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口比例并不算多,但总是洋洋大观了。这选本的缺点不是没有,凡选本
皆有缺点,他有一种主张,这里显明的具体的排列出来,容易有什么倾向。
编这《唐诗三百首》的蘅塘退士是前清乾隆时人,他的意见只是那时代的东
西,与现代不能相合,那是当然的。他序言选择“脍炙人口”的诗,李杜的
长篇,王孟的短什,的确是应有尽有了,要他客观的罗列唐诗历期的好处,
初盛中晚四期各有它的特色,这未免强人所难,没有人能够做到。在没有这
样一种理想的选本以前,姑且以此补充,也未始不是办法吧。
俗语有一句话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当时我颇疑
心是有了这书以后的说话,但是看蘅塘退士的序文中已经引用此语,后边接
下去云:“请以此编验之。”乃知书名反是从这里出来的。有许多人的确从
这里知道诗的形式,而且开始仿作,所以这话是有几分道理。
但诗的格调并不限于“唐诗”,有些宋诗也是脍炙人口,可供参考。而
宋人的诗另有意境,也有与唐人不同的地方,是很可贵的。从前看孙扩图的
《一松斋集》,见随笔中有一则云:
南宋杨与立《幽居》诗:柴门阒寂少人过,尽日观书口自哦。馀地
不妨添竹木,放教啼鸟往来多。溪头石磴坐盘桓,时见修鳞住复还。可
是水深鱼极乐,不须妄意要垂竿。余谓有道之言,自尔可爱,唐人不肯
作,殆亦不解作也。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不必硬来叫唐宋人比短长,但总之宋诗比唐诗又有
一进境,便是可以发议论了。照王渔洋的说法,唐诗之佳在于有神韵,发议
论便不韵了,不过这种过时的言论,现在并无拘泥之必要。我记得以前有过
一部书,名叫《宋元明诗三百首》,不知系何人所编,似乎不妨找它出来一
看,翻印一下,以补其缺,也不必要印几万,还是看这书值得印多少,便印
多少可也。这对于学做旧体诗会有些好处,因为我看学做的诗与其说学唐人,
还不如说是学宋人倒相像一点。
□1958年
4月
1日刊《新民晚报》,署名十堂
□收入《木片集》
古文观止①
在“五四”时代,主张打倒封建礼教,造成一种破坏思想,对于古代文
化,一笔抹煞。即如《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这种书,也并不平心估计,
只因它从来风行,也看不起它,客气一点也贬称之曰“陋书”。其实仔细一
想,我们得以获到一点常识,知道唐诗和古文的大略,何尝不是靠这两部“陋
书”呢?当时谁也得不到《全唐诗》和《全上古秦汉三国六朝文》,还只好
拿这简本来应用,藉此知道一个大概,便是日后能够得到那两部繁本,谁又
有工夫真去细心的看呢。所以为常人设法,从古文学中汲取知识,唐诗看了
《唐诗三百首》,古人看了《古文观止》,大体便已经够用了。
《唐诗三百首》现在已有陈婉俊补注本,覆刊行世,已可应用,唯《古
文观止》还没有适用的本子。记得从前绍兴四有书局印行的一种,虽系有光
纸铅印本,用的底本是平步青订本,是颇可信赖的一种本子。他每篇都根据
原书,一一校正异同,有错误脱漏的地方都补正好了。这是很可凭信的了,
以前说它是“陋”,也就不陋了,拿来看看,可以知道国文里散文的一个大
略,也就不错。古人选本,从现代的眼光看去,不免有许多缺点,但在现今
急切得不到更好的选本,没有更完善更全面的,那么利用古本中比较为世人
所熟识的,也是不得已的事。四有书局本的铅印还是在民国十多年,去今尚
不很远,所以印本不难找到,希望在杭州一带地方的人加以留意。⊙如能设
法来从新印一下,那就比旧本要好得多了。
说到古文选本的缺点,我们这里不妨略谈一下。这也不只是《古文观止》
一书的问题,其实就是《古文析义》或北方盛行的《古文释义》,都是有同
样的毛病,就是中了“八大家”的毒。近代的更要不得的是“桐城派”,这
乃是古文之八股化。唐宋八大家以韩愈为首魁,他的文章气势轩昂,声调铿
锵,很适宜于考试、所以明朝人便以它为程式做八股文,于是选取同样的文
章,共得八家,桐城派更加约取,吴闿生名之为“古文范”,几乎要篡取古
文之名为八家所专有了。
《古文观止》出现在桐城立派之前,还没有这种谬见,其所选自史汉开
始,这一部分比较的没有问题,所以更值得读,事实上《古文观止》的编者
的意见也是尊重“八大家”的,不过因为唐代以前的文章没有经过“韩文公”
的改造,还不大有什么“制义”气,所以较为纯粹罢了。所选唐宋以后的古
文,特别是韩愈的著作,仍是八大家的观点,看时须加注意,以免不意的吃
下八股调子去,譬如那篇有名的《送孟东野序》,用一个“鸣”字东拉西扯
的诌上一大篇,自宋朝洪容斋起识者时有皆议,但是有名如故,直到今日。
这就因为八股调与京戏一样,是中国人所喜欢听的缘故吧。
□1964年
1月
16日刊香港《新晚报》,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①本文从开头到第二段记号⊙止,曾刊
1957年
11月
13日《新民报晚刊》。
第三辑谈旧小说等
镜花缘
我的祖父是光绪初年的翰林,在二十年前已经故去了,他不曾听到国语
文学这些名称,但是他的教育法却很特别。他当然仍教子弟学做时文,唯第
一步的方法是教人自由读书,尤其是奖励读小说,以为最能使人“通”,等
到通了之后,再弄别的东西便无所不可了。他所保举的小说,是《西游记》、
《镜花缘》、《儒林外史》这几种,这也就是我最初所读的书。(以前也曾
念过《四子全书》不过那只是“念”罢了。)
我幼年时候所最喜欢的是《镜花缘》。林之洋的冒险,大家都是赏识的,
但是我所爱的是多九公,因为他能识得一切的奇事和异物。对于神异故事之
原始的要求,长在我们的血脉里,所以《山海经》《十洲记》《博物志》之
类千馀年前的著作,在现代人的心里仍有一种新鲜的引力:九头的鸟,一足
的牛,实在是荒唐无稽的话,但又是怎样的愉快呵。《镜花缘》中飘海的一
部分,就是这些分子的近代化,我想凡是能够理解荷马史诗《阿迭绥亚》的
趣味的,当能赏识这荒唐的故事。
有人要说,这些荒唐的话即是诳话。我当然承认。但我要说明,以欺诈
的目的而为不实之陈述者才算是可责,单纯的——为说诳而说的诳话,至少
在艺术上面,没有是非之可言。向来大家都说小孩喜说诳话,是作贼的始基,
现代的研究才知道并不如此。小孩的诳话大都是空想的表现,可以说是艺术
的创造;他说我今天看见一条有角的红蛇,决不是想因此行诈得到什么利益,
实在只是创作力的活动,用了平常的材料,组成特异的事物,以自娱乐。叙
述自己想象的产物,与叙述现世的实生活是同一的真实,因为经验并不限于
官能的一方面。我们要小孩诚实,但这当推广到使他并诚实于自己的空想。
诳话的坏处在于欺蒙他人,单纯的诳话则只是欺蒙自己,他人也可以被其欺
蒙——不过被欺蒙到梦幻的美里去,这当然不能算是什么坏处了。
王尔德有一篇对话,名
TheDecayofLying(《说诳的衰颓》),很叹息
于艺术的堕落。《狱中记》译者的序论里把“Lying”译作“架空”,仿佛是
忌避说诳这一个字,(日本也是如此,)其实有什么要紧。王尔德那里会有
忌讳呢?他说文艺上所重要者是“讲美的而实际上又没有的事”,这就是说
诳。但是他虽然这样说,实行上却还不及他的同乡丹绥尼:“这世界在歌者
看来,是为了梦想者而造的”,正是极妙的赞语。科伦(P,Colum)在丹绥
尼的《梦想者的故事》的序上说:
他正如这样的一个人,走到猎人的寓居里,说道,你们看这月亮很
奇怪,我将告诉你,月亮是怎样做的,又为什么而做的。既然告诉他们
月亮的事情之后,他又接续着讲在树林那边的奇异的都市,和在独角兽
的角里的珍宝。倘若别人责他专讲梦想与空想给人听,他将回答说,我
是在养活他们的惊异的精神,惊异在人是神圣的。
我们在他的著作里几乎不能发见一点社会的思想。但是,却有一个
在那里,这便是一种对于减缩人们想象力的一切事物,——对于凡俗的
都市,对于商业的实利,对于从物质的组织所发生的文化之严厉的敌视。
梦想是永远不死的。在恋爱中的青年与在黄昏下的老人都有他的梦想,虽然
她们的颜色不同。人之子有时或者要反叛她,但终究还回到她的怀中来。我
们读王尔德的童话,赏识他种种好处,但是《幸福的王子》和《渔夫与其魂》
里的叙述异景总要算是最美之一了。我对于《镜花缘》,因此很爱他那飘洋
的记述。我也爱《呆子伊凡》或《麦加尔的梦》,然而我或者更幼稚地爱希
腊神话。
记得《聊斋志异》卷头有一句诗道,“姑妄言之姑听之”,这是极妙的
话。《西游记》、《封神传》以及别的荒唐的话(无聊的模拟除外),在这
一点上自有特别的趣味,不过这也是对于所谓受戒者(Thelnitiated)而言,
不是一般的说法,更非所论于那些心思已入了牛角弯的人们。他们非用纪限
仪显微镜来测看艺术,便对着画钟馗供香华灯烛;在他们看来,则《镜花缘》
若不是可恶的妄语必是一部信史了。
□1923年
3月
31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关于何典①
半农兄:
昨日下午往访掌柜先生,适值《何典》出世,便讨了一本,一口气
看了,觉得的是吴老爹之道统,颇有意思。张南庄的历史大可查考一下
子,想上海县志中或当言之。你是说《何典》当是《常言道》之老师,
现今看来似未必然,因张南庄系乾嘉时人,而《常言道》之序为嘉庆甲
子(九年——一八○四),据海上餐毒客《〈何典〉跋》似此书存稿至
光绪始刊行。大约当时有这一种风气。以俗语编故事,张南庄在上海,
《常言道》著者在苏州,(或此风盛于江浙,观缪莲仙之执《文章游戏》
之牛耳可知,)同时有这两种。若论成绩则自然《何典》居上也。尊校
有数处似不尽对,如一五二页黑漆大头鬼..骂海骂,你说“当缺一山
字”,我想“骂海骂”当是一成语,只是胡骂,俗云“说海话”,即说
大话。又四九页“淀清阳沟水”,上二字亦未必是“靛青”之误,大约
是说澄(沉淀)过的水,绍兴语有“淀”字,读若丁去声,本字或即系
沉淀之淀欤。又九十页“无数铜银子”,恐铜下亦无脱字。本文中有数
处变了空格,觉得亦是缺点。阅了后,就所想到字此奉告,再会。六月
六,弟之作。
□1926年
6月刊《语丝》第
85期,署名“之作”
□未收入自编文集
①见《语丝》刘半农《关于何典里方方方及其他》文中,题为编者所加。
聊斋鼓词六种序
回想小时候所读的书总有好些不能忘记的印象,其一就是蒲留仙的
《聊斋志异》。最初读小说自然都是白话的,但到了《三国志演义》作
一结束,一面便转到文言的小说里去,《聊斋志异》在次序上与价值上
都是第一部,所以至今想起来还是很有兴趣。他是继承六朝的志怪与唐
朝的传奇文而集大成的,不过在传奇文方面他是的确成功了,志怪的短
篇了无特色,不及《阅微草堂》远甚,在《聊斋》中只可以说是失败之
作。传奇文中我觉得《婴宁》一类的东西做得最好,《促织》与《罗刹
海市》等倒还在其次。他写狐鬼和人一个样子,除了说明她们本相的地
方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妖气,我想在青年读者羡慕之馀,以为狐鬼亦佳
者当复不少,所以他这实在是狐鬼的人化,俗传此书本名《狐鬼传》,
专以讽刺人间者,未免是齐东野人之语了。我又记得题词中有这两句:
“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我很喜欢这种态度,这是一种
文学的心情,不汲汲于功利,但也不是对于人事完全冷淡,只是适中地
冷静处之罢了。
今年秋天淄川马君以抄本见示,我才知道蒲留仙还著有这些鼓词。现在
所见者只有六篇,据说还有几种一时找不到,所以没有收入,但即此六篇也
尽够表明蒲君的这方面的好成绩了。
说起鼓词,我们第一要想到《万古愁》和《木皮鼓词》这两种名文。《万
古愁》无论是归玄恭或熊檗庵所作,——我看归君《诛邪鬼》那种口气,觉
得曲中有些话不是他所能说,虽然我也并不能断定作者即为熊君,——《木
皮鼓词》则有云亭山人等人题记知为贾凫西的文章,总之都是“改革时人”
就是明朝的遗老,故“以神工鬼斧之笔,掳苦恨牢骚之意”,二百馀年后犹
令读者感动不能自己,此固由革命时代的意气与宋明遗民易于共鸣,但文字
的美妙盖亦有很大的力量。聊斋的作品上虽因时世关系缺少那些遗老气,但
是文词圆润,诙谐轻妙,依然是木皮正统,其中《东郭外传》一篇与“大师
挚适齐”全章正堪媲美,而丰富流畅似尤过之。醉溪道人读《木皮词》,“不
禁撮舌惊叹曰,鲁何奇士之多也!”我们正有同感。大约明末曾流行这种文
字,因系一种新兴的文学,照例有些弹力与生气,可以用了活泼自由的言词,
表现滑稽清新的趣味,激昂诚实的感情,所以用作那些悲愤文章正是恰好。
聊斋那时不能再做遗老了,他就以那种豆棚爪架的态度来应付,做出别一类
的东西来,比从前要更近于文艺的,虽然较少了一点儿社会的意义。郑板桥、
徐洄溪等的道情我想也就是这个流派的馀风,不过已有成了强弩之未的形
势。到了复古运兴,一面朴学固然奏了大功,一面文学却受了巨创,清真雅
正的文诗再走半步即是腐化,文艺界成为反动的,而此公安派潮流中的一小
波澜也就在那时完全被复古的洪水所冲没了。
现在马君找到这鼓词,设法发表出来,可以供给文学史的资料,又可以
作文学作品读,原是极好的事,而且这又正是我们所熟识的《聊斋志异》作
者的作品,更使我们感到兴趣。此外还有一种得陇望蜀的要求,便是希望马
君将来能够访求到所散失的那三篇著作,或是别位有这类东西编订刊行,以
供大家欣赏。
民国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于北平市。
□1928年作,1929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永日集》
苦茶庵笑话选序
查笑话古已有之,后来不知怎地忽为士大夫所看不起,不复见著录,意
者其在道学与八股兴起之时乎。幼时读圣经贤传,见孟子述宋人揠苗助长芒
芒然归情状,不禁微笑,孔夫子说其父攘羊其子证之,至今尚有如此笑话,
若韩非子所录种种宋人故事,简直是后来呆女婿的流亚了。《隋经籍志》中
著录魏邯郸淳的《笑林》三卷,至唐有侯白的《启颜录》等,宋初所编类书
中尚多引用,但宋朝这类的著作便很少,虽然别方面俗文学正逐渐生长,笑
话在文学的地位却似乎没落下去了。明朝中间王学与禅宗得势之后,思想解
放影响及于文艺,冯梦龙编《笑府》十三卷,笑话差不多又得附小说戏曲的
未座了,然而三月十九天翻地覆,胡人即位,圣道复兴,李卓吾与公安竟陵
悉为禁书,墨憨斋之名亦埋没灰土下,《笑府》死而复活为《笑林广记》,
永列为下等书,不为读书人所齿,以至今日。其实,这是很不公道的,笑话
自有其用处,显明可数。其一,说理论事,空言无补,举例以明,和以调笑,
则自然解颐,心悦意服,古人多有取之者,比于寓言。其二,群居会饮,说
鬼谈天,诙谐小话亦其一种,可以破闷,可以解忧,至今能说笑话者犹得与
弹琵琶唱小曲同例,免于罚酒焉。其三,当作文学看,这是故事之一,是滑
稽小说的根芽,也或是其枝叶,研究与赏鉴者均可于此取资,唯中国滑稽小
说不知为何独不发达,笑话遂有孤苦伶仃之感耳。其四,与歌谣故事谚语相
同,笑话是人民所感的表示,凡生活情形,风土习惯,性情好恶,皆自然流
露,而尤为直截彻透,此正是民俗学中第三类的好资料也。如小脚的嗜好,
固为社会上明白的事实,诗文歌谣弹词戏剧随处致其赞美,再看笑话中《脚
像观音》及《逐段烘》诸条,则美刺具备,而男子们对于小脚之感情乃大明
瞭矣。又如《换灰》(此本未录)《卖粪》,具见南方民间风俗之一斑,此
种小事从来文人学士素不屑记,除了贾思勰郝懿行这几位,但这都是北方学
者,编笑话者多系南人,大抵缺少这种朴实的学风,而无意中却在这里保留
下好些风俗琐事,大是可喜的事。石天基记录过一则笑话,说儿子割了别人
的股去行孝,这一面是《二十四孝》提倡的一个反影,一面又何尝不是中国
社会的一个写真,忠实地写下来只略略地滑稽化而已。我们自国难以来,这
两年里所见所闻,像这“割股”的事情岂不亦已多乎?这种的笑话是先民的
脉案,然而到现在还可应用,皮鞭打出去,鞭梢还回到自己的脊梁上来,笑
话也而有苦辣的讽刺小说的风味,此又其别有意义的用处之一也。但是,我
的意思还是重在当作民俗学的资料,兹先选抄明清文人所编者为一集,如能
更往民间从老百姓口头录下现时通行笑话为第二集,则其价值当更大矣。
笑话的内容,根据《笑林广记》的分类,有十二类,即一古艳(官职科
名等),二腐流,三术业,四形体,五殊禀(痴呆善忘等),六闺风,七世
讳(帮闲娼优等),八僧道,九贪吝,十贫窭,十一讥刺,十二谬误,是也。
总合起来又可以简单地分做挖苦与猥亵两大类,二者之间固然常有相混的地
方,但是猥亵的力量很大,而且引人发笑的缘故又与别的显然不同,如挖苦
呆女婿的故事,以两性关系为材料,则听者之笑不在其呆而在猥亵、如《戳
破肚皮》(见《笑府》,此本未录)等例可见,即均属此类,故猥亵的笑话
为数殆极多。所谓挖苦者指以愚蠢残废谬误失败为材料的皆是,此类性质不
一,有极幼稚简单者,亦有较复杂者。大抵人情恶常而喜变,对于违反习俗
改变常态的事物言动多感兴趣,此在儿童最为明显,故“张貌”则笑,见爹
爹戴宝宝的帽或宝宝戴爹爹的帽亦均可笑,而贾波林在银幕上且以此艺术倾
倒一世,可谓伟矣。其次则幸灾乐祸,虽是人之大病,然而此种机微的表现
在凡人都不能免,听了人家的愚蠢谬误,能够辨别,显出智力的优胜,见了
别人的残废失败,反映出自己的幸运,这大抵是使人喜乐的原因,或者也可
以作精神的体操之一助罢?十年前我记录《徐文长的故事》数则,说明中曾
云,“从道德方面讲,这故事里的确含有好些不可为训的分子,然而我们要
知道,老百姓的思想还有好些和野蛮人相像,他们相信力即是理,无论用了
体力智力或魔力,只要能得到胜利,即是英雄,对于愚笨孱弱的失败者没有
什么同情,这只要检查中外的童话传说就可以知道。”这几句话借了来又可
以当作别一部分的说明。至于猥亵的分子在笑话里自有其特殊的意义,与上
面所说的颇有不同。——的确,猥亵的事物在各色社会上都是禁制的,它的
突然的出现原也是一种违反习俗改变常态的事,与反穿大皮鞋或酒糟鼻子有
些相像,不过它另有一种无敌的刺激力,便是引起人生最强大的大欲,促其
进行,不过并未抵于实现而以一笑了事,此所以成为笑话而又与别的有殊者
也。这个现象略与呵痒相似,据蔼理斯说,呵痒原与性的悦乐相近,容易引
起兴奋,但因生活上种种的障碍,不能容许性的不时的发泄,一面遂起阻隔,
牴牾之后阻隔随去,而馀剩的力乃发散为笑乐,其实悦乐在笑先,笑则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