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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陂》之第三章云:.6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以关于书生生活为限,这就是上文所谓迂儒的一类。如《考试》十首之一云:

水陆交驰应试来,桥头门外索钱财,乡谈一怒人难懂,

被套衣包已割开。

其二云:

惯向街头雇贵车,上车两手一齐爬,主人拱手时辰久,

靠着门旁叫腿麻。

又其三云:

短袍长褂着镶鞋,摇摆逢人便问街,扇络不知何处去,

昂头犹自看招牌。

这里把南来的考相公写得神气活现,虽然牛山和尚曾有老僧望见遍身酥之

咏,对于游山相公大开玩笑,现今一比较却是后来居上多多了。又《教馆》

十首亦多佳作,今录其二首云:

一月三金笑口开,择期启馆托人催,关书聘礼何曾见,

自雇驴车搬进来。

又其八云:

偶尔宾东不合宜,顿思逐客事离奇,一天不送先生饭,

始解东君馆已辞。

其十云:

谋得馆时盼馆开,未周一月已搬回,通称本是教书匠,

随便都能雇得来。

这诗真是到现在还有生命,凡是做过书房或学堂的先生的人谁看了都觉得难

过。近年坊间颇盛行的四大便宜的俚语云,挤电车,吃大盐,贴邮票,雇教

员。教书匠的名号至今存在,那么受雇解雇的事自然也是极寻常的事,这条

原理不料在一百三十年前已经定下了。替塾师诉苦的打油诗向来不少,如《捧

腹集》中就有《青毡生随口曲》七绝十四首,蒙师叹七律十四首,可是无论

处境怎样窘迫,也还不过是“栗爆偶然攒一个,内东顷刻噪如鸦”之类而已,

不至于绝食示意,立刻打发走路。《随口曲》有云:

一岁修金十二千,节仪在内订从前,适来有件开心事,

代笔叨光夹百钱。

原注云,市语以二百为夹百。

乡馆从来礼数宽,短衫单裤算衣冠,燥脾第一新凉候,

赤脚蓬头用午餐。

最难得是口头肥,青菜千张又粉皮,闻说明朝将戽溇,

可能晚膳有鳑■。

这样看来,塾师生活里也还有点有趣的地方,不似都门教馆的一味暗淡,岂

海宁州的境况固较佳乎,理或有之,却亦未敢断言也。(民国乙酉年六月十

五日)

□1945年作,1961年刊“三育”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知堂乙酉文编》

漫谈四库全书

中国读书人说起《四库全书》来,总是五体投地的佩服,这其实是错误

的。旧的人不必说了,新的受了欧美人的影响,也都觉得这是一宗了不得的

文化遗产,至于它的实在价值却全不大明瞭。《四库》是什么呢?这只是清

朝乾隆帝弘历所开办的图书馆,收集的东西虽不少,却都是经过誊写、不讲

校勘的抄写本,装潢好看,内容并不可靠,远不及后来诸家各校本之有学术

价值,此其一。有些古刊珍本,另存别处,不在《四库》之内,因为《四库

全书》是要板本大小一律,都是由举人秀才等手抄而成的。这些科举出身的

老爷们本来不懂得什么是学术,抄写编纂只当作差使公事办,而皇帝是天作

之圣,君师合一,更是任意妄为,有如乾隆尊崇关羽,改谥法壮缪为忠武,

并将陈寿《三国志》里的本文也改掉了。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鹿部麋字下

注云:

乾隆三十一年,纯皇帝目验御园麈角于冬至皆解,而糜角不解,敕

改时宪书之麋角解之麋为麈,臣固知今所谓麈正古所谓麋也。

王筠《说文句读》又部爪字下注云:

《康熙字典》引云,象其甲指端生形,此乃内府善本,筠未曾见。

段王皆是谨饬的学者,绝不敢以文字贾祸,这里却也忍不住要讽刺一下了。

清朝系异族,对于书中说到夷夏问题的地方非常注意,古代泛论的悉加删改,

近时直说的则全体抹杀,禁书与文字狱是其结果,可以说是《四库全书》的

一个大收获,此其二。我们只举前者,即是删改古书的例来看。《四库》中

有一部晋皇侃所著的《论语疏》,是极难得的古书,《知不足斋丛书》内有

翻刻本,可是这里发现一件怪事,同是知不足斋所刻的,假如你运气够好,

便会得到两样不同的本子。请看《八佾》篇“夷狄之有君”一章,底下的两

本行款字数都是一样,而文句完全不同。为什么呢?这便因为皇氏原注贬斥

夷狄,皇帝见了生气,叫翰林们改,也亏得他们辛苦经营,依照原有字数,

改作补入,知不足斋也照样挖改,所以与前印本截然不同了。关于这件事,

记得鲁迅曾有文章详细讲过,读者可以查考。

康熙乾隆两朝编纂了好些类书,如《康熙字典》、《佩文韵府》、《渊

鉴类函》,至今同《四库全书》一样为读书人所称道不衰,这也是中华民族

的一个耻辱。《康熙字典》里引《说文》的话,如上文王筠所举出,是在原

书中所没有的,可以见一斑,各种错误虽另有高邮王氏的考证,可是字典因

为是钦定的书,至今未加改正,似乎现在钦定的权威也还是存在的,而且现

今亦还很通行,实在民国以来并不见有更是便宜适用的书出来,可以替代它

的。什么时候中国读书人不再迷信《四库全书》,不再依靠《康熙字典》了,

那时中国的国文国学才会有转机,这时期或者很快,或者很慢,都是难说。

□1949年

3月

31日刊《自由论坛晚报》,署名鹤生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说四库全书①

鲁迅平常有一个意见,似乎一直不大为人所注意,所了解继承,这便是

他看不起《四库全书》以及《康熙字典》等官书的意见。乾隆开四库馆收书,

主要目的是搜查反满清思想,结果几百十种的文史列为禁书,一网打尽。就

是古书中“违碍字样”也都涂抹改作,例如皇侃的《论语义疏》,夷狄之有

君一节注,知不足斋初印本与后来通行本完全不同,这便因为说夷狄犯了忌

讳,由皇帝叫人改过了,奇怪的是字数全然一样,可知那改作的人象是织补

匠似的也很费一番工夫哩。初印本收毁不尽,偶有馀留,后来从日本又传来

皇侃原本,这把戏就大众周知了。鲁迅曾写些杂文,骂过《四库全书》,把

这件事说在内,大概读过的人也还记得。

其次皇帝忽发奇想,就任意改窜古书。乾隆大抵是读《三国演义》入了

迷,要赏给关羽好谥法,这本来也没甚关系,他却下令说陈寿《三国志》中

壮缪的谥法不对,着改为忠武,于是大家所佩服的四库本和殿板的《三国志》

关羽传里,都是说谥忠武了。这不但变乱古史,而且改了陈寿原文,这忠武

的谥法好像是刘阿斗给他的样子了,你想可笑不可笑。

□1951年

4月

2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四库全书

中国有最迷人的一部古书,不大有人看见过,读过,说起来却是五体投

地的佩服,这便是《四库全书》。说起来也怪不得佩服,这样大部的结集,

是古来所希有的,而且时间还是在十八世纪,我们提起乾隆、嘉庆,似乎还

不很远,其实已经过了二百多年了。十五世纪的《永乐大典》诚然伟大,但

那个已经散佚,除了现今留存的一点点,实已无法挽回了。我们现在还有《四

库全书》两部,的确是很幸运的,然而它们实用价值已不甚大,说起来也只

是可供参考罢了。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满清政府所编的。《古今图书集成》也是清政府所

编,但那只是出于官僚之手,有点马虎而已。这却别有政治作用,加以删削

篡改,比马虎要有害得多。大家知道,前清兴起多少次文字狱(从前故宫博

物院刊行过一种《文字狱档》,出到第十一册,这须得由史家编一总录,另

外还应搜集禁书,出版一册图录),压伏民族的反抗,以乾隆时为最厉害。

这回借此差不多对古今书籍来一次总检查,非思想正统者不能录取。我们只

看《论语义疏》,乃是晋朝皇侃所作,万不能来反对清朝的了,只因在孔子

“夷狄之有君”一节话发挥了几句,便被删改得一塌糊涂,连《知不足斋丛

书》里的《义疏》,也得改刻过,原本绝不易得了。后来《四部丛刊》出来,

才得看见皇侃的本来面目,原来他不过通论夷狄不好,乾隆皇帝却听了不高

兴,要干涉千馀年前古人的说话了。这是最明显的一例。到了宋朝以后的人

的著作,因为有辽金元的对峙,说话益发有违碍,于是《四库》的编修官也

就忙于笔削,鲁迅从前有些文章揭发过,我这里不再来抄录了。

总之《四库全书》不能称为善本,因为它故意的改变了原来的面貌,来

适合皇帝的好恶,所以不值得人民的珍视。其中有外间少有的几种,已经翻

印为《四库珍本丛书》,以及有从《永乐大典》辑出的书,有《武英殿聚珍

板丛书》,在现今《永乐大典》几乎全然消灭了的时候,也是难得的。清朝

的考据学很有进步,有些书是乾隆、嘉庆以来学者校订的。其精审远在《四

库》之上,其风气直传至清末,所以我们对于精校的近刊著作也是不可轻视

的。既然有了以上三种丛刊,可以说是《四库全书》的精华已经全有了,其

他的也就可以随它去,不必再加以什么留恋了吧。

《四库全书》的本身就是这样的一笔表过了,但是那一部《四库书目提

要》,虽然也是出于官僚之手,却是还别有价值的。主要的原因由于这总裁

其事的乃是纪昀,通称纪晓岚,著有《阅微草堂笔记》五种为世人所知。他

也只是皇帝近旁的一个文学弄臣罢了,但是他脾气很特别,不很喜欢那些讲

迂腐话的宋儒,这意思很明白的见于他的笔记中,借了好些故事来对于他们

加以嘲笑,在《书目提要》中却是正面的来说,以钦定的官书里面能对宋儒

不表示敬意,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的了。唯纪晓岚因讨厌宋儒的“二气之良

能”这一类的迂话,反而主张有鬼,讲好些半真半假的迷信故事,宣传报应,

落入道士派窠臼,实在是很可惜的。《笔记》的文章很是干净利落,自成一

家,与《聊斋志异》分道扬镳,《聊斋》是唐传奇一派,《阅微草堂》却是

六朝志怪的末裔,只是为劝戒之说所累,所以未免有一股俗气罢了。

□1964年

1月

22日刊香港《新晚报》,署名启明

①本文前三节曾刊

1958年

3月

23日《新民报晚刊》,题同。

□未收入自编文集

四库全书与康熙字典

乾隆编纂《四库全书》的目的假如一半真是为的要收书,那么至少一半

也是为的检查并销灭中国人民的反抗思想。收到的犯忌的书,老实不客气的

禁毁了(没有送来的,奖励人来告密),古书则叫翰林改过,如皇侃《论语

疏》夷狄之有君一节的话,知不足斋初印本里是原文,后印本则是别一番话,

乃是依四库本改正,是假冒了。关羽原谥壮缪,乾隆要改叫他忠武,上谕命

将《三国志》中原文改掉,蜀汉的事实,陈寿的文章,也可以由皇帝随意变

动的。有一年(据说是一七六六年),他在御园看见麈角于冬至皆解而麋角

不解,命将书中麋角解均改为麈字,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记其事于麈

字下,不敢明言他的谬误,只婉委其词云,臣因知今所谓麈正古所谓麋也,

岂不即是说他误叫麋为麈,却要妄改古文么?王筠在《说文句读》中便更不

客气,在一个什么字底下说《康熙字典》引《说文》云云,为原书所无,颇

为荒唐,乃云筠案此盖内府秘本,外人所不能见者,挖苦而又俏皮,实属大

不敬,如在乾隆时必将为人所告发而捉将官里去了。

康熙比较乾隆学问稍好,因为他还肯同几个西洋人搞天文数学,但敕撰

的官书都由些翰林们胡乱去弄,与坊本一样的糟,却顶着皇帝的招牌,没有

人敢说话。到了民国以后,皇帝的这些纸老虎才渐渐戳穿,可以希望不大有

人再相信它们了。

□1950年

8月

6日刊《亦报》,署名鹤生

□收入《饭后随笔》

康熙字典

《大公报》列举中国的天下第一,第四十八项说纪购等奉令所编《康熙

字典》是第一部最完整的词典,削颖先生已查明纪购生于雍正二年(一七二

四),不能够于康熙五十五年(一七一二)去参加编辑字典的事务了。但说

这部字典从旧观点说,不论音韵注释,都很完整,诚如所言,那却是不的确

的。这字典里的引证一塌胡涂,从前国学家非难很多,只是因为是钦定的,

不敢明说,王引之(?)在嘉庆时有过一部补正,说的很是温暾,也未通行,

只有同治时王菉友才说过几句挖苦的话。他的《说文句读》手头没有,记不

清是什么字了,他引《康熙字典》中《说文》云云,与今本舛异,说道谨案

此盖是御府秘本,外边所未见者也。字句错误(或杜撰),书名错误,据说

多得很,但这须问专门家,我未能具体的回答。老友东阳仲子曾叹息说,现

在还只得查《康熙字典》。他是国学者,办过中学大学,他说这句话乃是痛

话恶话,我们到了民国二十年,还只能来用《康熙字典》吗!他因为要骂新

的那些辞典,所以称赞《康熙字典》,这话是我亲自听见,所以很是了解的。

要称说中国字典之天下第一,为什么不抬出许叔重的《说文解字》来?此书

完全成于公历一二一年,可以够得上说世界第一早出的字书了吧。

□1951年

4月

1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谈康熙字典

清朝皇帝统治汉人,有很巧妙而恶辣的方法,除用武力迫压外,更重要

的是愚民政策,依照明朝成法,加重提倡八股,此外还有欺骗人的文化工作,

即《康熙字典》与《四库全书》。关于《四库全书》的事,已经有许改先生

详细报道了,它的用意固然不正,成绩也并不好,虽然是那么的一大堆。近

时上海书店编印《四部丛刊》采访古本,《四部备要》则用校订善本,都没

有用《四库》的钦定官抄本,可以谓是中国学界差强人意的一件事情。《康

熙字典》原来是粗制滥造的东西,实际只是根据梅氏《字汇》和吴氏《字汇

补》来混合一下,并不比原书好,单靠着专制君主的威权,独霸小学界,经

师学者看着它谬误百出,都不敢明白说一句话。辛亥革命至今已四十年,可

是还有人在佩服它,也还有人使用。佩服自然是很荒谬的,使用却也是不得

已,因为近代有了新编的辞典,终于找不到适用的字典,没有可以替代的东

西。辞典固然也很要紧,但一般总是太贵,平常查考一个字的音义,需要以

字为主的字典,这一类并不是没有,却是不完备,因此不能适用。字典、辞

典可说是人人必需的工具书,于文化前途至有关系,必须价廉物美才好,这

个编刊的工作便非由国家来担任不可,因为编纂上要赔钱,印刷上不预备赚

钱,不是营业本位的店家所做得来的也。

□1951年

12月

27日刊《亦报》,署名祝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关于章氏丛书

汪旭初先生在《寄庵谈荟》中答柳君非杞问,关于《章氏丛书》所见说

明,今就所知略为补充。

《章氏丛书》康氏排印本错字颇多,现今市中亦已难得,浙江图书馆本

虽板渐模胡,想尚可买到。

此外《章氏丛书续编》,于民国廿二年在北平刊成,木板四册,共收书

七种十六卷,《菿汉昌言》及《体撰录》均在内,新出《三体石经考》系钱

玄同手书,写刻精工,似比初编中的《小学答问》更好。

此书系由章门弟子中若干人发起,出资刊刻,汪先生也在内,《春秋左

氏疑义答问》上且列名校勘,不知何以说《体撰录》始终未刊,是否当时未

曾收到刻好的全书?

刊校印刷的事闻由吴检斋经理,参加的人各分得三五部,大家愿意将书

板寄赠章氏国学讲习会,后来听说未曾实行,吴检斋死后这事更无可考了。

虽然据说吴氏经手印过一批,在旧书店中或尚可见到,但总之比较初编要难

得多吧。

分载《国华》及《制言》中的文字,经孙世扬编辑,有《太炎文录续编》

七卷,各卷多分上下,实有十三卷,于民国十三年在汉口排印出版,共四册,

为《章氏丛书三编》之一部分,只印了五百部,未附分送名单,在重庆项下

也有汪先生的名字。

书虽印的不多,但在西南想应当还可找着,若在北方,则正与续编相反,

很不易得,据单上分到的只有五六部而已。以上据所见闻略述一二,以供参

考,如承指示增广,至为欣感。

□1950年

1月

28日刊《大报》,署名荣纪

□收入《饭后随笔》

钱玄同与章氏丛书

钱玄同从太炎先生听讲,最初是在东京大成中学的国学讲习会,后来在

《民报》社特别听讲《说文》,有时便留下不走,与太炎“抵足而眠”,彻

夜谈论文字问题,结果逼得先生承认写字非用篆字不可。太炎给学生的信,

托便人带来的,封面上有写篆文的,但是江声老先生的旧办法到底也难实行:

于是玄同提出依照小篆用楷字写之一法,写起来倒并不难看,虽然不大好认,

圆笔变方了,反而面生,一也,须用本字,一见难认,如认之作仞,二也。

经了苦心研究之后,终于写成了四卷《小学答问》,木刻精印,民国后收入

《章氏丛书初编》内,但后印本究竟精彩差得多了。

民国二十二年在北京编刊《丛书续编》,由玄同与吴检斋主其事,每卷

之后均有二人复校的署名,可以算作记号,其中新出《三体石经考》一卷,

也是玄同手书,写法却有点改变了,太炎跋云:

吴兴钱夏前为余写《小学答问》,字体依附正篆,裁别至严,胜于

张力臣之写《音学五书》。忽忽二十馀岁,又为余书是考。时亨迁蜕,

今兹学者能识正篆者渐希,于是降从《开成石经》,去其泰甚,勒成一

编,斯亦酌古准今,得其中道者矣。稿本尚有数事未谛,夏复为余考核,

就稿更正,故喜而识之。夏今名玄同云。

续编系文楷斋镌刻,颇为精致,弟子们愿意刻成后即举以奉赠,移送苏

州,由吴检斋任其事,而迟迟久未办,南方乃另行影印,吴旋去世,原板不

知尚存否,如有人得到初印有小像本,应知何如的珍重也。

□1950年

1月

28日刊《亦报》,署名鹤生

□收入《饭后随笔》

太炎文录的刊行

据古籍刊行社消息,不久将印行章太炎先生的《检论》、《国故论衡》

和《太炎文录》。这完全是及时的也正是必要的一件事。太炎先生的著作以

前也实在流行的太少了,这和他文字的艰深也多少是有关系的。在清末民初

这几位学者中,他的文章实在要算难懂,现在来加以整理出版,所以是很必

要但也是很困难的事。

太炎先生的著作,除民国以前,有过零星出版外,计有三次汇刊。第一

是浙江图书馆木刻的《章氏丛书》,是他全集的基本,流布得算最广,《检

论》等三种都在内。第二是《章氏丛书续编》,只有四册七种。系一九三三

年在北京刻板,由其旧日门人酸资而成,印刷甚精。我藏有蓝印者一部,卷

首有一张相片,手指间卷烟出烟缕缕可见,照得极好。刻好后原拟将全部木

板赠给章氏,终于不果,而抗战发生,这板的行踪遂不可查考了。其中有一

卷《新出三体石经考》,由钱玄同手写付刻,太炎先生似甚为满意,手写序

文云:

吴兴钱夏前为余写《小学答问》,字体依附正篆,裁别至严,胜于

张力臣之《音学五书》,忽忽二十馀岁,又为余书是考。时事变蜕,今

兹学者能识正篆者渐希,于是降从《开成石经》,去其泰甚,勒成一编,

斯亦酌古准今,得其中道者矣。稿本尚有数事未谛,夏复为余考核,就

稿更正,故喜而识之。夏今名玄同云。民国二十二年三月,章炳麟记。

第三乃已在太炎先生故后,由章氏国学讲习会在汉口编集铅印,名为《章

氏丛书三编》,只刊成《太炎文录续编》七卷四册,时在一九三八年二月。

当时计共印五百部,寄赠各处。据赠书单上所开,寄至北京者共六部,此刻

除我以外的五个人,都已归道山久矣。此次拟印行的《太炎文录》,不知是

否包含续编,这一点似乎值得注意。

太炎先生的文章本有句点,如照样翻印,尚不成问题,倘若要加以整理

注解,经验上觉得很不容易。《訄书》(后名为《检论》)不必说了,其不

易读是有名的,即如《国故论衡》,也像读秦汉以前的书相似,不能畅快的

读下去。“五四”前后,北京大学首先刷新教材,提倡“学术文”选录注解,

里边就有不少《国故论衡》的文章。据当时注解的人说,确实煞费苦心,幸

而里边多有旧日的弟子,有的有着先生《论衡》的原稿,打开来看,可以查

出改掉的是什么字,知道原来的意思。鲁迅曾说人家做古文的秘诀,先写一

篇平平常常的文章,随后仔细将其中字句掉换成古字,这就成为一篇古色古

香了。当然这也有很拙劣的,弄成竹马为“筱骖”,夜梦不祥为“宵寐匪祯”,

但就是最上的文人也就用的是这一副本领。《检论》与《国故论衡》文字的

艰深,不仅读者难以亲近,连注解者也难得适当的人。唯有《太炎文录》稍

为平易,便是照样翻印,也还可以,因为里边多是为《民报》而作,算是他

的一种比较通俗的文字。

□1958年

1月

14日刊《新民报晚刊》,署名十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耕织图

中国向来称重农之国,可是农家的书少得很,大概在《四库书目》中只

占一卷吧。南北朝时的《齐民要术》是古典书了,自然是可贵,却也只是古

罢了。元朝的《农书》与明朝的《农政全书》平常不容易得到,手头只有一

册《天工开物》,是上海翻印本,图是石印的,所以也还可以看得。第一卷

《乃粒》,第二卷《乃服》,是分讲农桑两事的,虽然叙述简单,却喜图还

不少,关于农功有大小十六图,蚕桑包括棉花,有二十五图,第三卷《粹精》,

继续讲打稻脱壳,又有图二十二,总得六十三图,虽不精工,但尚近真实,

如南方的风车,北方的石碾,皆非亲见实物的人不能画得出来。

清康熙时敕绘《耕织图》,绘者焦秉贞乃是钦天监一小官,其画法据说

有郎世宁的传授,郎系义大利人,自长于西洋画,焦所作则仍是中国画,但

布置整齐,比例匀称,无文人画臃肿倒塌的神气,看去觉得细腻可喜,此虽

是应制之作,却可算得这一类中的佳作了。

《耕织图》在很久以前看过,记的不很清楚了,但看《天工开物》,觉

得有些乃是从此中脱胎,如簸扬一图,与焦氏作极相似,又砻与春臼亦然,

若取两者比较一下,即可知端的。在都市里的文化人要知道农家情状,最好

自然是下乡去,其次是看图画,现代尚无好资料时,则此种旧书还不妨利用,

比较的可靠。《天工开物》自序末云,“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于功名

进取毫不相关也”,此公文章与意思都有点乖僻,但现在看来,这实在是很

有意思的书,只是于功名之士没有关系而已。

□1950年

3月

18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收入《饭后随笔》

北京风俗图

陈师曾画《北京风俗图》三十四幅,在姚茫父处,每幅有茫父题词一阕,

民国十六年由淳菁阁影印出版,大本两册,今淳菁阁早已关门,此书绝版久

矣。顷从友人处借看一过,觉得很有意思。师曾为清季诗人散原老人的长子,

曾留学日本,书画篆刻皆佳妙,在教育部任编审,后因侍父病,传染肠热症,

遂以不起。

画师图风俗者不多见,师曾此卷,已极难得,其图皆漫画风,而笔能抒

情,与浅率之作一览无馀的绝不相同。如送香火、执事夫、抬穷人、烤蕃薯、

吹鼓手、丧门鼓等,都有一种悲哀气,若是用时式的话来说,道地写出民众

的劳动生活,虽是尚在三十多年前,却已经颇有新时代的空气了。

此外又有几幅,写的很有趣味,如压轿嬷嬷,据程穆庵题诗注云:

北京风俗,凡遇婚事,必于亲友家择一寿考多福之妪,先乘花轿诣

女家迎新妇,谓之压轿。右幅正扶持上轿之状,画者尤能毕尽其神态也。

又夫赶驴,茫父题词注云:

一妇骑驴抱子,声“得得”从者夫也,京东人上京多如此。

一幅本是茶馆说书,作者自题曰“墙有耳”,茫父词注云:

此原题也,画则二人窃听于门前,有招曰“雨前”。

茫父题词长短三十四阕,为切题面,遣词运典亦多佳处,惟我觉得未能与画

面的空气恰合,今录其题“墙有耳”《浣溪沙》,以见一斑,词云:

啼笑犹能感路旁,闲来窃听话偏长,几人身后蔡中郎。

暂许属垣教悦耳,不烦钻穴待逾墙,茶前一样耐思量。

□1950年

3月

18日刊《大报》,署名荣纪

□收入《饭后随笔》

艳史丛编

张次溪编印《清代梨园资料》,出过正续两编,所收材料的确不少。关

于青楼的只有王紫诠的《艳史丛编》,出得很早,内容也不多,大概只有十

种左右吧。丛刊固然便于翻检,但原本别有好处,究竟更为正确而且完全,

至于有些不曾收录的,自然更是有价值了。

青楼资料我曾经搜集过好些,就中最好的仍旧要算余怀的《板桥杂记》

与张际亮的《南浦秋波录》,不过这也是矮子队里的长子,其好处还是文章

多而文献少的。固然六经皆史,就是那些矮子何尝无文献的价值,只是差得

多,因为那是属于嫖客一方面的,可以说是乙类,例如他们如何享乐倚翠偎

红,如何夸称艳福,都是士大夫的一面相,可是更有价值的文献该属于妓女

方面的,这便算是甲类了。这甲类又可以有上下两部分,普通常见的多是甲

下,即是妓女生活的表面部分为嫖客所见到的,在书中常有记录,但因为是

通过小金边茶晶眼镜所看见的,还是士大夫的观点,有历史的科学的价值的

资料,那就几乎没有什么。

二十年前曾见一册日本书,名曰《隐里考》,是研究妓院的,著者是一

个医药博士,里面有一部分是关于妓女身价的研究,某年代卖身价若干至若

干,又注明当时米价一石若干,以资比较。

这种材料不知是哪里得来的,中国书里总不曾见过。这种书本来应该一

面是艳史一面也是痛史,在中国却仍不免终是片面的,于此亦可以见士大夫

的势力之大了。

□1950年

7月

2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收入《饭后随笔》

天京录

卢冀野先生寄赠所著《天京录》一册,是《金陵秘笈》之一,木刻竹纸

印,至为可喜。书有前年十二月自序,共三卷,分宫城建置,朝野逸闻,大

事年表三项,记太平天国时南京旧事,极有历史价值,我们只作笔记看也很

有意思。卷二云:“天京风俗人死不用棺殓,殓以棺者是为妖,谓死为升天,

喜事也,不当哭。”升天云云本是基督教的话,无甚道理,唯葬不用棺一事

极好,可惜不知道他们的葬法是怎样的。

中国的厚葬是封建的遗风,弊害很多,近见《山西文艺》中一篇《新文

人周小发》,说因葬父向地主赊了一口价值十元的棺木,须终年给服役以代

利息,等于长期为奴,亦其一例。蒋超伯笔记中集录六朝人遗令数篇,都主

张薄葬,但仍用棺,唯前汉杨王孙遗令裸葬,明末李卓吾令用芦席垫盖,又

宋时张角派信徒用白布袋盛尸,见于记载而已。太平天国虽有禁令,恐民间

亦未通行。闻父老说余春生为书吏,“长毛”时颇见宠任,“小长毛”忌之,

乘首领外出,令余枕门槛上而斫其颈,昏厥而未殊,首领归叹惋,命予以厚

葬,乃从人家异大寿材来,顿放于地,一震而余苏,遂复活,唯自此头遂歪

云。风俗之改革至不易,如要薄葬须由公家主办,有如管理秽土下水似的,

简单的举行土葬和火葬,实在这也可以说是公用与卫生事业的一项呀。

□1950年

7月

26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收入《饭后随笔》

对相杂字

在前清末年,我看见过好些小书,名叫《对相杂字》,或《日用杂字》,

木刻中本,大概每半叶两行,每行若干格,每格字画各占其半,如字曰白菜,

便画作一颗白菜,所谓对相就是说文字与图像相对吧。这差不多是一种图解

小字汇,有些厨房等人要上账的时候,可以翻翻,一定也得过不少的帮助。

民国以来这种书不见了,市上有《看图识字》之类出现过一二,可是价格高

了,或者实用上的用处也并没有那么大。我又见过一部名叫《河工器具图说》

的旧书,是一个做过河道总督的人所编,把与治河有关的东西大大小小的都

收在一起,图颇精工,说亦简要,我看过后也认识了好些特殊的器物。

现在归结起来说,这是不是可以应用到知识连环图画上来,也来出些这

一类的图说呢?譬如说菜蔬,一页页的把萝卜白菜举出来,萝卜白菜中又有

种种差别,罗列在一页中,或是各自分列,自可由编者酌定,总之这于增加

我们的知识是很有效的。假如有关于菜蔬果品等的这样连环图画出版,我预

定在先,一定要买一本。日前曾将此意供献于我们专家齐公,不知他怎样的

批答。

□1950年

10月

29日刊《亦报》,署名持光

□未收入自编文集

太平欢乐图

因了吴友如的画,自然就想起《太平欢乐图》来。现在只是一册石印小

本,原本却是很讲究的,据说是乾隆中金德舆编了送给皇帝看的,由方兰坻

作图,自太平萧以至年画,凡一百种职业。金方二人都是浙西人,所以可以

看见百七十年前江浙民间的风俗一斑,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所可惜的这是“进

呈御览”的东西,免不了有许多封建气,如各色行商人头戴大帽,身穿长衫,

与事实太不相符,其着短衣或戴卷边毡帽的不到十分一二。

我自己还并不怎么馋痨,但不知怎的颇关心吃食的事,在这册图里略一

检点,却发见卖点心的和卖水果的都只是各有八样,未免不满,大概实在也

是行业太多,一百种包罗不下去的缘故。小时候最熟悉的馄饨担这里便没有,

在《江南铁泪图》中,戏台下画出一担来,觉得很可喜,虽然精工不及此书

中的元宵担。吴友如画中或者不少此类小装点,只可惜隔的日子太久,已经

记不清楚了。现今上海马路边的摊贩花样大有变化,如有吴友如似的人描写

起来,那么百十种也一定不成问题的吧。

□1951年

1月

22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朱收入自编文集

徐仲可的笔记

徐仲可是我佩服的老新党之一,他是蔡孑民的乡试同年,有几分相像,

而多写笔记,虽似琐碎,却诚实可喜,自成一种特色。他特别相信西医,又

主张火葬,常常说及,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他的著作我曾有《天苏阁丛刊》

一二集,《天足考略》等便收在一集里,二集里有《可言》好些卷,是他的

笔记,此外的书都已忘记了。又有几册零本,不知是否三集,其中《大受堂

札记》占大部分,内有一则关于戏曲的,我曾抄录下来,出于卷五,今载于

此以见一斑。

“儿童臾妪皆有历史观念,于何征之,征之于吾家。光绪丙申居萧山,

吾子新六方七龄,自塾归,老佣赵馀庆于灯下告以戏剧所演故事,如《三国

志》《水浒传》等,新六闻之手舞足蹈。乙丑春居上海,孙大春八龄,女孙

大庆九龄,大庚六龄,皆喜就杨媪王媪听谈话,所语亦戏剧中事。杨京兆人,

谓之曰讲古今,王绍兴人,谓之曰说故事,三孙端坐倾听,乐以忘寝。珂于

是知戏剧有启牖社会之力,未可以淫盗之事导人入于歧途,且又知力足以延

保姆者之尤有益于儿童也。”

徐君的书都是用仿宋铅字,毛边纸印,在商务寄售,但在很早以前,都

已绝板,我所看见过的也都是从旧书店得来的。

徐仲可的《大受堂札记》里只说得小孩们喜欢听讲故事,所谓儿童叟妪

皆有历史观念这一点,不曾有什么证明。他的话实在是不错的。清初刘继庄

曾说,“余观世之小人未有不看小说听说书者,此性天中之《书》与《春秋》

也。”在鲁迅小说中出现过的运土,在民国初年更直接的说,现今官府禁止

迎会做戏,叫我们更从哪里知道一点前朝的事情呢?

知识分子看小说听说书,只是一种娱乐与消遣,在小孩与人民即是儿童

叟妪,却是学习,虽也是娱乐与消遣,他们未必一字一句的相信实情如此,

但以为其中情节是事实,那总是的确的。证如长板坡、拦江夺阿斗、气死周

瑜、泥马渡康王等,相信都是实在的事,他们看不到《蜀志》和《宋史》,

怎么能怪他们,况且史书上不可靠的荒唐话本来也并不少呢。

问题是现在怎么来正当的满足他们这个需要,编印通俗的历史故事书是

其一,而利用戏剧说书则是其二,却是更重要,因为这可以事半而功倍。我

想这当多采用有意义的史实做题材,一面表彰祖国的可爱,民族的伟大,一

面使民众得到悦乐,换句话说,尽可能的要真善美齐备,但要警戒的还是在

反面,生怕偏于新奇,有害真实,因为这样便不是历史性的剧本,而只是浪

漫主义的个人作品而已。

□1951年

2月

25—26日刊《亦报》,署名鹤生

□收入《饭后随笔》

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是古诗文选本最通行的一种,百馀年来,风行全国;至

“五四”以后,说它是“陋”书,似乎一时衰歇了。但平心说来,也还是足

供参考的,所以近年又复印行。我看去年七月第四版,已经印行十六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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