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笈甫著作不知有几种,寒斋所得此外只有《游蜀纪程》上下二卷,有
时乃风序及自序,鲍瑞骏等六人题辞,时氏序署庚午,盖同治九年刻也。书
记同治八年七月随李鸿章由湖北入四川,十月仍回武昌,棱伽山民所云阔幕,
盖即指此。记文清丽可诵,如记七月初六日事云:
初六日晴,好风送帆,百二十里。帅舟峨峨,胶于浅沙,百夫推挽,
江潮上迎,天人交助仅而得达。抵老鹳嘴,日暮遂泊。侧有木筏,修广
盈亩,茅茨鳞比,俨如江村,试登其上,匠方锯材,邪许之声,与波相
答。
我常觉得用八大家的古文写景抒情,多苦不足,即不浮滑,亦缺细致,或有
杂用骈文句法者,不必对偶,而情趣自佳,近人日记游记中常有之。其实这
也是古已有之,六朝的散文多如此写法,那时译佛经的人用的亦是这种文体,
其佳处为有目所共见,唯自韩退之起衰之后,文章重声调而轻色泽,乃渐变
为枯燥,如桐城派之游山记其写法几乎如春秋之简略了。《游蜀记略》本不
是大著,不过因为是王笈甫之作,所以收得,文章也只是带便说及而已。
潘介繁字椒坡,曾得其所著《晓梦春红词》一卷,有吴嘉涂许赓飏二序,
许序署同治己巳,或即是刻书之年,盖在刻冬心题画记之三年前也。(民国
壬午年十月二十八日)
□1943年
4月刊《风雨谈》创刊号,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杂文》
左庵诗
《刘申叔遗书》近已上市,因购得一部,铅印白纸七十四册,价颇不廉,
闻且有上涨之趋势,至其原因则未详也。申叔卒于民国八年,十五年后宁武
南氏乃为编刊遗稿,及钱玄同君参与编订,常来谈及,始知其事,盖已在民
国二十四五年顷矣。当申叔避难居东时,余亦在东京,曾数为《天义报》撰
稿,惟终未相见,后来同在北京大学教书,除在校遇见外亦无往来,对于申
叔绝学不能了知,故亦无悔,但于编《遗书》时余亦得有一二贡献,殊出望
外,如《鲍生学术发微》,是亦寒斋之光荣也。
买到遗书之后,无意中却又得到几种申叔著作的刻本。其一是《周书补
正》六卷,后附《周书略说》一卷,板心下端刻“左庵丛书”四字,题叶为
秦树声著,未记刻书年月。案《遗书》中所收《周书补正》据总目注明系用
抄本,在后记中亦未说及曾经刊刻,但取两本比较,别无大异,后与赵斐云
君谈及,则所云抄本即是赵君手笔,昔年在南京据刻本移写者,乃知此刻本
实是祖本,其无异同宜也。(其偶异处恐是遗书校字者之误。)
其二是《左庵诗》一卷,题叶书辛未八月,李植署,背面云华阳林氏清
寂堂刊。前有林进恩“校刻左庵诗序”,时为辛未,目录后又有癸酉题记,
盖初刻于民国二十年,至廿二年补刻十九首,别有自序,乃无年月。《遗书》
中《诗录》四卷,为玄同所编定,卷二即名《左庵诗》,系据刘氏家藏抄本
编入,后记云,《匪风集》与《左庵诗》似皆有刻本,但从未见过。后记作
于廿五年五月,刻本早已出板,卷首有朱印曰成都茹古书局印行,可知亦是
发客者,不审其时何以不至北京,不克供编集者之参考,而余乃于无意中得
之,奇矣。刻本系根据申叔自订本,与《诗录》相较,除续刻十九首外,全
本相同,惟《诗录》有阙字,《从军行》之二第三四联原文云,“为惜卿忧
惕,葱我瑶华遗,鸿飞递南北.且舒刀环思。”今缺“为惜”至“鸿■”十二
字,借刻本得以补正,亦是可喜事也。玄同为申叔编诗文集,备极辛勤,而
未及见此二刻本,念之怅惘,今乃归于余,得无有明珠投暗之叹邪。
□1943年
9月刊《古今》30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河渭间集选
《河渭间集选》十卷,钱价人撰,魏耕序。此书一见似亦寻常,偶于北
京市上得之,却甚可珍,亦可喜也。案杨凤苞《秋室集》卷一钱瞻百《河渭
间集选》序云:
嘉庆甲戌戴比部金溪得之吴山书肆,不知瞻百出处,介许武部周生
以问余,为据旧闻疏其大略以复之。钱瞻百为允武族人,与魏雪窦为友,
及康熙辛丑允武为孔孟文首告,瞻百亦为吴之荣所构,谓其连络山海,
妄思吹烬,为之主谋,至壬寅二月三人遂同及于难。集中纪年至己亥止,
是刻成未几而被祸,故流传绝少。
杨君在百二十年前已如此说,余今乃得见,不可谓非眼福矣。
魏雪窦遗文除此集序外恐已无有,《集选》诗题常及魏氏,卷二有《春
暮拟陶和雪窦》,惜原诗不可得见。《竹垞文类》卷三有《梅市逢魏子》诗,
《曝书亭集》卷六亦载,列在上章困敦即康熙庚子年,题改作“梅市逢魏壁”。
案《海东逸史》卷十四忠义一,魏耕原名壁字楚白,甲辰后改名。一死一生,
交情未变,朱十亦是君子也。
前清康熙乾隆两朝禁书,不知总有若干。文字狱古已有之,阅《乌台诗
案》,其情形亦颇相似,惟乾隆中因修四库书,搜查禁毁,其数乃尤多,咫
进斋虽有重刊书目数卷,尚不完备,安得有笃学之士,仿安阳谢氏《晚明史
籍考》之例,肯以数年辛苦,搜编为清代禁书考,其有功于学问当非浅鲜。
惟此等书籍不堪为贾人所利用,若凭此以为居奇之证据,则吾辈书生反将大
受其害。寒斋所有《河渭间集选》,即以坊刊禁书目中不曾列名,故尚能以
平价买得,如同时所得之蒋玉渊编《清诗初集》,便不能如此矣。
□1943年
9月刊《古今》30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尔雅义疏
郝氏《尔雅义疏》余最初所得为同治丁卯郝氏家刻本,末有刊误一纸,
可知是早印者也。
次得咸丰丙辰聊城杨氏刻,即同治本所从出,此二者皆是足本。后读殷
礼《在斯堂丛书》中《尔雅郝注刊误》,见罗振玉序盛称王念孙删本之善,
因再求得道光庚戌沔阳陆氏刻本藏之,即木犀香馆本,有石印本未见。
叶德辉《郎园读书志》卷二,有陆刻本《尔雅义疏》二十卷,云五本之
中杨胡本希见,次则陆刊,此即陆本也。叶氏记此时为民国己未,今又过十
馀年,寒斋却能全都得到,亦正可喜。
至于删本与足本二者孰优,此问题未易一口断定。据陆本陈奂跋,删节
出王氏手当无疑义,服膺王氏之学及主张谨严者推重固是当然,但或以为新
说假设不妨多有,又或著者原意多宜保存,亦均合理。若如家刻本郝联荪跋
中所云,先大母临终犹谆谆以亟觅原本为诫,则婉佺夫人亦未满意于节本也。
但以形式论,鄙意以为陆刻本最佳,清疏悦目,为各本所不及。陈氏跋
叙著者自道其治经之难,云漏下四鼓者四十年,常与老妻焚香对坐,参证异
同得失,论不合,辄反目不止,语甚有风致,此亦《世说》中之好资料也。
邵氏《尔雅正义》昔曾有之,惟见《释虫》果赢蒲芦注下仍主化生之说,
私意甚不满,亦备品而已。
去年又得一部,白纸早印,清洁疏朗,为望江倪氏旧藏,有大雷经锄堂
藏书及倪模诸印,卷中《释宫》以下朱批甚多,大抵有所纠正,此亦不愧为
二云之诤友也。
□1943年
9月刊《古今》30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山海经释义
小时候在书房里读书,虽然背得很熟,后来大抵不感到什么兴趣,但是
自己随便看的却时常想起,即使是极平凡的书也觉得特别有意思,《山海经》
便是其一。那时最初见到的《山海经》不知道是什么板本,总之是极粗糙的
坊刻,中本黄纸印刷,每半叶一图,雕刻拙劣,但心甚喜爱,其中龙首马蹄
的“疆良”图像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以后又见过仿佛是广百宋斋的一种石印
本,图用红绿套印,亦是中本而半页有四图,殊不明晰,故记忆不清,此两
书均早已失去,不复可踪迹矣。
经过了三十年之后,重新再买《山海经》来看,却是别一路的东西了,
如毕秋帆的《新校正》,郝兰皋的《笺疏》都是纯正的学术书,没有图像,
吴志伊的《广注》虽说有图五卷,现在却也不见,汪双池的《山海经存》石
印本有图,但是重描得不好,觉得还不如坊刻粗本尚有古拙之趣。
最近所得有王德徵的《山海经释义》,明万历丁酉年刊,在今三百四十
馀年前,有图七十五叶。据《四库总目》卷一百四十四“小说家类”存目二
云,是书全载郭璞注,崇庆间有论说,词皆肤浅,其图亦书肆俗工所作,不
为典据。案《山海经》多记怪物,毕氏书序虽力说未尝言怪,亦只是惟理的
解说,未足凭信,因此图多怪相正是当然,即使根据唐宋人画本,也未必便
足为典据,所可重者只是古耳,今《释义》本在我所见已是最古之图,虽出
自俗工亦无妨碍也。《郑堂读书记补逸》卷十六云,是编就郭景纯注本,于
每节后各为之释义,词多肤浅,于经注无甚发明,间有驳及经文,尤为乖谬。
此评语盖本于《四库存目》,别无新意,惟特别提出驳及经文,是已能知《释
义》之要点,但持与毕郝诸氏之书相较,则明清学风不同,自难以并论矣。
《释义》郭璞序后蒋一葵识语中有云,景纯语怪专信物,德征语常专信理。
此语极得要领,盖《释义》非笺疏而是批评,往往反驳经语为不可信,其实
此惟理主张与毕氏本无二致,但与经生家法不合,为郑堂所不喜正是难怪也。
我颇喜《释义》的话,但也更爱那些俗工的画,《海内经》云南方有神
曰延维,人首蛇身衣紫衣,大为王君所笑,而其图观之亦复有趣,(惜未画
紫衣,)盖论事理应疾虚妄,若作小说看时,姑妄言之姑听之,正亦不恶也。
□1943年
9月刊《古今》30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消寒新咏
我不喜看戏,却常收集些梨园史料,此殆如足迹不入狭斜者之读《板桥
杂记》《南浦秋波录》乎。近日得《消寒新咏》四册,乾隆乙卯年刊,题三
益山房外编,以时代论,仅后于《燕兰小谱》十年,亦是极好资料。数年前
张次溪君编刊《燕都梨园史料续编》,所收只是目录,似其书不多见。
全书四卷,卷一二为正编,选优伶十八人,以花鸟比其声色,分题合咏,
为消寒之计,故名。卷三为纪实,就诸伶擅长之戏,加以诗评,所举以正编
十八人为限,此外复选京中诸大班旦色,为卷四曰杂载。每人每篇先有短序,
往往比诗更有意思,令人有买椟还珠之感。作者三人,曰铁桥山人,姓李,
案即李澐,山阴人,曰石坪居士,姓刘,曰问津渔者,姓陈,又有讷道人等
十一人时贤佳作,汇为集咏一卷,附刻于后。
这里边最有兴味的,我觉得是第三卷的纪实,因为如正编杂载那种写法,
许多同性质的书大抵如此,若是咏剧的诗似乎还不多见。本来观剧诗古已有
之,金桧门三十绝句最有名,王朱皮叶诸家和作共有二百馀,见于《双梅影
闇丛书》。宣瘦梅《三十六声粉铎图咏》为《申报馆异书四种》之一。棠梨
馆主何青耜有《戏寄》一卷,诗一百首。但是这些只是以剧名为诗题而已,
其注重伶人技术者,恐只此《新咏》一卷,此外则《日下梨园百咏》吧。
《百咏》一册,光绪辛卯天津石印书屋印,钱江醉薇士居著,目录上每
一戏题均注明戏角姓字,又或系以堂名小字,虽品评不详备,但亦有史料的
价值,与普通观剧绝句有异。此诗又有一特色,即是百首皆是五言八韵的试
帖诗,亦是仅见。不佞曾搜罗清代试律,昔得铭岳所著《咏物全咏》抄本,
分咏北京儿戏玩具共三十首,陈其泰编《宫闺百咏》,诧为试帖中珍品,今
得此册,乃鼎足而三,更可喜矣。
□1943年
9月刊《古今》30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天籁集
吕善报《六红诗话》卷二云:
康熙初钱塘郑扶羲旭撰《天籁集》,计诗四十八首,自序谓如来趺
莲台,矢四十八愿,度一切众生,脱离苦海,读是集者,当作如是观。
余细读之,词虽鄙俚,饶有奇趣,其书不甚流传,余偶于友人胡松坪大
宇处见之,摘录数首以见大凡,正不得以小儿女塘戏之词少之也。
此书光绪丁未有活字小本,题郑旭旦评,又有卷二则署钱塘悟痴生编,初意
二者皆是今人,及见诗话,乃始省悟。
集中所录皆是江浙间通行童谣,什九与现今相同,可知是诚实的集录,
未经文人加点,故可贵也。其评语则颇有唱经堂意味,中有数处对于缠足加
以痛骂,当初亦疑为留学生口吻,今乃知是康熙时人语,盖其时思想界亦颇
有新气象,故曾有禁缠足与废八股文之事,非是偶然。
近又从杭州得同治壬戌芝秀轩刻本,有许之叙许郊二人序跋,得见原书
面目,甚为可喜,惟序中只云郑君旭旦,不及扶羲名,未知诗话何所依据,
或康熙刻本如此作欤。活字本所据当即是芝秀轩本,惟原有郑君自作序跋各
一篇,今只有跋而无序,又误郑为陈,疑或是据传抄本乎,殊未能明了也。
商嘉言《■亭诗草》卷十有诗云:
八月五日风雨舟中读郑扶曦先生
《天籁集》题后
万木响刁调,扁舟一叶飘。两间自天籁,
千古乃童谣。情最苍苍重,魂都恋恋销。
有心人不见,风雨正潇潇。
小注云,“首自序云,将质之苍苍者,末自跋云,恋恋于中而不能已也,故
及之。先生自谓古之有心人。”此诗作于嘉庆庚辰,可知其时所见本序跋俱
存,诗话则编定于嘉庆甲戌,相距才五六年,似尔时《天籁集》原本尚有流
传,但至今日而同治重刻本乃亦甚稀有矣。
□1943年
9月刊《古今》31期,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荆园小语
少时在族人处见石印小本《笃素堂外集》,借读一遍,颇觉可喜,倏忽
已是四十馀年,更求得而读之,则石印不精,近始获一木活字本,语亦平平,
有似儿时果饵,再尝亦殊不甚甘也。读《荆园小语》,却觉得颇佳,胜于《聪
训斋语》,此比较亦难细定,大旨岂不以艰难与安乐所处之异故耶。《荆园
小语》向为世所重,多刊入丛书中,最近者为平步青之《墓园丛书》,光绪
癸未年刻,有汝南堂抱杞序,即平氏别名。中有云:
《■园丛书》类取浙东先正暨师友遗著,今开雕《小语》旧本,颇
讶重复可己,读至第二十八条,《冬夜笺记》所采者,憬然作而喟曰,
嗟夫,意在斯乎,何闵人之深也。
此序今收入《安越堂外集》中,《小语》第二十八条论《金瓶梅》,序文则
指《野叟曝言》之翻刻,所谓抱杞盖即此耳。寒斋得平氏门人杨宁斋藏本,
《小语》全本有圈识,末录识语云:
癸丑征君年五十五,则当生于万历己未,端愍甲申殉难,征君年二
十六耳,杜门课弟,发名成业,此卷尤为修齐之要,岂第幼学指南。仆
幼时先大夫以此诲读,谓一切格言善书无不赅括,读此可无须更读他书,
守之终身可也。今年予亦五十有五,征君之品诣万不敢望,其学亦岂能
涉其万一哉。丙戌嘉平三月,霞外人。
此文未发表,但于此可以看出重刻《小语》的意思,更为明瞭。乾隆中平原
张予觉辑录先正嘉言,可与《小语》互相发明,或足备参观者,分条笺注,
名曰《荆园小语集证》,分为四卷,至咸丰七年始由张氏后人刊行。修养之
书,有人为作笺证,事不多有,可知此类书中《小语》之独为人所重也。张
氏《集证》意见多通达,可供阅览,惟征引不著所出,不但有失传述之本意,
亦并减少读者之兴味耳。
□1943年
9月刊《古今》31期,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容膝居杂录
《容膝居杂录》六卷,昆山葛芝著,自序云丁巳年六十矣,为顺治十四
年,书则是康熙初刊也。葛宇龙仙,崇祯时诸生,书中记乙酉春曾至绍兴访
刘念台,又多说及徐俟斋,共有五六处。卷三中《论志墓之文》云:
及吾之生存,当求吾友俟斋先生为作一传。余六十年中排纂生平行
业,作纪年录,已成书矣,亦不欲出之以示俟斋。盖俟斋知吾深,但须
凭空结撰,必能得吾精神意思之所在也。
同卷中《记轶事之一》云:
姜行人如须鼎革后隐于吴中,一日与徐孝廉昭法酒间相谑,姜忽送
一纸于徐云,“桓温鸱张,尚有枋头之败”,以昭法名枋也。徐不假思
索,立答一纸云,“项羽虎视,不免垓下之亡”,以如须名垓也。坐容
绝倒,叹为风流蕴藉。
罗叔言编《徐俟斋先生年谱》中则引《池北偶谈》载:
姜吏部垓南渡后流寓吴郡,与徐孝廉枋善,一日行间门市,姜顾徐
曰,“桓温一世之雄,尚有枋头之败”;徐应声曰,“项羽万人之敌,
难逃坡下之诛。”相与抵掌大噱,市人皆惊云云。
罗氏按语云:
如须先生卒于顺治十年,乙酉以后五年居吴,而先生乙酉以后前二
十年不入城市,后二十年不出户庭,宁有抵掌吴市之理,此记事之小失
实也。
不佞拿出《池北偶谈》来查看,乃遍觅不得,恐怕是在渔洋山人别的著
作中吧,一时也不及再查。葛龙仙与徐昭法既相知甚深,所记当可信凭,渔
洋山人得之传闻,又加以藻饰,遂不免有失实处,盖酒间原可在山在野,不
必一定在阊门市也。寒斋未有《居易堂集》,不知其中有葛君所云之传在否?
又年谱注中说及葛瑞五,疑即葛芝之字,亦未能明。葛君与顾亭林同时同县,
而书中不一提及,则因顾氏北游不返,或不相知也。
□1943年
9月刊《古今》31期,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柯园唱和集
《柯园唱和集》不分卷,序一叶,本文百十六叶,题《柯园十咏》,王
衮锡首唱,主人沈槱元五和之,此外和者五十二人,共得七言绝句五百八十
首。鄙人不解诗,读之亦觉得无甚好句,但是对于此集感到兴趣者,则以柯
园乃是沈园故址故也。作序者亦为王衮锡,为谑庵居士之孙,署戊戌秋,盖
是康熙五十七年。
序中云,柯园在蠡城东南,墨莲桥之阳,地接稽山,巷隔深辙,沈子宜
士卜居焉。末又云,或云柯园地即沈园旧址,陆放翁梦游处,果尔,此《十
咏》数百篇。恨剑南不及见之。
《越风》卷九沈槱元条下云:
沈翁家有园亭,在春波桥畔,放翁逢其故妇诗,曾见惊鸿照影来,
即此地也。少时觞咏其下,有和主人柯园诸景诗。内一方池澄泓,可鉴
毫发。
今案十咏之二为澹影池,殆即此。
各诗注云,相传青海鲁公见魁星于此,或云,人有十影,至四五则乱,
数尽者大贵。又云,额系王山阴先生书,案即谑庵也。惟商宝意云曾和诸景
诗,查集中并未见,但有商元柏,则是宝意之父。案宝意生于康熙四十年,
在戊戌才十八岁,或者觞咏尚在其后,故诗亦遂未得刻板欤。
《越风》记王衮锡著有《十三楼诗集》,沈槱元有《柯亭诗草》,陶元
藻《全浙诗话》引录,寒斋有安越堂校本,改亭为园字。惟同书又引杨鲁藩
《国朝诗话》,称其著有《吹竹集》,据《贩书偶记》卷十五,原书名《柯
亭吹竹集》,初二集共九卷,则似柯亭字不误。集中余石帆诗注亦称主人为
柯亭,当系其别号也。
□1943年
9月刊《古今》31期,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越言释
《越言释》二卷,茹敦和三樵著,余求之二十馀年,共得两本。一啸园
葛氏刻巾箱本,凡有两部,以其一赠钱玄同君,二原刻大本,书两卷不分别
上下一二,惟灯之卷居前,筷之卷次之,与啸园本正相反,不知何也。
巾箱本有道光己酉杜竹庄序云,周君一斋读而悦之,缩为巾箱本,重梓
单行,啸园刻本即从此出,或上下分卷尔时即如此耶。一斋公于余为从曾祖
行,幼时犹及见其子揆初公,惜所刻书不可得见,盖毁于太平天国之乱,江
浙间道光咸丰年刻书常极难得,殆过于雍正乾隆本,即以此故也。
□1943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越中金石记
《越中金石记》十卷,山阴杜春生编录,道光十年詹波馆刊,因印本流
传不多,市价颇高,曩得一部,在二十金以上。近年得见新印白纸本,末有
陈遹声吴隐二跋,吴跋署己未仲秋,盖是民国八年,有云:
是书以道光庚寅付梓,距今九十馀年,传本稀如星凤,乡邦之雅故,
翰墨之伟观,惧其久而失传也,拙藏有初印精本,爰与同里陈丈蓉曙,
吾宗善庆,集资重付剞劂,以广其传,阅数月而工竣。
似是近日重刻,而翻阅书中断烂处比比皆是,因知此实是原板新印,非新刊
也。其实修补旧板印以行世,亦何尝不是好事,如会稽徐氏之小李山房本《札
朴》是也,今观漫漶之处并不补正,虽自称新板,实则一目了然,即欲欺近
视者亦不可得。《四库简明目录标注》卷五,《观妙斋金石文考略》下云,
道光丁酉盛氏印本,原雍正中刊本,盛氏得其板片,诈为重刊,正是同一的
例,此等事盖亦古已有之也。
□1943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左腴周氏刻本
《左腴》十四编,系讲《左传》之书,分上中下三卷,会稽潘希淦著,
有道光戊申杜煦序,男尚楫序,同年十二月刊,下卷末叶有字一行曰,年再
侄周以均命男锡祺校刊,中卷末又署孙婿周以墉鸿卿校刊,此盖是覆盆桥周
氏刻本。书估索高价,以其为吾家故物,乃收得之。
潘跋云,去夏沈墨庄周一斋纂修县乘,购访遗书,查道光《会稽县志》
稿,艺文部分已缺,卷十七人物儒林下有潘希淦传,语多与杜序相同。一斋
公为曾祖八山公之从弟,曾重刊《越言释》,鸿卿公则曾祖之同祖兄弟,即
花塍之父,同治壬戌死于寇难,谱载名之錞,以墉之名反不著录。
□1943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蕉轩摭录
《蕉轩摭录》十二卷,山阴俞梦蕉著,旧有申报馆活字本,因系越人著
作,故欲搜求其原刻,通行木刻多是咸丰年刊本,今得一部,乃道光元年刊,
当是最早之本矣。活字本有顾丙辉序及自序,均署嘉庆乙亥,案即嘉庆二十
年,而刻本中尚多韩廷辉乙亥序,孙光照丁丑序,潘榞题辞七绝三首,沈潮
七古一首,例言四则,活字本均无之。又活字本载题词七绝四首,下署失名,
刻本则有印章二方,盖即是韩廷辉作耳。
俞梦蕉不知其名,今见刻本自序后有墨色印文二,朱文曰梦蕉,白文曰
国麟,又每卷题签上均钤一白文朱印曰俞国麟篆,可知此本尚是作者自藏之
书也。
《摭录》似系模仿《谐铎》之作,而思想庸陋,文章亦未能超脱,不佞
之搜求实惟以乡曲之见故耳,而道光刻本颇佳,翻看一过,比校看活字本时
印象要好得多,不但序题有多少不同已也。由是可知板本与内容甚有关系,
铅字石印虽是便利,但终不能悦目,故只是便于携带与检查,若为细读久藏
起见则仍以木刻为宜,而刻之先后与精粗亦殊重要,未可稍忽视也。
□1943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越妓百咏
壬午年中从杭州书店得安越堂平氏藏书十馀种,其中有红格抄本两册,
皆杂录诗词,以会稽韩氏作为多,计所记时日大抵在乾嘉之交十七八年间,
卷首为嘉庆癸亥韩慕樵与侄予良书,未有平景孙题字五行。册中所抄多极凌
乱,惟其中有九叶首尾完具,题曰《越妓百咏》,下注云,自壬戌起至戊辰
止共七年,萼桴氏未定草,后附《吴妓二十咏》,亦萼桴作,末有《题越妓
杂咏诗后》二首,署名鸿轩氏。案抄本中韩汝■,亦名昶,字萼不、萼桴、
鹤夫,韩昂字鸿轩,又字芸沚、耘子。曾见《胭脂牡丹尺牍》六卷,道光乙
巳年刊,题韩鄂不著,因知其人盖是游幕者,韩昂亦有嘉庆戊午新城官署与
王楷堂唱和诗,可以为证。吕善报《六红诗话》卷三云。
会稽韩萼桴汝■与从兄鸿轩昂集王次回句为无题七律各八十首,较
张云轩制所集多至十倍,真奇观也。萼桴诗以清丽为主,佳句如:帘额
寻香飞凤子,墙腰抛箨长龙孙,春日偶成句也;天遥万里杳无迹,人静
一村微有香,月下寻梅句也;禅关悟道心偏淡,闺阁吟成姓也香,咏柳
絮句也,皆不让元人。
此百二十咏本系游戏之作,中多狎亵语,亦正是狭斜恶少之本色,惟在
诗中却甚少见,又因此得知其时越中游女之姓氏与人数,不失为绝好史料也。
《越缦堂日记补》丙集,咸丰丙辰六月初七日条下记夜中微行,三叩夜度娘
家,虽记述简略,差可比拟,此外则不易寻找矣。六七年前题张亨甫《南浦
秋波录》有云,“近来想稍收集关于冶游之书,而既不专精,又复吝啬,结
果自然是不能大有所得,但就所有书中看去,则此册要算是最好的一种,文
情俱胜,《板桥杂记》或在其次耳。”《百咏》只是七言绝句一百首,别无
记述,岂足与名著抗衡?但艳史所记都是堂子里的事,而此则是一府城里的
私门子,正是极难得的记录,在寒斋旧书中甚值得提出来一说者也。
□1943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吴歈百绝
三十六七年前在东京旧书店买得顾禄著《清嘉录》十二卷,日本天宝八
年(清道光十七年)翻刻,记吴中一年间的风俗,觉得很有趣味,其中多引
蔡云《吴歈》,亦多佳作,不知共有若干首。后来又搜得蔡云,《吴歈抄》
二卷,天保五年刊巾箱小本,即从《清嘉录》抄出者,上下卷共得七十四首,
以为蔡氏之作尽于此矣。
近来于无意中收得原本《吴歈百绝》一册,乃是全本,末有同治十一年
石渠跋,云道光初其诗文集已刻,乱后散失,今据抄本重刊。案蔡氏《月令》
卷首有小传,记所著有《月令》两卷,《癖谈》六卷,《借秋亭制艺》,诗
文集不及《吴■百绝》,或者原系诗集中之一卷欤。《清嘉录》刊于道光十
年,意其时所引即据《借秋亭集》本,惜只采其四分之三,又原诗均有小注,
录中亦不及引,今得见原书,极可喜也。《吴■抄》所缺诗共二十六首,计
春秋各七,冬夏各六,其中颇多有趣味之作,如春之二云:
潜投红刺姓名轻,
安步时防裂爆惊,
深巷乱鸡更迭叫,
村童结队卖芦笙。
注云,“俗甚重贺岁,然非素相习者,止以名刺投门隙,甚无谓也。群儿聚
嬉,爆声连路。芦笙吹以娱小儿者,葭管箬簧,饰成冠羽,名曰叫鸡。”又
其九云,
耍煞儿童十数天,夺魁入阁快争先。
铮铮排户投琼响,
半掷床头压岁钱。
注云,“夺魁谓状元筹,入阁谓升官图,小儿局戏,以骰掷者。除夜将睡,
以钱掷小儿女枕边,名压岁钱。”写新年风俗,兼及儿童生活,殊有情致。
传称其家居酒一棬,书一卷,或篆刻小印,摩抄古泉以自娱,盖其人亦是很
有风趣者也。(十月末日)
□1943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虎口日记及其他
不佞离乡已久,有二十五年不曾入浙江境了。可是至今还颇有乡曲之见,
特别是关于文献一方面,很想搜集一点乡贤著述,以清代为主,宋明的如有
自然也收,但如陆放翁,王龙溪,徐文长,陶石匮石梁,王季重,张宗子诸
大家而外,有些小诗文集便很难访求了,所得遂以清代为多,这也是自然的
结果。一面我又在找寻乱时的纪录,这乃以洪杨时为主,而关于绍兴的更为
注意,所得结果很是贫弱,除了陈昼卿的《蠡城被寇记略》,杨德荣的《夏
虫自语》一二小篇以外,没有什么好资料,使我大为失望。后来翻阅陈昼卿
的《补勤诗存》,在卷十三《还山酬唱》中有一诗题云,《鲁叔容虎口见闻
录),小注云,“绍城之陷,鲁叔容陷贼中,蹲踞屋上,倚墙自蔽,昼伏夜
动,凡八十日,几死者数,仅以身兔,然犹默记贼中事为一书,事后出以示
人,不亚《扬州十日记》也。”又见孙子九的《退宜堂诗集》卷二有诗题云
《题鲁叔容溅泪日记》并序。序云,“叔容陷贼中阅八十日,排日书闻见成
编,余取少陵诗语名之,并题两绝句。”同卷中又有题云《严菊泉广文逸自
贼中赋赠》并序。兹录其序与诗于下:
城陷,菊泉虏系,夜将半,贼遍索赂,斫一人颅,衔刀灯下示怖众。
寻缚十四人递戮之,既十人遽止,菊泉竟免,次三人袁杜姚并得逸。
听谈己事泪交颐,生死须臾命若丝。夜半灯光亮于雪,
衔刀提出髑髅时。于是我记住了鲁叔容的名字,却不知道其日记是
否尚存,其次是严菊泉,也不知道他有否著述。这样茬苒的过了二十年之后,
于民国癸酉元旦,在厂甸土地庙的书摊上,忽然见到一本陶心云题签的《虎
口日记》,内署于越遁安子述,可是陈元瑜序中明明说叔容,孙子九陈昼卿
的题词亦皆在,而且还有严菊泉的诗两首,署会稽严嘉荣菊泉。其诗云:
锦绣蠡城付劫灰,一编野史出新裁,懔然变色思谈虎,
我亦曾从虎穴来。
杀人如草血风腥,咋舌谁疑语不经,天遣才人遭厄运,
从教魑魅写真形。
《虎口日记》题叶后书光绪丙申季春锓于福州,不知为何人所刊,别无记录,
陈元瑜序署同治壬戌,序中称《虎口日记》,似其原名如此。孙氏题诗在癸
亥,陈氏则在丙寅,书名皆不同,岂最初实为见闻录,其后又改为日记欤。
鲁叔容不知其名,绍兴县志局资料长编引补过老人《乡隅纪闻》,记鲁叔容
事,大旨亦只是根据日记,惟云山阴人,年七十卒,今假定辛酉遭难时年三
十,则至丙申才六十六岁,计刻日记时其人当尚存也。
严菊泉的著作虽不可见,但是其履历却容易查得多多了。据光绪甲午科
浙江乡试同年齿录,中式第六十一名严弼,即是菊泉的次子,不过日记题词
署会稽,而这里写的是山阴,恐应以此为准。上栏开列父嘉荣,注云,“字
怀庆,号菊泉,府学增广生,道光乙未恩科举人,甲辰会试荐卷,乙巳恩科
会试堂备。大挑二等,选授平湖县学教谕,内阁中书衔,推升嘉兴府学教授,
保举卓异,候选知县,宦绩详《平湖县志》。京都山会邑馆设栗主,配飨先
贤。著有《见闻录》,遭难己佚,《铎鉴》,《越中忠义录》,《逸香斋诗
文集》,试贴诗,待梓。”再查《平湖县志》云:
严嘉荣,字菊泉,山阴人,道光乙未举人,同治癸亥任教谕。其时
值粤匪初平,文教衰息,乃举行月课,优给膏火,丹铅笔削,士皆争自
濯磨。又以文庙礼乐缺如,筹置祭器,选取乐舞,豆笾龠翟,讲肄时勤。
朔望率诸生洒扫庙庭,先师诞日行释奠礼,春秋丁祭,尽敬尽诚,声容
之盛,观者叹明备焉。复捐赞田三十馀亩,为礼乐公产及祭胙之需,通
详立案,以垂永久。壬申铨升本府教授,兴废举坠,亦有政声,年七十
三卒。
严菊泉的著作据齿录所记也有好些,但现今已不可考,只从杭州书店见
到他一册日记,起同治九年庚午四月朔日,讫十二年癸酉八月二十九日,正
是在平湖做县学教谕,升转嘉兴府学教授这一时期,虽然记有朔望洒扫课文,
行香差贺,以及彩蛋香肉等的送礼,可以知道一点七十年前的教官生涯,但
是这总还不能满足我的期望。此外还有一册,没有书名,看笔迹是严氏手稿,
列记辛酉绍兴死难男女的事迹,大约是《越中忠义录》的底稿,卷首夹入一
纸,题曰“采访殉义士女启”,末署同治癸亥春三月,山会同人公具,后有
凡例五条,其五云,“殉难以御贼为上,骂贼次之,寻常为贼所戕,似不胜
纪,但无罪而死,情亦堪悯,未忍就删。”这里所说很有情理,盖严氏曾从
虎穴来过,对于此等事不但谈之色变,亦且思之神伤,其著此书殆出于悲悯
之心,与一般高谈人心世道者要自不同。全本凡五十叶,如以每叶八人计,
所录亦才及四百人,固不能云详备,惟其意则自大可感耳。看稿中删改之迹,
言语动作上不无藻饰之处,例以鉏麑触槐,或亦古已有之,信史本难得,亦
可不必深求,录中记男子部分之末有一则云:
山阴王英康居水澄巷,业儒,工时文,为童试翘楚。咸丰辛酉九月
廿九日被掠入贼馆,系于门外。俄一贼来问向习何业,答以读书,贼于
笑谓其党曰,此人无用处。拽至大善寺木鱼下,遂加刃焉,年十九。
《虎口日记》十月二十七日项下有云,“有冯氏妇者,为余言,贼重读书人,
称先生,有加礼。”贼固不必一致,但即此可见乱世秀才之苦,几于无路可
走矣。录中又一则云:
山阴张柳堂居下和坊,贩书自给,事父以孝闻,积资为弟完姻,终
身不自娶。辛酉城陷不出,十月五日掠赴萧山,将启行,贼见其面有愁
色,曰,此人中途必逸,不如杀之。遂被戕于江桥南岸,年三十七。张
吉生述。
观此乃又叹盗亦有道,阴鸷坚决,很心辣手,世所谓英雄豪杰者非耶,古之
名将如曹彬或胡大海,盖无不如此,或者不如此亦不能胜利,惟成则为王,
败则为贼,非真是《虎口日记》之周文嘉不及《保越录》之胡大海也。儒家
主忠恕,重中庸,识者辨孔子无杀少正卯之事,正是当然,但亦由此可知其
敌不过桓魋柳跖之流,此事想起来很有意义,只有稍有点阴冷,令人觉得有
如感寒耳。(民国癸未十月二十日)
□1944年
1月刊《风雨谈》9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口甘口》
陶集小记
我平常很喜欢陶渊明的诗。说到陶诗,差不多不大有人不喜欢的,这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