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鬼神示兆,说此人当中,这一点我觉得是一个大毛病,全书中本.2
心?他之多替狐鬼讲恋爱,并非他懂得狐鬼的情状,实乃是礼教不准他写人
的恋爱之故也,因此在这一点上很有价值。
外国重视《聊斋》,与重视《西厢》相同,取其能言情,非取其言狐鬼。
所以有人以为《聊斋》是民俗的材料,这也是不正确的,资料当然不是没有,
但在其最好的几个长篇中则除了人物是超自然的以外别无什么特殊的东西。
学《聊斋》最好的要算王韬的《淞隐漫录》,他喜写男女私情,但那时
有妓女可作材料,所以他不必再去借助于狐鬼了。
□1950年
3月
4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收入《饭后随笔》
聊斋稿本
《聊斋志异》的稿本我见过一册石印本,是袁金铠所印,伪满时有人在
东北见到他,据说底本还在他那里,不过现在如何那就不知道了。石印本并
非完整的一卷,乃是选择若干则品凑起来的,有的是刊本中所无的,有的似
是誊清本,与刊本一样,有的则是底稿,上边经过好些删改,这改本便与刊
本相同了。末一类不多几篇,看了也很有意思,不过也可能怀疑是伪造的,
因为这很巧之中便有点疑窦,虽然袁氏是绝对相信他的真实的。假如袁氏所
信不错,而这底本还存在,那么这改的笔迹当然是蒲留仙的无疑,要查考对
联的真假这是最好的标准了。
世间所说的蒲氏稿本有的是鼓词,后来刊行的已有好几种,有的是《志
异》的抄本,大概在乾隆中付刊以前传抄本一定不很少,这便不能说是蒲氏
稿本,更不会是他的手笔了。我所见石印本中改笔的字仿佛似欧似柳的一体,
不过记忆很是模糊,所以也不能确说了。
□1950年
12月
1日刊《亦报》,暑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西游记
我有一个长辈是前清翰林,他的学问大概与一般的太史公无甚差别,也
没有留下诗文著作,只在上海盛行诗社时,什么“几生修得到客”等人轮流
主社征诗,他也做过些《惜花四律》,《水月电灯曲》之类,又编了若干笑
话,发表在社刊上,那时代大约是庚子前后吧。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意见,说
小孩专读经书八股,容易变成呆子,必须先教他看小说,思想灵活了,有了
看书的兴趣,再引他回过去用功,才能前进,至少也可免于淤塞不通。小说
中间他说是《西游记》最好,小孩喜欢看,书也做得巧妙,举的例不知道是
哪一回,说孙猴打败逃至一处,变成一座庙,只苦于尾巴没法安顿,只好化
作一根旗竿竖在那里,可是追的人来到了立即看破,因为世界上没有过在庙
后边单竖一根旗竿的。《西游记》虽是说取经的故事,却极少佛教的空气,
玄奘成了一个无用的和尚,读者的注意完全集中在妖怪身上,八十一难的故
事差不多都是童话的分子,其为儿童所爱好正是当然的事。印度是故事的源
泉,自是例外,此外各国恐怕没有这样的长篇童话小说,只有俗称《天方夜
谈》的《一千一夜》,或者可以相比。《一千一夜》因为是从市场出来,讲
得很是圆熟也紧凑了,《西游》则成书后才讲说,书本显得简单,假如能够
找到说《西游》的名人,照他所讲的笔记下来,那一定可以成为一部大著,
为八岁至八十岁的人同样所爱读吧。
□1950年
9月
11日刊《亦报》,署名持光
□收入《饭后随笔》
水浒传
《水浒传》的批评向来一直颇好,只有少数卫道的绅士加以非难,称之
曰诲盗,这班绅士们的操心也不全是空的,因为一般人的喜欢《水浒》便因
为这里边的官逼民反,替天行道,有许多江湖好汉落草避难,表面上仰慕桃
园三杰,实际上是学的忠义堂一路,不能不说是这部小说的力量。中国过去
政治不良,贪官污吏与土豪劣绅占据全面的社会,人民无法生活,只好铤而
走险,不但消极的避难,还可以积极的复仇,一班有心无力的听听也觉得痛
快,正如西洋中古时代的罗宾汉故事,其流传与欢迎是无足怪的了。
上梁山泊去的英雄中,因为打不平或受冤曲而去的原也不少,但是主要
的人物,有如晁盖宋江吴用,却又是另一路,这仿佛是抄的旧文章了,除学
究算是自由职业外,保正与押司原是政府下级员司,他们的行为却不是贪污
也是土劣,而终于加入好汉的首班,大成其功者,这是什么缘故?我想,这
种事情总是有原因,汉高祖刘邦与酂侯萧何,可不就是历史上的例子么。这
样看来,《水浒传》里不但写了贪污土劣逼人去上梁山,而且也写了他们怎
么的去上梁山,这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吧。
《水浒传》描写人物事件的确有许多好的,但从思想上来说他很有些缺
点,他说官逼民反,替天行道,可是他对于人民的态度实不见得好,例如李
逵劫法场,只拣人多处杀去,这固然也是形容李逵凶猛蠢笨,但著者亦不无
痛快的意思,此是其一。其次是对于女人小儿的态度也很不好。武松杀嫂,
或者是不得已,但其写杀时不但表示踌躇满志,而且显示快意,近似变态,
至于翠屏山的一场,难道真是如金圣叹所说,故意要犯重复而写得两样以见
手段么,我觉得还是喜欢那么写,其居心更是不可问了。只是他不曾玩弄小
脚,无论这是施耐庵或是李卓吾金圣叹的意思,总之都是好的。
旧小说中写女人的态度显得大方的,还要推《红楼梦》与《儿女英雄传》,
这是很难得的,莫非因为著者是旗人的缘故,所以受旧文人的恶习较少么,
这我不知道。近代学者平步青博学多识,著《蚬斗薖乐府本事》,改作近人
笔记,简炼可读,却喜言金链,极致倾倒,读之肉麻,良可惜也。
□1949年
12月
10日刊《亦报》,署名申寿
□收入《饭后随笔》
水浒与红楼
旧小说中间,《水浒》与《红楼梦》是两条大台柱,可是一般人的批评
也不能没有轻重,大抵比较的要看重《红楼》一点。在《中国小说史料》中
虽然二者分量差不多同样的多,但是《水浒》迷如常智和尚,一心想学鲁智
深,“与其侪伍有小忿,遂欲放火烧屋”,或怒目大骂你有几颗头的,只有
一个人;而如《庸闲斋笔记》所说的杭州贾人女,《三借庐笔谈》苏州金姓,
迷恋宝黛而生病发痴的,却所在多有,就是一个例证。不过据我看来,这恐
怕只是读书人的看法,若是以老百姓的眼光为标准,或者这要倒转过来也未
可知。
《红楼梦》的缠绵斐娓的描写,好是不成问题的,但这里边的那些公子
小姐们的性情生活,与老百姓颇有距离,大概不大容易感到兴趣,不及梁山
泊的男女可以了解,这证据是《水浒》的戏文相当不少,《红楼梦》便绝无
仅有,《黛玉葬花》如演起来,也只有知识分子能赏识,这因落花而感叹身
世的情绪在农工大众中间是很难得有的。话虽如此,我看《红楼》可以整部
看完,《水浒》只是大半部,到得打祝家庄以后,觉得宋江渐有皇帝派头,
或者正是金圣叹所说的假仁假义马脚露出来时,也就觉得随时可以放下了。
□1951年
4月
6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收入《饭后随笔》
红楼梦
上月里法捷耶夫在北京某处演讲,提到李太白,有人说那么现在李太白
也可以讲了,近来听说有大学里开了一班课,是研究《红楼梦》,那么《红
楼梦》岂不是也可以读了么。其实无论什么,没有不可以看的,只要看的得
法。看法原来可以有几种,其一是站在外边,研究作品的历史、形式与内容,
加以批判,这是批评家的态度。其二是简直钻到里边去,认真体味,弄得不
好便会发痴,一心想念林妹妹,中了书中自有人如玉的毒了。此外有一种常
识的看法,一样的赏识他的文章结构,个性事件描写的巧妙,却又多注意所
写的人物与世相,于娱乐之外又增加些知识。这是平凡人的读法,我觉得最
为适用,批评家我们干不来,投身太虚幻境又未免太傻了。假如用这种读法
去看《红楼梦》,以至任何书,大概总是可以有益无损的。
《红楼梦》所着力的地方是描写那些女人的性格行动,这虽是三百年前
的模型,在现代也尽存在,有如那样随意的贾母,能干的凤姐,深心的宝钗,
娇性的黛玉,刁恶的袭人与率直的晴雯等,随处可以见到一鳞半爪,这非得
有社会上的大变动是不容易改变的。就这一点说来,曹雪芹虽是十八世纪的
人,他这著作却是说得上是写实主义,应得法捷耶夫的称赞的。我读《红楼
梦》前后大约有两三次,心里留下的印象也还相当清楚,我所觉得佩服的只
有王凤姐,喜欢的只有晴雯,这两个人虽然原来是在荣国府大观园里,但是
假如换上一个背景,放在城市或乡村的平民社会里,还是一样的可以存在,
可以发挥她的特色的。曹雪芹生在那时代,只知道描写贵族社会的生活,但
是因为是写实的,他不但写出了荣国府的生活,而且还写了好些女人出来,
这是别的小说家所不曾能够做到的了。
□1949年
12月
6日刊《亦报》,署名申寿
□收入《饭后随笔》
红楼梦的改偏问题
《红楼梦》在中国文学上的价值大概是不成问题的,现时也仍认定它与
《水浒传》同是文学遗产中的重要作品,将来要加以考订,好好的印行的。
但是现今如想拿来利用,改编为有教育性质的文娱资料,不论是戏曲弹词,
恐怕是不大适宜,至少也是事倍功半的事。
近来讨论《新天河配》《新大名府》的问题,归结到现在言论自由,应
当放胆来创作,拿新题材来表现新思想,不必再去依靠古人。有些旧戏剧在
民间根柢很深,内容却有害处,那所以非改正不可,这是戏改工作的重要处,
至于新编作品我想那尽可自由,无须一定要有出典或根据了。凡是一部著作,
或是一种传说故事,在世间历久流传,留下一个印象,一时很不容易变动,
若是把这书或故事改得太利害,出到那印象之外,那就成为别的事物,与原
来的几乎已无关系了。那么,为什么不索性去另外创作,却要硬拗牛角以致
拗死了牛的呢!
红楼二尤以及晴雯的题材的确很好,改编可以成功,但那些本来是突出
的事件,别的便很难找,若是在那一群小姐丛中再想找一个出来,就很是为
难了。其实这类女性,史传上别处尽有,似乎尽可找得,何必在大观园内,
这岂不是已被焦大批评得毫无价值的么。
□1951年
12月
23日刊《亦报》,署名祝由
□未收入自编文集
明清笑话四种引言
笑话在中国经籍上出现得相当的早,这是在东周末期,约当公元前三百
五十年,最显著的出在《孟子》上面。我们说最显著,只因它收在《四书》
中间,以前有人诵读,所以知道者比较多,虽然在先秦的子书里也有不少。
我们先来从它的第二三篇中举出两个例来吧:
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
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
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
月攘一鸡,以待来年。
此外在第四篇中,有很有名的一则故事,这便是所谓《齐人》的那一章: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返,其妻问
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返,
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早起,
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璠间之祭者,乞其馀,
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日,良人者所
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
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这篇叙述得很精细,是上好的一篇笑话,在经书中也很显得突出,所以
一向为读书人所注意。关于子书,我想可以举出《韩非子》来作代表,它的
主意是在陈说道理,但是与《战国策》等方法有点相同,不少地方利用寓言,
可是有些也显然乃是笑话,如《内储说下》中云:
燕人惑易,故浴狗矢。燕人其妻有私通于士,其夫早自外而来,士
适出。夫曰,何客也?其妻曰,无客。问左右,左右言无有,如出一口。
其妻曰,公惑易也!因浴之以狗矢。
另有一说,说得更是详细,文云:
燕人李季好远出,其妻私有通于士。季突至,士在内中,妻患之。
妾曰,令公子裸而解发,直出门,吾属佯不见也。于是公子从其计,疾
走出门。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答曰,无有。季曰,吾见鬼乎?妇人
曰,然。(此处应有季曰二字,)为之奈何?曰,取五牲之矢浴之。季
曰,诺!乃浴以矢。
本篇内又有一则云:
卫人有夫妻祷者,而祝曰,使我无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
对曰,益是,子将以买妾。
又《外储说左上》中亦有几篇,今举其一为例:
郑人有欲买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
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及反市罢,遂不履。人曰,何不
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
这些故事在本文里,本来与寓言一样,利用了来证明一种议论,但是一
看就可明瞭,在用人事作材料上,在诙谐讽刺的性质上,分辨出来这是笑话
的一类。由此可以证明,直至去今二千三四百年以前,已经有这类的笑话流
传,而且哲人文士也都不菲薄它,却去拿来使用,作为著书的资料,这是很
有意思的事情,我们所值得注意的。
汉魏以来散文愈益发达,而陈说事理,多趋重正言法语,利用故事的风
气似渐以消歇。但是别一方面,佛经的翻译工作渐盛,经中多用譬喻,这也
就输入过来了。鲁迅在《痴华鬘题记》(一九二六年)中云:
“尝闻天竺寓言之富,如大林深泉,他国艺文,往往蒙其影响,即
翻为华言之佛经中,亦随在可见。佛藏中经,以譬喻为名者,亦可五六
种,唯《百喻经》最有条贯。其书具名《百句譬喻经》,《出三藏记集》
云,天竺僧伽斯那从《修多罗藏十二部经》中抄出譬喻,聚为一部,凡
一百事,为新学者,撰说此经。萧齐永明十年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师求
那毗地出,以譬喻说法者也。王君品青爱其设喻之妙,因除去教诫,独
留寓言,又缘经末有尊者僧伽斯那造作痴华鬘竟语,即据以回复原名,
仍印为两卷。〔案:书名原意云为痴人所编的华鬘。古时采集花叶作圈,
戴头上或套颈间,用作装饰,或以馈赠,因引伸用以称诗词选集,中世
英国人亦尚称为伽阑特(Garland),不失本意。〕
鲁迅向来看重这部《百喻经》,在一九一四年间特地从藏中抄了出来,
捐资重刻木板,这回又给作题记,为之介绍。法国汉学者沙畹曾从汉译佛经
中选出故事五百篇,法译行世,我们还没有这一种结集,现成的经典中只有
这《百喻经》算是最为便利了。这里边有一部分是寓言,好些乃是笑话,有
的与中国的很是相像。现在这里来几个例吧。卷上第四○《宝箧镜喻》云:
昔有一人,贫穷困乏,负人债无可偿,即便逃避。至空旷处,值箧
满中珍宝,有一明镜,着珍宝上,以盖覆之。贫人见已,心大欢喜,即
便发之。见镜中人,便生惊怖,叉手语言,我谓空箧,都无所有,不知
有君,在此箧中,莫见瞋也。
这与《笑府选》第九一《看镜》相类似,又同卷五○《医治脊偻喻》云:
譬如有人,猝患脊偻,请医疗治。医以酥涂,上下着板,用力痛压,
不觉双目,一时并出。
此与《笑得好选》第四二《医驼背》又正是一样。(六朝前后所译佛经,受
骈体文的影响,多用四字为句,今点句多从之,虽然如从意思上看,有时二
三句可以联读。)
据上边所说的看来,在中国古籍上笑话颇占有地位,可是不知怎的,后
来有点不行了。《隋书经籍志》上载有魏邯郸淳所撰的《笑林》三卷,今已
散逸,只在《古小说钩沉》中辑存若干条,唐朝虽曾有侯白的《启颜录》,
但那大概与当时的《朝野佥载》相近,不是真正的笑话集了。别一方面,却
兴起了种杂记,只是零碎的记录项目,性质上与笑话相近,仿佛是笑话的目
录,这便是所谓《杂纂》。最早称唐李义山著,其次有宋王君玉的《杂纂续》,
苏东坡的《杂纂二续》,明朝有黄允交的《杂纂三续》,均见于明刻《说郛》
中。明末徐树丕在《活埋庵道人识小录》中,收有《风俗粲》一卷,实即是
杂纂四续。清韦光黻著有《杂纂新续》,顾禄有《广杂纂》各一卷,收在顾
氏所刻《颐素堂丛书》中。
李义山的《杂纂》,《新唐书》上不著录,但《直斋书录解题》中有之,
以为系李商隐作,可见在宋朝已有此说了。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上说道:
“书皆集俚俗常谈鄙事,以类相从,虽止于琐缀,亦颇穿世务之幽隐,盖不
特聊资笑噱而已。”由此可知它的长处虽是在于记录风俗人情,但也可以资
笑噱,如《杂纂》中不相称,煞风景,恶模样,无所知,愚昧诸项,与《笑
倒选》附载的《半庵笑政》中《笑资》所说很是相像,不过它只是列目,不
曾演成故事而已。
唐宋以后文风称极盛,但笑话却几乎没有了,至少我们未能见到,这大
概只是存在民间口头,不曾有人写了下来。等到明朝,我们才有了笑话集,
现在就我们所知道的,收集了四种,连清初在内,来说明一下。本来笑话书
此外也还有,但是这四种有一个特色,便是我们知道作者的真姓名,这与后
来一般匿名的很有不同,便是可以说这不是不负责任的著作。
这四者之中,第一种值得说的是赵南星的《笑赞》。他又著有散曲一卷,
名《芳茹园乐府》,都署名清都散客。一九三四年卢冀野集合重刊,名为《清
都散客二种》,有小引云:
清都散客者,高邑赵南星之别署。南星字梦白,号鹤侪,万历二年
举进士,除汝宁判官,寻迁户部主事,调吏部考功,历文选员外郎,以
疏陈四大害,触时忌乞归。万历中再起为考功郎中,主京察,要路私人
贬斥殆尽,遂被严旨落职。光宗立,起为太常少卿,继迁左都御史,天
启初任吏部尚书,终以进贤嫉恶,忤魏忠贤,削籍戍代州,天启七年卒。
南星籍东林,与邹元标顾宪成世称三君。所著有《笑赞》、《芳茹园乐
府》。尤侗云,高邑赵鹤侪冢宰一代正人也,予于梁宗伯处见其所作填
歌曲,乃杂取村谣俚谚,耍弄打诨,以泄其肮脏不平之气。的谓杂取村
谣俚谚者,乐府如是,《笑赞》亦如是,此其所以不见重于士夫而转流
播于里巷欤,爱合二种,刊以行世。
卢君重刊这两种的意思很好,只可惜所依据的原印本中缺烂太多,几乎
每则都有缺字,不可连读,很是气闷。在这以前,北京星云堂也印过一册《笑
赞》,系张寿林君所编,断缺正是一样。我侥幸能够见到完本,乃是在一九
四三年顷,偶尔借得这两种的比较早印本,虽然字迹也有漫漶处,而大致还
可辩认,于是各抄了一本下来。乐府全部中只有两处,尚缺少半个字,《笑
赞》则第二六《南风诗》中缺了一行计十三字,但是因为在赞语中,还无甚
妨碍。《乐府》抄本,因为解放后卢君到北京来,曾来看过我,我知道他在
刻印前人乐府散曲,便送给了他,他也很是喜欢,可惜他南归不久就便去世
了,不曾刻得。《笑赞》则留在手头,觉得颇可珍重,这回能够作为《明清
笑话集》的压卷,是很可喜的事情。赵君谥称忠毅,的是正人君子,他所编
的笑话虽然有些也很尖锐,可是并无什么猥亵的分子,这是很不易得的,所
以我们可以全部录存,不必经过什么淘汰。要吹毛求疵的话,那末这只可以
说,里边的并不全是纯粹笑话,因为有些有人名如王安石苏东坡的乃是史传
上的笑谈,即使有的也出于虚构,但既然说得有名有姓,(这也以知名人为
限,平常说张三李四,或如韩非子的李季即李老四,也仍然以虚说的真笑话
论,)当然要算是别一种类了。这个情形我们也是知道,但是因为赵梦白的
这书少见难得,为了保留它的本相起见,所以舍不得删削,只好办得通融一
点罢了。
第二种是冯梦龙的《笑府》。冯梦龙字子猷,别号墨憨斋主人,《笑府》
十三卷,就署的是这个名字。他是明末的秀才,用这别号编著小说戏曲甚多,
其时代在李卓吾金圣叹之间,地位则在二者之上,是明季俗文学的一个主帅。
他的著述有《墨憨斋传奇》十种,又《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
恒言》等,共计古今短篇小说一百四十篇,成为后世有名的所谓《三言》。
此外杂著还不少,他编有《古今谈概》一书,集史传笑谈之大成,至清初经
人删改,名《古笑史》,有李笠翁的序文。《笑府》则与《谈概》相反,并
非实人实事,纯系假作,以嘲笑为目的,乃是真正的笑话。《笑府》后亦经
人改编为《笑林广记》,署名游戏道人,不知姓名,不复可凭,而原本亦遂
不传,只知道日本内阁文库及大连前满铁图书馆各有一种,无从得见。今只
以日本旧木刻选本二种为依据,其一有二卷,一只一卷,题风来山人删译。
风来山人为日本十八世纪的天才作家,译虽未知真伪,但其声名正足与墨憨
斋抗衡,故书坊遂借用其名亦未可知。二本内容多不同,今参酌抄录,猥亵
类有太甚者,不得已暂从割舍。
第三种是《笑倒》。这本是《山中一夕话》中十种之一,题着咄咄夫的
别号,但是我们从他的《半庵笑政》上知道真姓名是陈皋谟,字献可,所以
也收入集中了。陈皋谟的事迹无可考,但看《一夕话》的各项序文,可以断
定他是明朝的遗老,在清初所写的,因为如顾亭林所说,吴越遗老文多放恣,
可以为证,因此,那序上的戊戌也可能就是顺治末年了吧。
第四种是石成金的《笑得好》。石成金天基也是清初人,所著有《传家
宝全集》,康熙时刻,一总有二十册以上吧。他的特色是在于编造笑话(自
然也有些是用旧有的资料,不过经他改作过了,特别更是尖刻些。)却仍同
明朝人一样写上自己的姓名,目的是说劝善惩恶,有些却又讲的特别下作,
这是有点儿矛盾的,因此他的原作虽是有初集二集各一卷,我们所选取的可
是很不多了。
要了解中国笑话的特质,从中间去看出老百姓的真正的爱憎来,理想的
办法是搜集通行的民间故事,把笑话的一部分抽出来,加以整理。不过现在
没有这种资料,那末也只好利用既成的书本,虽然这是经文人加工过的,而
且中间又是间隔了不少的年代。从这里我们所抄集的三百五十多篇笑话上看
来,也可以举出几点来说,但是这有的乃是属于过去的,因为这里反映出来
的是过去的社会与生活,——自然有些状况或其影响也可能在现今还存续
着。
第一点我们可以看出来,笑话里所嘲骂的有许多不通的塾师和庸医。这
本来是过去中国社会上的一个大问题,教育与卫生都搞不好,结果误人子弟,
害死病人,使得大家痛心疾首,在笑话上便首先表现出来了。这个根源是和
以前的科举制度分不开的。自从明朝规定以八股取士,“万般皆下品,惟有
读书高。”大家都向着这条路奔去,读通了的及第上进,可以做官,真实本
领也只会做文诗罢了。读不通的结果别的事都不会做,只好去教读或行医,
骗饭来吃,以极无用的来担任这两项重大任务,为害真真不小。这个情形现
在已有改变,而且关于塾师读破句认别字,多系根据经书,对于现代读者也
恐有点隔膜了。第二点可说得的是,吝啬的,特别是不请客或吃白食的人,
很成为嘲笑的对象,此外则是说大话的,怕老婆的也都在内。第三点是嘲笑
愚昧的,这一项里包括着民间故事的《呆女婿》一类,数量应当不小,虽然
我们所抄的还不见那么多。第四点是说官府的事,这集里收录得很少,但《笑
赞》里附录的《孟黄鼬传》把贪官说的淋漓尽致,《笑府选》第一四九说有
长面人被马鞍的失主错认,旁人劝他不如认赔,若是经官定是断给失主,说
昏官又真是巧妙得很了。此外有些嘲笑妇女以及残废的,在笑话中当属于下
乘,虽是不能免,却是不值得来说了。
这集子里所收笑话的著述者,有赵梦白那么的贤哲,也有石天基那么的
庸俗人,他的自称传家宝全集的格言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但统观全部
笑话,却都说的不差:我们只看那《笑赞》第五一的“打差别”,与《笑得
好选》第八的“割股”,对于强有力的封建道德,特别是父为子纲,夫为妻
纲这两项,敢于举起指头来,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事,即此可以看出中国笑话
里的明朗性与健康性来了。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日,编订者记。
□1956年作,1958年刊“人文”初版本,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绿野仙踪①
这里还有一部书,我觉得应该提一提,这便是那《绿野仙踪》。什么人
所著和什么年代出版我都忘记了,因为我看见这书还在许多年前,大概总有
六十多年了吧。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中也不著录,现今也无法查考。这
是一部木板大书,可能有二十册,是我在先母的一个衣柜(普通称作大厨)
内发见的,平常乘她往本家妯娌那里谈天去的时候偷看一点,可能没有看完
全部,但大体是记得的。书中说冷于冰修仙学道的事,这是书名的所由来,
但是又夹杂着温如玉狎娼情形,里边很有些秽亵的描写,其最奇怪的是写冷
于冰的女弟子于将得道以前被一个小道士所奸的故事。不过我所不能忘记的
不是这些,乃是说冷于冰遇着一个开私塾教书的老头子,有很好的滑稽和讽
刺,这老儒给冷于冰看的一篇“馍馍赋”,真是妙绝了,可惜不能记得,但
是又给他讲解两句诗,却幸而完全没有忘记,这便是:
媳钗俏矣儿书废,
哥罐闻焉嫂棒伤。
这里有意思的事,乃是讽刺乾隆皇帝的。我们看他题在《知不足斋丛书》
前头的“知不足斋何不足,渴于书籍是贤乎”,和在西山碧云寺的御碑上的
“香山适才游白社,越岭便以至碧云”比较起来,实在好不了多少。书里的
描写可以说是挖苦透了,不晓得那时何以没有卷进文字狱里去的,或者由于
告发的不好措施,因为此外没有确实的证据,假如直说这“哥罐”的诗是模
拟“圣制”的,恐怕说的人就要先戴上一顶大不敬的帽子吧。
□1969年
3月刊香港《明报月刊》39期,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①本文系《旧小说杂谈》中一节,《旧小说杂谈》除多出这一节外,与《小说的回忆》全同,故不编录。
知堂书话
第四辑——谈中国新书
幼稚教育用书二种
《幼稚唱歌》、《幼稚游戏》,并胡君复著,商务印书馆出版,各二册,
每册价一角。当此幼稚教育荒落不讲之时,得见此书,可谓空谷足音矣,且
以实质言,亦不失为佳著。
但所短者,在著者不知儿童歌谣游戏之性质,又好自造作,如言“儿歌
者,纯乎天者也”,而又斥里老村妪之所讴吟,引为大忌,不知其即为“纯
乎天”之儿歌。次又以童谣为“非大文学家勿能”,不知其与儿歌二而一也。
且儿歌之用,贵在自然,今率意造作,明著教训,斯失其旨。
然其沿用旧词以成者,要自佳胜,如《幼稚游戏》中之“借火”“牵牛”
“指纹”“乡女”等,皆妙得自然。胜于文明合群之词远矣。家庭之中,购
置一编,审择用之,亦足以怡悦儿童,补“山里果子联联串”之缺也。
□1913年
12月刊《绍兴县教育会月刊》3号,署名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蜕龛印存序
印盖始于周秦,入汉弥盛,以封物以为验,故其文止于官守名氏。后世
喜事,益多其制,向壁刊勒,古法荡然。元吾丘子行力主汉法,世稍稍景附,
乃复见《尔雅》之风,至于今不绝。夫秦书八体,五曰摹印,施于印玺,汉
氏因之。今秦鉨希有,而汉印时见一二,审其文字,大都方正勾曲,绸缪凑
会,又能体字画之意,有自然之妙,视盘旋圆转,以曲线取胜者,相去盖运。
又古之印章,执政所持,作信万国;故铸凿之事,必有世守之法度,可为后
来准的;铁书之宗汉铜,固非徒以泥古故也。
岁丙辰三月,张梓生示《蜕龛印存》一卷,云是山阴杜君泽卿之所作也。
用心出手,并追汉制,神与古会,盖粹然艺术之正宗。尝闻艺术由来,在于
致用,草昧之世,大朴不雕,以给事为足;已而渐见藻饰,然犹神情浑穆,
函无尽之意,后世日有迁流,仍不能出其封域。故欧土言图绘雕刻者,必溯
希腊,凡玉物之浮雕,土缶之彩绘,不以沉埋掩其辉光,以较后之名世著作,
且隐然为之先导。饰文字为观美,虽华夏所独,而其理极通于绘事;是知以
汉法刻印,允为不易之程,夫岂逞高心,以为眇论哉。予于杜君未相见,唯
读其书,窃喜抱守遗阙,不以世论失其故常,有同志者,因序之云。
□1917年
4月刊《若社丛刊》4期,署名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江阳船歌序
今年八月间,半农从江阴到北京,拿一本俗歌给我看,说是在路上从舟
夫口里写下来的。这二十篇歌谣中,虽然没有很明瞭的地方色与水上生活的
表现,但我的意思却以为颇足为中国民歌的一部分的代表,有搜录与研究的
价值。
民歌(Volkslied.Folksong)的界说,按英国
FrankKidson说,是生于
民间,并且通行民间,用以表现情绪或抒写事实的歌谣(《英国民歌论》第
一章)。中国叙事的民歌,只有《孔雀东南飞》与《木兰》等几篇。现在流
行的多半变形。受了戏剧的影响,成为唱本(如《孟姜女》之类)。抒情的
民歌有《子夜歌》等不少,但经文人收录的,都已大加修饰,成为文艺的出
品,减少了科学上的价值了。“民间”这意义,本是指多数不文的民众;民
歌中的情绪与事实,也便是这民众所感的情绪与所知的事实,无非经少数人
拈出,大家鉴定颁行罢了。所以民歌的特质,并不偏重在有精彩的技巧与思
想,只要能真实表现民间的心情,便是纯粹的民歌。民歌在一方面原是民族
的文学的初基,倘使技巧与思想上有精彩的所在,原是极好的事;但若生成
是拙笨的措词,粗俗的意思,也就无可奈何。我们称赞《子夜歌》,仍不能
蔑视这舟夫的情歌:因为这两者虽是同根,现在却已分开,所以我们的态度
也应该不同了。
抒情的民歌中,有种种区别,田间的情景与海边不同。农夫与渔人的歌
也自然不同。中国的民歌未经收集,无从比校;但据我在故乡所见,民众的
职业虽然有别,倘境遇不甚相远,歌谣上也不发生什么差异。农夫唱的都是
一种“鹦哥戏”的断片,各种劳动者也是如此;这鹦哥戏本是堕落的农歌,
加以扮演的,名称也就是“秧歌”的转讹:这一件小事,很可以说明中国许
多地方的歌谣,何以没有明瞭的特别色彩,与思想言语免不了粗鄙的缘故。
民歌的中心思想专在恋爱,也是自然的事。但词意上很有高下,凡不很
高明的民歌,对于民俗学的研究,虽然一样有用,从文艺或道德说,便不免
有可以非难的地方。绍兴“秧歌”的扮演,至于列入禁令,江浙通行的印本
《山歌》,也被排斥。这册中所选的二十篇,原是未经著录的山歌,难免也
有这些缺点。我想民间的原人的道德思想,本极简单,不足为怪;中国的特
别文字,尤为造成这现象的大原因。久被蔑视的俗语,未经文艺上的运用,
便缺乏了细腻的表现力:简洁高古的五七言句法,在民众诗人手里,又极不
便当,以致变成那个幼稚的文体,而且将意思也连累了。我看美国何德兰
(Hend-land)的《孺子歌图》,和日本平泽平七(H·Hirazawa)的《台湾
之歌谣》中的译文,多比原文尤为明瞭优美,这在译界是少有的事,然而是
实在的事。所以我要说明,中国情歌的坏处,大半由于文词的关系。倘若有
人将他改作如《妹相思》等,也未始不可收入古人的诗话;但我们所要的是
“民歌”,是民俗研究的资料,不是纯粹的抒情或教训诗,所以无论如何粗
鄙,都要收集保存。半农这一卷的《江阴船歌》,分量虽少,却是中国民歌
的学术的采集上第一次的成绩。我们欣幸他的成功,还要希望此后多有这种
撰述发表,使我们能够知道“社会之柱”的民众的心情,这益处是溥遍的,
不限于研究室的一角的。所以我虽然反对用赏鉴眼光批评民歌的态度,却极
赞成公刊这本小集,做一点同国人自己省察的资料。
中华民国八年九月一日。
□1919年作,1923年
1月刊《歌谣》6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评尝试集匡谬
南京高师教员所办的《学衡》第一期里,有一篇胡先骕君的《评〈尝试
集〉》,是对付胡适之个人而作的。听说这胡君便是胡适之在《新青年》上
嘲笑过的“翡翠衾寒,鸳鸯瓦冷,..早丁字檐前,繁霜飞舞”的好词的著
者,但现在却异其面目,据了中外古今的大道理,来批评新诗了。评新诗原
很好,只可惜他太“聋盲吾国人”了,随意而言,很有几个背谬的处所,不
合于“学者之精神”。我因此也不辞“翻胔剔骼”之讥,略加匡正,窃取“不
事嫚骂”与“必趋雅音”之二义,题曰“《评〈尝试集〉》匡谬”。
一、梅光迪君在《评提倡新文化者》文中,痛骂“彼等”“言文学则袭
晚近之堕落派”,而胡君的文章却劈头就引“辛蒙士”的议论。难道胡君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