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乐也。英国格莱格(J.Y.T.Greig)在所著《笑与喜剧的心理》第五章论两性.2

毅公是也。其第五十一则云:

郡人赵世杰半夜睡醒,语其妻曰,我梦中与他家妇女交接,不知妇

女亦有此梦否?其妻曰,男子妇人有甚差别。世杰遂将其妻打了一顿。

至今留下俗语云,赵世杰半夜起来打差别。赞曰,道学家守不妄语为良

知,此人夫妻半夜论心,似非妄语,然在夫则可,在妻则不可,何也?

此事若问李卓吾,定有奇解。

案卓吾老子对于此事不曾有什么表示,盖因无人问他之故,甚为可惜,

但他的意见在别的文章中亦可窥见一点,如《焚书》卷二《答以女人学道为

见短书》中云:“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即此可知卓吾

之意与赵世杰妻相同,以为男子妇人有甚差别者也。此在卓吾说出意见或梦

白提出疑问,固已妙矣,但还不算甚难,若赵世杰妻乃不可及,鄙人涉猎杂

书,殊未见第二人,古今富贵人有恃其富贵而大胆胡行者如武则天,则虽入

《无双谱》,却不能与此相比也。至于被打盖是当然,卓吾亦正以是而被打,

梦白隐于笑话,亦幸而免耳。若赵世杰者乃是正统派也,正统派在社会上是

正统,但在笑话书中便是笑话了。笑话乃是草里春秋,鄙人之所以不敢轻看

滑稽文学者盖以此耳。

□1938年

8月

14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笑赞

十几年前我编过一册笑话选,专就近代有撰人姓氏的笑话书中选取,计

有三种,一为《笑府》,冯梦龙撰,二为《笑倒》,小引署咄咄夫题于半庵,

案《半庵笑政》一卷收在《檀几丛书馀集》中,署陈皋谟字献可,当是其真

姓名。三为《笑得好》,石天基撰。此外还有《笑赞》一卷,题清都散客述,

清都散客又著有《芳茹园乐府》,即明赵南星,故此书亦特别有意思,惜传

本木板漫漶,不能据录。星云堂书店曾有刊本,张寿林校录,字句多缺,读

之闷损,其后中华书局将《乐府》《笑赞》合刊,名曰《清都散客二种》,

有卢前吴梅序跋,而文中残缺如故。似此书至今尚多流传,而皆是板坏后所

印,故缺文无法校补,每一翻阅,常感觉可惜。

近时偶尔见到一部,印似较早,虽亦漫漶而尚多可辨识,因借校一过,

《乐府》中只有两个字缺其半边,《笑赞》则《推官》条中缺一字,《南风

诗赞》中缺一行十三字而已。卢跋称原书为明活字本,世罕流传,其实乃不

然。寒斋所有一本,字甚多残缺,而纸墨均新,其第四十四叶且系近时补刊,

看来至早是光宣年物,如此外五十来板系明活字,恐不能排着保存下来。还

有可笑的是,补刊的一叶中缝有四字曰《笑赞题词》,书面贴签亦如是写,

可知主其事者并非内行,但见第一时有题词,以为即是书名,疑是祠堂管事

人之类所为,唯印刷所用尚非是有光纸,故推定定系民国前之物,原板或系

明末所刊,至于字迹可辨的一本大概亦是百年内所印,未必能很早也。《清

都散客二种》的序跋中,卢冀野的小引写得算最好,其文云:

清都散客者,高邑赵南星之别署。南星字梦白,号侪鹤,万历二年

举进士,除汝宁判官,寻迁户部主事,调吏部考功,历文选员外郎,以

疏陈四大害触时忌乞归。万历中再起为考功郎中,主京察,要路私人贬

斥殆尽,遂被严旨落职。光宗立,起为太常少卿,继迁左都御史。天启

初任吏部尚书,终以进贤嫉恶,忤魏忠贤,削籍戍代州,天启七年卒。

南星籍东林,与邹元标顾宪成世称三君。所作有《笑赞》、《芳茹园乐

府》。尤侗云,高邑赵侪鹤冢宰一代正人也,予于梁宗伯处见其所作填

歌曲,乃杂取村谣俚谚,耍弄打诨,以泄其肮脏不平之气。所谓杂取村

谣里谚者,《乐府》如是,《笑赞》亦如是,此其所以不重于士夫而转

流播于里巷欤。爰合二种,刊以行世。甲戌正月,卢前引。

《笑赞》跋中又云:“《笑赞》之作,非所以供谐谑之资,而赞者故刺

之谓也。所录共七十二则,原书为明活字本,都五十二叶,叶十六行,行十

四字,世罕流传。见者往往亦以短书少之,不知其言外之义,抑可惜已。”

案著者作《笑赞》的原意,在题词中本已说明白,其文云:

书传之所纪,目前之所见,不乏可笑者,世所传笑谈乃其影子耳,

时或忆及,为之解颐,此孤居无闷之一助也。然亦可以谈名理,可以通

世故,染翰舒文者能知其解,其为机锋之助良非浅鲜。漫录七十二则,

各为之赞,名《笑赞》云。

嬉笑怒骂本是相连,所不同者怒骂大有欲打之意,嬉笑则情迹少轻又或

陋劣,鄙夷不屑耳,其或有情的嘲弄,由于机智迸出,有如操刀之必割,《诗》

所云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者,当然可以不算在内。若是把笑话只看作谐谑之

资,不知其有讽刺之意,那是道地的道学家看法,压根儿就没法同他说得通

了。我在《苦茶庵笑话选》中曾经简单的说明笑话的用处,略云:

“其一,说理论事,空言无补,举例以明,和以调笑,则自然解颐,心

悦意服,古人多有取之者,比于寓言。其二,群居会饮,说鬼谈天,诙谐小

话亦其一种,可以破闷,可以解忧,至今能说笑话者犹得与弹琵琶唱小曲者

同例,免于罚酒焉。其三,当作文学看,这是故事之一类,是滑稽小说的萌

芽,也或是其枝叶,研究与赏鉴者均可于此取资,唯中国滑稽小说不知为何

不发达,笑话遂有孤苦伶仃之感耳。其四,与歌谣故事谚语相同,笑话是人

民所感的表示,凡生活情形,风土习惯,性情好恶,皆自然流露,而尤为直

截彻透,此正是民俗学中第三类的好资料也。”又在别的一篇小文里说过:

“秋风渐凉,王母暴已过,我年例常患枯草热,也就复发,不能做什么

事,只好拿几种小话选本消遣。日本的小话译成中国语当云笑话,笑话当然

是消闲的最好材料,实际也不尽然,特别是外国的,因为风俗人情的差异,

想要领解往往须用相当的气力。可是笑话的好处就在这里,这点劳力我们岂

能可惜。我想笑话的作用固然在于使人笑,但一笑之后还该有什么馀留,那

么这对于风俗人情之理解或反省大约就是吧。笑话,寓言与俗谚,是同样的

好资料,不问本国或外国,其意味原无不同。”这里所谓对于风俗人情之理

解即是上文的其四,而其反省的则是其一,也就是卢君所说的言外之意。这

一类的笑话古人著书有利用的,其例颇多。幼时读圣贤书,见孟子述宋人揠

苗助长芒芒然归情状,不禁失笑,孔夫子说月攘一鸡,至今传诵,若韩非子

所记种种宋人故事,简直是后来呆女婿的流亚了。古来贤哲常用这种手法,

见于圣经贤传中,赵梦白东林贤者,继作《笑赞》,正是当然,而且即此更

可以见得他明朗通达,与平常道学家不同。他说明古今不少可笑可气的事,

世间所传笑谈乃其影子,他指影给我们看,正要我们自己去找那形出来,这

或者是别人,或者就是读者自己也说不定。《笑赞》第四十三则云:

唐朝山人殷安尝谓人曰,自古圣人数不过五,伏羲,神农,周公,

孔子,(乃屈四指,)自此之后无屈得指者。其人曰,老先生是一个。

乃屈五指曰,不敢。

“赞曰,殷安自负是大圣人,而唐朝至今无知之者,想是不会装圣

人,若会装时,即非圣人,亦成个名儒。

又第五十一则云:

郡人赵世杰半夜睡醒,语其妻曰,我梦中与他家妇女交接,不知妇

女亦有此梦否。其妻曰,男子妇人有甚差别。世杰遂将其妻打了一顿。

至今留下俗语云,赵世杰半夜起来打差别。

赞曰,道学家守不妄语为良知,此人夫妻半夜论心,似非妄语,然

在夫则可,在妻则不可,何也。此事若问李卓吾,定有奇解。

这里面的人有名有姓,已是真形了。但此类事甚多,所以又可以转借过来作

影子,至于赞语甚为透彻,此等本领已非冯子犹所及,唯有金圣叹李卓吾才

能如此,赵君也已说及,此是他的大不可及处。一般小心小胆的人,守住既

得的道德上的权利,一点不敢动,听见金李诸人的话便大感不安,起来嚷嚷,

此正是赵世杰之打差别,其不为清都散客之所笑者几希矣。

《芳茹园乐府》中所收的是散套与小令,我们本来可以不谈了,但是其

中也有与《笑赞》相关的地方。《笑赞》第十二则云:

辽东一武职素不识字,被论,使人念劾本,至所当革任回卫者也,

痛哭曰,革任回卫也罢了,这者也两个字怎么当得起。

赞曰,至公至明,乃可以劾人,不然,者也二字断送了多少好人,

真是难当也。

《乐府》中有《慰张巩昌罢官》一首,有二语云,容易的所当者也,断送的

归去来兮,就用这个典故。本来这是散曲,不好拿了什么义法去范围,可是

正经朋友往往不能了解,觉得刚正与诙谐难以并存,便有种种的议论。吴瞿

安题记云:

梦白正人,游戏声歌,本无妨碍,而集中多市井谑浪之言,如《银

纽丝》,《一口气》,《山坡羊》,《喜连声》,《劈破玉》诸曲,再

读一过,疑是伪托。

又卢冀野跋尾云:

世传刘煇以词诬六一,堂上簸钱,遂成罪语,日月之明故无伤也。

侪鹤填词,见《西堂百末词》跋。案此小集瑕瑜参半,谑浪之言或更掺

入。当其遁迹,不平之气溢于辞表,绝恶佯狂,唯疑可案,既归林泉,

偶有吟咏,好事传之,岂容尽信,披沙拣金,是在读者。顾继散词,厥

维小曲,兹集所传,小曲为多,风气使然,虽贤者未能免耳。

二跋对于作者备致爱护,其意固可感,而语则甚为纰缪,必如海瑞霍韬乃为

正人,此非不佞之所领教也。以文字罪人,最是中国史上污点之一,刘煇之

诬六一,舒亶之劾东坡,世所共弃,岂可阳违阴奉,斤斤以此裁量人。昔粱

简文帝《诫子当阳公书》有云,“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

且须放荡。”吾深叹服此言,以为文人的理想应当如此,今见赵梦白,乃知

此处有一人在,大可喜也。吴君所说《劈破玉》乃是卷末一章,今录于后:

俏冤家,我咬你个牙厮对。

平空里撞着你,引的我魂飞,

无颠无倒,如痴如醉。

往常时心似铁,到而今着了迷,

舍死忘生只为你。

这是很好的情歌,无论他早在什么时代所作,都觉得是有意思的事。又有一

首题为《折桂令后带急三枪》,小注云与诸弟同冯生酒集,其词云:

一丢丢些小亭中,花似君香,竹爱人情。

喜煞潘安,吟穷杜哺,醉坏刘伶。

谣词儿气气声声,新酒儿淡淡浓浓。

怪友狂丁,瓦钵磁钟。

见放着平地神仙,又何须白日飞升。

咱们咱们胡海混。

就地儿圆着圈,咱们流杯,

咱们吃个流杯会,咱们撒会村。

笑特特喜坏了咱们,咱们咱们打个滚。

这真是近于天籁的好文章,想见作者的性情与气象,海阔天空,天真烂漫,

自有其伟大处。《阅微草堂笔记》卷二记高邑赵忠毅“东方未明之砚”,背

有铭曰:

残月荧荧、太白■■,

鸡三号,更五点,

此时拜疏击大奄,

事成策汝功,不成同汝贬。

忠义之气如见,亦可佩服,但实只是一种类型,不及读此两册短书,从富有

人情处更能看见其所特有的平凡之伟大也。(民国三十四年,一月二十日)

□1945年

3月刊《杂志》14卷

6期,署名十山

□收入《立春以前》

常言道①

十天前我写一封信给一位朋友,说在日本文化里也有他自己的东西,讲

到滑稽小说曾这样说道:

“江户时代的平民文学正与明清的俗文学相当,似乎我们可以不必灭自

己的威风了,但是我读日本的所谓滑稽本,还不能不承认这是中国所没有的

东西。滑稽,——日本音读作

kokkei,显然是从太史公的《滑稽列传》来的,

中国近来却多喜欢读若泥滑滑的滑了!据说这是东方民族所缺乏的东西,日

本人自己也常常慨叹,惭愧不及英国人。这所说或者不错,因为听说英国人

富于‘幽默’,其文学亦多含幽默趣味,而此幽默一语在日本常译为滑稽,

虽然在中国另造了这两个译音而含别义的字,很招了人家的不喜欢,有人主

张改译‘酉靺’,亦仍无济于事。且说这滑稽本起于文化文政(一八○四至

二九)年间,全没有受着西洋的影响,中国又并无这种东西,所以那无妨说

是日本人自己创作的玩意儿,我们不能说比英国小说家的幽默何如,但这总

可证明日本人的幽默趣味要比中国人为多了。我将十返舍一九的《东海道中

膝栗毛》(膝栗毛者以脚当马,即徒步旅行也。)式亭三马的《浮世风吕》

与《浮世床》(风吕者澡堂,床者今言理发处。此种汉字和读虽似可笑,世

间却多有,如希腊语帐篷今用作剧场的背景,跳舞场今用作乐队是也。)放

在旁边,再一一回忆我所读过的中国小说,去找类似的作品,或者一半因为

孤陋寡闻的缘故,一时竟想不起来。”当时我所注意的是日本从“气质物”

(katagimono,chara-cters)出来的,写实而夸张的讽刺小说,特别是三马

的作品,差不多全部利用对话,却能在平凡的闲话里藏着会心的微笑,实在

很不容易,所以我举出《西游记》,《儒林外史》,以至《何典》,《常言

道》,却又放下,觉得都不很像,不能相比。但若是单拿这几部书来说,自

然也各有他们的好处,不可一笔抹杀。现在单说《何典》与《常言道》,我

又想只侧重后者,因为比较不大有人知道。《常言道》有嘉庆甲子(一八○

四)光绪乙亥(一八七五)两刻本,《何典》作者是乾嘉时人,书至光绪戊

寅(一八七八)始出板,民国十五年又由刘半农先生重刊一次,并加校注,

虽然我所有的一册今已不见,但记得的人当甚不少也。

本来讲起这些东西,至少总得去回顾明季一下,或者从所谓李卓吾编的

《开卷一笑》谈起,但是材料还不易多找,所以这里只得以乾嘉之际为限。

这一类的书通行的有下列几种,今以刊行年代为序:

一、《岂有此理》四卷,嘉庆己未(一七九九)。

二、《更岂有此理》四卷,嘉庆庚申(一八○○)。

三、《常言道》四卷,嘉庆甲子(一八○四)。

四、《何典》十回,乾嘉时人作。

五、《皆大欢喜》四卷,道光辛巳(一八二一)。

六、《文章游戏》四集各八卷,初集嘉庆癸亥(一八○三),四集道光

辛巳(一八二一)出板。这里边以《文章游戏》为最有势力,流通最广,可

是成绩似乎也最差,这四集刊行的年月前后垂二十年,我想或者就可以代表

谐文兴衰的时代吧。《岂有此理》与《更岂有此理》二集,论内容要比《文

章游戏》更佳,很有几篇饶有文学的风味。《皆大欢喜》卷二《韵鹤轩杂著》

①《宇宙风》题作《中国的滑稽文学》。

下,有《跋岂有此理》云:

《岂有此理》者吾友周君所著,书一出即脍炙人口,周君殁,其家

恐以口过致冥责,遂毁其板,欲购而不可得矣。余于朱君案头见之,惜

其庄不胜谐,雅不化俗,务快一时之耳目,而无以取信于异日,然如《谐

富论》,《良心说》二作已为《常言道》一书所鼻祖,则知周君者固尚

留馀地,犹未穷形极相也。

又《跋梦生草堂纪略后》云:

“周子《梦生草堂纪略》述剑南褚钟平弱冠读《西厢记》感双文之事,

思而梦,梦而病,病而垂死。..”卷四《韵鹤轩笔谈》下,《觞佐》中有

云:

“周竹君著《人龟辨》一首,以龟为神灵之物,若寡廉鲜耻之辈,不宜

冒此美名,遂以乌龟为污闺之讹,究是臆说。”又云:

“《常言道》中以吴中俚语作对,如大妈霍落落,阿姨李菹菹,固属自

然,余因仿作数联,以资一笑。”查《岂有此理》卷二有《人龟辨》,卷三

有《梦生草堂纪略》,可知此书作者为周竹君,虽此外无可查考,但此类书

署名多极诙诡,今乃能知其姓名,亦已难得了。又据上文得略知《常言道》

与《岂有此理》的关系,鼻祖云云虽或未必十分确实,却亦事出有因,《谐

富》《良心》二文对于富翁极嬉笑怒骂之致,固与《常言道》之专讲小人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