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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陂》之第三章云:.5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二卷,《词问》六卷,甲乙丙丁志十六卷,《长兴县学文牍》二卷,《学斋

庸训》一卷,《若溪课艺》一卷。诗是不大懂得,文则并不想谈,剩下来的

所以只有那《寄龛四志》了。

昔者陆放翁作《老学庵笔记》,至今甚见珍重,后来越人却不善著书,

未曾留下什么好的笔记,寒斋所有清朝著作十五种中可取才及二三,平步青

的《霞外捃屑》乃是容斋之流,其《蚬斗薖乐府本事》一卷六十则,可以算

是传奇体之佳者,小说体则只得以此四志充数矣。

孙君文笔颇佳,系清道桥许伸卿刻板,未必精好,而字体多似古,亦不

尽从《说文》,却亦复可喜,其缺点在于好言报应轮回,记落雷或桥坏伤人,

必归诸冥罚或前生事以至劫数,嫌其有道士气,此为读书人之大病,纪晓岚

之短处亦正相同。但是四志有一特色,即附带说及的民俗资料颇不少,普通

文人著作一心在于载道翼教,对于社会间琐屑事情都觉得不值得记录,孙君

却时时谈及绍兴民间的风俗名物,虽多极简略,亦是难得而可贵也。今抄出

数则,大抵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关系鬼事的,二是关于俗语的。《丙志》卷

二云:

俗传妇女以不良死者,其鬼所至常有脂粉气。《甲志》卷四云:

《续新齐谐》云,溺鬼必带羊臊气,信然;然以为带羊臊者不能祟

人,必五年后无此气乃能为祟,则非也。余故居半塘桥,宅后园有大池,

与邻茹氏共之,茹氏凡溺三人,一婢之死先余生数年,其后一米铺学徒,

一佣媪,则余皆目击,惟时皆闻水有羊膻,不出三日果溺人,平时未学

有也。

《丁志》卷一云:

余邻村大皋部有王氏子二人死干溺,是同堂兄弟,兄已浴矣,弟强

之再浴,拍浮间兄见中流有物,如豕涉波,泅而趁之,为所持,不胜,

呼弟为助,遂并没。其时别有幼弟与偕,惧而逸得免,述所睹如此。

《甲志》卷一云:

凤姑者以鬻鸦片烟为业,居昌安门外之芝凤桥,与余故居乐安堂隔

一水,迤南不及半里,一夕火作,一家七人同尽,余年已十馀,望见之。

业此者越人谓之开烟盘,大率置联榻,多设烟具,以便游手无籍之徒,

灯火青荧,往往达旦。焚后比邻连夕闻叩关乞油声,或开户洒之,次旦

审视地上亦绝无油渍。

相传死于火者鬼常苦灼,得油则解。

又云:

越人信鬼,病则以为祟于鬼,宜送客。送客以人,定一人捧米筛盛

酒食,一人捻纸燃火导之大门外,焚楮钱已,送者即其处馂焉,谓之摸

螺蛳,则不解其所由来,又何所取义也。

皋坪村人孙忠尝佣于小皋部秦氏,为之送客,与其侣摸螺蛳,各尽

一杯酒,再斟即不复得,以食饭,已而视壶中固未罄也,复饮则化为浆,

稠粘而酸,不可沾唇矣。舒丈芙娇亦言,少时读书山寺,司■老人能视

鬼,性好酒,每酤得酒,辄有鬼来窃饮,与之争不胜,为所嗅,酒故在

而味淡于水。

案,送客又通称送夜头,摸螺蛳之名或起于诙谐,乡间有爬螺蛳船,以竹器

沿河沿兜之,可抄得螺属甚多,送客者两手端米筛,状颇相似。《乙志》卷

四云:

越中病者将死,则必市佛经焚之,以黄纸包其灰,置逝者掌中,谓

之三十六包,以为入冥打点官司之用。或仑卒未及购致,有忍死以待者,

设不及待而死,指伸不得握,得而焚与之乃握,所闻如是者比比,俗益

神其事。

又卷二云:

归煞见《颜氏家训》,越人谓之转煞,读去声,尤笃信之。余家嘉

德质库友张某殁后,有所司帐目未得明白,于其转煞夕姑置纸笔坐隅,

居然启椟磨墨濡笔,作数行字,然蒙绕如蛇蚓,卒无一字可辨识。

段柯古《支诺皋》云,鬼书不久即漫灭,及晓纸上若煤污,无复字

也。虽其迹不同,鬼之能书则较然可见,不知鬼无形质,何以能运用器

物如此。

《丁志》卷一云:

鲁哀公祖载其父。孔子曰,设五谷囊乎。公曰,五谷囊者起伯夷叔

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恐魂之饥,故作五谷囊,吾父食味含哺而死,

何用此为。见《艺文类聚》引《丧服要记》。

此殆《颜氏家训》所谓粮罂,今越俗送葬犹用之,取陶器有盖者,

子妇率孙曾男女凡有服者各于祖筵夹品物实其中,严盖讫,各以绵线绕

其外,或积之数十百层,既窆而纳诸圹。

案,此种陶器出自特制,约可容一升,俗名盎打头瓶,不知字当如何写,范

寅《越谚》中亦未收。《丙志》卷三记慈谿事,云邻人有作夜牌头者,注云,

此称越亦有之,盖生人之役于冥者。宁波绍兴语多相通,夜牌头正是其一,

唯《越谚》亦失载。又卷二云:

越俗有所谓关肚仙者,能摄逝者魂灵入腹中,与生人对语,小说家

多有记其事者,或冤魂所附,或灵鬼凭之以求食,但与今异其名尔。余

曾于亲串见女巫为之,语含胡不甚可辨。间从问者口中消息钩距之,盖

鼓气伪为者居多。慈谿谓之讲肚仙。

以上各节涉及鬼事,虽语焉不详,但向来少见纪录,而学老师著书志本

在资劝惩,文字又务雅正,却记述及此,虽是零星资料,亦足珍矣。其次关

于俗语者亦复不少,今略抄数则,《甲志》卷四云:

道光中萧山有王阿二者以妒奸杀女尼十一人,谳定磔之省城。至今

萧山人赌牌九者,得丁八一,辄目以“王阿二起解”。

盖此戏数牌之点数,以多寡为胜负,又分文武,三点为丁,八点有

二六三五两牌,皆武也,以丁侣八,除十成数只馀一点,莫少于是。他

牌虽同为一点,有文牌者,如重四之八为人牌,重二为长二,重幺为地

牌,重三为长三,幺三为和牌,幺五为短六,幺六为短七,皆属文,可

侣他牌成一点,皆足以胜之,极言其无幸免也。案,骨牌名称除汁点者

外,民间尚有俗名,如重二为板凳,幺五为拳头,或曰铜锤,幺六为划楫、

重五为梅花,皆取象形,唯五六称为胡子,则义不可晓。幺二称钉子,二四

转讹或称臭女婿,盖因其为武牌,唯与幺二配成至尊,若侣他牌则遇同点数

之文牌无不败者,世轻之为臭,平常亦称为二四。《乙志》卷二云:

《宋书·乐志》载晋咸康中散骑侍郎顾臻表云,末世之伎,设礼外

之观,足以蹈天,头以行地,云云。今越中亦有此戏,谓之竖蜻蜒。龙

舟竞渡,或于小艇子上为之,艇狭而长,画鳞为龙形,两舷各施画楫十

馀,激水如飞,一人倒植鹢首,屹然如建铁柱,谓之竖老龙头,可以经

数时之久。

又卷四云:

货郎担越中谓之袋络担,是货杂碎布帛及丝线之属,其初盖以络索

担囊囊炫且鬻,故云。小皋部邻沈媪有二子,曰袋络阿八袋络阿九,并

以其业名。

《丙志》卷四云:

越俗患顽童之好狎畜狗若狸奴或为所爪啮也,曰骑猫狗者娶妇日必

雨;患其好张盖而敝之也,曰非暑若雨及屋下张盖者躯不复长。皆投其

所忌,缪为之说以惧之,然寻常鞭挞所不能止者,无勿帖然不敢犯。

上边所记未见于他书,均颇有意思,拣择出来,也是民俗研究的好材料。

中国古来是那么一派学风,文人学者力守正宗,唯于不经意中稍或出轨,

有所记述,及今视之甚可珍异,前人之绩业只止于此,我们应知欣感,岂得

再有所责求耶。自己反省虽途径能知,而缺少努力,且离乡村已久,留滞都

会中,见闻日隘,不能有所成就,偶读茹三樵《越言释》,范啸风《越谚》,

平景孙《玉雨淙释谚》诸书,但有感叹,今抄《四志》亦复如是也。三十三

年十一月十日,东郭生记。

□1945年刊“太平”初版本,署名东郭生

□收入《立春以前》

焦里堂的笔记

清朝后半的学者中间,我最佩服俞理初与郝兰皋,思想通达,又颇有风

趣,就是在现代也很难得。但是在此二人之外,还可以加上一个,这便是焦

里堂。《雕菰楼集》以及《焦氏遗书》还是去年才买来的,《易馀■录》二

十卷却早已见到了,最初是木犀轩刻板的单印本,随后在“木犀轩丛书”全

部中,其中还有焦君的《论语通释》一卷。《■录》本是随笔,自经史政教

诗文历律医卜以至动植无不说及,其中我所最喜欢的是卷十二的一节,曾经

引用过好几次,现在不禁又要重抄一遍,其文曰:

先君子尝曰,人生不过饮食男女,非饮食无以生,非男女无以生生。

惟我欲生,人亦欲生,我欲生生,人亦欲生生,孟子好货好色之说尽之

矣。不必屏去我之所生,我之所生生,但不可忘人之所生,人之所生生。

循学《易》三十年,乃知先人此言,圣人不易。

焦君这里自述其家学,本来出于《礼记》,而发挥得特为深切著明,称为圣

人不易,确实不虚。戴东原《孟子字义疏证》卷下论权第五条,反对释教化

的儒生绝欲存理之主张,以为天下必无舍生养之道而得存者,君子亦无私而

已矣,不贵无欲,后又申明之曰:

“夫尧舜之忧四海困穷,文王之视民如伤,何一非为民谋其人欲之事,

惟顺而导之,使归于善。”戴氏此项意见可以说是与古圣人多相合,清末革

命思想发生的时候,此书与《原善》均有翻印,与《明夷待访录》同为知识

阶级所尊重。焦里堂著《论语通释》及集中《性善解》等十数篇,很受戴氏

的影响,上文所引的话也即是一例。本是很简单的道理,而说出来不容易,

能了解也不容易,我之所以屡次引用,盖有感于此,不仅为的我田引水已也。

但是这里我想抄录介绍的却并非这些关于义理的话,乃是知人论世、实

事求是的部分,这是于后人最有益的东西。如卷八有一则云:

《汉书》霍光传,光废昌邑王,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如淳

曰,以珠饰襦也。晋的曰,贯以为襦,形若今革襦矣。按此太后即昭帝

上官皇后也,外戚传言六岁入宫立为皇后,昭帝崩时后年十四五,当昌

邑王废时去昭帝崩未远,然则太后仅年十四五耳,故衣珠襦。读诏至中,

太后遽曰止,全是描摩童稚光景,说者以为班氏效左氏“魏终和戎”篇

后羿何如之笔法,尚影响之见也。晋灵公立于文公六年,穆赢常抱之,

至宣公二年亦仅十四五耳,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熊蹯不熟,杀宰夫

置诸畚,皆童稚所为。故读史必旁览博证,其事乃见。仅就一处观之,

则珠襦之太后以为老妇人,嗾獒之灵公且以为长君,以老妇而著珠襦,

以长君而弃人用犬,遂出情理之外矣。

此则所说,可谓读书的良法,做学问的人若能如此用心,一隅三反,自然读

书得间,能够切实的了解。这一方面是求真实,在别方面即是疾虚妄,《■

录》卷二十中实例很多,都很有意思,今依次序抄录数则于后:

《鹤林玉露》言,陆象山在临安市肆观棋,如是者累日,乃买棋局

一副,归而悬之室中,卧而仰视之者两日,忽悟曰,此河图数也,遂住

与棋对,棋工连负二局,乃起谢曰:某是临安第一手棋,凡来着者俱饶

一先,今官人之棋反饶得某一先,天下无故手矣。此妄说也。天下事一

技之微非习之不能精,未有一蹴便臻其极者,至云河图数尤妄,河图与

棋局绝不相涉,且河图当时传自陈希夷者无甚深奥,以此悟之于棋,遂

无敌天下,尤妄说也。此等不经之谈,最足误人,所关非细故也。

《西阳杂俎》记一行事,言幼时家贫,邻母济之。后邻母儿有罪,

求救于一行,一行徙大瓮于空室,授奴以布囊,属以从午至昏有物入来

其数七,可尽掩之。奴如言往,有豕至,悉获置瓮中。诘朝中使叩门急,

召至便殿,玄宗问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见,何祥也?一行请大赦天下,

从之,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见,凡七日而复。按一行精于天算,所撰《大

衍术》最精,然非迂怪之士也,当时不学之徒不知天算之术,妄为此言

耳。近时婺源江慎修通西术,撰《翼梅》等书,亦一行之俦也。有造作

《新齐谐》者称其以筒寄音于人,以口向筒言,远寄其处,受者以耳承

之,尚闻其声。又称其一日自沉于水,或救之起,日,吾以代吾子也,

是日其子果溺死。此傅会诬蔑,真令人发指。嘉庆庚申六月阮抚部在浙

拒洋盗于松门,有神风神火事(余别有记记之,在《雕菰集》),遂有

传李尚之借风者。尚之精天算,为一行之学者也,余时在浙署,与尚之

同处诚本堂,尚之实未从至松门。大抵街谈巷议,本属无稽,而不学者

道听涂说,因成怪妄耳。

《宋史》,庞安常治已绝妇人,用针针其腹,腹中子下而妇苏,子

下,子手背有针迹。旧《扬州府志》乃以此事属诸仪征医士殷榘,而牵

合更过其实,前年余修《府志》,乃芟去而明辨之。又有一事与此相类,

相传高邮老医袁体庵家有一仆病咳喘,袁为诊视,日不起矣,宜急归。

其仆丹徒人,归而求治于何澹庵,何令每日食梨,竟愈。明年复到袁所,

袁大惊异,云云。按此事见于《北梦琐言》,亦如庞安常事傅会于殷也。

(案:原本录有《北梦琐言》原文,今略。)所传袁何之事,正是从此

傅会。余每听人传说官吏断狱之事,或妖鬼,大抵皆从古事中转贩而出,

久之忘其所从来。偶举此一端,以告世之轻信传闻者。

张世南《游宦纪闻》记僧张锄柄事云,张一日游白面村,有少妇随

众往谒,张命至前,痛嘬其颈。妇号呼,观者哄堂大哂。妇语其夫,夫

怒奋臂勇往诟骂。僧笑曰,子毋怒,公案未了,宜令再来。骂者不听,

居无何,妇以他恚投缳以死。此即世所传僧济颠事,大约街谈巷议,转

相贩易,不可究诘。乾隆己酉庚戌间,郡城西方寺有游僧名兰谷者,出

外数十年归,共传其异,举国若狂,余亦往视之,但语言不伦,无他异,

未几即死。至今传其事者尚籍籍人口,大抵张冠李戴,要之济颠嘬颈之

事,贩自张锄柄,而张锄柄之嘬颈,不知又贩自何人,俗人耳食,多张

世南“往往传诸口笔”之书,遂成故事矣。宋牧仲《筠廓偶笔》,记扬

州水月庵杉木上,伊然白衣大士像,鹦鹉竹树善才皆具,费滋衡亲验此

木,但节间虫蠹影响略似人形,作文辨其讹。

这几则的性质都很相近,对于世俗妄语轻信的恶习痛下针泛,却又说的

很好,比普通做订讹正误工作的文章更有兴趣。我们只翻看周栎园的同书和

禹门福申的续同书,便可看见许多相同的事,有的可以说是偶合,有的出于

转贩,或甲有此事,而张冠李戴,转展属于乙丙,或本无其事,而道听涂说,

流传渐广,不学者乃信以为真。最近的例如十年前上海报上说叶某受处决,

作绝命诗云: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案此诗见于《玉剑尊闻》,云是孙

黄蕡作,又见于《五代史补》,云是江为作,而日本古诗集《怀风藻》中亦

载之,云是大津皇子作,《怀风藻》编成在中国唐天宝之初,盖距今将千二

百年矣。此种辨证很足以养成读书力,遇见一部书一篇文或一件事,渐能辨

别其虚实是非,决定取舍,都有好处,如古人所云,开卷有益,即是指此,

非谓一般的滥读妄信也。

焦里堂的这些笔记可以说是绣出鸳鸯以金针度人,虽然在著者本无成

心,但在后人读之对于他的老婆心不能不致感谢之意。焦君的学问渊博固然

是很重要的原因,但是见识通达尤为难得,有了学问而又了解物理人情,这

才能有独自的正当的见解,回过去说,此又与上文所云义理相关,根本还是

思想的问题,假如这一关打不通,虽是有学问能文章,也总还济不得事也。

关于焦里堂的生平,有阮云台所作的传可以参考,他的儿子廷琥所作《先

府君事略》,共八十八则,纪录一生大小事迹,更有意思。其中一则云:

湖村二八月间赛神演剧,铙鼓喧阗,府君每携诸孙观之,或乘驾小

舟,或扶杖徐步,群坐柳阴豆棚之间。花部演唱,村人每就府君询问故

事,府君略为解说,莫不鼓掌解颐。府君有《花部农谈》一卷。

案焦君又著有《剧说》六卷,其为学并不废词曲,可见其气象博大,清末学

者如俞曲园谭复堂平景孙诸君亦均如此,盖是同一统系也。焦君所著《忆书》

卷六云:

余生平最善客人,每于人之欺诈不肯即发,而人遂视为可欺可诈。

每积而至于不可忍,遂猝以相报;或见余之猝以相报也,以余为性情卞

急。不知余之病不在卞急,而正坐姑息。故思曰溶,容作圣,必合作肃

作乂作哲作谋,否则徒容而转至于不能容矣。自知其病,乃至今未能改。

此一节又足以见其性情之一斑,极有价值。昔日读郝兰皋的《晒书堂诗抄》,

卷下有七律一首,题曰:“余家居有模糊之名,年将及壮,志业未成,自嘲

又复自励。”又《晒书堂笔录》卷六中有“模糊”一则,叙述为奴仆所侮,

多置不问,由是家人被以模糊之名,笑而颔之。焦郝二君在这一点上也有相

似之处,觉得颇有意思。

照我的说法,郝君的模糊可以说是道家的,他是模糊到底,心里自然是

很明白的。焦君乃是儒家的,他也模糊,但是有个限度,过了这限度就不能

再容忍。这个办法可以说是最合理,却也最难,容易失败,如《忆书》所记

说的很明白。前者有如佛教的羼提,已近于理想境,虽心向往之而不能至,

若后者虽不免多有尤悔,而究竟在人情中,吾辈凡人对之自觉更有同感耳。

(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

□1945年作,1959年刊“大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过去的工作》

读书疑

《读书疑》甲集四卷,刘家龙著,道光丙午年刊,至今刚是一百年,著

者履历未详,但知其为山东章丘人,此书汇录壬寅至乙巳四年前读书札记,

刊刻与纸墨均极劣,而其意见多有可取者。如卷四云:

通天地人谓之儒,通天地而不通人谓之术。或问通人而不通天地则

何如,余曰:此非儒所能,必尧舜孔子也。尧不自作历而以命羲和,孔

子不自耕而曰吾不如老农,然则儒之止于儒者,正以兼通天地也。

此言似奇而实正,兼通天地未必有害,但总之或以此故而于人事未能尽心力,

便是缺点。从来儒者所学大抵只是为臣之事,所谓内圣外王不过是一句口头

禅,及科举制度确立,经书与时文表里相附而行,于是学问与教育更是混乱

了。卷四云:

“孔子雅言,《诗》《书》执礼而已。《易)则三代以前之书,《春秋》

则三代末所用,故皆缓之也。场屋之序,考试之体,非为学之序也。”卷二

云:

“周礼以诗书礼乐教士,孔子以《诗》《礼》训子,而雅言亦只添一书。

程子曰:《大学》入德之门,亦未言童子当读也。朱子作《小学》,恐人先

读《大学》也。自有明以制义取士,三岁孩子即读《大学》,明新至善为启

蒙之说矣,遂皆安排作状元宰相矣。”又卷一云:

“灵台本游观之所,而于中置辟雍;泮林亦游观之地,而于中置泮宫。

孔子设教于杏坛,曾子亦曰无伤我薪木,书房之栽花木,其来远矣。今则科

场用五经,无暇及此,亦时为之也。”卷二讲到以经书教子弟,有一节云:

金圣叹曰:子弟到十馀岁,必不能禁其见淫书,不如使读《西厢》,

则好文而恶色矣。或曰:曲终奏雅,曲未半心已荡,奈何?不如勤课以

诗书。然吾见勤课者非成书呆即叛而去耳,要之教子一事难言哉,惟身

教为善耳。父所交皆正人,则在其所者皆薛居州也,谁与为不善。

未了说的有些迂阔,大意却是不错的,他说教子一事难言哉确是老实话,这

件事至今也还没有想出好办法,现代只有性教有这一种主张,其实根本原与

金圣叹相同,不过有文与实之分而已。前者凭借文人的词章,本意想教读者

好文而恶色,实在也不无反要引人入胜之虞;后者使用自然的事实,说的明

白,也可以看得平淡,比较的多有效力。刘君对于圣叹的话虽然不能完全赞

同,但他觉得子弟或不必给《西厢》读,而在成人这却是有用的。如卷四云:

“何谓圣人?费解之书爱之而不读,难行之书爱之而不读,是圣人也。

食粪土,食珠玉,其为愚人一也。邪淫之书却不可不读,蔬食菜羹之味不可

不知也。故圣人不删《郑风》。”又卷云:

余喜作山歌俗唱梆子腔姑娘柳鼓儿词,而不喜作古近体诗,尤不喜

作试帖。孔子言思无邪,又曰兴观群怨,皆指风言。山歌俗唱,风也。

古近体,雅也。试贴,颂也。今不读山歌俗唱梆子腔梆子戏者,想皆翻

孔子案,别撰尧舜二诗置于《关睢》前者也。若此之人,宜其胸罗万卷

之书,诸练历代之典,而于人情物理一毫不达也。

这个意思本是古已有之,袁中郎在所撰《叙小修诗》中云:“故吾谓今之诗

文不传矣,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犹是无

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性而发,尚

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此种意见看似稍偏激,其实很

有道理,但是世人仍然多做雅颂,绝少有写山歌者,乃是因为真声不容易写,

文情不能缺一,不如假古董好仿做也。卷三有一则云:

杨墨佛老皆非真邪教也,由学术之偏而极其甚者也。《吕刑》曰:

乃命重黎绝地天通。“地天通”不知何人所作,不知成书几卷,乃千古

邪教之祖也,其书虽不传,以其字义揣之,殆今之《阴骘文》《功过格)

也。尧舜于“地天通”则禁绝之,今之富民于《阴骘文》《功过格》则

刻之传之,可谓贤于尧舜矣。

案《尚书》注云:使民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今谓是邪教经典

似无典据,惟其排斥《阴骘文》《功过格》的意见我极为赞同,中国思想之

弄得乌烟瘴气,一半由于此类三教混合的教义,如俞理初所言,正可谓之愚

儒莠书也。刘君深恶富民之传刻邪教之书,不知儒生的关系更大,近代秀才

几乎无不兼道士者,惠定字尚不能免,即方苞亦说骂朱子者必绝后,迷信惨

刻,与巫道无异,若一般求富贵者,非奔走权门则惟有乞灵于神鬼,此类莠

书之制作宣扬传布皆是秀才们所为,富民不过附和,其责任并不重大。鄙人

不反对民间种种祷祀,希求得福而免祸,惟一切出于儒生造作之莠书曲说至

为憎恶,往见张香涛等二三人言论,力斥扶乩及谈《阴骘文》等为魔道,今

又得刘君,深喜不乏同调,但前后百年,如《笑赞》中所说,圣人数不过五,

则亦大是可笑耳。

书中多有不关重要问题,随笔纪录者,自具见解,颇有风趣,虽或未必

尽当,亦复清新可喜。如卷一云:

“古者以萧为烛,如今之火把,故须人执之也。六代时已有木奴,代人

执烛。杜诗,何时秉银烛,银已是蜡台矣,何用人执之耶?而韩忠献在军中

阅文书,执烛之卒■其须,则何故耶?谈墓者空中楼阁,修史者依样壶卢,

类如此。”又卷三云:

“古人祭祀纳金示情,唐明皇东封金不足用,张说请以楮代之,此纸钱

之始也。吴谷人《墦间乞食》诗云,归路纸钱风,可谓趣矣。若据为纸钱之

考证则呆矣。”又云:

“《聊斋》者不得第之人故作唱本以娱人耳,后人尊之太过,反失其实

矣。即如其首篇《考城隍》云:堂上官十人,惟识关壮缪。夫红脸长须者戏

台之壮缪耳,其本来面目亦如此乎?乡人入朝房,谓千官皆忠臣,问何以知

之,曰奸臣皆满脸抹粉也。《聊斋》之言与此何异?又如有心为善,善亦不

赏,岂复成说话乎?”此处批评蒲君,似乎太认真,但亦言之成理。古语云,

先知不见重于故乡,《聊斋》恐亦难免此例。若武松之在清河,张飞之在涿

州,则又是别一例,盖英雄豪杰惟从唱本中钻出来的乃为群众所拥戴。放翁

诗云,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即其反面也。

颜路请子之车,是时孔子之年七十二矣,是孔颜老而贫也。孟子后

丧逾前丧,是老而富也。其故何也?春秋之君不养士,故郑有青衿,刺

学校废也。战国之国争养客,故鸡鸣狗盗皆上客也。士即筮仕,亦止为

小官,而所任则府史之职,但作文章而已。故孔子主颜雠由,而其告哀

公曰,尊贤不惑,敬大臣乃不眩也。客则直达于君,而受虚职焉。故孟

子馆于雪宫,又馆于上宫,且为客卿而出吊也。是则春秋无客,战国无

士矣。古之人君不甚贵,臣不甚贱,故不分流品,春秋尚然,至战国则

君骄臣谄,臣不敢任事,亦不能任事,而有才者皆为客矣。此书院之膏

火所以廉,而称知县曰父师,慕客之束修所以重,而称知县曰东家也。

孔子必闻其政,则子禽以为奇事,孟子传食诸侯,而景春谓其不急于求

仕,皆此之由也。

这一则在第四卷之末,说孔孟贫富的原因很是详细,说得像煞有介事的,觉

得很有意思,中间书院膏火与幕友束修的比较更为巧妙,著者的深刻尖新的

作风很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在上边所引的文章里边,这一则似乎最漂亮,

一面说起来却也是比较的差,因为这样的推究容易出毛病,假如材料不大确

实,假设太奇突,心粗手滑,便成谬说。我们这里引了来看他怎么说,并不

要一定学他说,重要的还是在前边的那几节,其特点在通达人情物理,总是

平实无弊者也。(乙酉年五月二十五日)

□1945年作,1959年刊“大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过去的工作》

北京的风俗诗

竹枝词在文学史上自有其源流变迁,兹不具详。这本来是诗,照例应属

于集部,宋朝人的郴江嘉禾各种百咏在四库总目里都收入别集内,而提要中

又称其于地志考据不为无助,可见以内容论这也可以属于史部,而且或者更

为适切亦未可知。但是这一类诗的性质也不完全统一,大抵可以分作三样来

说。

一是所咏差不多全属历史地理的性质的,较早的一部分如宋元的各种百

咏,虽说是歌咏其土风之胜,实际上只是山川古迹,往往与平常怀古之诗相

似,如李太白诗云:

官女如花满春殿,至今惟有鹧鸪飞。

作为越中百咏之一也是绝好的作品。

二是如四库提要所云,踵前例而稍变其面目者,朱竹垞的《鸳鸯湖棹歌》

一百首是最好的例,所谓所谓诗情温丽固是特色,因此极为世人所重,经谭

舟石陆和仲张文鱼诸人赓续和作,共约四百首,蔚为大观,所咏范围亦益扩

大,使读者兴趣随以增加。如《棹歌》之十八云:

白花满把蒸成露,紫椹盈筐不取钱。

又五十二云,

不待上元灯火夜,徐王庙下鼓冬冬。

这里加入岁时风物的分子,都是从来所少的,这不但是好诗料,也使竹枝词

扩充了领域,更是很好的事。寒斋所有又是看了觉得喜欢的,乾嘉以来有钱

沃臣《蓬岛樵歌》正续各百首,所咏事物甚众而注亦详备,蔡云《吴歈百绝》,

厉秀芳《真州竹枝词》四百首,前有引万二千馀言,皆专咏年中行事者,《武

林新年杂咏》系吴谷人等六人合著,又用五言律诗,体例少异,却亦是此类

的佳作。

三是以风俗人情为主者,此种竹枝词我平常最喜欢,可是很不可多得,

好的更少。这是风俗诗,平铺直叙不能讨好,拉扯故典陪衬,尤其显得陈腐,

馀下来的办法便只有加点滑稽味,即漫画法是也。所以这一类竹枝词说大抵

是讽刺诗并无不可,不过这里要不得那酷儒莠书的一路,须得有诙谐的风趣

贯串其中,这才辛辣而仍有点蜜味。可惜中国历来滑稽的文字与思想不很发

达,漫诗的成绩与漫画的一样不佳,实在是无可如何的。

我想道家思想本来是还博大的,他有发生这种艺术的可能,但是后来派

生出来的儒法两家却很讲正经,所以结果如此也未可知。汉武帝时柏梁台联

句,东方朔和郭舍人都那么开玩笑,可见其时还有这样风气,看东方朔的诫

子诗,可以知道他原是道家的人。《史记滑稽列传》中云,太史公曰,天道

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这两句话说得很好,与鄙见大抵

相同。滑稽——或如近时所谓幽默的话,固然会有解纷之功用,就是在谈言

微中上也自有价值,可以存在,此正是天道恢恢所以为大也。太史公所记,

淳于髡与二优人皆周秦时人,褚先生所补六章中除王先生与西门豹并非滑稽

外,郭舍人东方朔即联句者,与东郭先生皆汉武时人物,此后惜无复有纪录。

佛教新兴,以至禅宗成立,思想界得一解放的机缘,又以译经的便利,

文章上发生一种偈体,这与语录的散文相对,都很有新的意义。在韵文方面,

韵这一关终于难以打破,受了偈的影响而创造出来的还只是王梵志和寒山子

的五言诗,以至牛山的志明和尚的七言绝句。正如语录文被宋朝的道学家拿

了去应用一样,这种诗体也被他们拿了过去,大做其他们的说理诗,最明显

的是《击壤集》著者鼎鼎大名的邵尧夫,其实就是程朱也还是脱不了这一路

的影响。本来文字或思想的通用别无妨碍,不过我们这里是说滑稽的文诗,

所必要的是具有博大的人情,现在却遇见这样的话,如朱晦庵骂胡澹庵的诗

云,世路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能不令人索然兴尽,掷卷不欲再观。

大概在这方面儒生的成绩不能及和尚,不但是创始与追随之差,实在也恐怕

是人物之不相及。志明的《牛山四十屁》中有云:

秦时寺院汉时墙,破破衣衫破破床,感激开坛新长老,

常将语录赐糊窗。

又云:

闲看乡人着矢棋,新兴象有过河时,马儿蹩脚由他走,

我只装呆总不知。

这些诗虽不能说怎样了不得的好,总之谐诗的风格确已具备,可以作讽

刺诗了,拉过来说则作风俗诗也正是恰好、问题只是在于时机而已。明朝因

王阳明李卓吾的影响,文学思想上又来了一次解放的风潮,公安派着重性灵,

把道学家的劝世歌似的说理诗挽救了过来,可是他们还是抓住诗的系统,虽

是口里说着劈破玉打草竿是真人之诗,却仍不能像和尚们摔下头巾,坦率干

脆的做了异端。这风气传到清朝,在康熙的李笠翁,乾隆的郑板桥诸人上面

可以看出,我曾见一册《哑然绝句诗》,是曾子六十七世孙曾衍东所作,全

是板桥一派而更为彻底一点,所以也是难得。等到《文章游戏》四集的编者

缪莲仙,《岂有此理》二集的作者周竹君出现,老实承认是异端,同牛山志

明长老的态度一样,自做他的打油诗,不想来抢夺诗坛的交椅,这样表明之

后谐诗独自的地位也可以算是立定了。单行的著作我只看到郭尧臣的《捧腹

集诗抄》一卷,蔡铭周的《怪吟杂录》二卷,别的不知道还有些什么,此外

则我所想说的歌咏北京风俗的竹枝词也可以算在这里边。

本来各地方的竹枝词很不少,可是多自附于著作之林,大抵追随竹垞的

一路,上焉者也能做到温丽地步,成为一首好绝句,其次则难免渐入于平庸

窘迫,觉得还是小注较有趣味了。清代的北京竹枝词如樊文卿的《燕都杂咏》,

计五言绝句三百六十馀首,材料不为不丰富,可是仍用正宗的诗体咏史地的

故实,正是上边的一个好例,与咏风俗的讽刺诗相去很运。可以称是风俗诗

的,就鄙人所知就没有多少种。大概可以分列如左:

甲,杨米人著《都门竹枝》一百首,未见,只在乙的小引中提及,大约

是乾嘉间之作吧。

乙,无名氏著《都门竹枝》词八十首,嘉庆癸酉年刊,小引中说本有一

百首,其二十首删去不存云。

丙,得硕亭著《京都竹枝词》一百八首,题曰《草枝一串》,序文不记

年月,惟中云甲戌见竹枝词八十首,案即癸酉之次年,为嘉庆十九年也。

丁,杨静亭著《部门杂咏》一百首,序署道光二十五年即乙巳岁,原附

《都门纪略》后,今所见只同治元年甲子徐永年改订本,所收除静亭原作外,

又增入盛子振王乐山金建侯张鹤泉四人分咏,总共二百十六首,计静亭诗有

一百首,可知未曾删削,惟散编在内而已。光绪三年丁巳改出单行本,易名

为《部门竹枝词》,增加三十五首,不著撰人名字,且并原本五人题名亦删

去之,殊为不当,至十三年丁酉《都门纪略》改编为《朝市丛载》,照样收

入,又增二十馀首,则文词且欠妥适,更不足取矣。光绪后亦有新作,今不

多赘。

照上边所记看来,大概以乙丙两种为优,因为讽刺多轻妙,能发挥风俗

诗的本领,《草珠一串》序云,《京都竹枝词》八十首不知出自谁手,大半

讥刺时人时事者多,虽云讽刺,未寓箴规,匪独有伤忠厚之心,且恐蹈诽谤

之罪,友人喷喷称善,余漫应之而未敢附和也。可见在癸酉甲戌当时,这讽

刺觉得很锐利,作者不署名或者也由于此,到了今日已是百馀年后,无从得

知本事,可是感觉说得刻薄,总是真的,而这刻薄的某种程度在讽刺诗上却

也是必要,所以不能一定说他不对。平心而论,此无名氏的著作比较硕亭得

老夫子或者还是高出一分,也正难说。说到这里我连想起日本的讽刺诗或风

俗诗来,这叫做川柳,在民国十二年夏天我在燕京文学会讲演过一回,其中

有一节云:

川柳的讽刺大都是类型的,如荡子、迂儒、出奔、负债之类,都是

所谓柳人的好资料,但其所讽刺者并不限于特殊事项,即极平常的习惯

言动,也因了奇警的着眼与造句,可以变成极妙的漫画。好的川柳,其

妙处全在确实地抓住情景的要点,毫不客气而又含蓄的抛掷出去,使读

者感到一种小的针刺,似痛似痒的,又如吃到一点芥末,辣得眼泪要出

来,却刹时过去了,并不像青辣椒那么粘缠。川柳揭穿人情之机微,根

本上没有什么恶意,我们看了那里所写的世相,不禁点头微笑,但一面

因了这些人情弱点,或者反使人觉得人间之更为可爱,所以他的讽刺乃

是乐天家的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而并不是厌世者的诅咒。

上边提到东方朔,现在可以知道凡滑稽家他们原是一伙儿的。中国风俗

诗或谐诗未曾像川柳似的有过一段发达的历史,要那么理想的好自然也不容

易,但原则上我想总是一致的,至少我们的看法可以如此。要举出充分的例

来,有点可惜珍贵的纸,姑且把别家割爱了,只引用无名氏的词本,而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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