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士真是打死了鹿以献女子,却未免可笑。第一章的死麇既系写实,那么第二

章也应是写实,为什么“白茅纯束,有女如玉”会连在一起去“描写女子的

美”呢?我想这两章的上半只是想像林野,以及鹿与白茅,顺便借了白茅的

洁与美说出女子来,这种说法在原始的诗上恐怕是平常的。我们要指实一点,

也只能说这是猎人家的女儿,其实已经稍嫌穿凿,似乎不能说真有白茅包裹

一只鹿,是男子亲自抗来送给他的情人的。若是送礼,照中国古代以及现代

野蛮的风习,也是送给他将来的丈人的。然而这篇诗里“因家庭社会环境不

良”而至于使“那个怀春的女子对吉士附耳轻轻细语”,叫他慢慢来嘘,则

老头子之不答应已极了然,倘若男子抗了一只鹿来,那只好让他藏在绣房里

独自啃了吃。喔,虽说是初民社会,这也未免不大雅观吧?

胡先生说,“《葛覃》诗是描写女工人放假急忙要归的情景”。我猜想

这里胡先生是在讲笑话,不然恐怕这与“初民社会”有点不合。这首诗至迟

是孔仲尼先生在世时发生的,照年月计算,当在距今二千四百几十年以前,

那时恐未必有象南通州土王张四状元这样的实业家,在山东纠集股本设立工

厂,制造圆丝夏布。照胡先生用社会学说诗的方法,我们所能想到的只是这

样一种情状:妇女都关在家里,干家事之暇,织些布匹,以备自用或是卖钱。

她们都是在家里的,所以更无所归。她们是终年劳碌的,所以没有什么放假。

胡先生只见汉口有些纱厂的女工的情形,却忘记这是二千年前的诗了。倘若

那时也有女工,那么我也可以说太史坐了火车采风,孔子拿着红蓝铅笔删诗

了。

《嘒彼小星》一诗,胡先生说“是妓女星夜求欢的描写”,引《老残游

记》里山东有窑子送铺盖上店为证。我把《小星》二章读过好几遍,终于觉

不出这是送铺盖上店,虽然也不能说这是一定描写什么的。有许多东西为我

所不能完全明了的,只好阙疑。

我想读诗也不定要篇篇咬实这是讲什么,譬如《古诗十九首》,我们读

时何尝穿求,为何对于《诗经》特别不肯放松,这岂不是还中着传统之毒么?

胡先生很明白的说,《国风》中多数可以说“是男女爱情中流出来的结晶”,

这就很好了,其馀有些诗意不妨由读者自己去领会,只要有一本很精确的《诗

经注释》出世,给他们做帮助。“不求甚解”四字,在读文学作品有时倒还

很适用的,因为甚解多不免是穿凿呵。

一人的专制与多数的专制等是一专制。守旧的固然是武断,过于求新者

也容易流为别的武断。我愿引英国民间故事中“狐先生”(Mr.Fox)榜门的

一行文句,以警世人:

要大胆,要大胆,但是不可太大胆!

(“狐先生”见哈忒阑著《英国童话集》第二十五页,引一八二一年

Malone

编《莎士比亚集》卷七中所述当时故事。)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

□1925年

12月作,1927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陶庵梦忆序

平伯将重刊《陶庵梦忆》,叫我写一篇序,因为我从前是越人。

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祖父因事系杭州府狱,我跟着宋姨太太

住在花牌楼,每隔两三天去看他一回,就在那里初次见到《梦忆》,是《砚

云甲编》本,其中还有《长物志》及《槎上老舌》,也是我那时所喜欢的书。

张宗子的著作似乎很多,但《梦忆》以外,我只见过《於越三不朽图赞》,

《琅嬛文集》,《西湖梦寻》三种,他所选的《一卷冰雪文》,曾在大路的

旧书店中见过,因索价太昂未曾买得。我觉得《梦忆》最好,虽然文集里也

有些好文章,如《梦忆》的纪泰山,几乎就是《岱志》的节本,其写人物的

几篇,也与《五异人传》有许多相像。《三不朽》是他的遗民气的具体的表

现,有些画像如姚长子等未免有点可疑,但别的大人物恐怕多有所本,我看

王谑庵像觉得这是不可捏造的,因为它很有点儿个性。

《梦忆》大抵都是很有趣味的。对于“现在”,大家总有点不满足,而

且此身在情景之中,总是有点迷惘似的,没有玩味的馀暇。所以人多有逃现

世之倾向,觉得只有梦想或是回忆是最甜美的世界。讲乌托邦的是在做着满

愿的昼梦,老年人记起少时的生活也觉得愉快,不,即是昨夜的事情也要比

今日有趣:这并不一定由于什么保守,实在是因为这些过去才经得起我们慢

慢地抚摩赏玩,就是要加减一两笔也不要紧。遗民的感叹也即属于此类,不

过它还要深切些,与白发宫人说天宝遗事还有点不同,或者好比是寡妇的追

怀罢。

《梦忆》是这一流文字之佳者,而所追怀者又是明朝的事,更令我觉得

有意思。我并不是因为民族革命思想的影响,特别对于明朝有什么情分,老

实说,只是不相信清朝人——有那一条辫发拖在背后会有什么风雅,正如缠

足的女人我不相信会是美人。

《梦忆》所记的多是江南风物,绍兴事也居其一部分,而这又是与我所

知道的是多么不同的一个绍兴。会稽虽然说是禹域,到底还是一个偏隅小郡,

终不免是小家子相的。讲到名胜地方原也不少,如大禹的陵,平水,蔡中郎

的柯亭,王右军的戒珠寺,兰亭等,此外就是平常的一山一河,也都还可随

便游玩,得少佳趣,倘若你有适当的游法。但张宗子是个都会诗人,他所注

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山水不过是他所写的生活的背景。说到这一层,我记

起《梦忆》的一二则,对于绍兴实在不胜今昔之感。

明朝人即使别无足取,他们的狂至少总是值得佩服的,这一种狂到现今

就一点儿都不存留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的,绍兴的风水变了的缘故罢,本

地所出的人才几乎限于师爷与钱店官这两种,专以苛细精干见长,那种豪放

的气象已全然消灭,那种走遍天下找寻《水浒传》脚色的气魄已没有人能够

了解,更不必说去实行了。他们的确已不是明朝的败家子,却变成了乡下的

土财主,这不知到底是祸是福!“城郭如故人民非”,我看了《梦忆》之后

不禁想起仙人丁令威的这句诗来。

张宗子的文章是颇有趣味的,这也是使我喜欢《梦忆》的一个缘由。我

常这样想,现代的散文在新文学中受外国的影响最少,这与其说是文学革命

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物,虽然在文学发达的程途上复兴与革命是同一

样的进展。在理学与古文没有全盛的时候,抒情的散文也已得到相当的长发,

不过在学士大夫眼中自然也不很看得起。我们读明清有些名士派的文章,觉

得与现代文的情趣几乎一致,思想上固然难免有若干距离,但如明人所表示

的对于礼法的反动则又很有现代的气息了。

张宗子是大家子弟,《明遗民传》称其“衣冠揖让,绰有旧人风轨”,

不是要讨人家欢喜的山人,他的洒脱的文章大抵出于性情的流露,读去不会

令人生厌。《梦忆》可以说是他文集的选本,除了那些故意用的怪文句,我

觉得有几篇真写得不坏,倘若我自己能够写得出一两篇,那就十分满足了,

但这是欲羡不来,学不来的。

平伯将重刊《陶庵梦忆》,这是我所很赞成的:这回却并不是因为我从

前是越人的缘故,只因《梦忆》是我所喜欢的一部书罢了。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五日,于京兆宛平。

□1926年

12月刊《语丝》110期,署名岂明

□收入《泽泻集》

王见大本梦忆

《陶庵梦忆》“砚云甲编”本一卷,王文诰本八卷,皆乾隆中刻,王本

重刊入“粤雅堂丛书”中,时则咸丰己卯矣。近从杭州得王氏巾箱本,有王

文诰道光壬午序,云甲寅雕板已失,爰重授之梓,惟原刻纯生氏案语已悉不

存。昔读《复堂日记》,云《梦忆》以王见大本为最佳,初得甲寅本以为是

矣,今始知乃是指此本,盖壬午序自署王文诰见大,甲寅本则只题叶有一印,

白文曰见大二字而已。

余所得者为海宁邹存淦氏旧藏本,有印章六枚,第七八卷系邹君手抄,

后在题跋,邹君又著有《修川小志》一卷,手稿未刊,余亦从杭州得之,中

有浮签署男寿祺谨补,乃知其为邹适庐之先德。丁丑兵火延及两浙,故家图

书多散失,偶从估人购得一二,间一披览,但有怅惘,惟邹君手泽于无意中

乃获得数品,亦是有缘可喜慰也。

□1943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牛山诗

志明和尚作打油诗一卷,题曰《牛山四十屁》,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但

是书却总未有见到,只在《履园丛话》卷二十一中看见所录的一首。近来翻

检石成金的《传家宝》,在第四集中发见了一卷《放屁诗》,原来就是志明

的原本,不过经了删订,只剩了四分之三,那《履园丛话》里的一首也被删

去,找不着了。我细看这一卷诗,也并不怎么古怪,只是所谓寒山诗之流,

说些乐天的话罢了。里边也有几首做得还有意思,但据我看来总都不及《履

园丛话》的一首,——其词曰:

春叫猫儿猫叫春,听他越叫越精神,

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我因此想到,石成金的选择实在不大可靠,恐怕他选了一番倒反把较好

的十首都删削去了。(十六年三月)

□1927年作,1928年

2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虎集》

读游仙窟

《游仙窟》从唐代流落在日本,过了一千多年才又回到中国来,据我所

见的翻印本已经有两种了:其一是川岛标点本,由北新书局出版单行;其二

是陈氏慎初堂校印本,为《古佚小说丛刊》初集的第一种。

《游仙窟》在日本有抄本刻本两种。抄本中以醒醐寺本为最古,系康永

三年(1344)所写,大正十五年(1926)曾由古典保存会影印行于世,此外

又有真福寺本,写于文和二年(1353),比康永本要迟十年了。刻本最古者

为庆安五年(1652)一卷六十五页本,有注,至元禄三年(1690)翻刻,加

入和文详释,析为五卷,名为《游仙窟抄》,今所常见者大抵皆此本或其翻

本也。以上各本除真福寺本无印本流传外,我都见过,川岛所印即以元禄本

为根据,(所用封面图案即是卷中插画之一),经我替他用醍醐寺本校过,

不过其中错误还不能免。慎初堂本在卷未注云“戊辰四月海宁陈氏依日本刻

本校印”,但未说明所依的是庆安本呢还是元禄本。据我看来,陈君所用的

大约是元禄本,因为有几处在庆安本都不误,只有元禄本刻错或脱落了,慎

初堂本也同样地错误,可以为证。

一页下一行触事早微卑

二页上六行.. □久更深夜

十页上九行谁肯□相磨重

十一下十三行到底郎须休即

慎初堂本还有许多字因为元禄本刻得不甚清楚,校者以意改写,反而致误,

可以说是一大缺点,例如:

七页下六行儿适换作递

同太能□生

同七行未敢试望承

十四下十行馀事不思望承

十五下三行一臂枕头支(抄本)

同四行鼻里痠痹

日记刻本承字多写如“樣”字的右边那样子,现在校者在七页改为试字,在

十四页又改作思字,有些地方(如四页下五行)又照样模刻而不改,不知有

何标准。九页下二行,男女酬应词中“一生有杏”及“谁能忍■”,原系双

关字句,校者却直改作有幸及忍耐,未免索然兴尽。至于十三页下十六行,

“数个袍袴异种妖婬”,本是四言二句,慎初堂本改作:

数个袍袴异□种妖婬□

令人有意外之感。八页下七行,叙饮食处有“肉则龙肝凤髓”一句,肉字照

例写别字作宍,刻本有点像完字的模样,慎初堂直书曰:“完则龙肝凤髓”,

亦未免疏忽。此外校对错误亦复不少,举其一二,如

二页下三行水栖出于山头木

八页上四行谓性贪多为

十五下三行一喫一意快啮

十六下十三行联以当奴心儿

十七上十六行皆自送张郎白

此外有些刻本的错字可以据抄本改正的,均已在川岛本照改,读者只须参照

一下,即可明白。唯川岛本亦尚有不妥处,如:

三页下九行相著未相识

——抄本作看,川岛本亦误作著。

四页上六行孰成大礼

——抄本作就,川岛本改作既,无所依据,虽然

在文义上可以讲得通,亦应云疑当作既才好。

五页下九行金钗铜鐶

——抄本作钿,川岛本从之,但原注云女久反,可

知系钮字之误,应照改。

同十六行打杀无文

——抄本作打杀无文书,末字疑或系■字之误,但亦未能断定。

六页下三行奉命不敢则从娘子不是赋古诗云

川岛本在“不敢”下着点,疑不甚妥。察抄刻本标记句读,似应读为“敢不

从命,则从娘子,不是赋,(或有缺字)古诗云,”意思是说,“敢不从命。

就请从娘子起头,这并不是做诗,只如古诗(?)云,断章取意,惟须得

情。..”这虽然有点武断,但也并不是全无根据,正如陈君在《古佚小说

丛刊》总目上所说,“此书以传抄日久之故,误字颇多”,有些还是和文的

字法句法也混了进去,上边的“奉命不敢”,即其一。又四页下一行,“见

宛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这宛字也是日本字,意思是委付,交给,不是张

文成原文,不过无从替他去改正罢了。

《游仙窟》的文章有稍涉猥亵的地方,其实这也只是描写幽会的小说词

曲所共通的,不算什么稀奇,倒是那些“素谜荤猜”的咏物诗等很有点儿特

别。我们记起白行简的《交欢大乐赋》,觉得这类不大规矩的分子在当时文

学上似乎颇有不小的势力。在中国,普通刊行的文章大都经过色厉内荏的士

流之检定,所以这些痕迹在水平线上的作物上很少存留,但我们如把《大乐

赋》放在这一边,又拿日本的《本朝文粹》内大江朝纲(894—957)的《男

女婚姻赋》放在那一边,便可以想见这种形势。《本朝文粹》是十一世纪时

日本的一部总集,是《文苑英华》似的一种正经书,朝纲还有一篇《为左丞

相致吴越王书》也收在这里边。《万叶集》诗人肯引《游仙窟》的话,《文

粹》里会收容“窥户无人”云云的文章,这可以说是日本人与其文章之有情

味的一点。我相信这并不是什么诡辩的话。《交欢大乐赋》出在敦煌经卷之

中,《游仙窟》抄本乃是“法印权大僧都宗算”所写,联想起铁山寺的和尚,

我们不禁要发出微笑,但是于江户文明很有影响的五山文学的精神在这里何

尝不略露端倪,这样看去我们也就不能轻轻地付之一笑了。

□1928年.. 4月刊《北新》2卷.. 10号,署名岂明

□收入《看云集》

近代散文抄序①

启无编选明清时代的小品文为一集,叫我写一篇序或跋,我答应了他,

已将有半年了。我们预约在暑假中缴卷,那时我想,离暑假还远,再者到了

暑假也还有七十天闲暇,不愁没有工夫,末了是反正不管序跋,随意乱说几

句即得,不必问切不切题,因此便贸贸然地答应下来了。到了现在鼻加答儿

好了之后,仔细一算已过了九月十九,听因百说启无已经回到天津,而平伯

的跋也在《草》上登了出来,乃不禁大着其忙,急急地来构思作文。本来颇

想从平伯的跋里去发见一点提示,可以拿来发挥一番,较为省力,可是读后

只觉得有许多很好的话都被平伯说了去,很有点儿怨平伯之先说,也恨自己

之为什么不先做序,不把这些话早截留了,实是可惜之至。不过,这还有什

么办法呢?只好硬了头皮自己来想罢,然而机会还是不肯放弃,我在平伯的

跋里找到了这一句话,“小品文的不幸无异是中国文坛上的一种不幸”做了

根据,预备说几句,虽然这些当然是我个人负责。

我要说的话干脆就是,启无的这个工作是很有意思的,但难得受人家的

理解和报酬。为什么呢?因为小品文是文艺的少子,年纪顶幼小的老头儿子。

文艺的发生次序大抵是先韵文,次散文,韵文之中又是先叙事抒情,次说理,

散文则是先叙事,次说理,最后才是抒情。借了希腊文学来做例,一方面是

史诗和戏剧,抒情诗,格言诗,一方面是历史和小说,哲学,——小品文,

这在希腊文学盛时实在还没有发达,虽然那些哲人(Sophistai)似乎有这一

点气味,不过他们还是思想家,有如中国的诸子,只是勉强去仰攀一个渊源,

直到基督纪元后希罗文学时代才可以说真是起头了,正如中国要在晋文里才

能看出小品文的色彩来一样。我卤莽地说一句,小品文是文学发达的极致,

它的兴盛必须在王纲解纽的时代。未来的事情,因为我到底不是问星处,不

能知道,至于过去的史迹却还有点可以查考。我想古今文艺的变迁曾有两个

大时期,一是集团的,一是个人的,在文学史上所记大都是后期的事,但有

些上代的遗留如歌谣等,也还能推想前期的文艺的百一。在美术上便比较地

看得明白,绘画完全个人化了,雕塑也稍有变动,至于建筑,音乐,美术工

艺如瓷器等,却都保存原始的迹象,还是民族的集团的而非个人的艺术,所

寻求表示的也是传统的而非独创的美。在未脱离集团的精神之时代,硬想打

破它的传统,又不能建立个性,其结果往往青黄不接,呈出丑态,固然不好,

如以现今的瓷器之制作绘画与古时相较,即可明瞭,但如颠倒过来叫个人的

艺术复归于集团的,也不是很对的事。对不对是别一件事,与有没有是不相

干的,所以这两种情形直到现在还是并存,不,或者是对峙着。集团的美术

之根据最初在于民族性的嗜好,随后变为师门的传授,遂由硬化而生停滞,

其价值几乎只存在技术一点上了。文学则更为不幸,授业的师傅让位于护法

的君师,于是集团的“文以载道”与个人的“诗言志”两种口号成了敌对,

在文学进了后期以后,这新旧势力还永远相搏,酿成了过去的许多五花八门

的文学运动。在朝廷强盛,政教统一的时代,载道主义一定占势力,文学大

盛,统是平伯所谓“大的高的正的”,可是又就“差不多总是一堆垃圾,读

之昏昏欲睡”的东西。一到了颓废时代,皇帝祖师等等要人没有多大力量了,

处士横议,百家争鸣,正统家大叹其人心不古,可是我们觉得有许多新思想

①《骆驼草》题作《〈冰雪小品选〉序》。

好文章都在这个时代发生,这自然因为我们是诗言志派的。小品文则在个人

的文学之尖端,是言志的散文,它集合叙事说理抒情的分子,都浸在自己的

性情里,用了适宜的手法调理起来,所以是近代文学的一个潮头,它站在前

头,假如碰了壁时自然也首先碰壁。因为这个缘故,启无选集前代的小品文,

给学子当作明灯,可以照见来源去路,不但是在自己很有趣味,也是对于别

人很有利益的事情。不过在载道派看来这实在是左道旁门,殊堪痛恨,启无

的这本文选其能免于覆瓿之厄乎,未可知也。但总之也没有什么关系。是为

序。

中华民国十九年九月二十一日,于北平煅药庐。

□1930年

9月刊《骆驼草》21期,署名岂明

□收入《看云集》

近代散文抄新序

我给启无写《近代散文抄》的序还是在两年前,到了现在书才出板,再

拿起原序来看,觉得这其间的时光仿佛有点辽远了,那里所说的话也不免有

点迂远了,便想再来添写这篇新序,老老实实的说几句话。

启无编刊这部散文抄,有益于中国学术文艺上的地方很多,最重要的是

这两点:其一,中国讲本国的文学批评或文学史的,向来不大看重或者简直

抹杀明季公安竟陵两派文章,偶尔提及,也总根据日本和清朝的那种官话加

以轻蔑的批语,文章统系仿佛是七子之后便由归唐转交桐城派的样子,这个

看法我想是颇有错误的。他们不知道公安竟陵是那时的一种新文学运动,这

不但使他们对于民国初年的文学革命不能了解其意义,便是清初新旧文学废

兴也就有些事情不容易明瞭了。日本铃木虎雄的《中国诗论史》上举出性灵

一派与格调气韵诸说相并,但是不将这派的袁子才当作公安的末流,却去远

寻杨诚斋来给他做义父,便是一例,中国誊录铃木之说者也就多照样的说下

去了。启无这部书并非议论,只是勤劳的辑录明末清初的新文学派的文章,

结果是具体的将公安竟陵两派的成绩——即其作品和文学意见结集在一处,

对于那些讲中国文学的朋友供给一种材料,干事不无小补。古人的著作苟存

于世间,其价值也自存在,不以无人顾问而消灭,公安竟陵非亲非眷,吾辈

本无庸扰扰为古人争身后之名,只是有此文学史上的材料而听其湮没亦是可

惜,如得有人为表而出之,乃亦大可喜耳。

其二,中国古文汗牛充栋,但披沙栋金,要挑剔多少真正好的文艺,却

是极难的事。正宗派论文高则秦汉,低则唐宋,滔滔者天下皆是,以我旁门

外道的目光来看,倒还是上有六朝下有明朝吧。我很奇怪学校里为什么有唐

宋文而没有明清文——或称近代文,因为公安竟陵一路的文是新文学的文

章,现今的新散文实在还沿着这个统系,一方面又是韩退之以来的唐宋文中

所不易找出的好文章。平心静气的一想,未成正宗的新思想新文章希望公家

来提倡本来有点儿傻气,不必说过去的便是现今的新文学在官公私各学校里

也还没有站得住脚呢。退一步想,只好索解于民间,请青年学子有点好奇心

的自己来看看吧。可惜明人文集在此刻极不易得,而且说也奇怪,这些新文

人的著作又多是清朝的禁书,留下来的差不多是秦火之馀,更是奇货可居,

不是学生之力所能收留的了。在这里,启无的这部书的确是“实为德便”。

在近来两三年内启无利用北平各图书馆和私家所藏明人文集,精密选择,录

成两卷,各家菁华悉萃于此,不但便于阅读,而且使难得的古籍,久湮的妙

文,有一部分通行于世,寒畯亦得有共赏的机会,其功德岂浅鲜哉。平常有

人来问我近代文中有什么书可读,我照例写几部绝板禁书的名目给他,我知

道这是画饼,但是此外实无办法,现在这部散文抄出板之后那我就有了办法

了。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六日,于北京。

□1932年作,1934年刊“天马”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重刊霓裳续谱序

章衣萍君来信云拟重刊《霓裳续谱》,嘱写小序,已经有半年多了,我

答应了,却老是写不出,这里自然可以有好些口实,但是最重要的是我自己

对于民歌的意见有点动摇,不,或者不如说是转变了。我从前对于民歌的价

值是极端的信仰与尊重,现在虽然不曾轻视,但有点儿怀疑了,假如序文必

须是拥护的或喝采的,那么我恐怕实在已经是失去做序的资格了。可是话虽

如此,日前的成约却总难以取消,所以还只好来写,即使是在戏台里叫的是

倒好也罢。

我最初知道《霓裳续谱》是听常维钧君说的,我所有的一部也是承他替

我代买来的,仔细想起来似乎连书价也还没有还他,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

了。那时大家热心于采集歌谣,见了这种集子,心里非常快活,因为一则得

到歌谣比较研究的资料,二则发见采集事业的伴侣,所以特别感着一种浪漫

的珍重。不久郑振铎君的《白雪遗音选》也出来了,我们知道这类名著已有

了两种,《霓裳》成于一七九五,《白雪》成于一八○四,相差只有九年,

《霓裳》序上说明所集的大都是北京像姑们所唱的小调,《白雪》因为选本

很可惜地没有抄录原序,关于地方和性质等不能知悉,而且郑选本又声明有

些猥亵的情歌不能收入,仿佛更觉得有点缺陷,及至汪静之君的《续选》出

现,两集共选三百四十多首,已及全书之半,里边的精华差不多可以说是都

在这里了。我把《白雪遗音选》正续编看了一遍,又将《霓裳续谱》找出来

一翻之后,好像有魔鬼诱惑似地有一缕不虔敬的怀疑之黑云慢慢地在心里飘

扬起来,慢慢地结成形体,成为英国好立得教授(W.R.Halliday)在所著《民

俗研究》序上的一句话,“欧洲民间故事的研究,主要地,虽非全然地,是

一个文学史上的研究。”别的且不管,总之在中国的民歌研究上,这句话即

使不能奉为规律,也是极应注意的,特别是在对付文献上的材料的时候。这

个疑心既然起来,我以前对于这些民谣所感觉的浪漫的美不免要走动了,然

而她们的真与其真的美或者因此可以看见一点,那也是说不定的。

美国庚弥耳教授(F.B.Gummere)论英国叙事的民歌,力主集团的起源说,

那种活灵活现的说法固然不很能佩服,但是以这种民歌为最古的诗,而且认

为是纯粹民间的创作,我以前原是赞同的。回过头来看中国笔录的民歌集如

上述二书,却感到有些不同,似乎纯粹的程度更差得多,证以好立得的话尤

为显然。好立得对于英国叙事的民歌之价值且很怀疑,在论现代希腊的赞美

歌的序文里说(Folklore’Studlies,Prefacex-xiii):

我的结论是,说民俗中的遗迹是无年代地久远这种假说,十中之九

是无根据的。我在《民俗学杂志》三十四卷曾经说过,此后有机会时还

想详细申言,我相信欧洲民间故事的研究,主要地虽非全然地,是一个

文学史上的研究。..却耳得教授的《英苏叙事民歌》的大著也指示出

同一的方向。民间文学,民间歌谣与风习的大部分的确是由遗迹合成,

但这大都是前代高级社会的文学与学问之遗迹而不是民众自己的创造。

我并不想和安诺德一同吃亏,他得到克耳(W.P.Ker)的非难,因为

他诽谤叙事民歌的杰作,并且从民众诗神的最坏的作品里不公平地选出

例子来证明他的批评。但同时我相信,我们如用了绝对的诗的标准来看,

民间诗歌之美的价值总是被计算得过高,或者大抵由于感情作用的缘

故。人家忘记了这件事,有些杰作乃是偶然而且希有的,这多么少而且

难,只要通读却耳得的一卷,即可使没有成见的人完全相信。现代希腊

民歌之过被称赞亦不下于别国的叙事民歌。这里边确有一两篇很好的浪

漫的诗,有些叙山寨生活的诗也有好的动人的情节,但是,像一切民间

艺术一样,无论这是文学是锦绣或是什么,总括看来总禁不起仔细的审

察。

据我所知道,民间的讲故事或说书都是很是因袭的技艺。这里边的

新奇大抵在于陈旧的事件或陈旧的诗句之重排改造。这好像是用了儿童

的积木玩具搭房屋。那些重排改造平常又并不是故意的,却是由于疏忽,

所谓联想这非论理的心理作用常引起一件事情或一句成语,这照理本来

都属别处的。..民间诗歌的即兴,在我所见到的说来,同样地全在于

将因袭的陈言很巧妙地接合起来,这与真诗人的真创作来比较,正如我

们早年照了《诗学梯阶》(GradusandParnassum)而诌出来的一样,相

去很远。要证明通行的曲说,说一件大艺术品可以是一个群众或委员会

的出产品,这是心理学地困难的事,至于真有价值的民间文艺品之集团

的撰作说,干脆地说来,那在我看来简直是梦话罢了。

好立得的话或者在许多人要听了不喜欢,这个暂且不管,只是引用一部

分来考察刚才所说的民歌集,我相信是很有好些用处的。《霓裳》《白雪》

的诗我恐怕她的来源不在桑间濮上,而是花间草堂,不,或者且说《太平》

《阳春》之间罢。《霓裳续谱》编者王楷堂的序里也曾说起,“余窃惟汉魏

以来,由乐府变为歌行,由歌行变为词曲,欧苏辛柳而外,《花间》得其韵,

实甫得其情,竹坞得其清华,草堂得其朴茂,逮近代之临川文长云亭天石笠

翁悔庵诸公,缘情刻羽,皆足■其喜怒哀乐之怀,其词精警,其趣悠长,”

这并不是书呆子妄发不相干的议论,来填凑序文,实在是他感觉到这个渊源,

不过他还不能切实地知道,这些“优伶口技之馀”老实不客气地乃即是这赫

赫世家的未流而已。我猜想集中诗歌的来源可以有两类。其一是文人的作品,

其中又有真的好诗,不过当然极少,不知有无百分之一,以及巧妙地或不巧

妙地将陈言重排而成的韵文。其二是优伶自己的作品,其中也可以分类如上

文。至于是否含有确由集团创造,直表民众真心的作品在内,那是我所不能

知道的事。本来文人与优伶也何尝不是民众呢,但他们到底还是个人,而且

文人的思想为士大夫阶级所限,优伶不准应试,而其思想却也逃不出士大夫

阶级的羁绊,到了文字方面尤甚,所以文人的与优伶的文学差不多就无分别,

都成为某一种的因袭了。

我以前觉得中国自大元帅以至于庶人几乎人生观全是一致,很以为奇,

随后看出这人生观全是士大夫阶级的,(恐与西洋的所谓布耳乔亚有殊,故

恕不引用新名词,)而一样地通行于农工商,又极以为怪,现在这才明白了,

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中国民众就一直沿用上一阶级的思想,并保留一点前

一时期的遗迹。这个问题怕得拉开去,我现在只在民歌——前代集录的两部

民歌上来看,很感到上面所述的情形之的确。可是,说到这里话又已脱了线,

因为这又拉了民歌去说明社会情形,而我的本意只想就文学范围来谈谈罢

了。据我现在的意见,这类民歌集,即举《霓裳续谱》为例,我们第一要紧

是当作文学去研究或赏鉴,不要离开了文学史的根据而过分地估价,特别是

凭了一时的感情作用。我把她认作小令套数的支流之通俗化,便是把她从诗

歌的祖母这把高椅子上拉了下来,硬派作词曲的孙女儿,坐在小机子上,我

晓得一定有人很不满意,或认为反动的议论亦未可知,不过我相信在她文辞

情意的因袭上很有明显的形迹可见,只要请精通词曲小令的人细加考校当可

知其真相,我不过是一名苦力小工,把地面耙平一点,至于正式的建筑,我

还得仁俟这方面的专家的明教。从前创造社的一位先生说过,中国近来的新

文学运动等等都只是浪漫主义的发挥,歌谣研究亦是其一,大家当时大为民

众民族等观念所陶醉,故对于这一面的东西以感情作用而竭力表扬,或因反

抗旧说而反拨地发挥,一切估价就自然难免有些过当,不过这在过程上恐怕

也是不得已的事,或者可以说是当然的初步,到了现在却似乎应该更进一步,

多少加重一点客观的态度,冷静地来探讨或赏玩这些事情了。

我在上边把《霓裳续谱》说了一大套,仿佛真是替衣萍在台房里倒喝彩

似的,其实自然不是,我只说明这类民歌不真是民众的创作,她的次序不是

在文学史之首而是其末,至于其固有的价值原不因此而有所减却,这是我所

要声明的。《霓裳续谱》出版在《白雪遗音》之前,虽然现在还没有那么名

贵,但也总是不甚易得了,衣萍这回加以整理,重刊行世,确是很有意义的

一件事。这集子里颇有不少的好诗,可以和《白雪》比较,其次这些都是北

京像姑娘们所唱的小曲,而其歌词又似多出文人手笔,其名字虽无可考,很

令人想起旗亭画壁时的风俗,假如有人搜集这类材料,作文学史的研究,考

察诗歌与倡优的关系,也是很有价值的工作,其重要或未必下于年号氏族等

的研究欤。(十九年十月十四日,于北平)

□1930年

10月刊《骆驼草》24期,署名岂明

□收入《看云集》

越谚跋

在小时候我于乡先生中有最佩服的两个人:一是乌程汪谢城,一是会稽

的范啸风。汪先生以举人官会稽县学教谕,所著关于韵学历学诸书及词一卷

均在《荔墙丛刻》中,《玉鉴堂诗》六卷近亦刻入《吴兴丛书》,但我所喜

欢的乃是单行的一部《湖雅》,书凡九卷,后附《湖蚕述》四卷。范先生是

个副榜,即《越谚》的编著者,诗文集均不存,先君曾经请他写过一副小对

联,只记得下句:“悠然见南山”,末署“扁舟子范演”,不过这对子也早

已落在穿窬君子的手里了。《湖雅》与《越谚》详记一地方的风物或言语,

性质有点相近,但体例不大一样,前者略近《埤雅》《尔雅翼》,所谓亦雅

诂之支流也,后者则全以俗语为主,随语记录,不避俚俗,假如引一句成语

来说明,那么其一可以说是君子安雅,而其二乃是越人安越欤?

范先生家住城外皇甫庄,甲午以前我的舅父也住在那里,两家正是贴邻,

我在那时常听人家讲他的逸事。他中副榜时心里正很懊恼,有一老妪来贺他

道:“今年中了半边举人,明年再中半边,合起来便是一个,岂不很好。”

但是下一科是否真又中了半边,这却有点记不清楚了。他编《越谚》时召集

近地的小孩唱歌给他听,唱后便请他们吃夜糖。到了晚年,他常在灶下烧火,

乞糕饼炒豆等为酬,有时因为火候不中程,为姑媳谯河也不为意。尝以己意

造一船,仿水车法,以轮进舟,试之本二橹可行,今须五六壮夫足踏方可,

乃废去不用,少时曾登其舟,则已去轮机仍用篙橹矣。范先生盖甚有新思想,

而困于时地,不能充分发展,世人亦莫之知,大都视为怪物,与徐文长仿佛,

其有逸事流传亦相同。《越谚》刻于光绪壬年,及今五十年,印刷传布为数

不少,未得列于著作之林,然而藏板至今尚可新印,无甚缺损者,其实也未

始不是还从这里来的好处也。

从前记录越中方言者,据我所见有毛西河的《越语肯綮录》,茹三樵的

《越言释》,田易堂的《乡谈》等,但是他们的方法都是《恒言录》《通俗

编》的一路,如不是想替俗语去找出古雅的本字,至少也要在书本里发见先

例,故所说即使很精确,原是部分而非整个,也只是文字学的材料,与方言

土俗了无关系。《越谚》所取的方针便截然不同,他是以纪录俗语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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