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也。英国格莱格(J.Y.T.Greig)在所著《笑与喜剧的心理》第五章论两性
的猥亵的(男女关系事物)不雅的(两便事物)篇中曾说,“在野蛮民族及
各国缺少教育的人民中间猥亵的笑话非常通行,其第一理由是容易说。只消
一二暗示的字句,不意地说出,便会使得那些耕田的少年和挤牛奶的女郎都
格格的笑,一种猥亵的姿势使得音乐堂里充满了笑声。其第二个更为重要的
理由则是有力量,猥亵的笑话比别种的对于性欲更有强烈的刺激力。”由此
看来,我们对于这类笑话的横行可以得到谅解,但是其本相亦随明瞭,短长
显然可知,翻开各笑话书即见此类叠出不穷,而选择安排到恰好处,可入著
作之林者,盖极不易得,即为此故。其表示刻露者,在民俗资料上多极有价
值,今惜未能选入,但可取其稍稍尔雅者耳。猥亵歌谣故事与猥亵语之搜集
工作亦甚切要,今日国风乃趋于浮薄与苛酷两端,如何可言,即云且待将来,
亦不知此将来将在何日或毕竟有否也。
闲话少说。且说不佞今所集录笑话,凡三种,皆明末清初原本,一为《笑
府》,二为《笑倒》,《山中一夕话》本,三为《笑得好》,《传家宝》一
二集本。我的意思是想使笑话在文艺及民俗学上稍回复他的一点地位,故有
三种计划,一辑录古书中的笑话,二搜集民间的笑话,三选取现存的笑话书。
第一种考古的工作非我现在所能担任,第二种事业虽更繁重我却愿意投效,
不过成功须在将来,到那时再说,目下所做的便是那第三种的玩意儿了。说
到现存的笑话书,范围很大,分量也当不小,要求完备当然是不可能,此外
还有一个限制,便是尽先取用有编者姓名的,结果是决定了这三种书,而《笑
林广记》以至《一见哈哈笑》之流也就只能暂请落第了。
《笑府》原本十三卷,题墨憨斋主人撰。墨憨斋是冯梦龙的公开的笔名,
他用这别号所编著的戏曲小说等书甚多,其地位盖在李卓吾金圣叹之间,是
明季纯文学界的主帅之一人。他所编《古今谈概》集史传笑谈之大成,至清
初为人删改,名《古今笑》或《古笑史》,有李笠翁的序文,《笑府》则纯
系假作,以讥笑为目的,二者的异同正犹传说之与童话焉。《笑府》后改编
为《笑林广记》,原本遂不传,今所知者唯大连满铁图书馆云有一部,亦未
得见,今但以日本刻选本二种为依据,其一有二卷,一只一卷,题风来山人
删译。风来山人为十八世纪日本天才作家,译虽未知真伪,但其声名正足与
墨憨抗衡,故书坊遂取用之亦未可知。二本内容多不同,今参酌抄录,猥亵
类有太甚者不得已暂从舍割,原有序文,今录于下,亦妙文也。文曰:
古今来莫非话也,话莫非笑也。两代之混沌开辟,列圣之揖让征诛,
见者其谁耶?夫亦话之而已耳。后之话今,亦犹今之话昔,话之而疑之,
可笑也,话之而信之,尤可笑也。经书子史,鬼话也,而争传焉。诗赋
文章,淡话也,而争工焉。褒讥伸抑,乱话也,而争趋避焉。或笑人,
或笑于人,笑人者亦复笑于人,笑于人者亦复笑人,人之相笑宁有已时?
《笑府》,集笑话也,十三篇犹云薄乎云尔。或阅之而喜,请勿喜,或
阅之而嗔,请勿嗔。古今世界一大笑府,我与若皆在其中供话柄,不话
不成人,不笑不成话,不笑不话不成世界。布袋和尚,吾师乎,吾师乎。
墨憨斋主人题。
说到这里,不禁联想起《开卷一笑》卷七的一篇布袋和尚的《呵呵令》
来了,不嫌繁冗,把全文录在下面,因为很有点儿意义,而且原书也不易见。
文曰:
你道我终日里笑呵呵,笑着的是谁?我也不笑那过去的枯髅,我也
不笑那眼前的蝼蚁。第一笑那牛头的伏羲,你画什么卦,惹是招非,把
一个囫囵囵的太极儿弄得粉花碎。我笑那吃草的神农,你尝什么药,无
事寻事,把那千万般病根儿都提起。我笑那尧与舜,你让天子,我笑那
汤与武,你夺天子,你道是没有个旁人儿觑,觑破了这意思儿也不过是
个十字街头小经纪。还有什么龙逢比干伊和吕,也有什么巢父许由夷与
齐,只这般唧唧哝哝的,我也哪里工夫笑着你。我笑那李老聘五千言的
道德,我笑那释迦佛五千卷的文字,干惹得那些道士们去打云锣,和尚
们去打木鱼,弄些儿穷活计,哪曾有什么青牛的道理,白牛的滋味,怪
的又惹出那达摩老臊胡来,把这些干屎橛的渣儿,嚼了又嚼,洗了又洗。
又笑那孔子的老头儿,你絮叨叨说什么道学文章,也平白地把好些活人
都弄死。又笑那张道陵许旌阳,你便白日升天也成何济,只这些未了精
精儿到底来也只是一个冤苦的鬼。住住住!还有一笑。我笑那天上的玉
皇,地下的阎王,与那古往今来的万万岁,你戴着平天冠,穿着衮龙袍,
这俗套儿生出什么好意思?你且去想一想,苦也么苦,痴也么痴,着什
么来由干碌碌大家喧喧嚷嚷的无休息。去去去!这一笑笑得那天也愁,
地也愁,人也愁,鬼也愁,三世佛也愁,那管他灯笼儿缺了半边的嘴。
呵呵呵!这一笑,这一笑,你道是毕竟的笑着谁?罢罢罢!说明了,我
也不笑那张三李四,我也不笑那七东八西,呀,笑杀了他的咱,却原来
就是我的你。
这末了几句就是墨憨斋所师法的地方罢,上头对于两仪列圣的不敬其实
也从此出,不但此也,即那归玄恭或熊鱼山所作的有名的《万古愁》曲其格
调意思与《呵呵令》很多相像,我们不好说布袋和尚一定是这群人的老师,
但至少总可以见那时文坛上有这么一种空气,而《万古愁》这种作法也不是
作者一人的创始,这是很明了的事实了。
《开卷一笑》有日本宝历五年(西历一七五五)翻刻第二卷本,巢庵主
人小序中云,《开卷一笑》明李卓吾所辑,屠赤水亦加参阅,后人删补改曰
《山中一夕话》,上集下集各有七卷,上集专集词赋传记,下集多出笑言嘲
咏。北京大学藏有一部,有老田海内氏家藏图书印,盖亦系从海外传来,原
刻上集七卷,序目皆改称《一夕话》,而板心均仍作《开卷一笑》,卷首署
“卓吾先生编次”。第三卷尚留存“一衲道人屠隆参阅”一行字样,馀悉挖
改矣。下集原刻未见,今通行《山中一夕话》盖即其改刻本、其中有《笑倒》
一卷,皆录笑话,今便据以选录。全书上有序,为“咄咄夫”所作,文亦佳
妙,今并抄之于下:
莫怪一夕间有许多饶舌也。古今一旦暮尔,孩髦一梦觉尔,窃闻尧
舜中天方属正午,不知今夕何夕,曾交未申时不?嗟乎哉,苍苍者天,
茫茫者地,即不幻出无数皮囊,亦觉饶有别趣,何苦板板捏住轮回,夺
头诱人于生生死死之中,复诱人于不生不死之地哉。因悟天地无人殊大
寂寞,定不可少此万亿陪堂,演此一本大戏文来也。咄咄夫不知何许人,
亦不知生旦净丑中哪脚色,更不知演到第几出将半本未?一夕思烦神
躁,忽欲邀天地于几案而问答之,而又苦声臭都无,不可理会,因大呼
曰,天何言哉,夕死可矣。于是从无可消遣中觅一消遣法,唯有对快士
作快谈,代为天地设一传宣官而已。因与口先锋约曰,今夕大闷,赖尔
能颐我,原为天地轮回,今且欲轮回天地也。话须冲破斗牛,慎勿效俗
儒喋喋,不令人点首勿话,不令人拍案勿话,不令人忽笑忽哭,不令人
忽欲手舞足蹈勿话,如有听之欲卧者皆汝罪,若不话宁但作咄咄声,闷
气犹得从此处发泄也。爱集十种话,聊破一夕颜,若以为胜十年读书也
则吾岂敢。时戊戌春正月望日,咄咄夫题于半庵。
《笑倒》为十种之四,上面有一篇小引,其文曰:
大地一笑场也,装鬼脸,跳猴圈,乔腔种种,丑状般般。我欲大恸
一番,既不欲浪掷此闲眼泪,我欲埋愁到底,又不忍锁杀此瘦眉尖。客
曰,闻有买笑征愁法,子易效之?予曰,唯唯。然则笑倒乎,哭倒也。
集《笑倒》。
《笑倒》和《笑府》的序态度颇有点相近,都是发牢骚,借了笑话去嘲
弄世间,但是到了《笑得好》便很不相同,笑话还是笑话,却是拿去劝善惩
恶,有点像寓言了。《笑得好》一卷,二集一卷,首有自序,说明用意,而
文殊不佳,今姑录存于下:
人性皆善,要知世无不好之人,其人之不好者总由物欲昏蔽,俗习
熏陶,染成痼疾,医药难痊,墨子之悲深可痛也。即有贤者,虽以嘉言
法语,大声疾呼,奈何迷而不悟,岂独不警于心,更且不入于耳,此则
言如不言,彼则听如不听,真堪浩叹哉。正言闻之欲睡,笑话听之恐后,
今人之恒情,夫既以正言训之而不听,曷若以笑话怵之之为得乎。予乃
著笑话书一部,评列警醒,今读者凡有过愆偏私矇昧贪痴之种种,闻予
之笑,悉皆惭愧悔改,俱得成良善之好人矣,因以‘笑得好’三字名其
书。或有怪予立意虽佳但语甚刻毒,令闻者难当,未免破笑成怒,大非
圣言含蕴之比,岂不以美意而种恨因乎?予谓沉疴痼疾非用猛药何能起
死回生,若听予之笑,不自悔改而反生怒恨者,是病已垂危,医进良药,
尚迟疑不服,转咎药性之猛烈,思欲体健身安,何可得哉?但愿听笑者
入耳警心,则人性之天良顿复,遍地无不好之人,方知刻毒语言有功于
世者不小,全要闻笑即愧即悔,是即学好之人也。石成金天基撰。
用笑话作教训,说得古一点,这倒是孔孟的传统罢,不过物以希为贵,
古人偶一为之,后世又当作古逸笑话的吉光片羽,所以很有意思,若是整本
的去做,就难免是笨伯了。而且顶奇怪的是在这道学派的笑话集中特别多那
些极不堪的故事,有些简直除猥亵外别无什么可取,附加的教训自然全是胡
扯,在这里我想那编者的态度实在也同普通说猥亵话的一样,教训只是一种
掩饰,向来标榜名教而写淫书的人便多是如此,《野叟曝言》著者夏二铭即
其一例。但平心论之,石天基《传家宝》四集的宗旨大都是教人苟全性命于
治世而已,卫道气还不十足,其编集笑话虽内容芜秽,也还肯用真姓名,这
是还可取的一点罢。
中国现时似乎盛行“幽默”,这不是什么吉兆。帝俄时代一个文人说,
讽刺是奴隶的言语,这话很有意思。乡民相遇,说某人“伽蓝菩”了,虽与
当铺钱店的伙计酒醉饭饱将头比屁股为戏仿佛相似,实际却有一个暗黑的背
景。让人民去谈论,发泄他们的鸟气,无论是真的苦痛或是假的牢骚,这倒
是一种太平气象罢。在此刻来编集笑话,似乎正赶上幽默的流行,有点儿近
于趋时,然而不然,我没有幽默,不想说笑话,只是想听人家说的笑话,虽
然听笑话在笑话里也要被嘲笑。我现在找几种编者署名的笑话书,再由我署
名编选为一集,当作俗文学及民俗资料的一种,将来如能找到原刊《笑府》
和《开卷一笑》下集加以补正,那便是我最大的快乐了。
中华民国廿二年七月廿七日,周作人记于北平。
□1933年
9月刊《青年界》4卷
2号,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潮州七贤故事集序
林培庐君辑《潮州七贤故事集》,来信索序。这我当然乐意做的,只是
照例难免拖延,一直拖到书已将印成了,见到林君的催信,才急忙拿起笔来
写,空虚之上加以仓卒,其写得不行当然是意中事了。
《七贤故事集》的校样承林君寄给我一份,好好地读了一遍。这是传说
类的名人故事,但其内容与童话自多共通,又因这种轶事大抵以游戏玩弄为
主,自然更近于笑话,如平常所说的徐文长也是如此。明末墨憨斋编《古今
谭概》,清初竹笑居士删订为《古笑史》,又编《笑府》,后游戏主人改编
为《笑林广记》,是很好的例。《谭概》本来都是“古笑史”,其特色是在
笑话上规定了时地人,《笑府》却是泛指的,他的脚色是塾师聋子之类而不
是张龙赵虎,这便是童话而不是传说了。但是这些故事有地方与笑话颇有差
别,笑话的重心是他人的愚蠢和失败,虽然读者的愉快出于自己的优胜感这
一点似乎原是一样。其实也是无害的消遣,在这点上却容易受到非难,无论
是故事或笑话。我在《徐文长的故事》的说明里曾说过这几句话:从道德方
面讲,这故事里的确含有好些不可为训的分子,然而我们要知道,老百姓的
思想还有些和野蛮人相像,他们相信力即是理,无论用了体力智力或魔力,
只要能得到胜利,即是英雄,对于愚笨孱弱的失败者没有什么同情,这只要
检查中外的童话传说就知道。现在我们又不把这些故事拿去当经书念,要找
出天经地义的人生训来,那么我们正可不必十分去认真了。
七贤故事是地方名人传说,这又是很有趣味的一点,他们都是文人,也
都是官,官固然不尽是文人出身,但文人的顶高的出路是官,那是五百年来
的定理了。故事里的名人或英雄大抵有两种。一是官,一是文人,前者如包
龙图海瑞彭宫保,后者如罗隐秀才解学士徐文长,至于聪明的白衣——例如
后世社会上很有势力的流氓,则不大有份。这或者因为在科举制度下的社会
里起码非秀才不能有势力,或者也因为那时流氓便由秀才们兼做去的缘故
罢。总之这一点里与西洋很有不同,假如不把主教来当作官,教徒与武士当
作文武秀才看。七贤是本地人,他们在故事里的地位所以并不是官,可以像
彭宫保那样地有许多作为,但只是一位乡绅,那么也就归入文人队中,跟了
徐文长去活动活动罢了。徐文长一派自罗隐秀才以来便不大阔气,只有解学
士算是有一官半职,如今前后七贤都是不很小的官儿,真可以说是同路人中
最有光荣的了。记得容元胎君序中说及因此可以考见中国人民尊重官和科名
的心理的一斑,我觉得这也说得很有道理。这种心理是全国的,或者说是全
文化的亦无不可,因为在朝鲜安南恐怕也逃不了这影响。其次,这些故事多
是流动的,流传在各处,集合在一个箭垛上,便成了传说,散出来又是种种
的童话或笑话。因为如此,七贤的地方传说颇缺少地方色彩,大抵与罗解徐
诸前辈的言行同一轨范,故其地位不重在地方文艺上,但以国民传说的研究
资料论,则自有其真价值也。
中国民俗学的运动渐渐发达,特别在广东浙江两省,因了钟敬文娄子匡
林培庐诸同志的努力,有好些研究机关与刊物,这是很可乐观的事。研究的
初步重在搜集资料,中国地大物博,这种工作也就颇烦重,不是现今少数同
志所能办好,在这样困难之下却总能有那些成绩,风俗和歌谣故事方面有了
不少记录,不能不说是很好的成绩了。但是资料搜集固然多多益善,而搜集
的得法不得法也是一个重要问题,其中最要注意的是其记录的方法。我们现
在只就故事来讲,搜集故事的缺点是容易把它文艺化了,它本来是民间文学,
搜集者又多是有文学兴趣的,所以往往不用科学的纪录而用了文艺的描写,
不知不党中失了原来的色相,这当做个人的作品固有可取,但是民俗学资料
的价值反未免因而减少了。歌谣故事之为民间文学须以保有原来的色相为条
件,所以记录故事也当同歌谣一样,最好是照原样逐字抄录,如不可能则用
翻译法以国语述之,再其次则节录梗概,也只可节而不可改,未后二法已是
搜集故事者的特许自由,为搜集歌谣者所不能援引者也。大凡愈用科学的记
录方法,愈能保存故事的民间文学与民俗学资料之价值,这本是极普通的话,
因为偶然想到,便蛇足地写在这里了。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于北平苦雨斋。
□1933年作,1934年刊,“天马”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墨憨斋编山歌
明末清初文坛上有两个人,当时很有名,后来埋没了,现在却应当记忆
的,一是唱经堂金圣叹,二是墨憨斋冯梦龙,——此外还有湖上笠翁,现在
且按下不表。
关于金圣叹的事迹,《心史丛刊》中有一篇考,说得颇详细。佩服圣叹
的人后世多有,但我想还应以清初的刘继庄与廖柴舟为代表。廖柴舟的《二
十七松堂文集》卷十四有一篇《金圣叹先生传》,圣叹死后三十五年过吴门,
“访先生故居而莫知其处,因为诗吊之,并传其略”云。传未论断曰:
“予读先生所评诸书,领异标新,迥出意表,觉作者千百年来至此始开
生面,呜呼,何其贤哉。”又曰:
“然画龙点睛,金针随度,使天下后学悉悟作文用笔墨法者,先生力也。”
柴舟对于圣叹极致倾倒,至于原因则在其能揭发“文章秘妙”,有功后学。
刘继庄著《广阳杂记》五卷,有两处说及圣叹。卷三讲到潘良耜的《南华会
解》,以内七篇为宗,外篇杂篇各以类从分附七篇之后,云:
后游吴门,见金圣叹先生所定本,亦依此序而删去《让王》《渔父》
《盗跖》《说剑》四篇,而置《天下》篇于后。予尝问金释弓曰,曾见
潘本《会解》否?释弓曰,唱经堂藏此本,今籍没入官矣。则圣叹当时
印可此书可知。
卷四说蜀中山水之奇,“自幼熟读杜诗,若不入蜀,便成唐丧”,后云:
“唱经堂于病中无端忽思成都,有诗云,卜肆垂帘新雨霁,酒垆眠客乱
花飞,馀生得到成都去,肯为妻儿一洒衣。想先生亦是杜诗在八识田中作怪,
故现此境,不然先生从未到成都,何以无端忽有此想耶。”全谢山为继庄作
传,末有附识两则,其二曰:
继庄之才极矣,顾有一大不可解者,其生平极许可金圣叹,故吴人
不甚知继庄,间有知之者则以继庄与圣叹并称,又咄咄怪事也。圣叹小
才耳,学无根柢,继庄何所取而许可之,乃以万季野尚有来满而心折于
圣叹,则吾无以知之。然继庄终非圣叹一流,吾不得不为别白也。
谢山虽有学问却少见识,故大惊小怪,其实这一个大不可解很易解,《广阳
杂记》卷二有此两则云:
余观世之小人未有不好唱歌看戏者,此性天中之《诗》与《乐》也,
未有不看小说听说书者,此性天中之《书》与《春秋》也,未有不信占
卜祀鬼神者,此性天中之《易》与《礼》也。圣人六经之教原本人情,
而后之儒者乃不能因其势而利导之,百计禁止遏抑,务以成周之刍狗茅
塞人心,是何异壅川使之不流,无怪其决裂溃败也。夫今之儒者之心为
刍狗之所塞也久矣,而以天下大器使之为之,爰以图治,不亦难乎。
余尝与韩图麟论今世之戏文小说。图老以为败坏人心莫此为甚,最
宜严禁者。余曰,先生莫作此说,戏文小说乃明王转移世界之大枢机,
圣人复起不能舍此而为治也。图麟大骇。余为之痛言其故,反复数千言,
图麟拊掌掀髯,叹未曾有。彼时只及戏文小说耳,今更悟得卜筮祠祀为
《易》《礼》之原,则六经之作果非徒尔已也。
茅塞儒者之心盖已久矣,此段道理本甚平实的确,然而无人能懂,便是谢山
似亦不解,当时盖唯继庄圣叹能知之耳。圣叹评《离骚》《南华》《史记》
《杜诗》《西厢》《水浒》,以次序定为“六才子”,此外又取《易》《左
传》等一律评之,在圣叹眼中六经与戏文小说原无差别,不过他不注重转移
世界的问题而以文章秘妙为主,这一点是他们的不同而已。说到这里,冯梦
龙当然也是他们的同志,他的倾向与圣叹相近,但他又不重在评点,而其活
动的范围比圣叹也更为博大。说也奇怪,圣叹著述有流传而梦龙简直不大有
人知道,吾友马隅卿先生搜集梦龙著作最多,研究最深,为辑《墨憨斋遗稿》,
容肇祖先生曾撰论考发表,始渐见知于世。墨憨斋在文学上的功绩多在其所
撰或所编的小说戏文上,此点与圣叹相同,唯量多而质稍不逮,可以雄长当
时而未足津逮后世,若与圣叹较盖不能不坐第二把交椅了,但在另一方面别
有发展,即戏文小说以外的别种俗文学的编选,确是自具手眼,有胆识,可
谓难能矣。梦龙集史传中笑谈,编为《古今谭概》,又集史传中各种智计,
编为《智囊》正续两编,此外复编《笑府》十三卷,则全系民间笑话也。今
《谭概》尚可见到,后人改编为《古笑史》,有李笠翁序,亦不难得,《智
囊》稍希见,而《智囊补》则店头多有,且此种类似的书亦不少,如《智品》
《遣愁集》皆是,唯《笑府》乃绝不可见,闻大连图书馆有一部,又今秋往
东京在内阁文库亦曾一见而已。《笑府》有墨憨斋主人序曰:
古今来莫非话也,话莫非笑也。两仪之混沌开辟,列圣之揖让征诛,
见者其谁耶,夫亦话之而已。后之话今,亦犹今之话昔,话之而疑之,
可笑也,话之而信之,尤可笑也。经书史,鬼话也,而争传焉;诗赋文
章,淡话也,而争工焉;褒讥伸抑,乱话也,而争趋避焉。或笑人,或
笑于人,笑人者亦复笑于人,笑于人者亦复笑人,人之相笑宁有已时。
《笑府》,集笑话也,十三篇犹云薄乎云尔。或阅之而喜,请勿喜;或
阅之而嗔,请勿嗔。古今世界一大笑府,我与若皆在其中供话柄。不话
不成人,不笑不成话,不笑不话不成世界。布袋和尚,吾师乎,吾师乎。
《笑府》所收笑话多极粗俗,与《笑林广记》里的相似,《广记》盖即
根据《笑府》而改编者,但编者已不署名,到了后来再改为《一见哈哈笑》
等,那就更不行了。笑话在中国古代地位本来不低,孔孟以及诸子都拿来利
用过,唐宋时也还有人编过这种书,大约自道学与八股兴盛以后这就被驱逐
出文学的境外,直到明季才又跟了新文学新思想的运动而复活过来,墨憨斋
的正式编刊《笑府》,使笑话再占俗文学的一个坐位,正是极有意义的事。
与这件事同样的有意义的,便是他的编刊《山歌》了。《山歌》一书未曾有
人说起,近为吾乡朱君所得,始得一读,书凡十卷,大抵皆吴中俗歌,末一
卷为《桐城时兴歌》,有序曰:
书契以来,代有歌谣,太史所陈,并称风雅,尚矣。自楚骚唐律,
争妍竞畅,而民间性情之响;遂不得列于诗坛,于是别之曰山歌,言田
夫野竖矢口寄兴之所为,荐绅学士家不道也。唯诗坛不列,荐绅学士不
道,而歌之权愈轻,歌者之心亦愈浅,今所盛行者皆私情谱耳。虽然,
桑间濮上,《国风》刺之,尼父录焉,以是为情真而不可废也。山歌虽
俚甚矣,独非郑卫之遗欤?且今虽季世,而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则
以山歌不与诗文争名,故不屑假。苟其不屑假,而吾藉以存真,不亦可
乎。抑令人想见上古之陈于太史者如彼,而近代之留于民间者如此,倘
亦论世之林云尔。若夫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其功与《挂枝儿》
等,故录《挂枝儿》而次及《山歌》。
案原书总题《童痴二弄》,然则其中应包含《挂枝儿》与《山歌》两种,
今《挂枝儿》已佚,仅存其《山歌》这一部分耳。序中所言与刘继庄谓好唱
歌为性天中之《诗》同一道理,继庄在《广阳杂记》卷四中又有一节,可以
参证:
旧春上元在衡山县,曾卧听采茶歌,赏其音调而于辞句懵如也。今
又在衡山,于其土音虽不尽解,然十可三四领其意义,因之而叹古今相
去不甚远,村妇稚子口中之歌而有十五国之章法,顾左右无与言者,浩
叹而止。
袁中郎《锦帆集》卷二《小修诗序》中亦云:
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则必不可无,必不可无,虽欲废焉而不能;雷同
则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则虽欲存焉而不能。故吾谓今之诗文不传矣,
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犹是
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性而
发,倘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
此种意义盖当时人多能言之,唯言之不难,实行乃为难耳。墨憨斋编刊《童
痴二弄》,所以可说是难能可贵,有见识,有魄力,或者这也是明末风气,
如袁中郎在《觞政》中举《金瓶梅》为必读书,无人见怪,亦未可知,但总
之此类署名编刊的书别无发见,则此名誉仍不得不归之墨憨斋主人也。
《山歌》十卷中所收的全是民间俗歌,虽然长短略有不同,这在俗文学
与民俗学的研究上是极有价值的。中国歌谣研究的历史还不到二十年,搜集
资料常有已经晚了之惧,前代不曾有一总集遗传下来,甚是恨事,现在得到
这部天崇时代的民歌集,真是望外之喜了。还有一层,文人录存民歌,往往
要加以笔削,以至形骸徒存,面目全非,亦是歌谣一劫,这部《山歌》却无
这种情形,能够保存本来面目,更可贵重,至于有些意境文句,原来受的是
读书人的影响,自然混入,就是在现存俗歌中也是常有,与修改者不同,别
无关系。从前有人介绍过《白雪遗音》,其价值或可与《山歌》比,惜只选
刊其一部分,未见全书,今朱君能将《山歌》复印行世,其有益于学艺界甚
非浅鲜矣。关于冯梦龙与《山歌》的价值,有马隅卿顾颉刚两先生之序论在,
我只能拉杂写此一篇,以充跋文之数而已。
中华民国念三年十一月念四日,识于北平苦茶庵。
□1934年作,1935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茶随笔》
刘香女①
离开故乡以后,有十八年不曾回去,一切想必已经大有改变了吧。据说
石板路都改了马路,店门往后退缩,因为后门临河,只有缩而无可退,所以
有些店面很扁而浅,柜台之后刚容得下一个伙计站立。这倒是很好玩的一种
风景,独自想象觉得有点滑稽,或者檐前也多装着蹩脚的广播收音机,吱吱
喳喳地发出非人间的怪声吧。不过城郭虽非,人民犹是,莫说一二十年,就
是再加上十倍,恐怕也难变化那里的种种琐屑的悲剧与喜剧。
木下■太郎诗集《食后之歌》里有一篇《石竹花》,民国十年曾译了出
来,收在《陀螺》里,其词云:
走到薄暮的海边,
唱着二上节的时候,
龙钟的盲人跟着说道,
古时人们也这样的唱也!
那么古时也同今日没有变化的
人心的苦辛,怀慕与悲哀。
海边的石墙上,
淡红的石竹花开着了。
近日承友人的好意,寄给我几张《绍兴新闻》看。打开六月十二日的一
张来看时,不禁小小的吃一惊,因为上面记着一个少女投井的悲剧。大意云:
城东镇鱼化桥直街陈东海女陈莲香,现年十八岁,以前曾在城南狮
子林之南门小学读书,天资聪颖,勤学不倦,唯不久辍学家居,闲处无
俚,辄以小说如《三国志》等作为消遣,而尤以《刘香女》一书更百看
不倦,其思想因亦为转移。民国二十年间由家长作主许字于严某,素在
上海为外国铜匠,莲香对此婚事原表示不满,唯以屈于严命,亦无可如
何耳,然因此态度益趋消极,在家常时茹素唪经,已四载于兹。最近闻
男家定于阴历十月间迎娶,更觉抑郁,乃于十一日上午潜行写就遗书一
通,即赴后园,移开井栏,跃入井中自杀。当赴水前即将其所穿之黑色
哔叽鞋脱下,搁于井旁之树枝上,遗书则置于鞋内。书中有云,不愿嫁
夫,得能清祸了事,则反对婚姻似为其自杀之主因,遗书中又有今生不
能报父母辛劳,只得来生犬马图报之语,至于该遗书原文已由其外祖父
任文海携赴东关,坚不愿发表全文云。
这种社会新闻恐怕是很普通的,为什么我看了吃惊的呢?我说小小的,
乃是客气的说法,实在却并不小。因为我记起四十年前的旧事来,在故乡邻
家里就见过这样的少女,拒绝结婚,茹素诵经,抑郁早卒,而其所信受爱读
的也即是《刘香宝卷》。小时候听宣卷,多在这屠家门外,她的老母是发起
的会首。此外也见过些灰色的女人,其悲剧的显晦大小虽不一样,但是一样
的暗淡阴沉,都抱着一种小乘的佛教人生观,以宝卷为经史,以尼庵为归宿。
此种灰色的印象留得很深,虽然为时光所掩盖,不大显现出来了,这回忽然
又复遇见,数十年时间恍如一瞬,不禁愕然,有别一意义的今昔之感。此数
十年中有甲午戊戌庚子辛亥诸大事,民国以来花样更多,少信的人虽不敢附
和谓天国近了,大时代即在明日,也总觉得多少有些改变,聊可慰安,本亦
①《宇宙风》题作《女子的去路》。
人情,而此区区一小事乃即揭穿此类乐观之虚空者也。
北平未闻有宣卷,宝卷亦遂不易得。凑巧在相识的一家旧书店里见有几
种宝卷,《刘香女》亦在其中,便急忙去拿了来,价颇不廉,盖以希为贵欤。
书凡两卷,末叶云,同治九年十一月吉日晓庵氏等敬刊,板存上海城隍庙内
翼化堂善书局,首叶刻蟠龙位牌,上书“皇图巩固,帝道遐昌,佛日增辉,
法轮常转”四句,与普通佛书相似。全部百二十五叶,每半叶九行十八字,
共计三万馀言,疏行大字,便于诵读,唯流通甚多,故稍后印便有漫漶处,
书本亦不阔大,与幼时所见不同,书面题辛亥十月,可以知购置年月。完全
的书名为《太华山紫金镇两世修行刘香宝卷》,叙湘州李百倍之女不肯出嫁,
在家修行,名唤善果,转生为刘香,持斋念佛,劝化世人,与其父母刘光夫
妇,夫状元马玉,二夫人金枝,婢玉梅均寿终后到西方极乐世界,得生上品。
文体有说有唱,唱的以七字句为多,间有三三四句,如俗所云攒十字者,体
裁大抵与普通弹词相同,性质则盖出于说经,所说修行侧重下列诸事,即敬
重佛法僧三宝,装佛贴金,修桥补路,斋僧布施,周济贫穷,戒杀放生,持
斋把素,看经念佛,而归结于净土信仰。这些本是低级的佛教思想,但正因
此却能深入民间,特别是在一般中流以下的妇女,养成她们一种很可怜的“女
人佛教人生观”。十五年前曾在一篇小论文里说过,中国对于女人轻视的话
是以经验为本的,只要有反证这就容易改正,若佛教及基督教的意见,把女
人看作秽恶,以宗教或迷信为本,那就更可怕了。《刘香女》一卷完全以女
人为对象,最能说出她们在礼教以及宗教下的所受一切痛苦,而其解脱的方
法则是出家修行,一条往下走的社会主义的路。卷上记刘香的老师真空尼在
福田庵说法,开宗明义便立说云:
你道男女都一样谁知贵贱有差分
先说男子怎样名贵,随后再说女子的情形云:
女在娘胎十个月背娘朝外不相亲
娘若行走胎先动娘胎落地尽嫌憎
在娘肚里娘受狱出娘肚外受嫌憎
合家老小都不喜嫌我女子累娘身
爷娘无奈将身养长大之时嫁与人
嫁人的生活还都全是苦辛,很简括的说道:
公婆发怒忙陪笑丈夫怒骂不回声
剪碎绫罗成罪孽淘箩落米罪非轻
生男育女秽天地血裙秽洗犯河神
点脂搽粉招人眼遭刑犯法为佳人
若还堂上公婆好周年半载见娘亲
如若不中公婆意娘家不得转回程
这都直截的刺入心坎,又急下棒喝道:
任你千方并百计女体原来服侍人
这是前生罪孽重今生又结孽冤深
又说明道:“男女之别,竟差五百劫之分,男为七宝金身,女为五漏之
体。嫁了丈夫,一世被他拘管,百般苦乐,由他做主。既成夫妇,必有生育
之苦,难免血水触犯三光之罪。”至于出路则只有这一条:
若是聪明智慧女持斋念佛早修行
女转男身多富贵下世重修净土门
我这里仔细的摘录,因为他能够很简要的说出那种人生观来,如我在卷
上所题记,凄惨抑郁,听之令人不欢。本来女子在社会上地位的低尽人皆知,
俗语有做人莫做女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之语。汪悔翁为清末奇士,甚有识
见,其二女出嫁皆不幸,死于长毛时,故对于妇女特有创见。《乙丙日记》
卷三录其“生女之害”一条云:
人不忧生女,偏不受生女之害;我忧生女,即受生女之害。自己是
求人的,自己是在人教下的。女是依靠人的,女是怕人的。
后又说明其害,有云:
平日婿家若凌虐女,己不敢校,以女究在其家度日也,添无限烦恼。
婿家有言不敢校,女受翁姑大伯小叔妯娌小姑等气,己不敢校,遂为众
人之下。
此只就“私情”言之,若再从“公义”讲,又别有害:
通筹大局,女多故生人多而生祸乱。
故其所举长治久安之策中有下列诸项:
弛溺女之禁,推广溺女之法,施送断胎冷药。家有两女者倍其赋。
严再嫁之律。广清节堂。广女尼寺,立童贞女院。广僧道寺观,唯不塑
像。三十而娶,二十五而嫁。妇人服冷药,生一子后服之。
又有云:
民间妇女有丁钱,则贫者不养女而溺女,富者始养女嫁女,而天下
之贫者以力相尚者不才者皆不得娶,而人少矣,天下之平可卜。
悔翁以人口多为祸乱之源,不愧为卓识,但其方法侧重于女人少,至主张广
溺女之法,则过于偏激,盖有感于二女之事,对于女人的去路只指出两条最
好的,即是死与出家,无意中乃与女人佛教人生观适合,正是极有意义的事。
悔翁又絮絮于择婿之难,此不独为爱怜儿女,亦足以表其深知女人心事,因
爱之切知之深而欲求彻底的解决,唯有此忍心害理的一二下策矣。《刘香女》
卷以佛教为基调,与悔翁不同,但其对于妇女的同情则自深厚,惟爱莫能助,
只能指引她们往下走去,其态度亦如溺女之父母,害之所以爱之耳。我们思
前想后良久之后,但觉得有感慨,未可赞同,却也不能责难,我所不以为然
者只是宝卷中女人秽恶之观念,此当排除,此外真觉得别无什么适当的话可
说也。
往上走的路亦有之乎?英诗人卡本德云,妇女问题要与工人问题同时解
决。若然则中国所云民生主义耳。虽然,中国现时“民生”只作“在勤”解,
且俟黄河之清再作计较,我这里只替翼化堂充当义务广告,劝人家买一部《刘
香宝卷》与《乙丙日记》来看看,至于两性问题中亦可藏有危险思想,则不
佞未敢触及也。(廿五年六月廿五日,于北平)
□1936年
7月
16日刊《宇宙风》21期,署名知堂
□收入《瓜豆集》
读笑赞
《笑赞》一卷七十二则,明清都散客著,即赵梦白,曾参劾严嵩之赵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