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亲吻异样甜蜜”如何?曼殊大师译《留别雅典女郎》第二三节中的
《骈首试香腮》,(虽然原文意思略异),和“朱唇生异香,偎近侬情切,”
又如何?莎士比亚现在成了文宗了,但他的
VenusandAdonis(听说)却有被
现代绅士抹杀的部分;歌德与雪利都是文豪了,但当时英德传统的批评又何
尝不斥他们为“无行文人”呢。倚了传统的威势去压迫异端的文艺,当时可
以暂占优势,但在后世看去往往只是自己“献丑”,在文学史上很多这种前
车之鉴,不可不注意一点。《波伐理夫人》和《结婚》的公诉事件,在当日
岂不是自命为维持风纪的盛举,却只落得留作法利赛人的卑怯的证据罢了。
所谓严格取缔是否即用法律的制裁,没有说明,不好任意断定,但是不得不
说是同一派路,因为无论凭了道德或法律的神圣的名去干涉艺术,都是法利
赛人的行为。
怎么叫作“变相的提倡淫业”,我实在不明白。即使论者怀着最急进的
思想,认一切由经济关系而发生的性行为都是卖淫,对于自发的舍身的取予
当然认为正当,为超善恶的了。现在却以提倡淫业作为汪君的情诗的判语,
真令人不能揣测其真意之所在。至于论者又把“十八摸”与春宫和《蕙的风》
牵扯在一起;或者有人听了要觉得骇然,我却并不想去责难他,因为我相信
艺术上的确可以有十八摸与春宫的分子,雅歌与《神曲》里
Franaesca和Paolo
场面的插画(陀勒所作?),在法利赛人看去正是春宫一类的东西呀。英诗
人斯温朋说,“世间唯一不洁的物便只是相信不洁的念头。”这句话的确不
错,《十八摸》与春宫不在别处,便只在法利赛人的脑子里。
有人对我说,我的话未免太认真了。中国的惯例,凡是同乡同学同业的
人,因为接触太近,每容易发生私怨,后来便变成攻击嘲骂,局外人不知此
中的关系,很是诧异,其实并不足为奇;譬如《学衡》派之攻击胡适之君即
其一例,所以这回我也不必多事,去管别人的闲事。这话虽然说的也有理由,
但我不知汪胡二君的关系究竟如何,所以不敢轻信。又有人告诉我,这位胡
君便是以前评过《新月集》译本,相信了广告上的话,坚持说这部诗集是给
儿童读的诗的批评家;他因为太相信别人的话,前回上了泰谷儿的当,这回
所以又上了汪静之的当了。我将八月份的《学灯》查了一遍,果真有那一篇
文章,我也就心中释然,觉得上面的话也可以不说了;但是既然写好,而且
中国的法利赛人也还多得很,可以给他们看看,所以仍旧把他发表了。
□1922年
11月
1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童谣大观
一
现在研究童谣的人,大约可以分作三派,从三个不同的方面着眼。其一,
是民俗学的,认定歌谣是民族心理的表现,含蓄着许多古代制度仪式的遗迹,
我们可以从这里边得到考证的资料。其二,是教育的,既然知道歌吟是儿童
的一种天然的需要,便顺应这个要求供给他们整理的适用的材料,能够收到
更好的效果。其三,是文艺的,“晓得俗歌里有许多可以供我们取法的风格
与方法”,把那些特别有文学意味的“风诗”选录出来,“供大家的赏玩,
供诗人的吟咏取材。”这三派的观点尽有不同,方法也迥异,——前者是全
收的,后二者是选择的,——但是各有用处,又都凭了清明的理性及深厚的
趣味去主持评判,所以一样的可以信赖尊重的。
上边所说的三派,都是现代对于童谣的态度,但在古时,却有一派别的
极有势力的意见,那便是五行志派。《左传》庄五年杜注云:“童龀之子,
未有念虑之感,而会成嬉戏之言,似或有凭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览之士,
能惧思之人,兼而志之,以为鉴戒,以为将来之验,有益于世教。”《晋书·天
文志》又云:“凡五星盈缩失位,其星降于地为人。荧惑降为童儿,歌谣游
戏,吉凶之应随其众告。”这两节话,可以总括这派学说的精义。虽然因为
可“以为鉴戒”的缘故,有好些歌谣得以侥幸的保存在史书里,但在现代,
其理论之不合原是很了然的了。我在民国二年所作的《儿歌之研究》里,曾
有一节说及这个问题:“占验之童谣实亦儿歌一种,但其属词兴咏,皆在一
时事实,而非自然流露,泛咏物情,学者称之曰历史的儿歌。日本中根淑著
《歌谣字数考》,于子守歌以外别立童谣一项,其释曰:‘..其歌皆咏当
时事实,寄兴他物,隐晦其词,后世之人鲜能会解。故童谣云者,殆当世有
心人之作,流行于世,驯至为童子所歌者耳。’中国童谣当亦如是。儿歌起
源约有二端,或其歌词为儿童所自造,或本大人所作而儿童歌之者。若古之
童谣,即属于后者,以其有关史实,故得附传至于今日,不与寻常之歌同就
湮没也。”
童谣并不是荧惑星所编,教给儿童唱的,这件极简单的事,本来也不值
得反复申说。但是我看见民国十一年出版的《童谣大观》里还说着五行志一
派的话,所以不禁又想起来了。该书的编辑概要里说:“童谣随便从儿童嘴
里唱出,自然能够应着气运;所以古来大事变,往往先有一种奇怪的童谣,
起始大家莫名其妙,后来方才知道事有先机,竟被他说着了。这不是儿童先
见之明,实在是一时间跟着气运走的东西。现在把近时的各地童谣录出,有
识见的人也许看得出几分将来的国运,到底是怎样?”在篇末又引了明末“朱
家面李家磨”的童谣来作例证,说“后来都一一应了”。这样的解说,不能
不算是奇事怪事。什么是先机?什么是一时间跟着气运走的东西?真是莫名
其妙。虽然不曾明说有荧惑星来口授,但也确已说出“似或有凭者”一类的
意思,而且足“以为将来之验”了。在杜预注《左传》还不妨这样说,《现
代童谣集》的序文里,便决不应有。《推背图》《烧饼歌》和《断梦秘书》
之类,未尝不堆在店头,但那只应归入“占卜奇书类”中,却不能说是“新
时代儿童游戏之一”了。
我对于《童谣大观》第一表示不满的,便是这五行志派的意见,因为这
不但不能正当理解儿歌的价值,而且更要引老实的读者入于邪道。
二
《童谣大观》中共收各县歌谣四百馀首,谜语六十五则。所录四十县排
列无序,又各县之歌亦多随便抄撮,了无组织,如浙江一二县既已前出,而
象山永康复见卷末,象山的六首又尽是占日月风雨者,这都是编辑粗疏的地
方(篇中北方歌谣极少,只是囿于见闻,还不足为病),但是总可算作歌谣
的一种长编,足以供我们的参考。
不过这里有一个疑问,便是这里边所收的歌词是否都可信赖。别处的我
不知道,只就绍兴一县的来检查一下罢,《大观》中所收二十篇内,除《狸》、
《客人》及《曹阿狗》三首外,其馀均见范啸风所辑的《越谚》中,注解和
用字也都仍范氏之旧。范氏辑此书时,在光绪初年,买圆糖炒豆招集邻近小
儿,请他们唱歌给他听,所以他所录的五十几首都是可信的儿歌,虽然他所
用的奇字未免有穿凿的地方。《曹阿狗》和《客人》,未见著录,《客人》
当系“喜鹊叫,媒人到”的一种变体。我所搜集的儿歌中有这一章,与《曹
阿狗》同属于“火荧虫夜夜红”一系者。
爹杀猪吊酒,
娘上绷落绣。
买得个溇,
上种红菱下种藕,
四边插杨柳,
杨柳底下种葱韭。
末三句二本几乎相同,所以这或者可以说是《曹阿狗》的一种略本,但在艺
术上却更占优胜了。
《狸》这一篇并不是现代绍兴的儿歌。原文如下:
狸狸斑斑,跳过南山;
南山北斗,猎回界口,
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据《古谣谚》引此歌,并《静志居诗话》中文云:“此余童稚引偕闾巷小儿
联臂踏足而歌者,不详何义,亦未有验。”又《古今风谣》载元至正中燕京
童谣云:
脚驴斑斑,脚踏南山。
南山北斗,养活家狗。
家狗磨面,三十弓箭。
可知此歌自北而南,由元至清,尚在流行,但形式逐渐不同了。绍兴现在的
确有这样的一首歌,不过文句大有变更,不说“狸狸斑斑”了。《儿歌之研
究》中说:“越中小儿列坐,一人独立作歌,轮数至末字,中者即起立代之。
歌曰:
铁脚斑斑,斑过南山。
南山里曲,里曲弯弯。
新官上任,旧官请出。
此本决择歌(Counting—outrhyme),但已失其意而成为寻常游戏者。凡竞
争游戏需一人为对手,即以歌决择,以末字所中者为定。其歌词率隐晦难喻,
大抵趁韵而成。”所以把这一首“狸狸斑斑”当作现代绍兴的儿歌,实在是
不妥当的。照上边所说的看来,他的材料未尝不可供我们参考之用,但是因
为编辑很是粗疏,所以非先经过一番审慎的厘订,不能轻易采用。
此外关于印刷上,当然还有许多缺点,如抄写的疏忽(在两页书上脱落
了两处),纸墨的恶劣,在有光纸的石印书原是必备的条件,或者可以不必
说了。我所看了最不愉快的是那绣像式的插画,这不如没有倒还清爽些。说
起这样插画的起源也很早了,许多小说教科书里都插着这样不中不西,毫无
生气的傀儡画,还有许多的“教育画”也是如此。这真是好的美育哩!易卜
生说:“全或无。”我对于中国的这些教育的插画也要说同样的话。
《绘图童谣大观》于我们或者不无用处,但是看了那样的纸墨图画,—
—即使没有那篇序文,总之也不是我们所愿放在儿童手里的一本插画的儿歌
集。
□1923年
3月刊《歌谣》10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旧梦序
大白先生的《旧梦》将出版了,轮到我来做一篇小序。我恐怕不能做一
篇合式的序文,现在只以同里的资格来讲几句要说的话。
大白先生我不曾会见过,虽然有三四年同住在一个小城里。但是我知道
他的家世,知道他的姓名——今昔的姓名,知道他的学业。这些事我固然知
之不深,与这诗集又没有什么大关系,所以不必絮说,但其中有应当略略注
意者,便是他的旧诗文的功夫。民国初年,他在《禹域新闻》发表许多著作,
本地的人大抵都还记得;当时我的投稿里一篇最得意的古文《希腊女诗人》
(讲
Sappho的文章),也就登在这个报上。过了几年,大白先生改做新诗,
这部《旧梦》便是结果,虽然他自己说诗里仍多传统的气味,我却觉得并不
这样,据我看来,至少在《旧梦》这一部分内,他竭力的摆脱旧诗词的情趣,
倘若容我的异说,还似乎摆脱的太多,使诗味未免清淡一点,——虽然这或
者由于哲理入诗的缘故。现在的新诗人往往喜学做旧体,表示多能,可谓好
奇之过。大白先生富有旧诗词的蕴蓄,却不尽量的利用,也是可惜。我不很
喜欢乐府调词曲调的新诗,但是那些圆熟的字句在新诗正是必要,只须适当
的运用就好,因为诗并不专重意义,而白话也终是汉语。
我于别的事情都不喜讲地方主义,唯独在艺术上常感到这种区别。大白
先生是会稽的平水人,这一件事于我很有一种兴味。当初《禹域新闻》附刊
《章实斋文集》《李越缦日记抄》之类,随后订为《禹域丛书》,我是爱读
者之一,而且自己也竭力收罗清朝越中文人的著作,这种癖性直到现在还存
留着。现在固未必执守乡曲之见去做批评,但觉得风土的力在文艺上是极重
大的,所以终于时常想到。幼时到过平水,详细的情形已经记不起了,只是
那大溪的印象还隐约的留在脑里。我想起兰亭、鉴湖、射的、平水、木栅那
些地方的景色,仿佛觉得朦胧地聚合起来,变成一幅“混合照相”似的,各
个人都从那里可以看出一点形似。我们不必一定在材料上有明显的乡土的色
彩,只要不钻入哪一派的篱笆里去,任其自然长发,便会到恰好的地步,成
为有个性的著作。不过我们这时代的人,因为对于褊隘的国家主义的反动,
大抵养成一种“世界民”(Kos-mopolites)的态度,容易减少乡土的气味,
这虽然是不得已却也是觉得可惜的。我仍然不愿取消世界民的态度,但觉得
因此更须感到地方民的资格,因为这二者本是相关的,正如我们因是个人,
所以是“人类一分子”(Homarano)一般。我轻蔑那些传统的爱国的假文学,
然而对于乡土艺术很是爱重,我相信强烈的地方趣味也正是“世界的”文学
的一个重大成分。具有多方面的趣味,而不相冲突,合成和谐的全体,这是
“世界的”文学的价值,否则是“拔起了的树木”,不但不能排到大林中去,
不久还将枯槁了。我常怀着这种私见去看诗文,知道的因风土以考察著作,
不知道的就著作以推想风土;虽然倘若固就成见,过事穿凿,当然也有弊病,
但我觉得有相当的意义。大白先生的乡土是我所知道的,这是使我对于他的
诗集特别感到兴趣的一种原因。
我不能说大白先生的诗里有多大的乡土趣味,这是我要请他原惊的。我
希望他能在《旧梦》里更多的写出他真的今昔的梦影,更明白的写出平水的
山光,白马湖的水色,以及大路的市声。这固然只是我个人的要求,不能算
作什么的,——而且我们谁又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呢。我们生在这个好而又坏
的时代,得以自由的创作,却又因为传统的压力太重,以致有非连着小孩一
起便不能把盆水倒掉的情形,所以我们向来的诗只在表示反抗而非建立,因
反抗国家主义遂并减少乡土色彩,因反抗古文遂并少用文言的字句:这都如
昨日的梦一般,还明明白白的留在我的脑里,——留在自己的文字上。
以上所说并不是对于大白先生的诗的批评,只是我看了《旧梦》这一部
分而引起的感想罢了。读者如想看批评,我想最好去看那卷首的一篇“自记”,
——虽然不免有好些自谦的话。因为我想,著者自己的话总要比别人的更为
可信。
一九二三年四月八日。
□1923年
4月
12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读各省童谣集
《各省童谣集》第一集,朱天民编,商务印书馆发行,本年二月出板,
共录歌谣二○三首,代表十六首。中国出板界的习惯,专会趁时风,每遇一
种新题目发现,大家还在着手研究的时候,上海滩上却产出了许多书本,东
一部大观,西一部全书,名目未始不好看,其实多是杜撰杂凑的东西,不必
说他的见解,便是其中材料也还不能尽信。在歌谣搜集这一件事上,当然也
逃不出这个公例,我们前回介绍过的《童谣大观》,即是一例。《各省童谣
集》比那些投机的“有光纸本”要胜一筹了,因为不但印刷更为上等,材料
也较为确实,还没有抄引古书当作现代儿歌的情事,虽然异同繁简是不能免
的。即如五十五叶的《拜菩萨》,据我所知道,末尾还有五句,范啸风的《越
谚》里也是如此,现在却没有,倘若不是编者故意删去,那必定所录的是不
完全本了(虽然全文与范氏本是一样的。)其中还有“松香扇骨”原系扇坠,
“竹榻”原是竹踏。因为我不知道绍兴向来有松香骨的扇,而田庄船里也决
放不下竹榻。又五十四叶的《新年》云,
新年来到,糖糕祭灶。
姑娘要花,小子要炮,
老头子要戴新呢帽,
老婆子要吃大花糕。
我们据文字上判断起来,当是华北的儿歌,但这里却说是浙江奉化;或
者在浙东也有同样歌谣,我不敢妄断,但总有点怀疑,希望有奉化的朋友来
给我们一个解答。
其次,我觉得歌谣上也颇有修改过的痕迹。本来纪录方言是很困难的事
情,在非拼音的汉字里自当更是困难,然而修改也不能算是正当的办法。上
边所说《拜菩萨》一首里,便改了好几处,如“这样小官人”原来是“《丫
《■小官人”——范氏写作“概个”,意云这样的一个童男,经集里改作国
语,口气上就很不同了。又七十五叶浙江新昌歌谣云,“明朝给你一个冷饭
团”,新昌的事情我不十分明白,但是同属一府,所以也知道一点,我想新
昌大约不用“给”字的,疑系改本。大凡一种搜集运动初起,大家没有了解
他的学术上的意义,只着眼于通俗这一点,常常随意动笔,胡乱“校订”,
这些事在外国也曾有过,如十八世纪英国伯西主教(BishopPercy)所编的《古
诗遗珍》,即是一例。虽然说这些书或者原为公众或儿童而编的,未始不可
以作为辩解,但在学术的搜集者看来不能不说是缺点,因为他们不能成为完
整的材料,只可同《演小儿语》仿佛,供检查比较的备考罢了。
以上说的是歌谣本身,现在关于注解一方面说几句话。这第一集二百首
歌的后面,都有一条注解,足以见编辑者的苦心,但是其价值很不一律,大
略可以分作三类。第一类是应有的,如注释字义,说明歌唱时的动作等,为
读者所很需要的小注。第二类是不必有的,如题目标明“秃子”,而还要加
注“这是嘲笑秃子的意思”,未免重复了。但这还是无害的。第三类是有不
如无的注,看了反要叫人糊涂起来。其中又可分为两种,其一是望文生义,
找出意思;其二是附会穿凿,加上教训。至于有几处咬文嚼字,讲他章法如
何奇妙,那种贯华堂式的批语,自从悟痴生的《天籁》以来已经数见不鲜,
可以不算在里边了。
野麻雀,就地滚。
打的丈夫去买粉。
买上粉来她不搽,
打的丈夫去买麻。
买上麻来她不搓,
打的丈夫去买锅,
买上锅来她嫌小,
打的丈夫去买枣,
买上枣来她嫌红,
打的丈夫去买绳。
买上绳来她上吊,
急的丈夫双脚跳。
这明明是一首滑稽的趁韵歌,不必更加什么说明,集中却注云,“形容不贤
的妇女,不知道自己不好,对于别人,总不满意”,不知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乌鹊叫,客人到。
有得端来哈哈笑,
无得端来嘴唇翘。
注云,“使小孩知道接待宾客,须要十分周到。”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吱吱,叫奶奶,抱下来。
注云,“将老鼠作比,意思要儆戒小儿不可爬得很高。”
鹞儿放得高,
回去吃年糕,
鹞儿放得低,
回去叫爹爹。
注云,“这首歌谣,大约是鼓励儿童竞争心。”
哴哴哴,骑马到底塘。
底塘一头冲,
直落到花龙。
花龙一条堰,
转过天医殿。
注云,“鼓励小儿骑马,有尚武的精神。”
泥水匠,烂肚肠。
前讨老婆后讨娘,
还要烧汤洗爷爷。
注云,“这首歌谣都是颠倒话,实在要教小儿知道尊卑的辈分。”
大姑娘,乘风凉,
一乘乘到海中央。
和尚捞起做师娘,
麻筛米筛抽肚肠。
注云,“劝年少女子不可无事出外游玩。”
我本不预备多引原文去占篇幅,但是因为实在妙语太多,极力节省,还
引了七节。大抵“教育家”的头脑容易填满格式,成为呆板的,对于一切事
物不能自然的看去,必定要牵强的加上一层做作,这种情形在中国议论或著
作儿童文学的教育家里很明白的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相信儿歌的片词只字里
都含有一种作用,智识与教训;所以处处用心穿凿,便处处发见深意出来,
于是一本儿童的歌词成为三百篇的续编了。我真不解“哴哴哴,骑马到底塘”
何以有尚武的精神,而“泥水匠烂肚肠”会“教小道尊卑的辈分,”如不是
太神妙便是太滑稽了。中国家庭旧教育的弊病在于不能理解儿童,以为他们
是矮小的成人,同成人一样的教练,其结果是一大班的“少年老成”,——
早熟半僵的果子,只适于做遗少的材料。到了现代,改了学校了,那些“少
年老成”主义也就侵入里面去。在那里依法炮制,便是一首歌谣也还不让好
好的唱,一定要撒上什么应爱国保种的胡椒末,花样是时式的,但在那些儿
童可是够受了。
总之这童谣集的材料是可取的,不过用在学术方面,还须加以审慎的别
择;用在儿童方面,则上面所说的注释都非抹去不可,不然我怕是得不偿失
的。
集后有吴研因君的一篇序文,据他说是在那里“丑诋新诗”,颇多奇妙
话,本来也想加以批评,但是因为系别一问题,所以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一九二三年五月)
□1923年
6月
5日刊《晨报副镌》,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教科书的批评
近来常在《学灯》上看见大家批评教科书的文章,这原是很好的事,但
有时觉得过于拘泥,正合古人的“胶柱鼓瑟”的一句话。发议论时多凭理知,
少用感情,固然最好;但若呆板地讲理,不能理解,那又是很可笑的了。
《学灯》五卷十二号中有《批评中华书局新小学初级国语读本》一文,
有一节云:
(六)早晨
“鸡叫了。天明了。
呀!四处的鸟声十分的好听。
太阳呀!请你快些出来罢!
多好看哪!青的草,绿的树叶,红的白的花。
太阳呀!请你快些出来罢!”
这课书我简直莫名其妙。开首是叙述语,“呀!..”惊叹底是谁呢?“请太阳出
来”的又是谁呢?才说“多好看哪!..青草,绿树,红白的花,..”明明天已大亮,
怎么更要请太阳快些出来呢?
其实据我看来,这课书诚然不能算是好文章,却还不至于“莫名其妙”
地难懂。开首是叙述语,“呀!..”惊叹底即是叙述者,也就是读者,“请
太阳出来”的又是他。至于明明天已大亮而更请太阳快些出来,则因天明与
日出并不是一件事,正如日没与天黑并不是一件事一样。查观象台历书,京
兆在冬至时日入四时三十八分,而点灯总在五时后;夏至时日出四时三十一
分,但是至少在四时已经看得见青的草等等了。这些事本来只要凭了常识就
可了然,我却引了历书来龂龂争辩,也未免有点“胶柱鼓瑟”罢。
我写到这里,不禁想起十年前的一件故事来。那时我在东南一个府城,
——现在因为学生扮演《卓文君》,县议员们要查办女师校长的一个有名誉
的地方,——充当教育会长。曾经开过一个初小校长会议,商量采用教科书
问题,结果是大家以为中华本较适用,不料因此却触了别家书店之怒,几乎
把我捉将官里去。这是过去的事了,但我总是惊弓之鸟,这回又凑巧似乎替
中华作辩护,不由地不有几分戒心;记得批评商务本教科书的文里,关于《关
在房里没说话》那课书,也有过同样呆板的评论,心想把他引在一起加以反
驳聊以表明心迹,无奈《觉悟》上没有总目,我把近三个月的合订本反复找
过,终于不曾找到,实在没有法子,只好硬了头皮单独发表了。
□1924年
1月
9日刊《晨报副镌》,署名荆生
□未收入自编文集
农家的草紫序
新诗现今已经不很时鲜,小诗尤其为举世所诟病,在这个时候何植三君
想印行他的诗集,实在是不很凑巧。但是据我想来,也自有其可以发表的理
由,所以我对於他编集的意思是很表赞同的。
现代新诗之不能满人意,大抵都是承认的,其实这也是当然的事,不值
得什么悲观与叹息。我们屈指计算新诗之产生,前后不过八年,这七八年在
我们看去虽是一大段时间,但在文化发达的路程上原算不得什么;我们倘若
不明白这个道理,期望每年出十个诗人,每月出百篇佳作,不但太性急,也
不免望太奢了。我们只要看出这新诗改造的路不曾走错,现在一时的消沉是
不足介意的,只须更向前走去,自然可以走到别一个新的境地。我觉得新诗
的第一步是走了,也并没有走错,现在似乎应走第二步了。我们已经有了新
的自由,正当需要新的节制。不过这第二步怎样走法,我也还说不来,总之
觉得不是那些复古的倾向,如古风骚体或多用几个古字之类;反正第二步是
跟着第一步走的,真正在那里走的人,各人都会去自己试验出来。所以凡是
诚实地做诗的人,无论力量大小,都于新诗的发达上有所供献,有发表的价
值,不必问这诗集有几天的寿命。至于小诗的是非,本没有千古不易的定理,
诗学书上未曾规定一首诗的长度,起码几行字才算合格;要论好坏,只能以
艺术的优劣,或趣味的同异为准。我不能说小诗都是好的,但也不相信小诗
这件东西在根本上便要不得,所以那世俗的笼统的诟病只是一种流行的话,
不足凭信。
何君的诗如何,要请读者自己去评骘,我们个人的褒贬都是无用的。我
只觉得其中有一点,可以提出一说,这便是诗中的乡土气。在好些小篇里,
把浙东田村的空气,山歌童谣的精神,表现出来,很有趣味。或者别处的人
不能这样明白地感到也未可知,但至少在大江以南的总能够看出来罢。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二日,周作人,在北京。
□1924年作,1929年刊“亚东”初版,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欲海回狂
我读《欲海回狂》的历史真是说来话长。第一次见这本书是在民国元年,
在浙江教育司里范古农先生的案头。我坐在范先生的背后,虽然每日望见写
着许多墨笔题词的部面,却总不曾起什么好奇心,想借来一看。第二次是三
年前的春天,在西城的医院里养病,因为与经典流通处相距不远,便买了些
小乘经和杂书来消遣,其中一本是那《欲海回狂》。第三次的因缘是最奇了,
去年甘肃杨汉公因高张结婚事件大肆攻击,其中说及某公寄《欲海回狂》与
高君,令其忏悔。我想到那些谬人的思想根据或者便在这本善书内,所以想
拿出来检查一番,但因别的事情终于搁下了,直到现在才能做到,不过对于
前回事件已经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只是略说我的感想罢了。
我常想,做戒淫书的人与做淫书的人都多少有点色情狂。这句话当然要
为信奉“《安士全书》的人生观”的人们所骂,其实却是真的。即如书中“总
劝”一节里的四六文云,“遇娇姿于道左,目注千番;逢丽色干闺帘,肠回
百转”,就是艳词,可以放进《游仙窟》里去。平心而论,周安士居士的这
部书总可以算是戒淫书中之“白眉”,因为他能够说的彻底。卷一中云,“芙
蓉白面,须知带肉骷髅;美貌红妆,不过蒙衣漏厕”,即是他的中心要义,
虽然这并非他的新发见,但根据这个来说戒淫总是他的创见了。所以三卷书
中最精粹的是中卷“受持篇”里“经要门”以下的几章,而尤以“不净观”
一章为最要。我读了最感趣味的,也便是这一部分。
我要干脆的声明,我是极反对“不净观”的。为什么现在却对于它这样
的感着趣味呢?这便因为我觉得“不净观”是古代的性教育。虽然他所走的
是倒路,但到底是一种性教育,与懦教之密藏与严禁的办法不同。下卷“决
疑论”中云:
男女之道,人之大欲存焉。欲火动时,勃然难遏,纵刀锯在前,鼎镬随后,犹图侥
幸于万一,若独藉往圣微词,令彼一片淫心冰消雪解,此万万不可得之数也。且夫理之可
以劝导世人助扬王化者,莫如因果之说矣;独至淫心乍发,虽目击现在因果,终不能断其
爱根,唯有不净二字可以绝之,所谓禁得十分不如淡得一分也。论戒淫者,断以不净观为
宗矣。
很能明白的说出它的性质。印度人的思想似乎处处要比中国空灵奇特,
所以能在科学不发达的时代发明一种特殊的性教育,想从根本上除掉爱欲,
虽然今日看来原是倒行逆施,但是总值得佩服的了。
现在的性教育的正宗却是“净观”,正是“不净观”的反面。我们真不
懂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自己看做一袋粪,把自己的汗唾精血看的很是污秽?倘
若真是这样想,实在应当用一把净火将自身焚化了才对。既然要生存在世间,
对于这个肉体当然不能不先是认,此外关于这肉体的现象与需要自然也就不
能有什么拒绝。周安士知道人之大欲不是圣贤教训或因果劝戒所能防止,于
是想用“不净观”来抵御它;“不净观”虽以生理为本,但是太挠曲了,几
乎与事实相背,其结果亦只成为一种教训,务阻塞而非疏通:凡是人欲,如
不事疏通而妄去阻塞,终于是不行的。净观的性教育则是认人生,是认生之
一切欲求,使人关于两性的事实有正确的知识,再加以高尚的趣味之修养,
庶几可以有效。但这疏导的正路只能为顺遂的人生作一种预备,仍不能使人
厌弃爱欲,因为这是人生不可能的事。
《欲海回狂》——佛教的“不净观”的通俗教科书——在有常识的人看
了是很有趣味的书,但当作劝世的书却是有害的。象杨汉公辈可以不必论矣,
即是平常的青年,倘若受了这种禁欲思想的影响,于他的生活上难免种下不
好的因,因为性的不净思想是两性关系的最大的敌,而“不净观”实为这种
思想的基本。儒教轻蔑女子,还只是根据经验,佛教则根据生理而加以宗教
的解释,更为无理,与道教之以女子为鼎器相比,其流弊不相上下。我想尊
重出家的和尚,但是见了主张“有生即是错误”而贪恋名利,标榜良知而肆
意胡说的居士儒者,不禁发生不快之感,对于他们的圣典也不免怀有反感,
这或者是我之所以不能公平的评估这本善书的原因罢。
(十三年二月)
□1924年
2月
16日刊《晨报副镌》,署名槐寿
□收入《雨天的书》
读京华碧血录
《京华碧血录》是我所见林琴南先生最新刊的小说。我久不读林先生的
古文译本,他的所有“创作”却都见过。这本书序上写的是“壬子长至”,
但出板在于十二年后,我看见时又在出板后两三个月了。书中写邴生刘女的
因缘,不脱才子佳人的旧套。梅儿是一个三从四德的木偶人,倒也算了,邴
仲光文武全才,亦儒亦侠,乃是文素臣铁公子一流人物,看了更觉得有点难
过。不过我在这里并不想来攻击这书的缺点,因为林先生的著作本是旧派,
这些缺点可以说是当然的;现在我所要说的是此书中的好处。
《碧血录》全书五十三章,我所觉得好的是第十九至第廿四这五章记述
庚子拳匪在京城杀人的文章。我向来是神经衰弱的,怕听那些凶残的故事,
但有时却又病理地想去打听,找些战乱的纪载来看。最初见到的是明季稗史
里的《扬州十日记》,其次是李小池的《思痛记》,使我知道清初及洪杨时
情形的一斑。《寄园寄所寄》中故事大抵都已忘却,唯张勋战败的那年秋天,
伏处寓中,借《知不足斋丛书》消遣,见到《曲洧旧闻》(?)里一条因子
巷缘起的传说,还是记得,正如安特来夫的《小人物的自白》里的恶梦,使
人长久不得宁贴。关于拳匪的事我也极想知道一点,可惜不易找到,只有在
阑陀的《在北京的联军》两卷中看见一部分,但中国的记载终于没有。《驴
背集》等书记的大略,没有什么用处。专门研究庚子史实的人当然有些材料,
我只是随便看看,所以见闻如此浅陋。林先生在这寥寥十五页里记了好些义
和拳的轶事,颇能写出他们的愚蠢与凶残来。外国人的所见自然偏重自己的
一方面,中国人又多“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不大愿意记自相残杀的情形。
林先生的思想虽然旧,在这一点上却很明白,他知道拳匪的两样坏处,所以
他写的虽然简略,却能抉出这次国民运动的真相来了。
以上是两个月前所写,到了现在,又找了出来,想续写下去,时势却已
大变,再要批评拳匪似乎不免有点不稳便,因为他们的义民的称号不久将由
国民给他恢复了。本来在现今的世界排外不能算是什么恶德,“以直报怨”
我觉得原是可以的,不过就是盗亦有道,所以排外也自有正当的方法,象凯
末尔的击破外敌改组政府的办法即是好例。中国人如图自卫,提倡军国主义,
预备练成义勇的军队与外国抵抗,我虽不代为鼓吹,却也还可以赞同,因为
这还不失为一种办法。至如拳匪那样,想借符咒的力量灭尽洋人,一面对于
本国人大加残杀,终是匪的行为,够不上排外的资格。记心不好的中国人忘
了他们残民以逞的事情,只同情于“扶清灭洋”的旗号,于是把他们的名誉
逐渐提高,不久恐要在太平天国之上。现在的青年正不妨“卧薪尝胆”地修
炼武功,练习机关枪准备对打,发明“死光”准备对照,似大可不必回首去
寻大师兄的法宝。我不相信中国会起第二次的义和拳,如帝国主义的狂徒所
说;但我觉得精神上的义和拳是可以有的,如没有具体的办法,只在纸上写
些“杀妖杀妖”或“赶走直脚鬼”等语聊以快意,即是“口中念念有词”的
变相;又对于异己者加以许多“洋狗洋奴”的称号,痛加骂詈,即是搜杀二
毛子的老法子;他的结果是于“夷人”并无重大的损害,只落得一场骚扰,
使这奄奄一息的中国的元气更加损伤。我不承认若何重大的赔款足以阻止国
民正当的自卫抵抗心之发达,但是愚蠢与凶残之一时的横行乃是最酷烈的果
报,其贻害于后世者比敌国的任何种惩创尤为重大。我之反对拳匪以此,赞
成六年前陈独秀先生的反对拆毁克林德碑与林琴南先生的《碧血录》里的意
见者亦以此,——现在陈林二先生的态度,不知有无变化,我则还是如此。
虽然时常有青年说我的意见太是偏激,我自己却觉得很有顽固的倾向,
似乎对于林琴南辜汤生诸先生的意思比对于现代青年的还理解得多一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