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亲吻异样甜蜜”如何?曼殊大师译《留别雅典女郎》第二三节中的.2
足以表明我们的思想已是所谓属于过去的了。但是我又有时觉得现代青年们
似乎比我们更多有传统的精神,更是完全的中国人,到底不知道是怎么一回
事。上边所说的话,我仔细看过,仿佛比他们旧,然而仿佛也比他们新,—
—其实这正是难怪,因为在这一点上陈独秀林琴南两先生恰巧是同意也。
(甲子四月下旬)
□1924年
6月
2日刊《晨报副镌》,署名陶然
□收入《雨天的书》
竹林的故事序
冯文炳君的小说是我所喜欢的一种。我不是批评家,不能说他是否水平
线以上的文艺作品,也不知道是哪一派的文学,但是我喜欢读他,这就是表
示我觉得他好。
我所喜欢的作品有好些种。文艺复兴时代说猥亵话的里昂医生,十八世
纪讲刻毒话的爱耳兰神甫,近代做不道德的小说以及活剖人的心灵的法国和
瑞典的狂人,..我都喜欢读。不过我不知怎地总是有点“隐逸的”,有时
候很想找一点温和的读,正如一个人喜欢在树阴下闲坐,虽然晒太阳也是一
件快事。我读冯君的小说便是坐在树阴下的时候。
冯君的小说我并不觉得是逃避现实的。他所描写的不是什么大悲剧大喜
剧,只是平凡人的平凡生活,——这却正是现实。特别的光明与黑暗固然也
是现实之一部,但这尽可以不去写他,倘若自己不曾感到欲写的必要,更不
必说如没有这种经验。文学不是实录,乃是一个梦:梦并不是醒生活的复写,
然而离开了醒生活梦也就没有了材料,无论所做的是反应的或是满愿的梦。
冯君所写多是乡村的儿女翁媪的事,这便因为他所见的人生是这一部分,—
—其实这一部分未始不足以代表全体:一个失恋的姑娘之沉默的受苦未必比
蓬发薰香,着小蛮靴,胸前挂鸡心宝石的女郎因为相思而长吁短叹,寻死觅
活,为不悲哀,或没有意思。将来著者人生的经验逐渐进展,他的艺术也自
然会有变化,我们此刻当然应以著者所愿意给我们看的为满足,不好要求他
怎样地照我们的意思改作,虽然爱看不爱看是我们的自由。
冯君著作的独立的精神也是我所佩服的一点。他三四年来专心创作,沿
着一条路前进,发展他平淡朴讷的作风,这是很可喜的。有弗罗倍耳那样的
好先生,别林斯奇那样的好批评家,的确值得也是应该听从的,但在中国哪
里有这些人;你要去找他们,他不是叫你拿香泥塑一尊女菩萨,便叫你去数
天上的星,结果是筋疲力尽地住手,假如是聪明一点。冯君从中外文学里涵
养他的趣味,一面独自走他的路,这虽然寂寞一点,却是最确实的走法,我
希望他这样可以走到比此刻的更是独殊的他自己的艺术之大道上去。
这种丛书,向来都是没有别人的序的,但在一年多前我就答应冯君,出
小说集时给做一篇序,所以现在不得不写一篇。这只代表我个人的意见,并
不是什么批评。我是认识冯君,并且喜欢他的作品的,所以说的不免有点偏,
倘若当作批评去看,那就有点像“戏台里喝彩”式的普通评论,不是我的本
意了。
一九二五年九月三十日,于北京。
□1925年
10月刊《语丝》48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歌谣与妇女序
歌谣的研究与神话传说一样有好几方面。这都是有长远的历史而现在流
传于民间的,所以具有一种特异的性质,即是,他可以说是原始文学的遗迹,
也是现代民众文学的一部分;我们可以从那里去考查馀留着的蛮风古俗,一
面也可看出民间儿女的心情,家庭社会中种种情状,作风俗调查的资料。有
些有考据癖的朋友,把歌谣传说的抄本堆在书桌上,拉长了面孔一篇篇的推
究,要在里边寻出高尚雅洁的文章的祖宗,或是找出吃人妻兽拜树迎蛇等荒
唐的迹象,写成一篇文论,于文化史的研究上放一道光明,这是一种办法,
是我所极尊重的。或者有人拿去当《诗经》读,说这是上好的情诗,并且看
出许多别的好处来,我虽然未必是属于这一派,但觉得这种办法也是别有意
思。在这二者之外,或不如说二者之间,还有一种折中的方法,从歌谣这文
艺品中看出社会的意义来,实益与趣味两面都能顾到,在中国此刻歌谣研究
刚才开始的时候,这类通俗的办法似乎是最为适当而且切要。
刘经庵君所编的《歌谣与妇女》可以说是第三类的代表著作。我知道刘
君最初是在北京大学歌谣研究会。那时他在卫辉,寄来几百首的河北歌谣,
都是他自己采集的,后来在燕京大学才和他会见。刘君努力于歌谣采集事业,
也并热心于研究,《歌谣与妇女》即是成绩之一。他的办法是聚集各处关于
妇女生活的歌谣,分别部类,加以解说,想从这民间风诗中间看出妇女在家
庭社会中的地位,以及她们个人身上的苦乐。这是一部歌谣选集,但也是一
部妇女生活诗史,可以知道过去和现在的情形——与将来的妇女运动的方
向。中国妇女向来不但没有经济政治上的权利,便是个人种种的自由也没有,
不能得到男子所有的几分,而男子自己实在也还过着奴隶的生活,至于所谓
爱的权利在女子自然更不必说了。但是这种不平不满,事实上虽然还少有人
出来抗争,在抒情的歌谣上却是处处无心的流露,翻开书来即可明瞭的看出,
就是末后的一种要求我觉得在歌谣唱本里也颇直率的表示着;这是很可注意
的事,倘若有人专来研究这一项,我相信也可成就一本很有趣味更是很有意
思的著作。
北京大学搜集歌谣已有六七年了,因为没有宣传机关,知道的人很少,
寄稿也就不多,到了《歌谣周刊》出后,这才有些成绩。刘君这部书出去,
希望能够引起大家研究的兴趣,于文化与妇女诸问题外更注目于歌谣,使我
们的歌谣传说搜集的事业得些助力,能有较好的成就,那是我最大的喜悦了。
一九二五年十月五日,于北京,周作人记。
□1925年
11月刊《燕大周刊》82期,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忆的装订
从春台借了《忆》来看的第二天,便跑到青云阁去买了一本来,因为我
很喜欢这本小诗集。现在且来谈谈他的装帧、印刷及纸张。
《忆》的内容我姑且不谈。——或者有人要疑心,这是不是对于著者有
点不敬,好像客对主人说“这茶热得好”一样。但是我有我的几种理由。第
一,我不会批评,不必说早已不挂牌了;第二,我来夸奖平伯,别人总以为
是后台喝采,未必信用。如对于平伯个人表示意见,则“我很喜欢”一句话
尽够,他就已能了解我了。因此,我还是来谈装订。
这部诗集的第一点特色是,全部的诗都是著者手写的。我到底不是“问
星处”,并不真是想讲相法或笔迹判断,但我觉得著者的图像及笔迹都是很
能帮助了解或增加兴趣的东西。以我近来的“车旁军”的见解来讲,我还希
望能用木刻才好,倘若现在还有人会刻。石印总是有点浮光掠影,墨色也总
是浮薄,好象是一个个地摆在纸上,用手去一摸就要掉下来似的。我对于《忆》
也不免觉得这里有点美中不足,虽然比铅印自然要有趣得多了。
第二点特色是,里边有丰子恺君的插画十八幅,这种插画在中国也是不
常见的。我当初看见平伯所持画稿,觉得很有点竹久梦二的气味,虽然除另
碎插绘外我只见过一本《梦二画集》春之卷。后来见佩弦的文章,大约是丰
君《漫画集》的题词吧,显明地说出梦二的影响。日本的漫画由鸟羽僧正(《今
昔物语》著者的儿子)开山,经过锹形蕙斋,耳鸟斋,发达到现在。梦二所
作除去了讽刺的意味,保留着飘逸的笔致,又特别加上艳冶的情调,所以自
成一路,那种大眼睛软腰支的少女恐怕至今还蛊惑住许多人心。德法的罗忒
勒克(Lautrec)与海纳(Heine)自然也有他们的精彩,但我总是觉得这些
人的挥洒更中我的意。中国有没有这种漫画,我们外行人不能乱说,在我却
未曾见到过,因此对于丰君的画不能不感到多大的兴趣了。
第三点特色是,用的中国连史纸。中国人现在对于用纸真太不考究了,
仿佛觉得只要是纸便都可以印书,无论是还魂纸或是草纸。有光纸都当做宝
贝,更不必说是洋连史,这大约已经要算是
EditiondeLuxe(美装本)了。
我想凡平常的书用洋纸铅印,也就够了,好一点的至少非用连史纸不可,或
日本的半纸,虽然我也特别喜欢那质朴坚韧的杜仲纸。但那钉法我觉得还不
如用中国式的线装为佳,因为原来的绢线结我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像女学生的
日记本,——自然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偏见罢。
总之这诗集的装订都是很好的。小缺点也有,但不关紧要,如全部本文
都没有注叶数。
(十五年二月十四日,于沟沿之东)
□1926年
2月
19日刊《京报副刊》,暑名岂明
□收入《谈虎集》
扬鞭集序
半农的诗集将要出版了,我不得不给他做一篇小序。这并不是说我要批
评半农的诗,或是介绍一下子。我不是什么评衡家,怎么能批评,我的批评
又怎能当作介绍,半农的诗的好处自有诗在那里作证。这是我与半农的老交
情,使我不得不写几句闲话,替他的诗集做序。
我与半农是《新青年》上做诗的老朋友,是的,我们也发谬论,说废话,
但做诗的兴致却也的确不弱,《新青年》上总是三日两头的有诗,半农到欧
洲去后也还时常寄诗来给我看,那时做新诗的人实在不少,但据我看来,容
我不客气地说,只有两个人具有诗人的天分,一个是尹默,一个就是半农。
尹默早就不做新诗了,把他的诗情移在别的形式上表现,一部《秋明集》里
的诗词即是最好的证据。尹默觉得新兴的口语与散文格调,不很能亲密地与
他的情调相合,于是转了方向去运用文言。但他是驾御得住文言的,所以文
言还是听他的话,他的诗词还是现代的新诗,他的外表之所以与普通的新诗
稍有不同者,我想实在只是由于内含的气分略有差异的缘故。半农则十年来
只做新诗,进境很是明瞭,这因为半农驾御得住口语,所以有这样的成功,
大家只须看《扬鞭集》便可以知道这个事实。天下多诗人,我不想来肆口抑
扬,不过就我所熟知的《新青年》时代的新作家说来,上边所说的话我相信
是大抵确实的了。
我想新诗总是要发达下去的。中国的诗向来模仿束缚得太过了,当然不
免发生剧变,自由与豪华的确是新的发展上重要的原素,新诗的趋向所以可
以说是很不错的。我不是传统主义
Traditionalism)的信徒,但相信传统之
力是不可轻侮的。坏的传统思想,自然很多,我们应当想法除去他。超越善
恶而又无可排除的传统,却也未必少,如因了汉字而生的种种修辞方法,在
我们用了汉字写东西的时候总摆脱不掉的。我觉得新诗的成就上有一种趋势
恐怕很是重要,这便是一种融化。不瞒大家说,新诗本来也是从模仿来的,
他的进化是在于模仿与独创之消长。近来中国的诗似乎有渐近于独创的模
样,这就是我所谓的融化。自由之中自有节制,豪华之中实含清涩,把中国
文学固有的特质因了外来影响而益美化,不可只披上一件呢外套就了事。这
或者是我个人的偏见也未可知,我总觉得艺术这样东西虽是一种奢侈品,但
给予时常是很吝啬的,至少也决不浪费。向来的新诗恐怕有点太浪费了,在
我这样旧人——是的,我知道自己是很旧的人,有好些中国的艺术及思想上
的传统占据着我的心,——看来,觉得不很满意。现在因了经验而知稼穑之
艰难,这不能不说是文艺界的一个进步了。
新诗的手法,我不很佩服白描,也不喜欢唠叨的叙事,不必说唠叨的说
理,我只认抒情是诗的本分,而写法则觉得所谓“兴”最有意思,用新名词
来讲或可以说是象征。让我说一句陈腐话,象征是诗的最新的写法,但也是
最旧,在中国也“古已有之”。我们上观《国风》,下察民谣,便可以知道
中国的诗多用兴体,较赋与比要更普通而成就亦更好。譬如《桃之夭夭》一
诗,既未必是将桃子去比新娘子,也不是指定桃花开时或是种桃子的家里有
女儿出嫁,实在只因桃花的浓艳的气分与婚姻有点共通的地方,所以用来起
兴,但起兴云者并不是陪衬,乃是也在发表正意,不过用别一说法罢了。中
国的文学革命是古典主义(不是拟古主义)的影响,一切作品都像是一个玻
璃球,晶莹透澈得太厉害了,没有一点儿朦胧,因此也似乎缺少了一种馀香
与回味。正当的道路恐怕还是浪漫主义——凡诗差不多无不是浪漫主义的,
而象征实在是其精意。这是外国的新潮流,同时也是中国的旧手法;新诗如
往这一路去,融合便可成功,真正的中国新诗也就可以产生出来了。
我对于中国新诗曾摇旗呐喊过,不过自己一无成就,近年早已歇业,不
再动笔了,但暇时也还想到,略有一点意见,现在乘便写出,当作序文的材
料,请半农加以指教。
民国十五年五月三十日,于北京。
□1926年
6月刊《语丝》82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南开中学的性教育
鸿举先生:
承你告诉我们南开中学性教育的实况,那是我所最喜欢听的。不过我也
有一件新闻报告给先生,恐怕像先生那样长久住在南开里边的人所不会知道
的。南开中学办公文给京津警察厅,要求禁止《性史》《情书一束》等五种
“淫书”,现在天津的一位书店老板已请进拘留所,京津的该“淫书”均由
警察没收了。这件事是决没有“错误”,请先生可以相信,但不知先生“对
于这种方法是表示赞成的”不是?我没有到过南开,当然不好乱说,但据上
边的事实看来,似乎南开中学对于学生的性知识这一个重大问题上,除了“一
切禁止”别无什么办法。禁止学生看或者是不得已,叫警察禁止发卖,没收
书籍,这是怎么的呢?一个中学(无论是怎样特别的中学)哪里来的这样威
权,可以检阅禁止各种刊行物?我并非该项“淫书”的著作或编订者,用不
着来替它疏解,我只觉得这种用一张名片送人到知县衙门去打屁股的办法,
总不是教育界所应有的。如果出版应当监督,该管衙门岂不多得是?他们的
检阅课自会来行使职权,何劳管训育的来代庖?但是在中国,这个年头儿那
里讲得到这个呢!至于《语丝》,的确承南开当局的情还没有禁,因为我还
未被传到区里去问话,要办我登载《大家的闲话》之罪,实在感激非浅。承
称赞《语丝》的对于旧势力能加以攻击,这个又是惶恐异常。我们在这个年
头儿哪里好说话,要谈政治则有邵、林前车之鉴,讲什么教育方面呢,以前
略谈章士钊陈源,便得罪了“正人君子”,有“《现代评论》主角”唐有王
指我们为某党,几乎拿名片送往知县衙门,真是危险百分。倘若登载关于学
校的闲话也有危险,那么这也只好不说了。这一点是要请《语丝》的爱读者
预先原谅的。九月十九日,岂明。
□1926年.. 9月.. 25日刊《语丝》第.. 98期,暑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南开与淫书
这五种“淫书”除《夫妇之性的生活》外,我大抵都曾经看过,觉得并
没有什么。据“他们”说,我已经“老”了,头脑呢我自己也觉得很有点旧
而顽固,但是我不觉得这些书的害甚于洪水猛兽。老实说,我并不因为认识
张竞生章衣萍诸君而想替他们辩解,我不说这些书于科学上或文学上有怎么
大的价值,我也不想拿去给自家的或友人家的子女读,然而我也不觉得怎么
可怕,自然更没有“查封”之必要。假如我的子女在看这些书,我恐怕也要
干涉,不过我只想替他们指出这些书中的缺点与错谬,引导他们去读更精确
的关于性知识的书籍,未必失色发抖,一把夺去“淫书”,再加上几个栗暴
在头上。“不啻洪水猛兽”的祸害天下尽有,但男女之性的恶癖以至过失,
还不能算在里边。天下最可怕者只是发疯,这里有文呆与武呆之分,武呆是
杀掠强奸之类,文呆是礼教吃人。章士钊柄政的时候,贡谀说诳,大言整顿
学风,北京的五私大以及天津的某大都响应他,恭维他,这虽然够不上说是
洪水猛兽,也就堕落得够了。在“职司教育,责任所在”的南开学校见了这
种情形,本来就应该“不得已惟有..即日将该铺查封,以清卑鄙之源,俾
多数青年不致触目,受无穷引诱”才是,只可惜那时该校似乎不曾有这样仗
义执言的举动。关于南开学校里边的事情我不能说什么,因为我不知道。
十五年九月三十里,岂明。
□1926年
10月
9日刊《语丝》100期,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髪鬚爪序
我是一个嗜好颇多的人。假如有这力量,不但是书籍,就是古董也很想
买,无论金,石,瓷,瓦,我都是很喜欢的。现在,除了从旧货摊收来的一
块“凤皇砖”,一面“石十五郎镜”和一个“龟鹤齐寿”的钱以外,没有别
的东西,只好翻弄几本新旧书籍,聊以消遣,而这书籍又是如此的杂乱的。
我也喜看小说,但有时候又不喜欢看了,想找一本讲昆虫或是讲野蛮人的书
来看,简直是一点儿统系都没有。但是有一样东西,我总是喜欢,没有厌弃
过,而且似乎足以统一我的凌乱的趣味的,那便是神话。我最初所译的小说
是哈葛德与安度阑合著的《红星逸史》
(TheWorlds'DesirebyH.R.HaggardandAn-drewLang),一半是受了林译《哈
氏丛书》的影响,一半是阑氏著作的影响。我在东京的书店买到了《银丛书》
(TheSilverLibrary)中的《习俗与神话》(GustomandMyth)《神话仪式与
宗教》(Myth,RitualandReligion)等书,略知道人类学派的神话解释,对
于神话感得很深的趣味,二十年来没有改变。我不能说什么是我的职业,虽
然现在是在教书,但我可以说我的趣味是在于希腊神话,因为希腊的是世界
的最美的神话。我有时想读一篇牧歌,有时想知道蜘蛛的结婚,实在就只是
在圈子里乱走,我似乎也还未走出这个圈子。
我看神话或神话学全是为娱乐,并不是什么专门的研究。但有时也未尝
没有野心,想一二年内自己译一部希腊神话,同时又希望有人能够编译或著
述一部讲文化或只是宗教道德起源发达的略史。我平常翻开芬兰威斯忒玛耳
克(E.Westermarck)教授那部讲道德观念变迁的大著,总对他肃然起敬,心
想这于人类思想的解放上如何有功,真可以称是一部“善书”。在相信天不
变道亦不变的中国,实在切需这类著作,即使是一小册也好。能够有人来做,
表示道德是并非不变的,打破一点天经地义的迷梦,有益于人心世道实非浅
鲜。我以前把这件事托付在研究社会学的朋友身上,茬苒十年,杳无希望,
因为那些社会学者似乎都是弄社会政策的,只注意现代,于历史的研究大抵
不着重的。这件事好像是切望中国赶快成为一个像样的民主国,急切不能成
功,本来也是难怪的,虽然也难免略略地失望。但是这两年来,绍原和我玩
弄一点笔墨游戏,起手发表《礼部文件》,当初只是说“闲话”,后来却弄
假成真,绍原的《礼部文件》逐渐成为礼教之研究,与我所期望于社会学家
的东西简直是殊途而同归,这实在是很可喜的。我现在所要计划的是,在绍
原发刊他的第几卷的论文集时,我应当动手翻译我的希腊神话。
绍原是专攻宗教学的。我当绍原在北京大学时就认识他。有一天下课的
时候,绍原走来问我日本的什么是什么东西,领我到图书馆阅览室,找出一
本叫做《亚细亚》的英文月报翻给我看,原来是什么人译的几首“Dodoitsu”,
日本人用汉字写作“都都逸”,是近代的一种俗歌。我自己是喜欢都都逸的,
却未必一定劝别人也会硬读。但是绍原那种探查都都逸的好奇与好事,我觉
得是很可贵的,可以说这就是所以成就那种研究的原因,否则别人剃胡须,
咬指甲,干他什么事,值得这样注意呢。绍原学了宗教学,并不信那一种宗
教,虽然有些人颇以为奇,(他们以为宗教学者即教徒,)其实正是当然的,
而且因此也使他更适宜于做研究礼教的工作,得到公平的结论。绍原的文章,
又是大家知道的,不知怎地能够把谨严与游戏混和得那样好,另有一种独特
的风致,拿来讨论学术上的问题,不觉得一点儿沉闷。因为这些缘故,我相
信绍原的研究论文的发刊一定是很成功的。有人对于古史表示怀疑,给予中
国学术界以好些激刺,绍原的书当有更大的影响:因为我觉得绍原的研究于
阐明好些中国礼教之迷信的起源,有益于学术以外,还能给予青年一种重大
的暗示,养成明白的头脑,以反抗现代的复古的反动,有更为实际的功用。
我以前曾劝告青年可以拿一本文法或几何与爱人共读,作为暑假的消遣,现
在同样的毫不踌蹰地加添这一小本关于髪鬚爪的迷信——礼教之研究的第一
卷,作为青年必读书之一,依照了我个人的嗜好。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一日,于北京苦雨斋。
□1926年
11月刊《语丝》105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潮州畲歌集序
民国三年一月我在《绍兴县教育会月刊》上发过这样的一个启事:
作人今欲采集儿歌童话,录为一编,以存越国土风之特色,为民俗研究儿童教育之
资料。即大人读之,如闻天籁,起怀旧之思,儿时钓游故地,风雨异时,朋侪之嬉戏,母
姊之话言,犹景象宛在,颜色可亲,亦一乐也。第兹事体繁重,非一人才力所能及,尚希
当世方闻之士,举其所知,曲赐教益,得以有成,实为大幸。
我预定一年为征集期,但是到了年底,一总只收到一件投稿!在那时候
大家还不注意到这些东西,成绩不好也是不足怪的,我自己只得独力搜集,
就所见闻陆续抄下,共得儿歌二百章左右,草稿至今还放在抽屉里。六年四
月到北京来,北京大学的朋友开始征集歌谣,我也跟着帮忙,因为懒惰,终
于没有把自己的草稿整理好,但因了刘半农、常维钧诸君的努力,这个运动
很有发展,征集成绩既佳,个人辑录的地方歌谣集也有好几种完成了,如顾
颉刚、常维钧、刘经庵、白启明、钟敬文诸君所编的都是,这部林培庐君的
《畲歌集》乃是其中最新出的一种。
歌谣是民族的文学。这是一民族之非意识的而是全心的表现,但是非到
个人意识与民族意识同样发达的时代不能得着完全的理解与尊重。中国现在
是这个时候么?或者是的,或者不是。中国的革命尚未成功,至今还在进行,
论理应该是民族自觉的时代;但是中国所缺少的,是彻底的个人主义,虽然
尽有利己的本能,所以真正的国家主义不会发生,文艺上也可以虚空地提倡
着民众文学,而实际上国民文学是毫无希望。在这个年头儿,社会上充满着
时新,正如忽而颓废,忽而血泪一般,也会忽而歌谣地欢迎起来,但那是靠
不住的,不但要改变,而且不是真的鉴赏。搜集歌谣的人此刻不能多望报酬,
只好当作他的嗜好或趣味的工作,孤独地独自进行,又或如打着小鼓收买故
旧的人,从尘土中挑选出“鸡零狗碎”的物件,陈列在摊上,以供识货者之
拣择,——倘若卖不去,便永久留在店头做做装饰也好。关于这一点,大抵
现在搜集歌谣的人都有了觉悟,我所认识的几位中间十九如此,差不多是悃
愊无华,专心一意地做这件事,而林君之坚苦卓绝尤为可以佩服。不过在现
今这个忙碌的世界上,我虽然佩服林君的苦功,承认这部歌集的有价值,却
不能保证,至少在这圣道战争的几年里,这能够怎样为国人所懂得,——虽
然于将来的学术文艺界上的供献总是存在的。
中华民国十六年四月三日,于北京记。
□1927年
4月刊《语丝》126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读性的崇拜
性的崇拜之研究给我们的好处平常有两种。其一是说明宗教的起源,生
物最大的问题是自己以及种族之保存,这种本能在原始时代便猛烈地表现在
宗教上,而以性之具体或抽象的崇拜为中心,逐渐变化而成为各时代的宗教。
普通讲性的崇拜的书大抵都注重这一点,但他有更重大的第二种好处,这便
是间接地使我们知道在一切文化上性的意义是如何重要。性的迷信造成那种
庄严的崇拜,也就是这性的迷信造成现在还存留着的凶狠的礼教,把女子看
作天使或是恶魔都是一种感情的作用,我们只要了解性的崇拜的意思,自可
举一反三,明瞭礼法之萨满教的本义了。我们宗教学的门外汉对于性的崇拜
之研究觉得有趣味,有实益,可以介绍的理由:差不多就在这一点上。
张东民先生的《性的崇拜》读过一遍,觉得颇有意思。我尝想这种著作
最好是译述,即如我从前看过的芝加哥医学书局出板诃华德所著的一本,虽
然是三十年前的旧作,倒很是简要可读。张先生的书中第三四五这三章声明
是取材于瓦尔的著作,材料颇富,但是首尾两篇里的议论有些还可斟酌,未
免是美中不足。如第五页上说,“所以古人有言道:‘人之初,性本善,’
这明明是说人在原初的时代,对于性之种种,本皆以为善良的。”著者虽在
下文力说性质性情都脱不了性的现象之关系,以为这性字就是性交之性,其
实这很明瞭地是不对的:我们姑且不论两性字样是从日本来的新名词,严几
道的《英文汉诂》上还称曰男体女体,即使是宋代已有这用法,我们也决不
能相信那《三字经》的著者会有卢梭似的思想。这样的解释法,正如梁任公
改点《论语》,把那两句非民治思想的话点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
之”,未始不很新颖,但去事实却仍是很远的了。又第六十四页上有这一节
话:
唯自然之律,古今一样,他们既滥用了性交的行为,自该受相当的惩罚,于是疾病
流行了,罪恶产生了。为防弊杜乱起见,一辈强有力者便宣布了种种禁令:“不许奸淫”,
“不许偷盗”,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而从这些消极的禁令式的规条中,伦理和道德
等制度便渐渐演成了。
关于这种制度的演成,我因为不很知道不能批评,但两性关系上的有些
限制我却相信未必是这样演成的,这与其说因了“滥用”性的崇拜而发生,
还不如说是根据性的崇拜之道理而造成的较为适合。我们对于性的崇拜常有
一种误解,以为这崇拜与后代的宗教礼拜相差不远,其实很不一样。弗洛伊
德在《图腾与太步》(勉强意译为族徽与禁制)中说及太步的意义,谓现代
文明国人已没有这个观念,只有罗马的
Sacer与希腊的
Hagios二字略可比
拟,这都训作神圣,但在原始时代这又兼有不净义,二者混在一处不可分开,
大约与现代“危险”的观念有点相象,北京电杆上曾有一种揭示,文曰“摸
一下可就死了!”这稍有点儿太步的意味。性的崇拜也就这么一件东西。因
为它是如此神异的,所以有不可思议的功用与影响。“马蹄铁”可以辟邪,
行经的妇人也就会使酒变酸;夫妇宿田间能使五谷繁茂,男女野合也就要使
年成歉收:这道理原是一贯的,虽然结果好坏不同。我说“不许奸淫”不是
禁止滥用性的崇拜,乃是适用性的崇拜之原理而制定的,即是为此。我们希
望于性的崇拜之研究以外,还有讲性道德与婚姻制度的变迁的历史等书出
来,但我也希望这是以译述为宜。又德人
H.Fehlinger的小册《原始民族的
性生活》等亦甚有益,很有可以使我们的道学家反省的地方。
(一九二七年八月)
□1927年
9月刊《语丝》147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医学周刊集序
古代的医术与宗教是混在一起的,中国统称巫医,至今还称医卜星相,
古希腊也是如此。Pharmakeia一字可以作医术讲,也就是法术(Magic)的
名称,这正与化学和炼金术,天文学和占星术是同样的关系。古人同野蛮人
一样,对于自然及人生的变化感到极大的惊异,但不明隙其间的物质的因果
关系,所以一切推原于超自然之神力,生老病死是人生最大的难题,就当然
地第一加上了宗教的解释。德国马格奴斯博士(Dr.HugoMagnus)在所著《医
学上的迷信》一书里把这些事情说的很明白,他以为在科学未发生以前这可
以说是当然,但如在医学成立,知道生理及病理的现象均由于自然之因累,
与鬼神无关,那时还要宗教或法术的治疗,这就成为十足的迷信了。西方医
术自公历前五世纪中希腊希坡克拉德斯(Hippokratēs)出世,成立学术的基
础,昔日宗教的疗法退居于迷信的地位,经过二千馀年的演进,论理本应渐
就消灭了,但是事实却不尽然,正如原书序上所说,“荒唐的迷信至今还是
存在,二十世纪亦将以此大受将来的非难。”至于中国,这本是希奇古怪的
地方,在古今的艺术家哲学家中间确有些很高明的思想,但一方面乌烟瘴气
的迷信也很不少,没有正统的教会的监督,没有正式的祭师的指导,却自能
流传蔓延,人生的一切活动几乎无一不受其影响,医术也自然不在例外,而
且这些迷信的分布并不限于民间,即智识阶级亦在其内,尤可异者则中国医
师本身也还不能脱去这种迷信,或者更进一步而为医学上的迷信之宣传者,
则显然是巫医合一了。友人疑古玄同君藏有中医小册子数种,都是这类的宣
传品,我只见《存粹医话》卷四,有陆晋签医士著《论人身上生雉雀蝙蝠蛤
蛇龟鳖等种物》一文,以为“人身而生动物,似乎奇异,实不足奇”,未云,
“凡此皆明乎五行之气化者始得知之,若不讲五行,不究气化,徒沾沾于某
方某药治某病,是形而下者谓之艺,目之曰医术则可,形而上者谓之道,名
之曰医道则不可。”这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明中国的医学没有脱离迷信的把
握,而且医生自己还是一个术士。我们若是冷淡地看,说随他去也罢,反正
不过少医活几个人,未始不讲得过去;但事实没有这样简单,——像这最能
实证的生理及病理的学术方面还容留得下迷信,别的方面可想而知,政治道
德以及一切人生活动自然也为迷信所主宰,社会上蛮风的复活或遗留又是当
然的了,这实在是不容轻轻地看过的事。提倡科学,破除迷信,这句老生常
谈实在是救国条陈里的最要的一条。丙寅医学社诸君发行《医学周刊》,我
在《世界日报》上常常见到,虽然对于医学全然是个外行,却觉得这个意思
很好,可以说是于世道人心大有益处,因为这与我的救国条陈颇有点相合。
我常见医家门口有一块匾,文曰“是乃仁术”,心想这倒很可以拿来题在周
刊上面,因为他不但是疗治去求诊的人的疾病,还想疗治一般自以为无病的
人的呆病。这回《医学周刊》将汇印成书,叫我题几个字,但是我不好意思
真写一块匾送过去,所以只好撰了这几句闲话,聊以塞责云尔。
中华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北京。
1927年作,1929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永日集》
爱的艺术之不良
三月十八九日北京《世界日报》“明珠”栏所载云召先生的《小说话》
中有一节文章,是论“不良小说”的,其中有这几句话:
最近禁止的十一种不良小说,禁止是都值得禁止的;现在我把我所知道关于这几本
书的大概,来谈一谈。
《爱的艺术》..这三种都是研究性欲的书籍。《爱的艺术》是外人蔼里斯著的,
有北新书局的翻译本,但卖完后在北京未再翻印,市上普通见的乃是冒充上海光华书局而
实是翻印北新的本子。总之,此三书便是好书也该禁止;况且在性教育尚未确定的中国,
这些非科学式的科学书是应该禁止发售的。
云召先生使我能够知道最近禁止十一种不良小说的事情以及这些书的名
目,这是我所感谢的,但他的对于《爱的艺术》的批语未免有点不对。《爱
的艺术》是《性的心理之研究》第六卷里的一章,该“研究”在学术上的地
位世间已有定评,现在却还称之曰非科学式,不知要怎样才能算作科学式呢?
蔼里斯的这部书在“文明”国半开化国到处都碰钉子:英国既禁止于先,日
本则把它的译本阉割得不成样子,译出一部分到中国,又被官厅认作不良小
说,读者斥为非科学式,真可谓命苦了。但是,我们替它辩白有什么用呢?
即使辩明白了,蔼里斯实是学者,这部研究实是科学书,也岂能救它免于禁
止么?“便是好书也该禁止”,说得十分干脆。千不是,万不是,都是做书
的不是,谁叫他写出这种违反圣道的东西来,又输入这礼教之邦,以败坏我
风化,“非所宜也,大不敬”,不被禁止何待乎?
□1928年
4月刊《语丝》4卷
16期,署名岂明
□收入《永日集》
杂拌儿跋
北京风俗于过年时候多吃杂拌儿,平伯取以名其文集。杂拌儿系一种什
锦干果,故乡亦有之,称曰梅什儿,唯繁简稍不同,梅什儿虽以梅名,实际
却以糖煮染红的茭白片和紫苏为主,半梅之类乃如晨星之寥落,不似杂拌儿
之自瓜子以至什么果膏各种都有也。平伯借它来做文集的名字,大约是取它
杂的意思,集内三十二篇文章,确有五分之一的样子是有考据性质的,但是,
正如瓜子以至果膏究竟还是同样的茶食,这些文章也与别的抒情小品一样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