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鬼神示兆,说此人当中,这一点我觉得是一个大毛病,全书中本
来不谈神怪,此处乃落了《棘闱夺命录》的窠臼,很是可惜。为十三妹除了
龙仁寺前后一段稍为奇怪外,大体写得很好,天下自有这一种矜才使气的女
孩儿,大约列公也曾遇见一位过,略具一鳞半爪,应知鄙言非妄,不过这里
集合起来,畅快的写一番罢了。书中对于女人的态度我觉得颇好,恐怕这或
者是旗下的关系,其中只是承认阳奇阴偶的谬说,我们却也难深怪,此外总
以一个人相对待,绝无淫虐狂的变态形迹,够得上说是健全的态度。我小时
候读《天雨花》,很佩服左维明,但是他在庭前剑斩犯淫的侍女,至今留一
极恶劣的印象,若《水浒传》之特别憎恶女性,为废名所指摘,小说中如能
无此等污染,不可谓非难得而可贵也。鄙人所言颇似多捧在旗的人,好在此
刻别无用心,止是直抒胸臆,想知者亦自当知之耳。《儿女英雄传》作者文
康,据《八旗文经》卷五十九作者考丙云:“文康字铁仙,勒保孙,历官理
藩院员外郎,安徽徽州府知府,驻藏大臣。”所说较他处为详,所为文有《史
梅叔诗选序》一篇,收在《文经》卷十九中,其文亦颇佳,末署道光乙未,
逮马从善为评语作序,时为光绪庚寅,相距已有四十三年矣。
□1939年
5月
30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谈儿女英雄传①
我每提到《红楼梦》的时候,总要想到《儿女英雄传》。这个理由我也
不能明白的说明,最显明的或者是在语言上,二者都是用北京话所写,在这
一点上是可以与吴语所写的《海上花列传》等相比的。《红楼梦》写时代与
地方很是朦胧,至少他不说明是清朝,也不说及什么岁时风俗,显出地方色
来,《儿女英雄传》则明白的说是旗下人家,书中纪献唐虽是映射年羹尧,
但所写的社会家庭,依照著者的年代推测,当是乾隆嘉庆的时候吧。描写清
朝中期的家庭社会,特别是那考试的情形颇为明细,很是难得,不是科举出
身的满洲世家子弟没有人能写,就是曹雪芹在这上面也不能不让一步了。
书中所写人物,我只觉得安得海与何玉凤即十三妹最好。安老爷是讲道
学的,可是他虽有点迂阔而很通人情,我曾戏说,我痛恶道学家,但是像安
得海的却还不妨见他一面。十三妹是个任才使气的女孩儿,在现今也还可以
见到,自然只得她的一面,像能仁寺的那一场那是戏台上的事情,我们不能
希望现世真有这样的大姑娘,虽然中国社会最为欢迎,只看《十三妹》这部
戏文的风行可以证明,在全书中却最是软弱部分,因为前有《剑侠传》,后
有各种侠义小说,虽描写得很有点幽默之外,说不上有什么特色。
这书与《儒林外史》一样,现在恐怕难得青年们的真正的赏识,(我所
说的赏识,单赏识十三妹的武艺便不能算是真正。)可是二者的价值却是一
样的重要,因为小说中讲到科举的只有这二者,现代的中国人是值得注意的。
大学里如要开小说研究班,这两部书作一组,第一应当列入,作为研究资料,
正式的八股文的研究自然更好,不过那是严肃的沉重的功课,不能像这个的
有兴趣了。
□1949年
12月
8日刊《亦报》,署名申寿
□收入《饭后随笔》
①题中“谈”字为编者所加。
品花宝鉴
从市场得赵景深君著《小说戏曲新考》,卷上有《品花宝鉴考证》,说
及著作年代,根据杨掌生《梦华琐簿》的记录,云《品花宝鉴》的前三十回
成于道光十七年,后三十回补足于道光二十九年,也就是十二年后全书方才
告成,刊印的时代是咸丰二年,案此处所举年岁稍有错误,寒斋藏有一部,
书系原刻,题叶后有长方框,隶书三行云,戊申年十月幻中了幻斋开雕,己
酉六月工竣。是即道光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梦华琐簿》原文在丁酉年记
事下注云,《品花宝鉴》是年仅成前三十回,及己酉少逸游广西归京,足成
六十卷,余壬子乃见其刊本。此书盖实刊成于道光己酉,而杨掌生见到时乃
在咸丰壬子,本是两件事,非见书时即刊印时也。又云丁酉年先成三十回,
与陈少逸自序校对,亦略有不合。自序言某年秋后着手,是年有顺天乡试,
可知是道光丁酉,两月间得十五卷,明年往粤西,稿置敝簏中八年之久,及
后北返,自粤至楚舟行七十日,又写得十五卷,是年应顺天乡试,当是丁未,
故前三十回之成前后盖十年,不得云成于丁酉也。后三十回则在道光丁未年
腊底续写,五阅月而成,已是戊申的夏天,到冬天付刊,次年毕工,是很近
情理的事。序中不记干支,但据所说两次在京应秋试的事实来考查,丁酉丁
未均适合,可知上文所推算的大旨是不错的了。写到这里,想起孙子书君的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来,查卷四中《品花宝鉴》项下注曰,存,清咸丰间
刊本未见,光绪己酉刊本,半叶八行,行二十二字。原来这里也为杨掌生所
误,以为原刊是咸丰间的,无怪其见不到了,因为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没有料到这己酉年的八行本即是原刊,硬把他退下一甲子去,说他是光绪己
酉年的翻本。其实光绪并无己酉,那时已是宣统元年了。还有一层,戊申己
酉年本明明写着幻中了幻斋开雕,假如该斋初刊于壬子,到己酉重刊,这其
间已经隔了五十七年,幻中了幻居士在初刊时如年正二十,至此也己是七十
八岁了,恐怕难得再有刻书的雅兴吧。《小说新考》与《书目》二者都是专
门著述,而于此点皆不免有小错误,可见人言之难以凭信也。
□1939年
6月
12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曲成图谱
偶从纸裹中找出俟堂抄本《曲成图谱》一册,题钱唐夏鸾翔造,无序跋,
本文六十五叶半,首为图板,以后每半叶列二图式,共一百二十八种,图名
两两相对,惟其中方背椅之对方无图,当系原缺也。此盖是七巧图之流亚,
图板增至十三,凡大小三角四对,大小牙璋形二对,方一,排成各图,较七
巧更复杂,而善用不等边形相,故仍具大方之气度。尝见童叶庚所著《益智
图》全帙,图样繁富,新奇可喜,但总似太细巧些,图板十五块中所谓四象
最能见巧,也最是缺点,故觉得反不能及《曲成》也。
夏君列图题名又颇多诙谐之趣,如一幅出腰鼓式灯笼,柄上有钉,题曰
《公务》,对叶则曰《私窠》,乃是一屋而斜开其门,又《同谐到老》为男
女履各一,比《益智续图》之出同样的绣鞋两只,亦更为有意思矣。其模写
品物,如虾米蛏干,猫笋蚕豆,皆颇有风趣,盖不独能具神韵,古拙而不方
板,惜因此亦令人难以划分排列耳。七巧图简易,然其生命固自存在,重看
儿时熟识的莲叶百合游鱼诸图,还觉得流连不忍弃,惟佳谱难得,听月山房
《七巧书谱》自序中所云一斋主人真本,凡有一式,必引古人诗句以合其意,
读之令人欣羡,不知现今尚有此书存在否也。
(五月廿三日大风中记)
《复堂日记》卷七,光绪戊子年间记有夏凤翔鸾翔兄弟事,鸾翔字紫笙,
通畴人术业,诗不多作,高华朗诣,步武唐贤,有《春晖草堂集》二卷,《复
堂文续》卷一有序。紫笙之子即夏穗卿曾佑,民国初年曾为教育部社会教育
司长,此图谱或系夏氏家藏,俟堂故得借抄一本,世间似尚无流传也。六月
三日又记。
□1939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小说
提到小说,可以回想的事情实在应当不少罢。其实却不尽然。我读小说
的历史开始得很迟,大约在十一二岁时,最初所读的记得是《镜花缘》,以
后大概是《西游记》、《封神传》,《水浒》,《儒林外史》,《三国演义》,
《红楼梦》,《七侠五义》,《品花宝鉴》,《儿女英雄传》,所举都是代
表的,其类似模拟者不再列记。这些小说当时读了很有兴趣,后来想起来觉
得也得到了好些益处,有如小时候乱吃的糖与水果以及杂拌儿,虽然曾经吃
坏了胃或牙齿,但其营养分子也总是不可完全抹杀的。我对于上记各项小说
觉得都有可取,但是回想起来时却也不能说出那一部特别有意思,特别有什
么地方可以怀念。说也奇怪,我现今提起小说来,自己寻问记得的部分是什
么,这大抵不是小说本身而是小说的有些批注。古人云,买椟还珠,这颇有
点儿相像,岂不是《笑林》里的材料么。我是想说实话,所以这也是无法。
小说的批第一自然要算金圣叹,可是《三国演义》与《红楼梦》也不坏,大
约还可以考在一等之内。我读《水浒》,本文与批同样的留意,如吃白木耳
和汤同咽才好,《西厢》亦然,王斫山出来时尤其有相声之妙。多少年前上
海刊行新标点书,亚东本的《水浒》校订周密,有学问上的价值,但我觉得
平常翻看则仍不如唱经堂本为佳,盖批注圈点不独增加兴趣,亦足为初学指
导,养成了解赏鉴之力,与明师指点不异。不过话须得说过来,这里条件第
一要批注有趣味有见识,不是凡批皆佳,第二是限于章回体旧作,他本来是
说书人口吻,旁边有人再插嘴说几句,并不扰乱原来的空气,若是新小说,
则上文所云自不能适用也。此外我还读过不少违碍小说,回想比较的容易找,
但此等书既系犯禁,也就不便再谈了。
(一月九日)
□1941年
1月
20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七巧图
小时候玩过的书本里头,最不能忘记的要算七巧图了。回想起来,当时
所见者只是一册极普通的《七巧八分图》,实在并没有什么好,就是一种坊
本而已,但是有些图如莲叶百合游鱼,简洁浑厚,有古典之趣,此所以不可
忘也。听月山房《七巧书谱》自序中有云,曾得一斋主人真本,乃吕青先生
所序,凡有一式,必引古人诗句以合其意。此书惜未得见,意必有佳趣,求
之书肆亦久不能获。
《七巧八分图》十六卷,补遗一卷,此为繁本,仁和女士钱芸吉撰辑,
同治甲戌年刊,去今才六十八年,似亦已不易得。商务印书馆有石印本。寒
斋有原刻一部,乃从东京得来,朱墨二色套印,颇为精致,而图样平凡,惟
全部有千七百馀图,数量甚可观耳。
近日得《信手拈来》一卷,光绪辛丑年刊,自序署桐乡冯汝琪,云侗斋
遭庚子之乱,自恨所学非所用,为世诟病,每思覆酱瓿物一无可传,惟《信
手拈来》一册乃广《七巧图》之作,推陈出新,自谓有突过前人处。书才六
十页,共计百二十图,颇多佳作,每幅题一二成语,隽雅可喜,序中自诩之
语盖非过夸也。图中如“郑家诗婢”、“北地胭脂”、“采莲宫女分花了,
笑把兰篙学刺船”、“一心咒笋莫成竹”等,均有诗味画趣,大旨其构图妙
处近于夏紫笙之《曲成图谱》,题句则似童松君之《益智图》。此二书亦自
佳胜,但所用图板太多,易于见巧,不如《七巧》之简单而大方。一斋主人
真本不知何如,得见侗斋本,中多可喜,亦已足矣,惟此系成人之书,若为
儿童计,则或仍以小时候所见纯朴之《七巧图》为合宜耳。(一月十八日)
□1941年
2月
3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西厢记酒令①
《巾箱小品》四册,我看见他也在四十多年以前,其面目亦已屡有变易
了。最初所见是日本翻刻本,刻工颇佳,不过字的左边有和训句读,可以知
道,其次是一部中国刊本,大约就是所谓华韵轩本吧,可是现在都已不存,
前者不知何时遗失,后者则于十年前送给别人了。第三次所得,现今还在手
边的又是日本翻本,首叶有印文云知足斋书画记,不知原系何人之物。此书
所收共十三种,第一册为《冬心先生画记》五种,最为世所知,历来重刻冬
心题记者差不多都于此取材,此外则《冬心斋研铭》与《板桥题画》也是可
喜的小品文章,至今翻看还觉得很有趣味。但是我现在想要说的,却是别一
种东西,即《西厢记酒令》是也。
本来《唐诗酒筹》亦自不恶,如第一条云玉颜不及寒鸦色,面黑者饮,
每见辄令人绝倒。惟唐诗范围太广,稍嫌凌杂,不及《西厢》之同出一书,
较为匀称。此令凡百二十条,不著撰人名字,俞敦培编《酒令丛抄》,收入
卷四《筹令》中,后又有自著《艺云轩西厢新令》计一百条。《集闲情小录》
初集中有《西厢酒筹》一卷,一百六条,汪兆麒撰,若最多者则为东山居士
之《西厢酒令》计三百条,嘉庆丙子年刊,远在俞汪之前,但似不多见,故
《丛抄》中未说及。酒令本是一种劝酒的方便,最简单的如猜拳拍七之类,
迨至用成语作筹,便与灯谜相近,很有文字游戏的意味了。《丛抄》中有四
书贯西厢令,其一云,“行乎富贵,金莲蹴损牡丹芽”,这原是一个谜语,
不过现在底面颠倒罢了。文字上的雕虫小技,非壮夫所当为,惟汉字性质上
有此游戏之可能,学者亦不可忽视,则此类酒令与灯谜诗钟对联等同是很好
的资料也。(二月八日)
□1941年
2月
24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①《北平晨报》原题《记酒令》。
题影印琵琶记
今春间书客以影印巾箱本《琵琶记》见示,喜而留之。词曲均不懂,何
能赏识此书,实只喜其以罗纹纸所印耳。卷首图二十幅,刻绘精密,此当是
晚明手工,与本文之刊于明初者距离甚远,盖是藏者或影印者所并入,取合
锦之意乎。
平伯过访借去,云欲一校,未几以校记相示,乃知有如许好处,具如别
纸。不佞翻看过罗纹纸,便已满足矣,若在平伯,可以有好些用处,乃即以
进上。时在端午节之前,姑以此代替枇杷,而既不可以食,亦并不可以弹,
殆真所谓秀才人情者欤。秋荔亭今不存矣,平伯拍曲之兴致则尚如故,犹如
不佞之涉猎杂书,得以永今日,此事思之殊可幸,亦复可慨也。(民国三十
年五月三十一)
□1941年作,1944年初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癯鸥戏墨
天津徐沅青著述,余所得者有《医方丛话》八卷,《宋艳》十二卷,近
又得其《敬乡笔述》八卷,则民国三十一年新刊,用蓝印者也。卷末徐世章
跋有云,有《癯鸥戏墨》,文体骈俪,见公《蝶访居诗集》自注,而传本迄
未之见。《戏墨》昔年曾得一册,当时同买得者尚有樊文卿之《津门小令》,
因从书堆中检出重阅,则题叶后大书光绪乙酉年春二月津门蝶园雕板,与《宋
艳》等相类,惟其时只见署名津门东海癯欧撰,知为天津徐姓,不曾细考也。
书凡二卷,有诗星阁主人骈体序文。卷一为集《桃花扇》及《燕子笺》
句酒筹各百五十支,骈体序记书共六篇,卷二为书扇屏二则,集唐人及姜白
石句诗共四十九首,《蝶园词曲》十六首,《花间楹联丛话》十三则。徐跋
云,又《酒筹谱》一种,张君君寿仅获一见,即已为南省士人购去。案此或
亦即是《戏墨》,因为卷上全部差不多是酒筹也。诗星阁主人不知为谁,《笔
述》卷八记张笨山著书中有星阁集,高彤皆注云,星阁当作诗星阁,然则此
作序者其殆是张氏后人耶。
□1941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迷藏一哂
《迷藏一哂》抄本两册,题签云“祭酒公著,六世孙允灌谨藏”,印白
文一字曰灌,不知何姓也。序为《西江月》二首,末署“癸丑立春,时在前
岁季冬望后之二日也,春梦生题于与木石居”。案康熙《万年历》,十一年
壬子十二月十七日立春,与此所记正合,可知此是康熙十二年癸丑,文中弘
字不避讳,盖亦康熙时所抄。
全书共谜诗一百首,最初二首为六言,馀皆七言绝句,每句隐花草名各
一,全部凡四百种。下册有数首乃是所谓荤谜素猜者,颇多谐诨,此在市井
本亦有之,惟祭酒公而为此,乃别有趣味,想见老辈风趣,在康熙时盖尚有
晚明的风气存在也。(八月六日)
□1941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小说的回忆
小说我在小时候实在看了不少,虽则经书读得不多。本来看小说或者也
不能算多,不过与经书比较起来,便显得要多出几倍,而且我的国文读通差
不多全靠了看小说,经书实在并没有给了什么帮助,所以我对于耽读小说的
事正是非感谢不可的。十三经之中,自从叠起书包,作揖出了书房门之后,
只有《诗经》,《论语》,《孟子》,《礼记》,《尔雅》,(这还是因了
郝懿行的义疏的关系),曾经翻阅过一两遍,别的便都久已束之高阁,至于
内容也已全部还给了先生了。小说原是中外古今好坏都有,种类杂乱得很,
现在想起来,无论是什么,总带有多少好感,因为这是当初自己要看而看的,
有如小孩手头有了几文钱,跑去买了些粽糖炒豆,花生米之属,东西虽粗,
却吃得滋滋有味,与大人们揪住耳朵硬灌下去的汤药不同,即使那些药不无
一点效用,(这里姑且这么说,)后来也总不会再想去吃的。关于这些小说,
头绪太纷繁了,现在只就民国以前的记忆来说,一则事情较为简单,二则可
以不包括新文学在内,省得说及时要得罪作者,——他们的著作,我读到的
就难免要乱说,不曾读到又似乎有点渺视,都不是办法,现在有这时间的限
制,这种困难当然可以免除了。
我学国文,能够看书及略写文字,都是从看小说得来,这种经验大约也
颇普通,前清嘉庆的人郑守庭的《燕窗闲话》中有着相似的纪录,其一节云:
予少时读书易于解悟,乃自旁门入。忆十岁随祖母祝寿于西乡顾宅,
阴雨兼旬,几上有《列国志》一部,翻阅之,仅解数语,阅三四本解者
渐多,复从头翻阅,解者大半。归家后即借说部之易解者阅之,解有八
九。除夕侍祖母守岁,竟夕阅《封神传》半部,《三国志》半部,所有
细评无暇详览也。后读《左传》其事迹已知,但于字句有不明者,讲解
时尽心谛听,由是阅他书益易解矣。
我十岁时候正在本家的一个文童那里读《大学》,开始看小说还一直在
后,大抵在两三年之后吧,但记得清楚的是十五岁时在看《阅微草堂笔记》。
我的经验大概可以这样综结的说,由《镜花缘》,《儒林外史》,《西游记》,
《水浒传》等渐至《三国演义》,转到《聊斋志异》,这是从白话转入文言
的径路,教我懂文言,并略知文言的趣味者,实在是这《聊斋》,并非什么
经书或是古文读本。《聊斋志异》之后,自然是那些《夜谈随录》,《淞隐
漫录》等的假聊斋,一变而转入《阅微草堂笔记》,这样,旧派文言小说的
两派都已入门,便自然而然的跑到《唐代丛书》里边去了。这里说的很简单
轻便,事实上自然也要自有主宰,能够“得鱼忘筌”,乃能通过小说的阵地,
获得些语文以及人事上的知识,而不至长久迷困在里面。现在说是回忆,也
并不是追述故事,单只就比较记得的几种小说略为谈谈,也只是一点儿意见
和印象,读者若是要看客观的批评的话,那只可请去求之于文学史中了。
首先要说的自然是《三国演义》。这并不是我最先看的也不是最好的小
说,它之所以重要是由于影响之大,而这影响又多是不良的。关于这书我近
时说过一节话,可以就抄在这里:“前几时借《三国演义》,重看一遍。从
前还是在小时候看过的,现在觉得印象很不相同,真有点奇怪它的好处是在
哪里,这些年中意见有些变动,第一对于关羽,不但是伏魔大帝妖异的话,
就是汉寿亭侯的忠义,也都怀疑了,觉得他不过是帮会里的一个英雄,其影
响及于后代的只是桃园结义这一件事罢了。刘玄德我并不以为他一定应该做
皇帝,无论中山靖王谱系的真伪如何,中国古来的皇帝本来谁都可以做的,
并非必须姓刘的才行,以人物论实在也还不及孙曹,只是比曹瞒少杀人,这
是他唯一的长处。诸葛孔明我也看不出他好在什么地方,演义里的那一套诡
计,才比得《水浒》里的吴学究,若说读书人所称道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精神,又可惜那《后出师表》是后人假造,我们要成人之美,或者承认他治
蜀之遗爱可能多有,不过这些在演义里没有说及。掩卷以后仔细回想,这书
里的人物有谁值得佩服,很不容易说出来,末了终于只记起了一个孔融,他
的故事在书里是没有什么,但这确是一个杰出的人,从前所见木板《三国演
义》的绣像中,孔北海头上好像戴了一顶披肩帽,侧面画着,飘飘的长须吹
在一边,这个样子也还不错。他是被曹瞒所杀的一人,我对于曹的这一点正
是极不以为然的。”
其次讲到《水浒》,这部书比《三国》要有意思得多了。民国以后,我
还看过几遍,其一是日本铜板小本,其二是有胡适之考证的新标点本,其三
是刘半农影印的贯华堂评本,看时仍觉有趣味。《水浒》的人物中间,我始
终最喜欢鲁智深,他是一个纯乎赤子之心的人,一生好打不平,都是事不干
己的,对于女人毫无兴趣,却为了她们一再闹出事来,到处闯祸,而很少杀
人,算来只有郑屠一人,也是因为他自己禁不起而打死的。这在《水浒》作
者意中,不管他是否施耐庵,大概也是理想的人物之一吧。李逵我却不喜欢,
虽然与宋江对比的时候也觉得痛快,他就只是好胡乱杀人,如江州救宋江时,
不寻官兵厮杀,却只向人多处砍过去,可以说正是一只野猫,只有以兽道论
是对的吧。——设计赚朱仝上山的那时,李逵在林子里杀了小衙内,把他梳
着双丫角的头劈作两半,这件事我是始终觉得不能饶恕的。武松与石秀都是
可怕的人,两人自然也分个上下,武松的可怕是煞辣,而石秀则是凶险,可
怕已至可憎了。武松杀嫂以及飞云楼的一场,都是为报仇,石秀的逼杨雄杀
潘巧云,为的要自己表白,完全是假公济私,这些情形向来都瞒不过看官们
的眼,本来可以不必赘说。但是可以注意的是,前头武松杀了亲嫂,后面石
秀又杀盟嫂,据金圣叹说来,固然可以说是由于作者故意要显他的手段,写
出同而不同的两个场面来,可是事实上根本相同的则是两处都惨杀女人,在
这上面作者似乎无意中露出了一点羊脚,即是他的女人憎恶的程度。《水浒》
中杀人的事情也不少,而写杀潘金莲杀潘巧云迎儿处却是特别细致残忍,或
有点欣赏的意思,在这里又显出淫虐狂的痕迹来了。十多年前,莫须有先生
在报上写过小文章,对于水浒的憎女家态度很加非难,所以上边的意见也可
以说是起源于他的。语云,饱暖思淫欲,似应读之曰,淫欲思暴虐。一夫多
妻的东方古国,最容易有此变态,在文艺上都会得显示出来,上边所说只是
最明显的一例罢了。
《封神传》,《西游记》,《镜花缘》,我把这三部书归在一起,或者
有人以为不伦不类,不过我的这样排列法是有理由的。本来《封神传》是《东
周列国》之流,大概从《武王伐纣》书转变出来的,原是历史演义,却着重
在使役鬼神这一点上敷衍成那么一部怪书,见神见鬼的那么说怪话的书大约
是无出其右的了。《西游记》因为是记唐僧取经的事,有人以为隐藏着什么
教理,(却又说是道教的,“先生每”又何苦来要借和尚的光呢!)这里我
不想讨论,虽然我自己原是不相信的,我只觉得他写孙行者和妖精的变化百
出,很是好玩,与《封神》也是一类。《镜花缘》前后实在是两部分,那些
考女状元等等的女权说或者也有意义,我所喜欢的乃是那前半,即唐敖多九
公漂洋的故事。这三种小说的性质如何不同且不管他,我只合在一处,在古
来缺少童话的中国当作这一类的作品看,亦是慰情胜无的事情。
《封神传》乡下人称为“纣鹿台”,虽然差不多已成为荒唐无稽的代名
词,但是姜太公神位在此的红纸到处点着,他手执杏黄旗骑着四不相的模样
也是永久活在人的空想里,因为一切幻术都是童话世界的应有的陈设,缺少
了便要感觉贫乏的。它的缺点只是没有个性,近似,单调,不过这也是童话
或民话的特征,他每一则大抵都只是用了若干形式凑拼而成的,有如七巧图
一般,摆得好的虽然也可以很好。
孙猴子的描写要好得多了,虽则猪八戒或者也不在他之下,其他的精怪
则和阐截两教之神道差不多,也正是童话剧中的木头人而已,不过作者有许
多地方都很用些幽默,所以更显示得有意思。儿童与老百姓是颇有幽默感的,
所以好的童话和民话都含有滑稽趣味。我的祖父常喜欢讲,孙行者有一回战
败逃走无处躲藏,只得摇身一变,变成一座古庙,剩下一根尾巴,苦于无处
安顿,只好权作旗杆,放在后面。妖怪赶来一看,庙倒是不错,但是一根旗
竿竖在庙背后,这种庙宇世上少有,一定是孙猴变的,于是终被看破了。这
件故事看似寻常,却实在是儿童的想头,小孩听了一定要高兴发笑的,这便
是价值的所在。几年前写过一篇五言十二韵,上去声通押的“诗”,是说《西
游记》的,现在附录于下,作为补充的资料。
儿时读西游,最喜孙行者。此猴有本领,言动近儒雅。
变化无穷尽,童心最歆讶。亦有猪八戒,妙处在粗野。
偷懒说谎话,时被师兄骂。却复近自然,读过亦难舍。
虽是上西天,一路尽作耍。只苦老和尚,落难无假借。
却令小读者,展卷忘昼夜。著书赠后人,于兹见真价。
即使谈玄理,亦应如此写。买椟而还珠,一样致感谢。
《镜花缘》的海外冒险部分,利用《山海经》《神异》《十洲》等的材
料,在中国小说家可以说是唯一的尝试,虽然奇怪比不上水手辛八的《航海
述奇》,(《天方夜谈》中的一篇有名故事,民国前有单行译本,即用这个
名字),但也是在无鸟树林里的蝙蝠,值得称赏,君子国白民国女人国的记
事,富于诙谐与讽刺,即使比较英国的《格里佛游记》,不免如见大巫,却
也总是个小巫,可以说是具体而微的一种杰作了。这三部书我觉得它都好,
虽则已有多年不看,不过我至今还是如此想,这里可以有一个证明。还是在
当学生的时代,得到了一本无编译者姓名的英文选本《天方夜谈》,如今事
隔多年,又买得了英国理查白顿译文的选本,翻译的信实是天下有名的,从
新翻阅一遍,渔人与瓶里的妖神,女人和她的两只黑母狗,阿拉丁的神灯,
阿利巴巴与四十个强盗和胡麻开门的故事都记了起来,这八百多页的书就耽
读完了,把别的书物都暂时搁在一边。我相信假如现在再拿《西游》或《封
神》来读,一定也会得将翻看着的唐诗搁下,专心去看那些妖怪神道的。—
—但是《天方夜谈》在中国,至今只有光绪年间奚若的一种古文译本,好像
是专供给我们老辈而不预备给小人们看似的,这真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红楼梦》自然也不得不一谈,虽然关于这书谈的人太多了,多谈不但
没用,而且也近于无聊,我只一说对于大观园里的女人意见如何。正册的二
十四钗中,当然秋菊春兰各有其美,但我细细想过,觉得曹雪芹描写得最成
功也最用力的乃是王熙凤,她的缺点和长处是不可分的,《红楼梦》里的人
物好些固然像是实在有过的人一样,而凤姐则是最活现的一个,也自然最可
喜。副册中我觉得晴雯很好,而袭人也不错,别人恐怕要说这是老子韩非同
传,其实她有可取,不管好坏怎么地不一样。
《红楼梦》的描写与语言是顶漂亮的,《儿女英雄传》在用语这一点上
可以相比,我想拿来放在一起,二者运用北京话都很纯熟,因为原来作者都
是旗人,《红楼梦》虽是清朝的书,但大观园中犹如桃源似的,时代的空气
很是稀薄,起居服色写得极为朦胧,始终似在锦绣的戏台布景中,《儿女英
雄传》则相反地表现得很是明确。前清科举考试的情形,世家家庭间的礼节
辞令,都有详细的描写,这是一种难得的特色。从前我说过几句批评,现在
意见还是如此,可以再应用在这里:
〔编者按〕此处原有一节,与以下《儿女英雄传》一文全同,只略
去几句。为免重复,现予删去。
我们顺便地就讲到《儒林外史》。他对于前清的读书社会整个的加以讽
刺,不但是高翰林卫举人严贡生等人荒谬可笑,就是此外许多人,即使作者
并无嘲弄的意思,而写了出来也是那个无聊社会的一分子,其无聊正是一样
的。程鱼门在作者的传中说此书“穷极文士情态”,正是说得极对,而这又
差不多以南方为对象的,与作者同时代的高南阜曾评南方士人多文俗,也可
以给《儒林外史》中人物作一个总评。这书的缺陷是专讲儒林,如今事隔百
馀年,教育制度有些变化了,读者恐要觉得疏远,比较的减少兴味,亦未可
知,但是科举虽废,士大夫的传统还是俨存,诚如识者所说,青年人原是老
头儿的儿子,读书人现在改称知识阶级,仍旧一代如一代,所以《儒林外史》
的讽刺在这个时期还是长久有生命的。中国向来缺少讽刺滑稽的作品,这部
书是唯一的好成绩,不过如喝一口酸辣的酒,里边多含一点苦味,这也实在
是难怪的,水土本来有点儿苦,米与水自然也如此,虽有好酿手者奈之何。
后来写这类谴责小说的也有人,但没有赶得上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是一部笔记,虽有人恭维,我却未能佩服,吴研人的老新党的思想往往不及
前朝的人,(例如吴敬梓),他始终是个成功的上海的报人罢了。
《品花宝鉴》与《儒林外史》《儿女英雄传》同是前清嘉道时代的作品,
虽然是以北京的相公生活为主题,实在也是一部好的社会小说。书中除所写
主要的几个人物过于修饰之外,其馀次要的也就近于下流的各色人等,却都
写得不错。有人曾说他写的脏,不知那里正是他的特色,那些人与事本来就
是那么脏的,要写也就只有那么的不怕脏。这诚如理查白顿关于《香园》一
书所说,这不是小孩子的书。中国有些书的确不是小孩子可以看的,但是有
教育的成年人却应当一看,正如关于人生的黑暗面与比较的光明面他都该知
道一样。有许多坏小说,在这里也不能说没有用处,不过第一要看的人有成
人的心眼,也就是有主宰,知道怎么看。但是我老实说不一定有这里所需要
的忍耐力,往往成见的好恶先出来了,明知《野叟曝言》里文素臣是内圣外
王思想的代表,书中的思想极正统,极谬妄,极荒淫,很值得一读,可是我
从前借得学堂同班的半部石印小字本,终于未曾看完而还了他了。这部江阴
夏老先生的大作,我竭诚推荐给研究中国文士思想和心理分析的朋友,是上
好的资料,虽则我自己还未通读一过。
以上所说以民国以前为标准,所以《醒世因缘传》与《歧路灯》都没有
说及。前者据胡博士考证,定为《聊斋》作者蒲留仙之作,我于五四以后才
在北京得到一部,后者为河南人的大部著作,民国十四五年顷始有铅字本,
第一册只有原本的四分之一,其馀可惜未曾续出。《聊斋志异》与《阅微草
堂笔记》系是短篇,与上边所谈的说部不同,虽然也还有什么可谈之处,却
只可从略。《茶花女遗事》以下的翻译小说以及杂览的外国小说等,或因零
星散佚,或在时期限制以外,也都不赘及。
但是末了却还有一部书要提一下,虽然不是小说而是一种弹词。这即是
《白蛇传》,通称《义妖传》,还有别的名称,我是看过那部弹词的,但是
琐碎的描写都忘记了,所还记得的也只是那老太婆们所知道的水漫金山等等
罢了。后来在北平友人家里,看见滦州影戏演这一出戏,又记忆了起来,曾
写了一首诗,题曰《白蛇传》,现在转录于此,看似游戏,意思则照例原是
很正经的。其诗云:
顷与友人语,谈及白蛇传。缅怀白娘娘,同声发嗟叹。
许仙凡庸姿,艳福却非浅。蛇女虽异类,素衣何轻倩。
相夫教儿子,妇德亦无间。称之曰义妖,存诚亦善善。
何处来妖僧,打散双飞燕。禁闭雷峰塔,千年不复旦。
滦州有影戏,此卷特哀艳。美眷终悲剧,儿女所怀念。
想见合钵时,泪眼不忍看。女为释所憎,复为儒所贱。
礼教与宗教,交织成偏见。弱者不敢言,中心怀怨恨。
幼时翻弹词,文句未能念。绝恶法海像,指爪掐其面。
前后掐者多,面目不可辨。迩来廿年前,塔倒经自现。
白氏已得出,法海应照办。请师入钵中,永埋西湖畔。
□1945年作,1961年刊“三育”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知堂乙酉文编》
聊斋志异
听说苏联现在翻译中国旧文学,有陶渊明李白白居易等人的诗,这也是
平常的事,但是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说小说类中有《聊斋志异》。本来
《聊斋志异》是中国旧说部中之佳作,与《阅微草堂笔记》并驾齐驱,代表
古小说的两派,正如《阅微草堂》是近代化的志怪书,《聊斋》继承唐代的
传奇文,集其大成,二百多年来他们在文坛上占着势力,那是并非偶然的。
英国人佳尔斯很早把《聊斋》译成英文,大概读者多觉得比李白杜甫更
有兴味,难道洋人真只懂得稗官野史的么,这当然不是的。大家都说《聊斋》
专讲狐鬼,这正上了作者的大当,他写的故事里的狐鬼,除了忽然而至,■
然而灭之外,哪里有狐味鬼气?例如《青凤》与《连琐》两篇,可以算作代
表,里边所有的还不只是普通痴男怨女,缠绵歌泣的事情么?他也可以当做
人事来写,但是那么的讲室女偷情,寡妇夜奔,岂不违反礼教,《西厢记》
便是前车,正人君子不及谋害王实甫,只好叫他下地狱,蒲留仙于此能无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