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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论“农业研究”,说到关于天时的农谚,与上墟场买米吃的习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第十八章论“农业研究”,说到关于天时的农谚,与上墟场买米吃的习

惯相关,也很有意思,但解放后这种习惯当已改变,所以现在不抄录在这里

了。

□1957年

12月

19日刊《新民报晚刊》,署名十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郑子瑜选集序

郑子瑜先生从新加坡路远迢迢的写信给我,叫我给他的文集写一篇序

文,集子的名字叫做《挑灯集》,当时我贸然的答应下来了。但是我自己正

在忙于翻译日本十世纪时随笔《枕草子》,总共有二十几万字,而且近十多

年没有写文章,笔墨也荒疏了,因此一天一天的拖延,转瞬已是夏尽秋来了。

这回又得郑先生的来信,倒不来催促,只是说现在已稍改变计划,将刊行选

集,却仍旧叫我做序。这一来使得我极为狼狈,觉得序文须得赶紧的写,可

是这序却也要难写得多了。

集子改换名字,怎么会序文难写得多呢?这个理由在我说来,是极为明

显的。因为我写文章,向来以不切题为宗旨,至于手法则是运用古今有名的

赋得方法,找到一个着手点来敷陈开去,此乃是我的作文金针。当初郑先生

叫我写他的《挑灯集》序,我便看中了可以发挥的地方,所以答应了,但是

后来改作《选集》,这却没有巴鼻可抓,无从下笔,因为对于选集的文章要

加以批评,那我怎么能行呢?可是看了郑先生寄来的文集目录和一部校稿,

对于内容稍有了解,又见郑先生自序里提起“挑灯”的事情,这又把我的勇

气振作了起来,来写成这一篇序文。

自序里说:

这当子,挑灯夜读当然有我的份。遇着风紧的时节,那火舌不断地摇动,我也跟着

眨眼。这眨眼的习惯一经养成,至今一直无法改得掉。或是在大白天,没有一点风的时候,

也还是要无故而眨眼的。

说起灯来,第一想起来的是古人的一句诗,“青灯有味似儿时”。甲申年春

天曾起首作笔记,题名《青灯小抄》,小引的结末云:

从前曾经写过一首打油诗云:未必花钱逾黑饭,依然有味是青灯,偶逢一册长恩阁,

把卷沉吟过二更。其时得到了二三种傅节子的藏书,写了这几句,现在就可以拿来算作有

诗为证吧。以买烟钱买书,在灯右观之,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偶有感想随时写下,还是向

来的旧习惯,却加上了一个新名称。小抄云者言其文短少,若云有似策论场中的怀页,虽

亦无不可,但未免有鱼目混珠之嫌矣。

可是这随笔终未写成,而且所谓灯与郑先生所说的“挑灯”,也有点拟不于

伦,觉得不很切贴。大抵提起儿时的灯火,总有可亲的感觉,是值得留恋的,

但是郑先生的灯的联想却并不是这样,而且底下还接下去说道:“大抵这也

是我应得的报应吧,”这是何等的感伤呢!

郑先生说,祖先“失德”,“报应”及于子孙,这话我想是或然或不然。

或然者是世俗之见,或不然者盖系事实。郑先生所说远祖,生于前清嘉道时

代,去今才有一百五十年光景,算来他逝世当在鸦片战争前后,说那时还有

买人陪葬的事,似乎有点可疑。因此郑先生的眨眼,说是祖先失德的报应,

无宁说是家世贫寒的结果,更为正确一点。挑灯夜读,本为苦学的一场面,

也实属穷学生应有的事,但是风紧的时节,火舌不断的摇动,也就跟着眨眼,

以至成为习惯,至今还没有改掉,这实在说的很是痛切,比古人的头悬梁、

锥刺股,更是利害,因为那头与股总还是依然故我,不曾留下一点儿的痕迹

的。

但是天下的事吃一分的辛苦,也就有一分的进益,这可以说是别一意义

的一种报应吧。只看这二十几万字的选集,便是这个辛苦的结果。郑先生廿

五年间孜孜矻矻的写作,中间虽经过种种困苦,却终于结出这样的佳果,可

说是没有亏负他这多少年的辛苦了。选集中共分五部分,虽是由于我自己的

才力不及和性情偏至的关系,对于经史正经文章不大能够理会,但觉得关于

这选集里的第一部分“学术论著”却是不能不特别一提的。这一部分共计十

八篇,头三篇是诸子思想的研究,乃是哲学史上的论文,末两篇则是关于修

词学的,都很有些精辟的见解,此外泛论文学一般,而特别注重与科学的提

携,这也是极其重要的意见,似乎值得一说的。其他的四部分则是随笔序跋

之类,我觉得容易读一点,所以为我所喜欢的也就更多了。但是一一提出来

说,也太词费,只好姑从省略。可是且让我添上一句,郑先生侨居马来亚,

关于这方面的文章觉得未免太少了,只有《论郁达夫的南游诗》这一篇,但

是转侧一想,前有关于黄公度几篇,已经收入《入境庐杂考》中了,此外听

说郑先生正在编辑一部《南洋诗话》,那么这一缺恨也就可以弥补几分了吧。

一九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周作人时年七十六。

□1960年作,刊新加城“世界”初版本

□未收入自编文集

关于守常全集的一点旧闻

编辑同志:

晦庵的《书话》中讲到《守常全集》第一册的出版,但是没有讲起这集

子编集的事情。据我所知道,这集子是守常先生的侄子李白余所收集的,他

本名李兆瑞,是清华大学的学生。在守常先生死难以后,他立意搜编遗稿,

在各图书馆勤苦抄录。等得编好了的时候,北京方面已是蒋介石的特务密布,

个人行动有点不大自由了。李白余计划逃出华北,乃将抄好的文集四卷原稿

一大包,交来托我代为保存,他自己就从此不见了。到了解放之后,这才重

复出现,那时已经改名李乐光。可惜他已于好几年前去世了。

一九三三年在下斜街浙寺为守常开吊后的一星期,即四月二十九日,守

常夫人及女儿李星华曾来访,谈出文集事。由此推想,原稿第一二卷寄给北

新书局大约也是那时的事情。其时恐怕出版会有困难,所以听说要请蔡孑民

写一篇序,但是似乎他也没有写。鲁迅附识里的所谓

T先生,可能便是蔡孑

民。

文集第三四卷的原稿,连同一张守常在日本留学时的照相,则是一九四

九年移交给有关人的。

□1962年

8月

31日刊《人民日报》,署名难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第五辑——谈东洋的书

读武者小路君作一个青年的梦

我平常不大欢喜立论,因为(一)恐怕意见不周密,议论不切实,说出

去无价值,就是怕自己的内力不足;(二)觉得问题总是太大,太多,又还

太早,这就是对于国人能力的怀疑。

这种怀疑,虽然较胜于夸大狂,究竟是不狠好;前次我看见梁漱溟先生

作的《吾曹不出如苍生何》一篇文章,心里是极佩服,但不免又想,这问题

太早,又太好了。叫现在的中国商民,自己去求积极的和平,他们懂得么?

他们敢么?只要懂得就敢,可是他们那里会懂呢?梁先生这篇文章是白做的

了。

这是我当时的意见。近来又读日本武者小路君作的脚本《一个青年的

梦》,受了极强的感触;联想起梁先生的文章,起了一个念头,觉得“知其

不可而为之”的必要,虽然力量不及,成效难期,也不可不说,不可不做。

现在无用,也可播个将来的种子;即使播在石路上,种子不出时,也可聊破

当时的沉闷,使人在冰冷的孤独生活中,感到一丝的温味,鼓舞鼓舞他的生

意。

我对于战争这件事,本来不大欢喜。从前无论读什么

Ma-hon等歌颂战争

的论文,或

Tolstoy等反对战争的小说,总觉得这件事是可怕,是无意义,

但是没有想到过应该如何去解决他。

大家总说俄国是欧洲最野蛮,喜侵略的国。他们的皇帝大官和将帅,或

者如此;但是世界上反对战争的文学,却要算俄国第一。解决的方法,也是

他们想得最早。苦利米亚的战,Tolstoy亲历战阵,作

Sebastopoly卷。俄

土战争,Tolstoy的私淑弟子

Garschin,听得他人受苦,烦闷不过,自去投

军,情愿一同受苦;可是没有死,受了伤,放回来,作《步兵日记》、《四

日》(曾经译登《域外小说集》第二册)等短篇,写出战场上所受肉体同精

神的苦痛,人类对于生的执着和死的恐怖。日俄战争,Andreyev并没有去打

仗,作了一篇小说叫《红笑》,可见猛烈得狠,读了这书,若不是一点不懂

得,便包管头痛心跳起来,夜里做恶梦!

这一次欧洲战争,俄国顶有名的战争小说,或者可算

Kuprin的《圣母的

花园》。

至于解决的方法,他们也不一致:Tolstoy提倡无抵抗主义,实行当时

口号“VNrod!”(到民间去)这一句话;亲自种田斫木,做皮鞋去了。Garschin

想拔去“红花”(一切罪恶的象征),拔不掉,自己从楼上跳下来死了。Andreyev

随后做了一部小说《七个绞罪犯》,看了又是要出冷汗的书。Kuqrin作了半

部小说,名叫一个《坑》字,现在不晓得下卷出了没有,其中是讲娼妓生活

的。这两个人的意见,大约都是抱定一个“人”字。彼此都是个“人”,此

外分别,都是虚伪,如此便没有什么事不可解决,这是最乐观的思想。但是

“人类互相理解”,怎样能够做到呢?答语大约也是说“VNarod!”他们两

个人本来也是

Tolstoy派的人。

日本从来也称好战的国。樱井忠温的《肉弹》,是世界闻名的一部赞美

战争的小说。但我们想这也只是以前的暂时的现象,不能当作将来的永远的

代表。我们看见日本思想言论界上人道主义的倾向日渐加多,觉得是一件最

可贺的事。虽然尚是极少的少数,还被那多数国家主义的人所妨碍,未能发

展,但是将来大有希望。武者小路君是这派中的一个健者,《一个青年的梦》,

便是新日本的非战论的代表。

《一个青年的梦》最初登在杂志《白桦》上,一九一七年时单行出版,

是一部四幕的脚本。一个青年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引了到各处去看,真心的觉

到战争的恐怖和无意义,随后断结到”世人未达到人类的长成时,战争不能

灭。照现今的国家行下去时,战争将更盛”。只要“人人都是人类的相待,

不是国家的相待”,便可得永久的和平,但这事“非从民众觉醒不可”。第

四幕中一段对话说得好:

青年:不使产生战争的东西有活力,国不亡了么?我所想的,是国也不亡,也没有

战争。

乞食者:就是这点要紧。但如“国”这思想,还是同现在一样,那怕就为难罢!须

得用民众的力量,将国的内容改过才好。世界的民众,变了一团,大家握手时,战争便自

消灭。须使民众不要互相恐怖误解,不可不晓得大家重要的关系,平和过日,是大家都有

幸福的事。又凡损人利己的人,无论是本国人,是外国人,都是平和的敌,非加制裁不可

的。这些事,非真心的懂得不可。假如承认了现在的国家,却反对现在的战争,世上没有

这样如意的事。

青年:我也觉得。但如今想更变各国的意旨,又觉得有点做不到。

乞食者:全在根,全在根,全在民众。人再进步一点,就好了。再一步!再两步!

要人民自求积极的平和,先得教他们痛切的感平和的必要。武者小路君的著

此书,就是要他们感这必要,也就是自己感得痛切不过,不得不直叫出来。

他人感着呢?不感着呢?也全是不得而知,不过希望他们能够感着罢了。自

序中说:

国同国的关系,要是照现在这样下去,实在可怕,世界的人想都觉得。单是觉得,

也是无益,一点都没法,只是默然罢了。我也晓得说也没用,但若不说,又更觉歉然。我

若不从艺术一方面说出来,我终免不得肚胀。我作这书,算是出出气,这戏演不演,不是

第一个问题,我只想说出真实的话罢了。战争的恐怖,我也不去夸张他。我止努力写他全

体,用人人所不能反对的方法,人人都能同感的方法,写出他的恐怖来。我也觉得自己的

程度不足,力量不足;但是因为怕了这些事便不说,又做不到。我不愿如此胆怯,连自己

能说真实话也不说。止就我力量所能及的做去,就满足了。

我自己不晓得这书价值如何。但他人的非难,我能回答他,或者听凭他,我想不久

总会明白的。自己的精神,自己的真诚,从内里出来,决不是装上去的。所以我想,靠这

个诚,或能在人心中,意外的寻得许多知己。

..

我不专做这样的著作,但也想一面渐渐的动手来做。对于人类运命的忧虑,这不是

僭越的忧虑,是人人都应该忧虑的事。我望从这忧虑,生出新世界的秩序来。忽略这忧虑,

或者反要生出可怕的结果。我望平和的合理的又自然的生出这新秩序。血腥的事,能避去

时,最好避去。这并不尽因我胆小的缘故,实因我愿做平和的人民。

但我觉得现在社会的事情,不像在正路上走,能得平和解决的样子。所以我比别人

加倍的害怕。

明知“说也没用”,然而不能不说,因为还有对于人类这“爱”存在。

我读了《一个青年的梦》,想起《吾曹不出如苍生何》的文,不觉也引起那

“僭越的忧虑”。虽然还怀疑这问题太大太早,然而觉得这样下去,总不是

事,所以写这几句,希望青年能够对于这问题,稍稍注意,就满足了。

□1918年

5月

15日刊《新青年》4卷

5号,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人的生活序

李宗武君将他与毛咏棠君合译的《人的生活》寄给我看,说将要出版,

嘱我作一篇小序。我想武者小路君的思想,书中已经明白的表示,两君热心

于新村运动,这译稿又经再三斟酌,其信达之处,读者自能了解,不必待我

的赘说。我现在只略加历史的解题,聊以塞责罢了。

《人的生活》于一九二○年出版,内计文四篇。《人间的义务》、《现

代的劳动与新村的劳动》是两篇论文,曾在去年春间的《改造》等杂志上发

表。《未能力者的同伴》,一九一五年作,是一篇剧本,写一般有志未逮的

青年的心理,先前曾收在《向日葵》集内,跋里关于这篇略有几句说明:

《未能力者的同伴》,是写对于他人及自己的运命没有能力的人们的集会情形的。

心想做好的事,却没有这力量,——在或一意味上,现今的人类正是未能力者,这话也可

以说得。至少在这册书(案指《向日葵》)里的大半的人物,都可以当未能力者看的。

《新浦岛的梦》也是剧本,曾载在一九一七年七月份的《我等》上面,题下

有“为新村作”一行小字。日本传说中有浦岛太郎的故事,仿佛中国的刘阮

入天台的样子,记一个渔夫到龙宫去的事情。《新浦岛》便是一种翻案,寄

托作者的新村思想的。浦岛是理想家的代表,也想在世界上建起龙宫,这龙

宫虽然没有如画里的龙宫那样美丽,但在世上无论何处都可以实现的。浦岛

说:

我相信现在全世界都朝着这方向进行。种种的运动都朝着这方向。这样,我想没有

不成功的道理。但要使这事实现,我不愿意借憎恶与暴力的帮助。用了这样贱视人间的信

仰的手段去筑起那样的世界,我总是想避免的。我想只借了人间里面高贵的力,造成这事

业,取还对于人间的信仰。

这一节话,很能说出新村的理想与和平的精神,也差不多可以说是人的生活

的标语了。

一九二一年七月六日,在北京西山,周作人记。

□1922年

1月刊“中华”初版本《人的生活》,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儿童世界游记

一个在杭州的小朋友写信给我,末节说,“喔喜喔!(从《儿童世界游

记》里学了这句日本话,胡闹用来,似乎有趣。)”我看了也觉得有趣,便

去买了一本《儿童世界游记》,翻开一看,不免有点失望,因为这一句话就

解释错了。他说,“喔喜喔,其意就是说你们好。”但我却想不出这句话来,

只有通用的“阿哈育(Ohayo)”意思说早上好,是早晨相见问询的话。或者

是英美人用了十足的英国拼法写作

Ohiyo,现在又把他照普通的罗马字拼法

读了,所以弄错,也未可知。

日本人的姓名,在中国普通总是仍照汉文原字沿用,书中却都译音,似

乎也还可商。“塔罗”当然是“太郎”,但“海鹿顾胜”想不出相当的人名,

只有“花子”是女孩常用的名字,读作

Hanakosan(花姑娘),据中国那拉

互易的例,这或者就是“海鹿顾胜”的原文了。

书中说:“木枕大如砖块”,又说“几盏纸灯”,这木枕与纸灯虽然都

是事实,但现在已经不通行了。即使“箱枕”勉强可以称作木枕,但也只是

旧式的妇女所用,太郎决不用这个东西的。又在拍球的图中,画作一个男小

孩穿着女人的衣服,也觉得很奇怪。我想这些材料大约是从西洋书里采来,

但是西洋人对于我们斜眼睛的东方人的事情,往往不大看得清楚,所以他们

所记所画的东西,不免有点错误,我们读谦本国的地理读本的时候,便可约

略觉得。这本游记又从他们采取材料,自然不免发生错误了。

但是另外有一件事情,西洋人大约不能负责的,便是游记里说:“有人

说,日本人是秦朝时候徐福的子孙,这句话从前日本人也承认的,想来是不

差。”一民族的始祖是谁,不容易断定的,以前虽然有种种推测,到后来研

究愈深,结论还是缺疑。譬如汉族的问题,有人说是从巴比伦来的,有人说

是从犹太来的,现代德国最有名的中国学者希尔德著《周代以前的古史》只

说是不可考,实在是最聪明的见识。中国的家谱式的估定人家的始祖,未免

太是附会,而且对于别人也要算是失礼的。

游记第一册的后半是讲菲列滨的,我不能说他讲的对不对。但是末了记

述“村落中举行吃父典礼”,我想我们如不是确知菲列滨人现在真是“你一

块我一块”的还在那里吃父,这一节就不应该有。

(十一年四月)

□1922年

4月

10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仲密

□收入《谈虎集》

啄木的短歌*

石川啄木(1885—1912)本名一,初在乡间当小学教师,月薪仅八元,

常苦不足,流转各地为新闻记者,后至东京,与森鸥外、与谢野宽诸人相识,

在杂志《昂》的上面发表诗歌小说,稍稍为有识者所知。但是生活仍然非常

窘苦,夫妻均患肺病,母亦老病,不特没有医药之资,还至于时常断炊。他

的友人土岐哀果给他编歌集《悲哀的玩具》,售得二十元,他才得买他平日

所想服用的一种补剂,但半月之内他终于死了,补剂还剩下了半瓶。他死时

年二十七,妻节子也于一年后死去了。他的著作经友人土岐金田一等搜集,

编为《啄木全集》,分小说诗歌及书简感想等三卷,于一九二○年出板完成。

啄木的著作里边,小说诗歌都有价值,但是最有价值的还要算是他的短

歌。他的歌是所谓生活之歌,不但是内容上注重实生活的表现,脱去旧例的

束缚,便是在形式上也起了革命,运用俗语,改变行款,都是平常的新歌人

所不敢做的。他在一九一○年末所做的一篇杂感里,对于这问题说得很清楚,

而且他晚年的社会思想也明白的表示出来了。

我一只胳膊靠在书桌上,吸着纸烟,一面将我的写字疲倦了的眼睛休息在摆钟的指

针上面。我于是想着这样的事情,——凡一切的事物,倘若在我们感到有什么不便的时候,

我们对于这些不便的地方可以不客气的去改革它。而且这样的做正是当然的:我们并不为

别人的缘故而生活着,我们乃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而生活着的。譬如在短歌里,也是如此。

我们对于将一首歌写作一行的办法,已经觉得不便,或者不自然了;那么这便可以依了各

首歌的调子,将这首歌写作两行,那首歌写作三行,就是了。即使有人要说,这样的办反

要将歌的那调子破坏了,但是以前的调子,他本身如既然和我们的感情并不能翕然相合,

那么我们当然可以不要什么客气了。倘若三十一字这个限制有点不便,大可以尽量的去做

‘增字’的歌。(案日本短歌定例三十一音,例外增加字数通称‘字馀’。)至于歌的内

容,也不必去听那些任意的拘束,说这不像是歌。或者说这不成为歌;可以别无限制,只

管自由的歌出来就好了。只要能够做到这样,如果人们怀着爱惜那在忙碌的生活之中,浮

到心头又复随即消去的刹那刹那的感觉之心,在这期间歌这东西是不会灭亡的。即使现在

的三十一字变成了四十一字,变成了五十一字,总之歌这东西是不会灭亡的。我们因了这

个,也就能够使那爱惜刹那刹那的生命之心得到满足了。

我这样想着,在那秒针正走了一圈的期间,凝然的坐着,我于是觉得我的心渐渐的

阴暗起来了。——我所感到不便的,不仅是将一首歌写作一行这一件事情。但是我在现今

能够如意的改革,可以如意的改革的,不过是这桌上的摆钟石砚墨水瓶的位置,以及歌的

行款之类罢了。说起来,原是无可无不可的那些事情罢了。此外真是使我感到不便,感到

苦痛的种种的东西,我岂不是连一个指头都不能触它一下么?不但如此,除却对了它们忍

从屈服,继续的过那悲惨的二重生活以外,岂不是更没有别的生于此世的方法么?我自己

也用了种种的话对于自己试为辩解,但是我的生活总是现在的家族制度,阶级制度,资本

制度,知识卖买制度的牺牲。

我转过眼睛来,看见像死人似的被抛在席上的一个木偶。歌也是我的“悲哀的玩具”

罢了。

啄木的新式的短歌,收在《悲哀的玩具》和《一握的沙》两卷集子里,

现在全集第二卷的一部分。《悲哀的玩具》里的歌是他病中所作,尤为我所

喜欢,所以译出的以这一卷里的为多,但也不一一注明出处了。啄木的歌原

本虽然很好,但是翻译出来便不行了,现在从译稿中选录一半,以见一斑。

用了简炼含蓄的字句暗示一种情景,确是日本诗歌的特色,为别国所不能及

的。啄木也曾说,“我们有所谓歌的这一种诗形,实在是日本人所有的绝少

的幸福之一”,我想这并不是夸语,但因此却使翻译更觉为难了。

□1922年

5月刊《诗》1卷

5期,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现代日本小说集序

我们编译这部小集,本可以无需什么解说。日本的小说在二十世纪成就

了可惊异的发达,不仅是国民的文学的精华,许多有名的著作还兼有世界的

价值,可以与欧洲现代的文艺相比。只是因了文字的关系,欧洲人要翻译他

颇不容易,所以不甚为世间所知。中国与日本因有种种的关系,我们有知道

他的需要,也就兼有知道他的便利:现在能够编成这部创始的——虽然是不

完善的小集,也无非只是利用我们生在东亚的人的一个机会罢了。

我们现在所要略加说明的,是小说的选择的标准。我们的目的是在介绍

现代日本的小说,我们这集里的十五个著者之中,除了国木田与夏目以外,

都是现存的小说家。至于从文坛全体中选出这十五人,从他们著作里选出这

三十篇,是用什么标准,我不得不声明这是大半以个人的趣味为主。但是我

们虽然以为纯客观的批评是不可能的,却也不肯以小主观去妄加取舍;我们

的方法是就已有定评的人和著作中,择取自己所能理解感受者,收入集内,

所以我们所选的范围或者未免稍狭;但是在这狭的范围以内的人及其作品,

却都有永久的价值的。此外还有许多作家,如岛崎藤村,里见弴、谷崎润一

郎、加能作次郎、佐藤俊子诸人,本来也想选入,只因时间与能力的关系,

这回竟来不及了,这是我们非常惋惜的事。

还有一件事,似乎也要顺便说明,便是这部集里并没有收入自然派的作

品。日本文学上的自然主义运动,在二十世纪的“初十”,盛极一时,著作

很多,若要介绍,几乎非出专集不可,所以现在不曾将他选入。其次,这部

小集原以现代为限,日本的现代文学里固然含有不少的自然派的精神,但是

那以决定论为本的悲观的物质主义的文学可以说已经是文艺史上的陈迹了,

——因此山田花袋的《棉被》(Futon)等虽然也曾爱读,但没有将他收到这

集里去。

这里边夏目、森、有岛、江口、菊池、芥川等六人的作品,是鲁迅君翻

译,其馀是我所译的。我们编这部集的时候,承几个日本的朋友的帮助,总

说一句以志感谢。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日,于北京,周作人。

□1922年作,1923年刊”商务”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镡百姿

近来所见最有趣味的书物之一,是日本大熊喜邦所编的《镡百姿》,选

择古剑镡图案,用玻璃板照原形影印,凡百张,各加以说明。

镡古训剑鼻,徐锴注云人握处之下也,相传为剑柄末端,惟日本用作刃

下柄上护手铁盘之称。《庄子》说剑凡五事,曰锋锷脊镡夹,未曾说及这一

项;大约古时没有护手,否则所谓剑鼻即指此物,也未可知,因为盾鼻印鼻

瓜鼻都是譬喻,指隆起之处,不必有始末之意思,执了“鼻犹初也”的话去

做解释,未免有点穿凿。中国近代刀剑的护手,至少据我们所见,都没有什

么装饰,日本的却大不相同,大抵用金属镶嵌,或是雕镂。《镡百姿》中所

收的都是透雕铁镡,可以代表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镡作圆形,径约二寸五

分。正中寸许名切羽台,中开口容剑刃,左右又有二小孔曰柜穴;图案便以

切羽台为中心,在圆周之中巧为安排,颇与镜背花纹相似。唯镜纹多用几何

形图案,又出于铸造,镡则率用自然物,使图案化,亦有颇近于写实者,意

匠尤为奇拔,而且都是手工雕刻,更有一种特别的风致。我反复的看过几遍,

觉得有不尽的趣味。这种小工艺美术品最足以代表国民的艺术能力,所以更

可注意。他的特色,正如编者所说,在能于极小的范围中满装丰富的意匠,

这的确是难能可贵的事。

中国讲艺术,每每牵联到道德上去,仿佛艺术的价值须得用道德,——

而且是最偏隘的旧道德的标准去判定才对。有人曾说只有忠臣孝子的书画是

好美术,凡不曾殉难或割股的人所写的便都没有价值,照这个学说讲来,那

么镡的雕刻确是不道德的艺术品,因为他是刀剑上的附属品,而刀剑乃是杀

人的凶器,——要说是有什么用处,那只可以用作杀伐的武士道的赃证罢了。

不过这是“忠臣美术”的学说,在中国虽然有人主张,其实原是不值一驳的

笑话,引来只是“以供一笑”。人的心理无论如何微妙,看着镡的雕刻的时

候,大约总不会离开了雕刻,想到有镡的剑以至剑之杀人而起了义愤,回过

来再恨那镡的雕刻。在大反动时代,这样的事本来也常遇见,对于某一种制

度或阶级的怨恨往往酿成艺术的大残毁,如卫道者之烧书毁像,革命党之毁

王朝旧迹,见于中外历史:他们的热狂虽然也情有可原,但总是人类还未进

步的证据。罗素说,”教育的目的在使心地宽广,不在使心地狭隘。”(据

一月十五日《学灯》译文)人只为心地狭隘,才有这些谬误;倘若宽广了,

便知道镡不是杀伐,经像宫殿不是迷信和专制的本体了。我看了《镡百姿》

而推想到别人的误会,也可谓未免以小人之心度人了,但恐中国未必缺乏这

派的批评家,所以多写了这一节。

□1923年

1月

25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评译日文法

在南方的一个友人远迢迢的写信给我,叫我代买一本《译日文法》。我

买来了之后略一翻阅,却出了一大惊,因为末叶上有这样的几句话:

若有妨害著者名誉破坏本书前途侵害

本书板权概以法律解决专此声明

我看了这严重的声明,当然决不会再去妄想在老虎头上搔痒,妨害著者

名誉或侵害本书板权,自讨苦吃,但是对于书的内容却禁不住要说一两句话。

我深望这些闲话不会影响到书的前途,不过这也不能十分顾虑到了。

《译日文法》的内容,与以前的《日文阅书捷诀》十九相同,疑是一人

所作,其误谬亦大抵相同。《译日文法》中有许多例句,都为日本文所无,

如第十四云。

觉悟■■■奋斗■■

又第十三页云,

私■作■工■■作■工

倘若只有一处如此,或者可以说是为手民所误,但是《阅书捷诀》的第二十

八及二十则里也是如此,可见并不是印刷的错误。这种文章真不知道是什么

地方的话,或者在.. Chimpunkampun的“唐人的呓语”里边能够找到罢?又第

十八页云:

愿■请■■■

这一句也不成话,倘若是说“勿请愿”,应作“请愿■■■”,因为“请愿”

一词本是日本的新名词,训读时亦作.. Koinegau,如照《译日文法》请愿作

negaiQukeru,意思是说“把愿望赎出来”了。愿望可以押款,未免太是奇怪

了。第十七页云,

余■汝,行杖■借■■亻■■

上半是古文,下半是现代语。也不能连用。此外如“将看书”乃作“书■看

厶”,一本书乃作“一枚”,在何处乃作“■■■”,这类的错处还多,不

过比较的已经算是小节,可以不必列举了。

总之我对于这一本书有这四种不满意的地方:

一“三天”成功的办法,在学问上绝对的不行。《和文汉读法》比这

些书还要整齐一点,然而近来教日文的人也不再用他了,因为即使读熟了也

只能够去把和译的《出师表》之类重译过来罢了。

二三十二页的书卖大洋二角五分,价钱太贵。

三谬误太甚。

四声明太近于恫吓。

当《日文阅书捷诀》出版的时候,我曾做过一篇杂感《三天》,登在《晨

报》上,其中有这样的一节,现在再录在下面,以供欲学外国语者之参考。

“在现今奇迹已经绝迹的时代,若要做事,除了自力以外无可依赖,也

没有什么秘密真传可以相信,只有坚忍精进这四个字便是一切的捷诀。”

□1923年.. 2月.. 6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歌咏儿童的文学

高岛平三郎编,竹久梦二画的《歌咏儿童的文学》,在一九一○年出版,

插在书架上已经有十年以上了,近日取出翻阅,觉得仍有新鲜的趣味。全书

分作六编,从日本的短歌俳句川柳俗谣俚谚随笔中辑录关于儿童的文章,一

方面正如编者的本意,足以考见古今人对于儿童的心情,一方面也是一卷极

好的儿童诗选集。梦二的十六叶着色插画,照例用那梦二式的柔软的笔致写

儿童生活的小景,虽没有《梦二画集》的那种艳冶,却另外加上一种天真,

也是书中的特彩之一。

编者在序里颇叹息日本儿童诗的缺乏,虽然六编中包含着不少的诗文,

比中国已经很多了。如歌人大隈言道在《草径集》,俳人小林一茶在俳句集

及《俺的春天》里多有很好的儿童诗,中国就很难寻到适例,我们平常记忆

所及的诗句里不过“闲看儿童捉柳花”或“稚子敲针作钓钩”之类罢了:陶

渊明的《责子诗》要算是最好,因为最是真情流露,虽然戴着一个达观的面

具。高岛氏说:“我想我国之缺乏西洋风的儿童文学,与支那之所以缺乏,

其理由不同。在支那不重视儿童,又因诗歌的性质上只以风流为主,所以歌

咏儿童的事便很希少,但在我国则因为过于爱儿童,所以要把他从实感里抽

象出来也就不容易了。支那文学于我国甚有影响,因了支那风的思想及诗歌

的性质上,缺少歌咏儿童的事当然也是有的;但是这个影响在和歌与俳句上

觉得并不很大。”我想这一节话颇有道理,中国缺乏儿童的诗,由于对于儿

童及文学的观念的陈旧,非改变态度以后不会有这种文学发生,即使现在似

乎也还不是这个时候。据何德兰在《孺子歌图》序上说北京歌谣中《小宝贝》

和《小胖子》诸篇可以算是表现对于儿童之爱的佳作,但是意识的文艺作品

就极少了。

日本歌咏儿童的文章不但在和歌俳句中很多,便是散文的随笔里也不少

这一类的东西。其中最早的是清少纳言所著的《枕之草纸》,原书成于十世

纪末,大约在中国宋太宗末年,共分一百六十馀段,列举胜地名物及可喜可

憎之事,略似李义山《杂纂》,但叙述较详,又多记宫廷琐事,而且在机警

之中仍留存着女性的优婉纤细的情趣,所以独具一种特色。第七十二段系记

“可爱的事物”者,其中几行说及儿童之美,是歌咏儿童的文学的标本,今

将原文全译于后:

瓜子脸的小孩。(案此句意义依注释本)

人们咮咮的叫唤起来,小雀儿便一跳一跳的走来:又〔在他的嘴上〕戏涂上胭脂,

老雀儿拿了虫来给他放在嘴里,看了很是可爱。

三岁左右的小孩急急忙忙的走来,路上有极小的尘埃,被他很明敏的看见,用了可

爱的手指撮着,拿来给大人们看,也是极可爱的。

留着沙弥发的小孩,头发披在眼睛上边来了也并不拂开,只微微的侧着头去看东西,

很是可爱。

交叉系着的裳带的上部,白而且美丽,看了也觉得可爱。又还不很大的殿上,童装

束着在那里行走,也是可爱的。

可爱的小孩暂时抱来戏弄,却驯习了,随即睡着,这是极可爱的。

雏祭的器具。

从池中拿起极小的荷叶来看,又葵叶之极小者,也很可爱。——无论什么,凡是细

小的都可爱。

肥壮的两岁左右的小孩,白而且美丽,穿着二蓝的罗衣,衣服很长,用带子束高了,

爬着出来,极是可爱。

八九岁的男孩用了幼稚的声音念书,很可爱。

长脚,白色美丽的鸡雏,仿佛穿着短衣的样子,喈喈的很喧扰的叫着,跟在人家的

后面,或是同着母亲走路,看了都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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