》及《红萼词》各二卷,多隽艳可喜,此人乃衍圣公也,虽是性

质略略不同,但亦可谓无独而有偶矣。

□1940年

12月

10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右台仙馆笔记

《艺风堂文续集》卷二有《俞曲园先生行状》,末有云:

古来小说,《燕丹子》传奇体也,《西京杂记》小说体也,至《太

平广记》,以博采为宗旨,合两体为一帙,后人遂不能分。先生《右台

笔记》,以晋人之清谈,写宋人之名理,劝善惩恶,使人观感于不自知,

前之者《阅微草堂五种》,后之者《寄龛四志》,皆有功世道之文,非

私逞才华者所可比也。

缪君不愧为目录学专家,又是《书目答问》的著者,故所说甚得要领,以纪

晓岚孙彦清二家笔记与曲园相比,亦有识见,但其实铢两殊不能悉称,盖纪

孙二君皆不免用心太过,即是希望有功于世道,坐此落入恶趣,成为宣传之

书,惟以文笔尚简洁,聊可一读,差不至令人哕弃耳。

《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虽亦有志于劝戒,只是态度朴实,但直录所

闻,尽多离奇荒陋,却并非成见,或故作寓言,自是高人一等,非碌碌馀子

所可企及也。试以卷一为例,第一则记冯孝子,虽曰以表纯孝,庶几左氏之

义,写的落落大方,有古孝子传之风。又何明达、王慕堂二则,写市井细民

之高义,可以愧士大夫,而了无因果的结局,近世说部中均极少见。若其记

范婉如及扬州某甲女,痴儿怨女之情死,发乎情而不能止乎礼义,乃多有恕

词,此则又是儒家之精神,为不佞所最崇敬者也。潮州制柿饼人砍断虎尾,

因而获虎,末曰:“孔子曰,下士捉虎尾,然下士亦正未易为也。”应敏斋

在钱唐江沙洲上见绿色巨人,未曰:“《搜神记》载孔子厄于陈,弦歌于馆

中,夜有一人,长九尺馀,皂衣高冠,咤声动左右,子路出与战,仆之于地,

乃是大鳀鱼。君之所见,或亦此类乎。”此等处骤视似只是文人旧习,所谓

考据癖耳,实则极有意思,轻妙与庄重相和,有滑稽之趣,能令卷中玄怪之

空气忽见变易,有如清风一缕之入室,看似寻常,却是甚不易到也。

卷首附刻征求异闻启并小诗二首,其一末联云,“正似东坡老无事,听

人说鬼便欣然”,夫听说鬼之态度有如东坡,岂复有间然,而先生年老又似

乐天与放翁,更无些子火气,则自愈见醇净矣。

□1940年

12月

17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方晓卿蠹存

近来旧书大涨价,但比较起来总比洋书为廉,所以还要买些来看。我看

书没有专门可以做个界限,只是凭了兴趣,简单的说目的只是想知道罢了。

而拉扯开去便有点近于芜杂。时常看见了一部书,随即想找这著者的别

的东西来看,结果往往是很花了一点钱,而又大抵看了没有什么意思。买到

姚福均的《铸鼎馀闻》四卷,很是别致,于是设法去我了《补篱遗稿》八卷,

《海虞艺文志》六卷来。其次是方旭的《虫荟》五卷,续找来的有方晓卿《蠹

存》二卷,光绪戊戌刊本。《虫荟》收罗材料颇不少,可以算是关于动物的

一部类书,特别是蛇的一部分,读去仿佛是听讲希奇故事,也颇有意思。

《蠹存》却是一部怪书,目录共分天文时令神鬼形体妇婴食物植物等十

八目,据序言凡因应之大,事物之细,罔不毕具,以广见闻,神日用,似乎

是《万宝全书》之类,而又实是笔记,所以是特别。如时令中多列禁忌,宫

室方位,方药亦杂神异,其所主似近于方技,用现代语当称之为非科学的,

但因此亦多保存好些旧传承或是民俗的好资料也。

神鬼一目颇足比拟《西阳杂俎》,其说鬼尤多妙语,但不著出处,稍为

可惜,所说不必一致,故疑其非出于一源。“水鬼”一则云:

鬼作纸灰气,惟水鬼作羊臊气,如人在船中闻羊臊气,急向空写嚣

字,则不为害。按溺鬼作羊膻气,亦见《子不语》,岂已视为水怪故耶,

写嚣字可以避害亦奇,符咒的心理亦大值得研究,但恐不易得此闲人耳。

□1940年

12月

24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春在堂杂文

《春在堂全书》十年前购得一部,共一百六十本,堆放书架上,有望洋

之叹。不佞不懂经学,全书中精粹部分以是不能了解,以前陆续抽读的只是

尺牍随笔杂抄笔记这一类,大都是曲园先生业馀遣兴之作罢了。我向来很佩

服曲园先生以一代经师而留心轻文学,对于小说故事做过好些研究,读《右

台仙馆笔记》中《黄土老爷》诸篇,觉得是好文字,非一般说部中所有。近

来闲居无事,拿出《杂文》来看,有许多文章看得甚喜欢,特别是序文一类,

觉得在近代文章中极少有的。

平常讲词章的人批评曲园先生的诗文总说是平庸,本来曲园诗自说出于

乐天放翁,文也自认文体卑弱,似乎一般的批评也还不错。但是,诗我不大

懂今且慢谈,文的好坏说起来颇有问题,因为论文的标准便有好些差异。有

喜谈义理者,不但主张言中有物,其物还必须是某一派的正统思想,所以如

不是面红耳赤的卫道,或力竭声嘶的辟邪,便不能算是好文字。又有好讲音

律者,凡是文章须得好念,有如昔人念韩愈《送董邵南序》,数易其气而后

成声,然后铿锵镗鞳,各有腔调,听之陶然。然而在此二派之外还可以有一

种看法,即是不把文章当作符咒或是皮黄看,却只算做写在纸上的说话,话

里头有意思,而语句又传达得出来,这是普通说话的条件,也正可以拿来论

文章。我就是这一派看法的,许多传世的名文在我看去都不过是烂调时髦话,

而有些被称为平庸或浅薄的实在倒有可取,因为他自有意思,也能说得好,

正如我从前所说有见识与趣味这两种成分,我理想中好文章无非如此而已。

《春在堂杂文》现在便可以给我做一个很好的例。

序文极是常见的东西,人们即使不从文集里去找了来读,无论看什么书

大抵前面总可见到一两篇序文的。但是平常有谁看了觉得喜欢呢?我近二十

年来才学会看书先看序,可是结果多是不满意,难道真如郑板桥所说敷衍的

太多么。其实例还因为照程式做的多了的缘故,这些大都选得进《古文范》

里去,在我们想找平庸的说话看的人却也就不免失望了。曲园先生的序文在

书上常可见到,这不仅如章太炎先生所微讽,先生好以笔札泛爱人,《杂文》

自序中也自己承认性好徇人之求,那么这些序文一定多有敷衍的了。然而我

们的经验是,一部书上有几篇序,其中如有曲园先生的在内,则其中最可读

的必定就是曲园先生的那一篇。在《天津征献诗》、《槃薖纪事初稿》、《习

古斋画絮》、《眉绿楼词》等诸书中,都是这样。为什么缘故呢?作序即使

同是敷衍,因为这多少总是赋得,但敷衍也有不同,有如寒暄,一种是照例

的今天天气哈哈哈,一种也是说今天天气好或是冷,不过关于冷稍有发挥,

说是早上见了霜,或是阴寒得很萧寂,有些物理人情上的根据,这就觉得有

点意味了。曲园先生的序便是关于这事物总有意见要说,说得又有诚意又有

风趣,读下去使人总有所得,而所说的却大抵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道理,

此正是难能可贵的地方,近世一般文人所极不易及者也。

现在试举几个实例。《杂文》卷一《逊学斋诗集序》说风与雅的区别,

说明后世的诗里也有这两种不同的风格。《荔园词序》论诗词曲三者变迁之

迹,即阐明其特色所在。三编卷三《王子安集注序》论骈散文甚有精义,最

可佩服,以骈俪为文之正轨,真通文章体例者之言。又云宋人以八代为衰,

奉昌黎为鼻祖,自此以往遂有语言而无文字。此与鄙意甚相合。《秦肤雨诗

序》引扬子云言,诗人之赋丽以则,论诗中有偏丽偏则两派,《击壤》遗音,

《香奁》流弊,均所不取。《玉可庵词序》论词之正宗贵清空不贵恒灯,贵

微婉不贵豪放,与《荔园词序》可互相发明。四编卷六《眉绿楼词序》论诗

词分类编年之是非,谓诗宜编年,可以考定其生平,词则以分类为宜,盖词

之体率婉媚深窈,或言及出处,亦以微言托意,不如诗之显明,依年编录未

必足供考证,故不如分类读之,窥见其性情之微,转足以想见其为人。又《槃

薖纪事初稿序》对于艰深之文微致讽词,五编卷七《可园诗钞序》自述诗宗

香山剑南,亦即是此意。有云,“诗固所以写性情也,雕■性情而为诗,其

犹戕贼杞柳以为杯棬乎。”此语亦甚佳,与上文文崇骈俪之说似两歧,而实

俱有至理。曲园先生著作未有专篇论文学者,仅散见于杂文中,序类中为最

多,虽只是散金片羽,而言简意赅,往往与现代意见相合,实盖为之先导,

此则甚可贵也。

《杂文续编》卷二有文数篇,皆关于金石文字者,如《慕陶轩古砖图录

序》,《问礼庵彝器图序》、《两罍轩彝器图释序》、《画馀庵古钱拓本序》、

《百砖砚斋砚谱序》,文章议论均可喜。《古砖图录序》有云:

余经生也,欲通经训必先明小学,而欲明小学则岂独商周之钟鼎,

秦汉之碑碣,足资考证而已,虽砖文亦皆有取焉。

此数语可以包括诸文大意,简单的文句里实具有博大的精神。中国学者向来

多病在拘泥,治文字者以《说文解字》为圣经,钟鼎碑碣悉不足取,砖瓦自

更不必论矣。太炎先生曾谓古代日用食器且少见,独多钟鼎,大是可疑,龟

甲兽骨则是今人伪作,更不可信。曲园先生乃独能有些创见,如在金石学家

本亦无奇,以经师而为此言,可谓首开风气者矣。此外文章随便举例如六编

卷八《唐栖志序》、《徐淡仙百兰稿序》,卷九《东城记馀序》,并无特殊

意见可说,而就题写去,涉笔成趣,不费气力,不落蹊径,自成一篇可读之

小文。《杂文补遗》即七编卷二有《外弟姚少泉所著书序》,则又亦庄亦谐,

姚君喜谈道与兵与医,曲园先生称其谈道之书明白晓畅,又谓惜余钝根仍茫

乎未得其门径,与之论兵则只取其兵贵藏锋一语,“其论医亦多心得,余固

执废医之论者,姑勿论也。”微词托讽,而文气仍颇庄重,读之却不觉绝倒。

此种文字大不易作,游戏而有节制,与庄重而极自在,是好文章之特色,正

如盾之两面,缺一不可者也。寿序与记各类中尚有佳文,兹不具论,只以序

文为限,亦不及详举也。

读曲园先生的序文,有时觉得与读欧罗巴文书籍时的感觉有点相似。有

些正论学术文艺,有如导言,但少简短耳。有些抒情说理,笔致如随笔小品,

虽是七八十年前著作,而气味新鲜,一似墨色未干者,此可异也。我们平日

写文章,本来没有一定写法,未必定规要反古,也不见得非学外国不可,总

之只是有话要说,话又要说得好,目的如此,方法由各人自己去想,其结果

或近欧化,或似古文,故不足异,亦自无妨。《春在堂杂文》中有些与新文

学相通即以此故,若我辈写序虽力或未逮,用意则固不谬,今见曲园先生序

文有相近者,此又我们之大幸也。朋友相语,常苦没有适宜的文章可以给学

生读,《左传》《史记》非无名篇,不过那只可当文学赏鉴,不能作自己写

作的参考,若要勉强去学,势必画虎类狗,做成烂调古文而后己。如今看见

曲园先生的许多序文,很是喜欢,觉得这颇足供启蒙之用,虽然一时不能指

定那几篇最合用,但总之在这中间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出很好的资料来,使青

年学子读了得到益处。近来长久不写文章,觉得荒疏了,夏天读《春在堂杂

文》很想写一篇小文,但是不敢下笔,一半也因为怕说得不对,唐突先贤,

到现在才决心来写,盖我深信此类杂文甚于学子有益,故仍来饶舌一番,不

管文章的好坏,若是为个人计最好还是装痴聋到底,何苦费了工夫与心思来

报告自己所读何书乎。(二十八年十一月一日)

□1940年刊《学文月刊》2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味集》

读列女传

有友人来叫我给杂志写文章。近年来文章不大写,因为没有什么话想说,

但也不是全不执笔。假如有朋友的关系,为刊物拉稿,那么有时也写一点聊

以应酬,至于文章之写得没意思,那自然是难免的了。既然是友人来说,似

乎不好不写,问是哪一种刊物,答说大约是妇女杂志。杂志有特殊的性质,

写文章便须得守住范围,选取题材大不容易,这又使我为难起来了,虽然我

未始不曾做过些赋得的文章,在学堂里得到汉文老师的好些佳批,写倒也不

难,只是这何苦来呢。可是我想了一回之后,终于答应了,关于妇女问题,

并不如友人在电话里笑说,你还可以来得几句,实在因为以前曾经留心过,

觉得值得考虑,这也是一个机会,可以借此发表一点意见。经过很久的思量,

仍旧不能决定来说什么,结果还是写了一个《列女传》的古老题目。

这题目定得不算好,一看就像是所谓赋得体,是其一。其次是,当初就

有私意,前年秋天曾写过这样一篇小文,有窗稿可以利用。那篇稿只有二百

多字,现在假如拉长了五倍,岂不够用了么。话虽如此,实际并不容易做,

旧稿中可以抄来的细看只是一小半罢了,而且这题目到底是枯窘,要想舒展

也大费力,题是赋得式的,文章却不想那么做,不喜欢说新奇的或是陈腐的

两样假话,此其所以为难也。

寒斋所有《列女传》,计有下列几种:一、“四部丛刊”本影明板《古

列女传》,王照圆的《列女传补注》,梁端的《列女传校注》,萧道管的《列

女传集解》,本文相同,都是刘向所编撰的原本八卷。二、刘开所纂《广列

女传》二十卷。我们平常所说的《列女传》大抵是指的第一种。我最早所有

的是梁注本,以后得到王管二家注解本,到手的时候常连正文翻看一过,所

以想起来看了也已有好几回了。普通的印象是,如王回所说,奥雅可喜。前

年秋天题记中有别的看法,大意云:

《列女传》自昔为女教经典,至今读之也无甚可厌处,不独“贤明”

“仁智”诸人通晓事理,可为良妻贤母之规矩,即贞顺传中人亦确然有

其个性,异于易损之货物。后世书中为人父者诏子女以孝,为人夫者教

妻妾以节,无论措语如何工巧,他人见其肺肝,闻之但可发微笑耳。《列

女传》尚少此感,良由古人文情质实,且亦态度不同也。

这个意见,在现今重录的时候,还是一样。《列女传》卷四“贞顺传”

中,宋恭伯姬不肯避火,楚昭贞姜不肯下台,死于水与火,如颂所云,其一

守礼一意,其一处约持信,之死不二,此古侠士之风,及于闺阃,与匹妇被

迫之寻短见者,区以别矣。我们不必发恩古之幽情,以为上古定是乐土,但

前人质朴,即或粗野较多,而卑劣分子故当较少,丈夫与女子虽气风不同,

自宜各有其人格存在,非汉以后人之比也。后世男子自己的地位益落,其视

女人亦自更低,如钱塘夏先生所言,盖已非复奴隶而是货物矣,上者才及金

丝雀,下者如犬马而已,太平之时多畜置以为玩饰,及至乱世则唯歼绝之,

可以轻身自保,并可易得令名,为家门之光,亦有利于前程者也。鄙人读史

志文诗,见记妇女死兵死难者一族一邑有若干数,侈陈以为光荣,未尝不为

作恶终日,邦国多乱,妇人不幸罹害为最,而男子或反因而得利,思之黯然。

《广列女传》本以刘子政书为范,多收原文,卷十三至十六为”烈妇类”,

乃有四卷,分量为全书冠,死者固可矜,男子读之更应知此正是生者之耻耳。

《列女传》一类书,此时如能虚心读之,颇有好处,但须当作史料,不可奉

为教训,古传中的守礼持信固佳,广传中的急迫死难,亦均可供男女两方的

参考,促其反省也。

俞正燮《癸已存稿》卷十四有“谈莠书”六则,其二曰“愚儒莠书”,

后半云:

王辟之《渑水燕谈录》云,陈尧咨守荆南,宴集以弓矢为乐,母夫

人日,汝父教汝以忠孝辅国家,今汝不务行仁化而专一夫之技,岂汝先

人志耶。杖之,碎其金鱼。射为六艺之一,州将习射乃正业,忠孝之行

也。受杖当解金鱼,杖碎金鱼,金坚且碎,人骨折矣。衰门贱妇亦不至

此,尧咨母不当有此言此事。明方听《集事诗鉴》引此为贤母,著书者

含毫吮墨,摇头转目,愚鄙之状见于纸上也。

案《广列女传》卷七“母仪类下”即载此事,赘以颂曰:“辅国有训,

惟忠惟孝。小技自矜,何关政教。怒而惩之,进以大道。”对照读之,大可

发笑。曰愚与莠,或未免太言重一点罢,但驳斥得不能说得不对。窃意如有

此种见识,则去看古今一切书,无不如扬糠筛米,精粗立辨,随处得益,至

可歆羡。俞君为嘉道间杰出的学者之一人。《书目答问》附录“著述诸家姓

名略”中列在汉学专门经学家、史学家、经济家三项下,说明中有云,以经

学史学兼经济者,其经济成就远大。此评语本亦不错,但我以为俞君之难及

处,还在其见识之平实,如上文可见,其关于妇女问题者尤为独绝。李慈铭

在《越缦堂日记补》辛集上记阅《癸已类稿》,有云:

俞君颇好为妇人出脱,其《节妇说》言,《礼》云,一与之齐终身

不改,男子亦不当再娶。《贞女说》言,后世女子不肯再受聘者谓之贞

女,乃贤者未思之过。未同衾而同穴,则又何必亲迎,何必庙见,何必

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直无男女之分。《妒非女人恶德论》言,夫买妾

而妻不妒、是想也,忽则家道坏矣。明代律例,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

听娶妾,违者答四十,此使妇女无可妒,法之最善者。语皆偏谲,似谢

夫人所谓出于周姥者,一笑。

越缦俗儒,满腹都是男子中心的思想,其以俞君语为偏谲本不足异,唯

比拟为出于周姥则极有意思,本是排调却转成赏誉矣。以周公制礼,而能得

周姥之意,非忠恕一贯岂能至此,可不谓之大贤乎。有如此平正通达的见识,

可以谈妇女问题,无有偏执,亦可以写新列女传,读之益人神智,惜乎未曾

下笔,至今无能代者,可为嗟叹也。

□1940年作,曾刊《新光》杂志,刊期及署名不详

□收入《药堂杂文》

学海谈龙

汤纪尚著《槃薖纪事初稿》四卷,光绪乙酉年刊,有俞曲园序文,后并

缩成三卷,为《槃薖文》甲集,以丙戌迄壬辰文二卷为乙集,附癸巳迄乙未

所作文为别录,重刻行世,曲园序则已无有,盖序中颇议其文多艰深也。乙

集卷上有最录龚璱人逸文一篇,云已授朱之棒传之,今检龚集补编朱序,果

云系汤伯述所遍,而序语亦即袭用槃薖文上半,但少改为流畅而已。原文末

有云:

逸文竟刻,更得《学海谈龙》一书,说郡国山川彝鼎,说金石杂事,

皆可喜,小学家伟之,亟写副贶苏州吴副都,人间遂有传本。

案张祖廉著《定庵年谱外纪》卷上云,“嘉庆戊寅纂平生师友言论及所见古

物,为《学海谈龙》四卷。”《娟镜楼丛刻》中又有张氏所辑《定庵遗著》

一卷,序文之末乃云,“所望四方闳达之士,访羽陵饱蠹之简,获《学海谈

龙》之编”,则在民国辛酉时此书固未传于世,所云录寄苏州之副本不知浮

沉何所也。吴张二君皆吴中人,搜访定公著作又至勤苦,而《谈龙》竟不出,

思之闷损。吴副都岂是愙斋耶,若如是则踪迹当亦易易,或《槃薖文》人少

见者,乃致失之交臂,亦未可知耳。

□1940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香祖笔记

王贻上虽见识平常,曾请解八股文与缠足之禁,但其论文诗亦有可取处。

《香祖笔记》卷一云:

《类纂》载武林女子金丽卿诗:家住钱塘山水图,梅边柳外识林苏。

郎瑛谓其不能守礼,当出则拥蔽其面。时方食,不觉喷饭满案。

又云:

高季迪明三百年诗人之冠冕,然其《明妃曲》云,君王莫杀毛延寿,

留画商岩梦里贤。此三家村学究语,所谓下劣诗魔,不知季迪何以堕落

如此,而盲者反以为警策。

此二节语皆极通达。鄙人最不喜史论及咏史诗,不特千百年前事不能详

知,未便武断下褒贬语,且更怕养成文人习气,轻易裁判别人,以刻薄为能,

非细故也。窃意此事当从学塾改起,不令生徒作史论,庶几正本清源之道,

虽其效或当在百年后,苟能有效即是大幸矣,百年何足道哉。

□1940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鲊话

近来收到佟世思著《与梅堂遗集》十二卷,附《耳书》、《鲊话》各一

卷,系其六弟世畿所编集,有康熙辛巳序,但刻板似在雍正时,王渔洋序文

署名已避讳矣。案《八旗文经》卷五十七作者考甲云:佟世思,先世居于佟

佳地方,姓佟佳氏,省言以佟为氏,隶汉军镶蓝旗,又言法海介福均其族人,

唯集卷十二《先高曾祖三世行略》云,自北燕时远祖讳万讳寿者,俱以文字

显,然则其世系远出六朝,与籍隶满洲之佟佳氏如介野园等固自不同也。《熙

朝雅颂集》卷十三引《八旗通志》云:

《与梅堂遗集》十二卷,佟世思撰。是集凡诗十卷,词一卷,杂文

一卷,其弟世集裒而刻之,末附《耳书》一卷,皆记所闻见荒怪之事,

分人物神异四部,《鲊话》一卷,则以公事至恩平而记其风土也。

《四库书目提要》亦如此说,盖为《通志》所本。《雅颂集》选其诗为十三

四两卷,计百另二首,《雪桥诗话》卷三谈俨若诗有四则,最称赏其《横林

雨夜访邵之莱夫子宅》四首,如其一云:

舟行常苦热,雷雨晚凉生。

杨柳一时碧,桔槔忽不鸣。

沟田增细响,村鼓应初更。

我欲扶筇去,稻花香里行。

不佞虽不懂诗,读此亦觉得可喜。文十八篇多可读者,如《游红螺山记》、

《思恩县开征记》、《与范彦公表叔书》均是,但是我觉得最有兴味的却是

那两种附录。《耳书》文字颇简洁,所记事亦普通,可目为笔记中上品,末

一则《唵嘛呢叭弥吽》,云是六字真言,传自西域,有谓唵嘛呢叭弥吽盖俺

那里把你哄也。昔曾闻此传说,今知见于著录,亦颇有意思。《鲊话》据自

序盖作于康熙乙丑,时至广东访其三弟世男于恩平县,记所见闻得三十九则,

其序云,时在安徽同友人饮白酒啖鲟鲊,“昔陶母却鲊,而恩平无鲊可以奉

亲,伟夫一官冰冷,仅足供兄弟友生一席鲊话耳。”书名即取此意。记文短

者才十馀字,最长者只二三篇,亦不及二百字,读之无不可人意,盖如序中

所云,恩平以弹丸黑子,奇凋异敝,不可名状,世传有非山非水非人非鬼之

地,殆将近之,其事本奇,而文足以副之,故遂耐读,所谓诚可悲可笑矣也。

《鲊话》一序,计二百三十一言,亦诚实,亦波俏,而《八旗文经》则收录

一篇俗调的《耳书序》,可知文章鉴别自有不可假借之处,观于《六经》选

者之取舍,乃更相信自己见识渐益可靠,凡所取舍常与世俗相违,此即其征

也。

《鲊话》中可抄者甚多、今只录其二三于下:

县署无头门二门,勉强向败墙下设门一合,以蔽道路往来者。无大

堂,有墙三面,横以竹,覆以草,无栋梁门柱。前令设木屏高五尺,阔

二尺有五,以别内外。伟夫孟浪,撤而易以门,再八步计步弓四步,即

令君妻下榻处也。

士子无城居者,来则跣足骑牛,至城下就河水洗足,着屐而后入。

每来谒,伟夫必与饮食,无一人知进退周旋之节者。伟夫多事,必捉襟

曳肘而教之。予亲见伟夫以白面微髭之知县教白头诸生,拜揖酬酢,始

终不能而罢焉。

堂置木架一座,上置鼓一面,即以乱棕缚云板于下,此伟夫升堂号

召胥役之具也。夜间,一老人身不满二尺,蹲鼓下司更,或自三鼓交五

鼓,或自四鼓又交二鼓,从来无伦序,但随其兴会耳。闻伟夫曩者怒,

命易之,谒通邑无可代者,因仍之。

通城无三尺平净地,处处皆瓦砾,生野慈姑于上。予与槃十步城上,

小立,谓此地恐多蛇。言未已,一蛇丈许,窜胯下过。

案恩平属肇庆府,距新会不远,不知何以荒秽如此。近人奭良著《野棠轩摭

言》卷七《言多》中有一则,言广西思恩府之苦,其文云:

其地谚曰:虎上房,蛇上床,皂隶上墙。侵晨将启户先四望,房上

有踞虎则不开门。地卑湿连山,山蛇如蚁,宵中桓为蛇所扰如蚊虻。居

民极少,皂隶无应募者,但于大堂两翼墙画衙役,以壮观瞻耳。

案佟世男为恩平县知县,世思记其地风土既极奇怪,而自己又适知思恩县事,

真可谓偶然又偶然矣,只可惜不再写一卷续鲊话,不然必当有好文章可读也。

遗集卷十二杂文中有《重修思恩县堂记》,述由贺县至思恩事云:“再调思

恩,水土恶厉更倍于贺,亢则三冬热眩,哑不能言,雨则六月生寒,重裘莫

御。”又《思恩县开征记》叙四乡头人来输纳情状,但云:“届期果来,老

而皤者,少健者,棕帽者,布裹头者,徒行者,乘马者,聚数百十人,率皆

衣青短衣,裸膝跣足,佩环刀七尺于胁下。”此盖如下文所云,思恩古属交

趾日南,为环州生蛮之恒状,亦并不大奇。文中又有吏白开征有日之语,则

固有胥吏,岂画壁者止是皂隶,而吏不在其内耶。《野棠轩摭言》引夏闰庵

所见为证,似是近数十年中事,在康熙三十年顷反不若是之甚,亦不可解。

唯《重修县堂记》言至广西后,宾客仆从不习于水土死者二年之内一十八人,

而佟君自己亦遂是年卒于官,时为康熙辛未,年四十有二,此则与夏闰庵所

遇之思恩守志白石运命相同,似前后无甚变化,亦大奇也。

□1941年

1月刊《中国文艺》3卷

5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味集》

淞隐漫录

数日前从上海寄到几部旧书,其中有王韬的《泄隐漫录》十二卷,我看

了最感兴趣。天南遁叟的著述在清末的文化界上颇有关系,其在甲申前后之

意义与庚子前后的梁任公差可相比,虽或价值高下未能尽同,总之也是新学

前驱之一支,我曾略为搜集,以备检考,这回买《淞隐漫录》的原因即是为

此,但是感到兴趣则又是别的缘故。我初次看见此书时在戊戌春日,那时我

寄住杭州,日记上记着,“正月廿八日阴,下午工人章庆自家来,收到书四

部,内有《淞隐漫录》四本,《阅微草堂笔记》六本。”其时我才十四岁,

这些小说却也看得懂了,这两部书差不多都反复的读过,所以至今遇见仍觉

得很有点儿情分。当时所见的乃是小册四本,现在的则是大本十二卷,每卷

一册各二十叶。据《弢园著述总目》云:

是书亦说部之流,聊作一时之消遣,而借以抒平日之牢骚郁结者也,

其笔墨则将无同,其事实则莫须有,如目为刘四骂人,未免深文周内矣。

初散编于画报中,颇脍炙于人口,后点石斋主人别印单行本行世,而坊

友旋即翻板,易名曰《后聊斋志异图说》图画较原刻为工。

此十二册本篇末常有红绿纸痕迹,盖是从画报中拆出订成者,可以说是初印,

比小册便览多矣,唯披阅一二卷,华璘姑何蕙仙等虽极是面善,而已无复当

年丰姿,此正与重读盛氏本《阅微草堂》相似,今昔之感固亦寂寞,但眼经

磨练,犹之阅历有得,不可谓非是进益也。弢园此类著作,尚有《遁窟谏言》

与《淞滨闲话》各十二卷,平日见之亦不甚珍重,今之特别提出《漫录》,

实以有花牌楼之背景在耳,而转眼已是四十四年,书味亦已变易,他更不足

论矣。(一月三十日)

□1941年

2月

17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列仙传

郝兰皋著《晒书堂笔录》卷三,“诙谐”条下有云:《列仙传》云:

马明生从安期先生受金液神丹方,乃入华阴山合金液,不乐升天,

但服半剂为地仙(《初学记》地部引)。此语真堪绝倒。

又云,“道家者言多荒怪不足辨,今《列仙传》亦无此言。”郝君正论自是

不错,但以我所知列仙中却要算马明生为最有风趣,其只愿为地仙,不乐升

天,也与鄙意颇相合,鄙人设想地仙之乐自儿时至今不少变,惜不能信有金

液可内服耳。读王夫人校正本《列仙传》,所言固多荒怪,而记叙殊可喜,

其事亦质素,不令人读之生厌,盖是古人的一种长处。张鲁辈虽是妖法,却

胜吕岩十倍,此事言之甚奇,惟唐宋以来的神仙日趋堕落,其记述亦不复足

观,乃总是事实也。

看《列仙传》中七十名仙人的履历,除自然神异之外,不出服食补导二

途,以云高明殆不可矣。惟鄙人窃有取者,以其颠来倒去只是服补脑汁的办

法,以行迹近于隐逸,以视后来厕身天阙,星冠羽衣,趋跄拜舞,比出家的

和尚更忙者,毕竟清浊迥殊,盖鄙意关门做神仙总较开门做节度为胜一筹也。

五斗米道中想也有品级,今不详知,若夫近代道教的典制,岂不即是直抄人

间的帝制者耶。

□l941年

5月,刊“庸报社”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沮江随笔

《沮江随笔》二卷,朱锡绶著,前有咸丰八年盛徵琪序,盖朱氏为湖北

远安县知县时记所见闻也,内容与文笔均佳,可为此类笔记中之佳作。卷下

《白菜》一则中有云,

余《幽梦续影》有云,真嗜茶者神清,真嗜菜根者志远。粟影师赠

句云,神清半为编茶录,志远真能咬菜根。

因从《啸园丛书》取《幽梦续影》查阅,此即是第一则,粟影所拟赠楹帖亦

在,惟咬字作嗜。前有潘祖荫序云:

吾师镇洋朱先生名锡绶,字撷筠,盛君大士高足弟子也,著作甚富,

屡困名场,后作令湖北,不为上官所知,郁郁以没。先生诗集已刊,板

毁于火,他著作亦不存,仅从亲知传写得此一编,原题曰《幽梦续影》。

潘君之意对于此绮语小言似颇不满,惟以不忍使其语言文字无一二存于世

间,辄为镂板,以贻胜流,而未知其早有《随笔》之刻,亦大可惜。

序作于光绪戊寅,随笔当刊于咸丰戊午,盖在二十四年前也。潘序称其

字撷筠,《随笔》则署啸筠,盛序作小云,当不误,或初字撷筠后乃为作啸

筠欤。盛徵琪为大士之子,《随笔》卷上《巨瓠》末有注云,盛稚兰表兄名

徵琪,蕴素师之才子也,时同客楚北。然则大士又当是朱氏之舅父也。

(三十年三月廿二日)

朱氏《疏兰仙馆诗集》四册,现有光绪三年丁丑重刊本,有潘祖荫同治

十三年序,盖是为原刊本所作。《幽梦续影》潘序作于光绪四年,乃亦未知

诗集重刊之事,可见当时消息殊不灵通也。编校时附记。

□1941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尔雅义疏杨氏刊本

《尔雅义疏》二十卷,旧有同治乙丑郝氏沛上重刊本,以前尚有学海堂

及沔阳陆氏本皆不全,聊城杨氏足本为此本所从出,但不易得,故平常欲读

《尔雅义疏》者止可得到郝氏本而已。近日有书估以杨氏刻本见示,较郝本

贵至五六倍,终收得之。此书有咸丰丙辰胡珽跋,叙刻书始末,云全稿为高

均儒所求得,今书面有题字一行云,“己未孟冬在袁浦高伯平手赠”,又卷

首有印五,一云“吴兴世家”,一云“曾植印信”,盖沈寐叟旧藏,亦可珍

也。

咸丰丙辰至同治乙丑,前后才及十年,而书已至不易得,郝联薇跋云,

亟觅原本,在济南晤阳湖汪叔明,欣然以所藏杨氏足本相授,始得付梓,可

以见之。大抵道咸时江浙刻书,板悉毁于太平天国之乱,至今成为稀本,其

价值往往数倍于康乾板书,杨氏板在苏城,自亦在庚辛浩劫中矣。寒斋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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