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以说就是见景生情,文学上的游戏亦是如此。《常言道》第七回的回目
云:
化僧饱暖思行浴,卬诡饥寒起道心。
我们看了觉得忍俊不禁,想见作者落魄道人忽然记起这两句成语,正如小孩
见了土堆,爬山的心按捺不住了,便这么的来他一下子,“世之人见了以予
言为是,无非点头一笑,以予言为非,亦不过摇头一笑,”也就都不管了。
这样写法不能有什么好结构,在这一点真是还比不过同路的《何典》,但是
那见景生情的意思我们也可以了解,用成语喜双关并不是写文章必然的义
法,但偶见亦复可喜,如沙士比亚与兰姆何尝被人嫌憎,不过非其人尤其是
非其时的效颦乃是切忌耳。吴中俗语实在太多太好了,难怪他们爱惜想要利
用,虽然我读了有些也不懂,要等有研究的笃学的注释。《何典》作者为上
海张南庄,《常言道》序作于虎阜,《岂有此理》作者周竹君是吴人,《皆
大欢喜》序亦称是苏人所作,《文章游戏》的编者则仁和缪莲仙也,我们想
起明末清初的冯梦龙金圣叹李笠翁诸人,觉得这一路真可以有苏杭文学之
称,而前后又稍不同,仿佛是日本德川时代小说之京阪与江户两期。因此我
又深感到中国这类文学的特色,其漂亮与危险,奉告非苏杭人,学也弗会,
苏杭人现在学会了也没意思,所以都无是处。至于看看原本无妨,万一看了
也会出毛病,那么看官本身应负其责,究竟看书的都已经不是摇篮里的小宝
宝了,咀嚼尝味之力当自有之,若患不消化症便不能再多怪他人也。(二十
五年七月十六日,于北平)
〔补记〕沈赤然《寒夜丛谈》卷三有一则云:
文士著述之馀,或陶情笔墨,记所见闻及时事之可悲可喜可惊可怪
者,未为不可。自蒲松龄著《聊斋志异》,多借题骂世。于是汩泥扬波
之徒踵相接矣。近年《谐铎》一书,已如国狗之瘈,无不噬也,甚至又
有《岂有此理》及《更岂有此理》等书名,谩谰秽亵、悖理丧心,非惟
为枣梨之灾,实世道人心毒药也。而逐臭诸君子方且家有一编,津津焉
以资为谈柄,又何异承人下窍而叹其有如兰之臭耶。沈梅村著作所见有
《五砚斋文》及《寄傲轩读书随笔》三集,其人亦颇有见识者,此乃未免鄙
陋,似并未见《岂有此理》等书,只因其题名诙诡,遂尔深恶痛绝,其实二
书品位还当在《谐铎》之上,且其性质亦并不相同也。沈君承下窍云云,却
颇有《谐铎》之流风,为不佞所不喜,惜乎作者不能自知耳。(廿五年九月
八日记)
□1936年
8月刊《宇宙风》23期,署名知堂
□收入《瓜豆集》
儿女英雄传
《儿女英雄传》还是三十多年前看过的,近来重读一过,觉得实在写得
不错。平常批评的人总说笔墨漂亮,思想陈腐。这第一句大抵是众口一辞,
没有什么问题,第二句也并未说错,但是我却有点意见。如要说书的来反对
科举,自然除《儒林外史》再也无人能及,但志在出将入相,而且还想入圣
庙,则亦只好推《野叟曝言》去当选矣。《儿女英雄传》作者的昼梦只是想
点翰林,那时候恐怕正是常情,在小说里不见得是顶腐败,又喜讲道学,而
安老爷这个脚色在全书中差不多写得最好,我曾玩笑着说,像安学海那样的
道学家,我也不怕见见面,虽然我平常所最不喜欢的东西道学家就是其一。
此书作者自称恕道,觉得有几分对,大抵他通达人情物理,所以处处显得大
方,就是其陈旧迂谬处也总不使人怎么生厌,这是许多作者都不易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